4 / 8 · 魔法使之夜 小說 上篇
2/昨天,有過這樣一件事
都市是魔界。
不過,我想習慣之後,倒也頗為宜居。
——至少到昨天為止,這就是自己最坦率的感想。明明還身處於不容鬆懈的課堂之上,靜希草十郎卻嘆了口氣。
或者說,他正俯瞰著冬日的操場,一反常態地沉浸在思緒當中。
黑板的一角寫著十二月的日期。
不知不覺,草十郎轉學過來已經十天了。
日曆翻入十二月,勉強殘存至今的秋日痕迹也已經蕩然無存。
操場上的樹木大多都變得光禿禿的,飄落的枯葉遮住了地面。
這節是古文課。
講台上,老教師的見解正平淡地傳來。
這是今天的第四節課。教室總算漸漸熟悉起來,課程卻仍舊遠遠跟不上。
對缺乏基礎的草十郎而言,每天的課堂都是一場真刀真槍的較量。即使眼下還無法正確理解內容,他也會先一字不差地記住,努力讓它日後能夠派上用場。
所以,絕不可有一絲雜念。
他一直嚴厲告誡自己,現在沒有閑暇東張西望,然而——
「………………唉。」
今天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集中精神。
注意力不足究竟從何而來?城裡的冬天比山裡好過得多,每天的打工也並沒有那麼辛苦。
身體上的疲勞嘛,大概也和常人差不多,不能算作理由。
若說是課程本身太過無聊,那也不對。
草十郎並不像班上的同學那樣,覺得上課是一件無趣的事。
若要分個好壞,那麼這段時間毫無疑問屬於好的一類。
因此,精神方面也找不出理由。注意力竟會散漫到這種地步,實在不太像話。草十郎因自己的不中用而消沉起來。
「……不行。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心不在焉。」
他告誡自己,將目光轉回黑板。
粉筆咔噠咔噠,以規整的節奏滑過黑板。那聲音不知為何頗能催人入眠,卻還不足以讓這位淳樸的轉學生墮落。
然而,他終究還是無法集中精神。
「…………唔。」
草十郎以自己的方式思索起原因。
雖然不太願意去想,但除此以外不可能還有別的原因——只能是昨晚那樁每次回想起來,都讓他覺得實在有些不對勁的事情。
下課鈴聲響起,老教師行過一禮,走向走廊。
目送他離開教室後,足足三十名學生一齊從座位上站起。十一點半左右便開始遲緩前行的時鐘指針,此刻宛如一座耀眼的靈峰,直指頂點。
休憩的空氣嘩地一下擴散開來。
從拘謹的課堂中獲得片刻解放——堪稱校園生活之花的午餐時間開始了。
三咲高中的食堂調味實在不怎麼樣。學生們抗議這是私立學校不該有的怠慢,校方卻只當耳旁風:食堂今天也照例提供著獨具一格的味道。
價格不低,味道又不佳。如此一來,帶便當上學的一派自然成了校內的大勢力。
草十郎轉入的二年C班也不例外。
男生仰仗蠻力,把十張左右的課桌拼在一起,築成一張長桌般的飯桌。
女生則以洗鍊的步驟,將兩三張課桌拼成一張小巧的桌子,分作幾個團體開始說笑談天。
寶貴的午休時間,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費。
雖然形式不同,但兩個陣營的信念卻完全一致。
「——————」
他們利落的動作看得草十郎目瞪口呆。
即使轉學已經十天,他依然跟不上這般神速,至今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喂——靜希,到這邊來啊!」
呼喚聲來自佔據了教室窗邊的那張大型飯桌。
木乃美芳助懶散地把椅子斜斜支起,以隨時可能摔倒的姿勢向他招手。
此人嘴巴刻薄,又沒有毅力,在全班都遭到惡評。不過大概是因為本人性格直爽,並沒有多少人真正討厭他。
當然,他也偶爾也會因為直爽過了頭,讓所有人頭疼。
「來吃飯吧,吃飯。我昨天從店裡拿了好多剩下的東西回來。有春卷啊,春卷。老爸看見以後就啰嗦個沒完,說什麼別人給的東西不許剩下。所以我這兒能吃的,就只有春卷啦。」
所以快向我伸出援手吧——木乃美盤算著藉此招來一份像樣的便當。
木乃美與草十郎在同一家店打工,是少數早在他轉學前便已認識的打工夥伴。
同時,他也是第一個令草十郎切身體會到「孽緣」這個詞的男人。
「哦,不錯嘛,靜希也過來啊!今天可要舉辦萬眾期待的罐頭祭了——!」
「終於要付諸實踐了嗎……說真的,你們當中是不是該有個人冷靜一下……」
「笨蛋,肯定特別有意思!雖然看起來是有點像冒牌貨,但好歹是能隨便吃螃蟹罐頭了啊!? 而不是吃什麼便宜的鯖魚罐頭!」
「真的!? 太好了,我也要參加——!咸牛肉罐頭是一人一個?還是先到先得?」
「你啊,一個人是沒辦法連著吃好幾個這種東西的。也就只有第一個還算好吃。」
「如果靜希你們也要參加的話,均下來每人就只用吃七罐了……得救了……」
「話說回來木乃美便當里的東西,怎麼看起來比罐頭還硬?」
平日里總拿彼此便當的失敗之處取樂、吵鬧的他們,唯獨今天團結到了一起。
桌上,無數罐頭堆成了一座金字塔。
那些罐頭的保質期都被油性記號筆塗掉了,據說是從某名男生家的倉庫里發掘出來的。
「好了,混賬們,各自的專用開罐器都準備好了吧?吃也是地獄,剩也是地獄。就讓我們把第五節課當作空氣,化身無所畏懼的修羅,將這些鋼鐵惡魔一掃而空——呃,本次食材由下町的McCoy商會、Market中山提供!」
「咻——!不說蠢話了,開飯吧,Yeah!」
男生們團結一致,將握著開罐器的手高高舉向天空。
「來嘛,靜希也一起吃嘛——開罐器還有的是。」
「不行。我昨天已經說過了,不能替你們的便當試毒。再說,那些罐頭有一半以上看起來都過期了。」
「搞什麼啊——真不夠意思!」
這群無法無天之徒頓時哄鬧起來。
他們必定是想儘可能多拉一個受害者(同伴)下水。
草十郎被他們的熱鬧氣氛打動,想著「沒辦法」,正準備起身時。
「那就讓我們把他釣過來吧——!靜希同學,別管那種東西了,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另一個勢力抓住了他。
出聲招呼的,是一名留著很合適的短髮的女生。
幾天以前,她還曾邀請草十郎加入田徑部。
「……不。可以的話,這邊我也想謝絕。」
草十郎面露難色地回答。
她們的桌上堆積如山的,全是草十郎不太認識的水果。
「咦——為什麼?你不喜歡木瓜?這裡還有芒果、椰子,而且偷偷告訴你,我們連夕張蜜瓜都有哦!」
水果集團舉起拳頭,慷慨激昂地說道。
「居然有椰子?那東西能吃嗎?」
「啊,要是芒果有剩,可以分我一點——」
「笨蛋,人要吃肉啊!你們就是因為天天吃那些東西,才搞得弱不禁風的!」
草十郎還是完全跟不上這些四處飛來的聲音。
「……我只明白,不管哪一邊都很要命。」
草十郎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卻無法堅決地拒絕任何一邊的邀請。
他過分坦率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有時反而會變得優柔寡斷。人若是不習慣接受善意,便無法在一瞬間判斷出究竟應該捨棄哪一份才好。
這時,一道人影拍了拍這隻迷途羔羊的肩膀。
「別理他們,別理他們。事事都要陪這裡的蠢貨胡鬧,你這輩子就完了。隨便應付過去就行了。喂,你們也是,別把善良的羔羊拖進邪惡的樂園。」
一道與此處格格不入、低沉而極具威懾力的聲音,從草十郎背後響徹教室。
「副會長。」
草十郎回過頭,只見一名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的男生站在他的身後。
長發隨意地向後撩起,卻又頗為帥氣。
端正俊美的面孔,配上尖銳刺人的目光。睥睨全班時,帶著一股兇悍的壓迫感。
與總是一副睏倦模樣的草十郎截然相反,他是個僅憑一眼便足以吸引旁人、無可挑剔的美男子。
任誰見了,大概都會又敬又怕。可是,眾人的反應卻是——
「什麼嘛,副會長大人大駕光臨啦——!」
「你不是說已經看膩了我們這些蠢臉,跑去霸佔食堂了嗎——!」
「嘿嘿嘿,如您所見,這裡是蠢材們聚居的貧民窟。王子殿下還是去咖啡廳,陪A班那些漂亮姑娘喝茶吧!」
「又來找靜希啊?青子女士也好,鳶丸殿下也好。靜希,你是不是幹了什麼不得了的壞事啊……?」
「不會吧。靜希同學又不違反校規。只不過會稍微破壞一下校規之外的規則而已!」
「那果然就是說——槻司同學,你被蒼崎甩掉以後得的女生恐懼症(青子恐懼症),原來是真的啊!? 」
正如各位所見,這是一連串充滿親愛與友情的惡言。
當事人對此卻完全沒有反應。他興味索然地瞥了一眼起鬨的眾人,隨後像啐出口一般說道:
「你們還是老樣子,精力好得毫無意義,挺不錯嘛。既然精力旺盛到這種地步,那來參加冬季特別清掃隊當然也沒問題吧,啊?! 目前為止,全校主動報名的只有一個人。如果二年級C班全員參加的話,我和蒼崎肩上的擔子也能輕一點啊……!」
與那張端正面孔極不相稱的粗沉嗓音,響徹整間教室。
副會長一聲斷喝,無法無天的部隊與甜食愛好者們頓時鴉雀無聲。其中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畏懼這名男生,但更重要的是「冬季特別清掃隊」實在太過可怕了。
冬季特別清掃隊。
其宗旨是趁著整個寒假,將從前前屆學生會開始便束手無策、一直棄置不管的舊校舍,以及宛如山林般的學校後院的森林徹底打掃一遍——這是一場披著學校活動外衣的酷刑。
寒假當中,大概會有整整三天就此報廢。
當然,也沒有任何能夠算作成績的回報。說到底,這不過是學生會自行擬定的一項志願活動。哪怕現在自願報名的只有一個人,也已經近乎奇蹟了。
「啊……身體有點虛弱……我們就在角落裡安靜吃罐頭好了,可以吧?」
「我們也有點貧血……不這樣吃些水果就會死掉的……而且寒假的日程也已經排滿了……」
除一人之外,二年級C班的成員紛紛迅速向角落撤退。
「很好,午飯果然還是應該安靜一點。竟然有人投訴二年級的教室比一年級小鬼的教室還吵,你們這群白痴也該收斂收斂了吧?」
「遵——命——」一眾閑雜人等有氣無力地退散。
草十郎也試圖混進人群,隨他們一同溜走,然而。
「喂,到這邊來,草十郎。借一步說話。」
副會長強行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加入眾人的行列。
「所以說官老爺就是討厭啊——連別人家的餐桌禮儀都要指手畫腳。」
木乃美大概是把對方的轉身離去當成了機會,只用身邊同伴聽得見的音量出言抱怨。
「啊?好得很啊,木乃美。行,你就是值得紀念的第二個志願者了。寒假把脖子洗乾淨等著吧。」
也不知是不是聽得一清二楚,只見副會長豎起拇指,隨即咕嚕一轉,旋轉一周做了個手勢(擊倒)。
「哈?那傢伙在說什麼啊?那不是自願參加的活動嗎?就算是副會長,也不能強迫別人參加吧!? 」
二年級C班引以為傲的問題學生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這個規定只到昨天為止。學校已經接受了會長的提議,從今天開始,學生會幹部獲得了具有強制力的推薦權。尤其是會長和副會長的推薦,絕不容拒絕。至於拒絕之後,校方暫且不論,要是蒼崎做出什麼事情來,我可阻止不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噫啊啊啊!!!? 等一下,這不就是在事實上宣判了我的死刑嗎!? 學生會太暴力啦——!!!!」
將木乃美那由抱怨化作慘叫的臨終哀號拋在身後,副會長與草十郎離開了二年級C班。
「你這傢伙也挺不容易啊,草十郎」
「你也挺閑的嘛,副會長。」
兩人剛走進空無一人的學生會室,便各自說出了自己的感想。
三咲高中的學生會室有兩間。
一間是專為學生會準備的大房間,
另一間則是由原來的數學備課室改成的資料室。
他們現在所在的就是資料室。沿牆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裝著文件的資料架,讓本就狹小的房間更顯局促。
與其說這裡是學生會室,倒更像是某個人的藏身之處。
草十郎在椅子上坐下,副會長也在他對面落座。
槻司鳶丸。
私立三咲高中理事長的兒子,同時也是學生會副會長。
他與草十郎一樣也是二年級。大約一周前,學生會長把照顧轉學生的差事推給了他,兩人便從那時開始有了來往。
「都說了別叫我副會長。說起來也真他媽窩囊,我到頭來也只不過是會長的一條狗。」
他無可奈何地自嘲著,看起來卻也沒有什麼不滿。
鳶丸從口袋裡拿出塊狀的點心,以一副實在難以下咽的模樣送進口中。
那是每根約一百大卡的塊狀簡易食品。鳶丸像是在撕扯肉乾一樣,一點一點將它解決掉。
「這樣啊。不過狗可不好,鳶丸。」
「啊?狗怎麼了?」
「我說,狗可不好。總覺得你這個比喻不太對,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東西很可怕。」
「?什麼啊,你不是在深山裡長大的嗎,居然怕狗?」
「大多數生物都挺可怕的,不過狗是另一回事。沒有比成群結夥的野狗更難對付的東西了。速度快這點固然也算是威脅,但最要命的還是太過執著。就算是在山坡上,野狗們也會追過來,而且不到最後一隻都不會退縮。」
草十郎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便當的包裹。
嫩綠色的布里,包著三個形狀漂亮的三角飯糰。
「……震驚。」
「?什麼讓你震驚?」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不像人間之物的飯糰。一時都說不出話了。」
「……你這到底是在說好話還是壞話?」
「當然是在誇你啊,笨蛋。」
對草十郎使用這種既能理解為侮辱、又能理解為讚美的說法,就會得到這樣的結果。他並不擅長領會婉轉的表達,也很難讀懂拐彎抹角的譏諷。
不過,像剛才這樣特意追問一句話究竟是好是壞,倒也很少見。依鳶丸推測,這名少年似乎只有碰上自己不能讓步的事情,才會執意分清黑白。
「話說回來,你那個像凝固麵粉一樣的東西,好吃嗎?」
草十郎興緻勃勃地盯著鳶丸的簡易食品。
「不難吃,也不好吃。你想嘗的話,我倒也不攔你。不過人啊,一旦什麼事都開始捨不得花工夫、花時間,也就完了。碰上人類三大慾望這種事,就更是如此。」」
鳶丸嘎吱嘎吱地吃完了手中的塊狀點心,將剩下一根放到桌上,又理所當然地拿起一個飯糰。
草十郎同樣理所當然地放過了鳶丸的暴行,試著咬了一口遞到自己面前的塊狀點心。
「……總覺得,像是在吃土。」
「可不是嘛。人生要是沒了娛樂,大概就跟這東西差不多。」
草十郎苦著臉,卻依然老老實實地啃著那份簡易食品。
一來是對未知事物感興趣,二來也是因為他向來認為,已經開始做的事情就該好好做完。
「你不用現在就硬把它吃光。這東西的優點在於方便攜帶。本來就沒什麼味道,好處是只要還沒壞,味道也不會變差。算了,先不說這個。怎麼樣,稍微習慣一點了嗎?」
「嗯。畢竟鳶丸和蒼崎都很照顧我。」
面對那毫無陰霾的笑容,鳶丸不由得別開了臉。
草十郎平日里的確總是一副茫然的模樣,可另一方面,像這樣流露出來的感情卻直率得沒有半點虛假。
對鳶丸這樣年輕而利己的人來說,這種東西有時也會成為一絲小小的毒。
「……所以蒼崎才不過來啊……」
鳶丸在心裡嘀咕著,咬下手中的飯糰。
米飯明明已經涼了,柔軟的口感卻分毫未減,這又讓他吃了一驚。
「……嗯?不,等一下。現在費心照顧你的不就只有我嗎?蒼崎只在你轉學那天說了一句『他很麻煩,替我看著他』, 之後就什麼都沒幹了啊!? 」
「……為什麼你會因為這個生氣?」
「不,所以說啊。為了讓你習慣學校生活,一直在暗中照看你的人是我。蒼崎只是在學生會室里搜集全校學生的把柄而已!費心費力地忙這些麻煩事的,不就只有我一個——」
說到這裡,鳶丸自己也覺得這番話有些可笑。正如草十郎所說,這本來就不是他該生氣的事。
「……算了。要不是蒼崎吩咐,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你知道嗎?你覺得那傢伙為什麼會把這種差事交給我?」
「因為你是副會長吧。」
聽見這句話,鳶丸那張漂亮的臉頓時陰沉下來。
「我說啊,副會長整天圍著一個轉學生轉,這種事可沒那麼常見。有機會你就去問蒼崎本人吧。到時候,你就會徹底看清那傢伙的本性了。」
他一邊抱怨,一邊咬著飯糰。
明明是已經乾燥的米粒,竟然還有如此潤澤……與其說是「捏」成的飯糰,不如說是「包」成的飯糰。這絕不是仗著蠻力將米飯壓緊的結果,而是以匠人的手藝,輕輕將一粒粒米聚攏成了「飯糰」的形狀。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恰到好處的鹽味,還有從內餡里滲出來的、玄妙的醬油滋味——別說是勾起食慾了,簡直讓腦子裡只剩下食慾——哦哦——」
「鳶丸,你好像把心裡想的都說出來了。」
「不,這正說明衝擊有這麼大。喂,阿草,這裡面是什麼餡?」
出乎意料的美味,讓他忍不住問了出來。
順帶一提,鳶丸此時還只吃到飯糰的外圍,尚未抵達正中央的內餡。
「啊,裡面是蝗蟲。」
「怎麼可能!」
副會長嗆得咳嗽起來。
的確,說到在深山裡長大的草十郎,比起海味,似乎更容易讓人聯想到山珍——可再怎麼說,也不該是蝗蟲吧。
「可惡,你倒是在我吃之前說啊!害我剛才還覺得好吃得不可思議!」
「啊,剛才是騙你的。」
剎那間,兩人四目相對。
「其實是鮭魚。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是蝗蟲。」
「——哦、哦。對啊,也是。我放心了。再怎麼說也不至於是蝗蟲嘛。」
「嗯。這種都市裡,怎麼可能弄到肉質緊實的蝗蟲。」
「………………」
這句話雖然十分令人在意,但鳶丸卻刻意裝作沒有聽見。
「……真是的。不管怎樣,這玩笑開得也太狠了。差點害我吐了出來。這可不像你啊,草十郎。」
「因為你說蒼崎的壞話。」
草十郎閉著眼睛,一臉不高興地吃著飯糰,說出了這句話。他的確這麼說了。
鳶丸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臉不滿、嘴裡還在嚼個不停的草十郎。
「——喂。剛才那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因為我說了蒼崎的壞話,所以你才報復我,是這個意思嗎?」
「………………」
嚼,嚼,嚼。
淳樸鄉下少年的無言抗議,讓這個判斷顯得越來越可信。
不會錯了。這是何等的悲劇——副會長頭疼得彷彿挨了雷劈。
「怎麼會這樣。你該不會是愛上蒼崎了吧?是這樣嗎?就是這樣吧!? 喂,別裝睡了,給我醒醒!」
鳶丸從椅子上站起,抓住草十郎的雙肩,猛烈搖晃起來。
草十郎無可奈何,只好綳著臉睜開眼睛。
「原來如此……你還不知道一年前的慘劇啊。要是你知道了,就不會還有這麼直截了當的自我毀滅性質的願望了。」
「……你說的話里有誤會,不過那個待會兒再說。比起這個,一年前的慘劇是什麼?」
「——唔。」
鳶丸猛然回過神來,思索了一番該如何是好,最終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沒辦法。我本來就不喜歡聊這種傳聞的。」
不過,這也是為了青少年的光輝未來——鳶丸如此說服自己。
「那是蒼崎還是一年級時候的事。當時大家才剛入學,沒人知道蒼崎究竟是個什麼性格。那傢伙光論外表,可是無可挑剔的美人。男生們當然都高興得發了瘋。」
而後來他們竟會在另一種意義上狂喜亂舞,卻是當時做夢都沒有想過的事情。
「四月和五月那陣子簡直是鬧得天翻地覆。也只有那時候,什麼高年級、低年級全都顧不上了。男人之間互相牽制、聯手作戰,最後甚至鬧到決鬥,可真是折騰得夠嗆。光是想接近蒼崎,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情況?」
「因為蒼崎只有一個,而不要命的傢伙前前後後卻有一百來個啊。就算一個一個輪著陪蒼崎吃午飯,也得花上三個月吧?所以首先得在男人之間,展開一場無聊的暗鬥。」
「…………」
「不明白就跳過吧。說到底也只是敗犬們的故事,算不上正題。」
所以說講狗的壞話,以後准沒好事——草十郎抿緊了嘴。
「然後,在那些無聊戰鬥中勝出的人,就排著隊去向那個一年級女生獻殷勤。
「蒼崎雖然是那個樣子,但怎麼說呢,對方那點僅有的誠意?不,應該說是勇氣?總之就是那一類東西,她無法對此視而不見,總會予以認可。所以面對那些追求者,她都是儘可能客氣地拒絕……可是,其中也有人因此產生誤會。有個三年級的傢伙覺得自己有戲,一次又一次地去糾纏蒼崎。……那傢伙腦子的構造,稍微有點樂觀(不正常)。現在想來,也只能這麼解釋了。」
順帶一提,鳶丸決定隱瞞那名三年級學生正是上一任學生會長的事實。
「聽說他不光在學校里糾纏蒼崎,還闖到了蒼崎家裡。大概實在是太過死纏爛,連蒼崎也忍無可忍了吧。她用了一種……不太方便說出口的方式,把他甩了。」
「不太方便說出口。」
雖然是下山以後第一次聽到的說法,草十郎卻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結果,那傢伙不但主動申請轉去了別的學校,自己也連三咲町都不敢待、直接逃了出去。蒼崎也被罰在家反省了一個月左右。史稱『血之公會堂事件』。想知道具體情況的話,你就去問本人……不,不行,你還是去問新聞部吧。那裡的部長是個不要命的。只要你一問,她就會興緻勃勃地告訴你的。」
「……鳶丸,你是不是在故意迴避具體的描述?」
「那有什麼辦法。就算我是理事長的兒子,但該怕的東西照樣會怕。至少高中得平平安安地畢業吧。我可不想留下什麼一看見本校女生的制服,就會發出怪叫的心理陰影。」
「………………」
草十郎發出「唔」的一聲,像是無法接受般歪了歪頭。
他完全不明白鳶丸到底想說什麼。
「算了。比起這個,草十郎,你為什麼偏偏會喜歡蒼崎那種人啊?」
聽見這句話,草十郎又把頭歪向另一邊。
「喂,你真的喜歡蒼崎嗎?如果只是心臟怦怦直跳,到頭來搞不好根本不是戀愛,而是恐懼。阿草你再怎麼遲鈍,總該有個理由吧?」
草十郎的頭歪得更厲害了。
鳶丸的說法有些容易引人誤會,不過,這一點暫且不談。
就連草十郎想到自己對蒼崎青子所抱有的感情,其中也有太多無法理解之處。
「是啊,很奇怪。明明我還不太了解她。」
這也難怪。自校慶那天青子為草十郎當過嚮導之後,兩人在學校里一次也沒有私下交談過。
草十郎只要試著向她搭話,青子便會迅速離開。
上個星期日,兩人倒是機緣巧合地一同勞動過,可也不過是在來回途中稍微聊了幾句。
「不過鳶丸,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偶爾,我會感覺到有人在看著我,回過頭,就會發現有個正擔心著我什麼時候會出錯,一直留意著我的人。也許正如你所說,她只是在走廊上看見了我,單純地在監視我罷了。也許她其實根本不想在意我,只想徑直走過去。可是,無論她的擔心到底是哪一種,她的擔心都是真的。實際上,正因為蒼崎有這樣的地方,我也確實得到了幫助。」
他沒有絲毫矯飾,認真地說道。
鳶丸帶著幾分後悔,嘆了口氣。要是沒聽見剛才這番話,他本可以找個合適的女生介紹給草十郎,安排他度過平靜的高中生活。
本來,鳶丸並不會為了男性朋友費心到這種地步。
能夠利用的人,就為了各自的得失,彼此欺騙,彼此幫助。
無法利用的人,則從一開始便認定不該利用,保持距離——這就是槻司鳶丸的信條。
然而,即使對這樣的他而言,靜希草十郎卻屬於那種明明不能從其身上得到好處,卻仍舊讓人想出手相助的人。
鳶丸並非不懂友情,
只是能夠稱為朋友的人,並沒有多少。
……因此,假如草十郎當真愛上了青子,作為朋友,他就不能不識趣地逼對方改變心意。
「……真沒辦法。到頭來,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也就不需要什麼理由了啊。」」
「不是。理由還是有一個的。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很漂亮。」
「啊?」
鳶丸的肩膀一下垮了下來。
「什麼啊!? 說了那麼一大堆讓人難為情的話,歸根結底,還是看上了她的外表?說到底還是看臉啊,草十郎!」
「看漂亮的東西看得入迷,不是件好事嗎?既然對方也在努力讓自己顯得漂亮,那從外表來判斷內在,我覺得也沒什麼奇怪的。」
「唔。」
聽起來像是詭辯,卻又莫名有些道理。
「……沒辦法,我知道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阿草想讓誰做自己的女人,也不關我的事。」
然而,就在這裡,鳶丸犯了一個很大的誤會。
靜希草十郎對蒼崎青子,只是抱有好感而已。什麼打從心底愛上她,或者希望與她成為戀人——他從沒有過一絲這樣的念頭。
這個誤會日後會成為一大禍根,而並非神明的他們自然無從知曉。
「不過啊,草十郎,有一點我得提醒你。蒼崎並不會因為跟誰打過架就討厭那個人。反過來說,不管你對她有多好,也未必會得到她的喜歡。我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或許是想起了過去的傷心事,鳶丸伴著一聲沉重的嘆息說了起來。
「這樣啊。詳細說說。」
「好。以前有一次,那傢伙實在太過自以為是了,我一時沒忍住,差點對她動手。就是在半年前的夏天。我和她一起幹了一年的學生會,也漸漸覺得,這傢伙比起女人,要更像個戰友。結果當時的我一時衝動,右手就揮了出去。——連我自己都覺得,那一下扭腰簡直有第四棒強打者揮棒的架勢。伴隨著確實的手感,我當時便確信自己贏定了。」
他輕輕哼笑一聲,目光投向遠處,卻不肯再說後來的結果。
「到了第二天,我心想著這下肯定徹底要被當成敵人了,做好了心理準備才去了學生會室,結果蒼崎卻和平時一模一樣。從那以後,我和她就這麼安安穩穩地當著副會長和會長了。」
聽完這番話,草十郎發出「哦——」的一聲。
隨後,他滿懷自信地說道:
「鳶丸。綜合剛才的話,其實你只是想和我秀一下恩愛是嗎?」
一本正經地說出了完全沒有聽懂的感想。
「怎麼可能啊!!!!剛才那番話,哪裡有半點酸酸甜甜的要素啊!? 對我來說,那可是讓我從此不再把她當女人看的決定性事件啊!? 」
「什麼啊,原來不是啊。」
「可惜了。」草十郎有些不滿地嘀咕道。
……這個男人,看著單純,說不定實際上深不可測。鳶丸再次修正了自己的判斷。
「總而言之,我想說的是,蒼崎青子『喜歡與討厭的標準』不正常。你對她好,她就會喜歡你;反之你做了不合她心意的事,她就會討厭你——那位公主殿下可不是這樣。」
「我會參考的。」草十郎說著,看了一眼時鐘。
似乎聊得太久了,午休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鳶丸,你沒有別的事要說了嗎?」
「啊?從一開始就沒有啊。」
「………………」
那這個男人為什麼要把自己帶到這裡來?草十郎疑惑地歪了歪頭,不過眼下,還有正事要談。
「那就再陪我一會兒吧。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
面對草十郎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鳶丸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草十郎放下吃到一半的飯糰,咳了一聲,清清嗓子。
「其實昨天,發生了這樣的事——」
他開口時語氣莊嚴。
草十郎儘可能準確地,開始講述昨夜他遇到的某件事情。
十二點五十分,午休也即將結束。
C班並不是青子自己的班級,但她對此毫不在意,隨意地走進了教室。
「靜希君在嗎?」
蒼崎青子探頭看向依然熱鬧非凡的二年級C班,以一個……對她而言極其普通的動作……問道。
另一方面,與神態放鬆的她相反,方才還像面對餌食的雛鳥一樣吵鬧的學生們,忽然安靜得十分做作,紛紛規規矩矩地坐回座位。
「……這是什麼意思啊……」
青子在心裡咂了咂嘴,環視教室。
沒有看見要找的那名男生。
「有里同學。學號十二號的靜希君呢?」
青子堅持公事公辦地問道。
「咦,我……?呃,靜希剛才被鳶丸殿下帶走了。」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一邊驚訝於青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姓名,一邊回答道。
順帶一提,槻司鳶丸之所以被稱為殿下,並不是因為他是理事長的兒子……而單純是因為他的舉止宛如王子。
本人似乎也很喜歡這個綽號。
「鳶丸……?那傢伙和靜希君關係很好嗎?」
青子問得頗為意外,全班人聽見這句話,也同樣感到意外。
「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我們以前根本沒有見過槻司同學跟男生那麼親近地說過話。啊,不過木乃美是笨蛋,所以另當別論。」
「是啊。剛開始殿下也不怎麼跟他說話,結果這才過三天,兩個人就已經吵架吵得很開心了。」
「反正跟靜希擺架子也沒用吧?那傢伙是有點怪,不過人挺好的。」
「就是說啊——草十郎同學是個好人嘛!」
不知是不是漸漸恢複了常態,二年級C班的眾人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接起話來。
青子聽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留下一句「那就這樣」便離開了二年級C班。
午休只剩最後幾分鐘的學生會室中,草十郎已經將事情簡短地說完了。
說完之後一臉滿足的草十郎,與聽完以後滿臉為難的鳶丸,隔著桌子相對而坐。
「好了,說說你的感想吧。」
堵在心裡的事情已經全都說出來了——草十郎如此表示。
鳶丸則以一種像是生氣、又像是苦惱的曖昧表情,將手指抵在額頭上。
「……我說,阿草。你還沒機靈到會把人當傻子耍吧。」
「真失禮啊。論機靈,我可不差。」
聽見這個回答,鳶丸愈發確信,這人的性格實在不算機靈。
如此一來,結論就只有兩種。
其一,剛才自己聽見的事情是真的。
其二,草十郎已經疲憊到產生了幻覺。
如果可以,真希望是後者——鳶丸如此祈禱。
「草十郎。坦白來說,我很中意你。如果一個人的身上沒有一點謊言,那就根本算不上人。我討厭人,所以很中意你這樣的傢伙。可要是連你這樣的傢伙都開始說些荒唐話,那我從明天起吃午飯的時候該指望誰啊?」
「去食堂吃不就好了?」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令鳶丸的表情愈發陰沉。
「我明白了,那我就直說吧。你看到的是幻覺。就像所謂的杯中蛇影,其實只是掛在牆上的弓,大概就是這麼回事。要是這樣你還不能接受的話,我就給你介紹一家還不錯的精神科。」
「這就是你的感想啊。好,那就行了。」
如果把鳶丸的話換個角度聽,簡直只能算是侮辱,但草十郎卻泰然接受。
「我當然也覺得那是神秘失蹤之類的怪事。不過,『沒準在都市裡,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的吧?』我想和你確認的就是這一點。」
草十郎像是終於放心一般,三兩口吃掉了最後一個飯糰,疊好了包裹。
「喂。也就是說,你覺得城裡的人會從嘴裡噴火、或者會伸長自己的手臂其實很正常嗎?」
「……倒也不是覺得正常,我只是覺得,這些事也許在這裡算不上什麼特別的事。因為這裡到處都是山裡沒有的東西,是個什麼都有的地方。所以我想,也許會有能做到這些事的人。」
看著一本正經回答的草十郎,鳶丸深切體會到,隔在自己與他之間的文明程度的障壁。
連電也沒有通的深山。
夜晚依舊是太古時的夜晚。人類不是主角,而是無足輕重的配角,僅僅作為構成自然的一個零件存在——若是在那樣的環境里,的確可能成長出這樣的少年。
說成是能嬰兒保持著純真無垢長大的地方固然可以。但說到底,那種地方只是因為人口太少,尚不足以讓文明發展起來罷了。
又或者,那裡原本就是一個不需要多餘知識體系的樸素世界。
正因為他眼中的城市生活,是「在以往的生活里,全都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才會反過來認為「凡是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沒有什麼不可能。」
「放心吧。這裡的確到處都是些性格惡劣的傢伙,但可沒有那種跟魔法師一樣的人。」
「希望是這樣。」
草十郎的神情仍舊有些無法釋然,鳶丸也沒法一味地否定他。
剛才那番話里,同樣有鳶丸無法接受的地方。先不論是否可能發生,這些事情實在稱不上人道。
「算了,事情是真是假——或者說,到底是看錯了什麼才會看成那樣——這些先放一邊。從結果來看,你的意思是有我們學校的學生在夜裡的公園殺了人。而且就算是保守看來,雙方都很不正常:一個拿著火焰噴射器,另一個……怎麼說呢,難道是拿出了一把長刀(薙刀)嗎?有個像刀刃一樣的東西,伸出了好幾米。」
聽著鳶丸無可奈何的聲音,草十郎輕輕點頭,覺得原來如此。從別人口中聽來這種話,確實只能讓人覺得是在拿對方尋開心。
「簡直讓人懷疑你是否清醒。這可太不正常了。你其實是在耍我吧?」
「不,完全沒有。不過,城裡沒有這種人,對吧?那就像你說的,我大概是在做夢。最近打工和考試湊到了一起,實在有些吃不消。」
眼下已是寒假前夕,距離期末考試只剩一周。
對草十郎而言,這是比任何事物都難以對付的強敵。
「我的基礎沒打好,就算在學習上花上別人兩倍的工夫,也還是追不上。你看,一直學習的話,不是『會做』神經衰弱嗎?」
「不是『會做』,是『會得』。不過,反正不管是做得太過,還是喝得太多,都沒什麼好處。至少在考試前少打一點工怎麼樣?」
「我已經在減少了。不過年末請假的人也多,常常有人拜託我代班。」
草十郎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
從這番話里,不難聽出他有多忙。
神經衰弱姑且不論,睡眠不足導致做白日夢,或許也不是不可能。……雖然據草十郎所說,他撞見那一幕的時間其實是在深夜。
「聽起來你挺辛苦啊,草十郎。」
「嗯,實際上我已經相當吃不消了。都市裡的生活實在嚴峻。」
草十郎滿臉認真地點頭,彷彿在說,真是讓人頭疼。
可讓人頭疼的,恰恰是在他的身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疲憊。
「嘴上不會說喪氣話確實值得佩服啦。不過你這人,就連心累也不會寫在臉上嗎?」
「?畢竟心累又不會讓身上哪裡疼。」
草十郎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午休很快就要結束了。
「鳶丸,到時間了。」
「哦?啊,已經過了這麼久啊。別管我了,你先走吧。我還有事。」
鳶丸做著手勢,表示學生會幹部很辛苦,草十郎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知其價值幾多的藝術品。
「能翹課的身份真讓人羨慕。不過逃課不就是鳶丸你最討厭的偷懶的行為嗎?」
「那你可誤會大了!我不是說過嗎,我缺席不是因為偷懶,而是因為特權!」
副會長像是受了莫大冤枉,從座位上站起,大聲強調。
轉學生卻只是「嗯——」了一聲,毫無感動地看著他。
「喂喂,明明解釋了那麼多,你卻一點都沒聽懂!? 沒辦法,你先坐下。聽好了,阿草。就算是我這樣兼具超越常人的英氣與運氣,還不安於現狀、始終努力精進的人,一旦從這裡畢業,也就是個赤手空拳,只能靠自己打拚的人啊?這也太慘了吧。能利用自己家世的時間,也就只剩一年多一點了,這有什麼值得羨慕的?所謂『沾父母的光』的權利,本來應該持續一輩子的,可我卻只有短短三年!」
這光能沾上三年,難道還不夠嗎——草十郎雖然這樣想,卻沒有說出口。
「既然這樣,不趁還有效的時候好好利用就白白浪費掉,我會連覺都睡不安穩的。啊,討厭!討厭!要問我最討厭什麼,那就是跟那幫蠢貨湊在一起算錢了!真是的,在羨慕與嫉妒交織的大人世界裡,我這顆糯米紙般的心,肯定會被一口吞下,融化得一乾二淨!」
能認真說出這種話的性格,真讓人羨慕——草十郎如此想著,卻也點頭接受。
既然本人這麼說的話,那在他自己的主觀認識里,應該就是正確的吧。
然而——
「哎呀,這種權利,只要留級的話,你想延長多久就能延長多久。
「要不我來幫幫你吧?只要你不嫌棄我的話。」
彷彿要將草十郎毫無骨氣的附和一掃而空,學生會室的門猛地打開。
冷靜的一句話,將鬆弛的氣氛一擊粉碎。
這個場所的支配權剛剛還握在槻司鳶丸手中,現在卻比蝙蝠還要乾脆利落地飛到了她的手裡。
「……不,不必了。我一直認為,自己的夢想應該靠自己的力量實現。」
「是嗎。那就別像剛才一樣,理直氣壯地說出那些丟人現眼的話。連走廊上都聽得一清二楚哦,副會長先生。」
輕描淡寫地說著話的,她……蒼崎青子走進了學生會室。
她烏黑的長髮略微散亂,是因為一路跑著過來的嗎?
青子的視線並沒有看向仍坐在椅子上的草十郎,而是落在方才慷慨陳詞的副會長身上。
「加油,鳶丸。」
差不多該回教室了,草十郎靜靜地站起身。
「……你這人,還真薄情啊。」
面對青子,鳶丸低聲嘀咕。
「因為沒時間了。」
「所以說,你這種就叫薄情……」
話說到一半,鳶丸又咽了回去。
因為方才只是看著自己的青子,忽然瞥了草十郎一眼。
「沒時間的不止是你,我也一樣。你總是把我折騰得團團轉。」
這似乎並不是抱怨,而是她的真心話。
「什麼,你是來找草十郎的?」
「放心,我也有事找你。」
「……?」
不知是否是錯覺,青子的眼中蒙著一層肅殺的陰影。
這是只有看慣了青子眼神的鳶丸才能察覺到的細微變化。原因不明,但蒼崎青子似乎難得地——不,比平時要更加心情不佳。
「靜希同學。跑步和游泳,你更喜歡哪一個?」
草十郎的臉色稍稍陰沉了一點,隨後回答:「都喜歡。」
「不行,選一個。」
「……大概是游泳吧。不過,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你還沒有加入任何社團。」
回答實在乾淨利落。
乾淨利落到,連草十郎發表意見的餘地都沒有。
「我們學校的校規,你讀過了吧?學生必須參加社團活動,沒有任何人可以例外。說實話,我也覺得這條校規有些不妥,不過規定就是規定。」
「這也太勉強人了。抱歉,我實在沒有那麼多時間。」
「我想也是。」
簡短的回答。雖然青子總是對別人不留情面,但在鳶丸眼裡,她似乎也在迴避與草十郎交談。
「——————」
「——————」
兩人無言地對視。
連身為旁觀者的鳶丸都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沉默,被草十郎的一聲「這樣啊」打破了。
「我以為蒼崎是明白的。啊,不對,你一定是明白的。嗯。所以,你身上的這一點才很強大。」
草十郎離開座位。
他從青子身旁走過,乾脆地來到走廊上。
「那麼這件事,明天開始可以嗎?」
「只要靜希君你沒意見。」
「我會儘力的。」
草十郎苦笑著,離開了學生會室。
看完這一連串事件,鳶丸由衷地佩服起了草十郎。
剛才青子的態度,是以惹怒對方為前提的。
然而草十郎卻絲毫沒有發怒的跡象,只留下了一個令人捉摸不透……雖然他那番話也確實無從捉摸……的回答,便離開了。
想必草十郎心中也有不少不滿,但卻沒有讓它顯現在表情與動作上。正因如此,鳶丸覺得自己彷彿見識了一場一流的技藝表演。
「不過,會長,你到底是強在哪裡啊?」
鳶丸疑惑地看向青子。
青子仍站在原地,直直地瞪著牆壁。
「……蒼崎?」
青子沒有回應鳶丸的呼喚。
「喂——會長——蒼崎——……青子女士?喂,你聽見沒有,蒼崎青子!」
「吵死了!別蒼啊青啊地叫個不停!」
怒吼聲響徹學生會室。
那是一道比方才鳶丸的熱烈演說更加響亮,連走廊上都聽得見的美妙嗓音。
「吵死了,你自己還不是一樣吵!」
不知是實在震得耳朵難受,還是他天生就會對吼過來的人吼回去,鳶丸也反射性地頂了回去。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連個男朋友都找不到啊。怎麼樣,清醒了沒?」
「沒什麼,你的聲音我一直聽得見。只是因為嫌煩才不理你。讓你閉嘴又太麻煩了。」
「你這傢伙,是把我當成蚊子還是別的什麼了?」
「就無法溝通這一點來說,蚊子倒還文雅些。」
「……哦?此話怎講?」
「我們彼此都根本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如果一定要進行沒有意義的對話,那不就像是在幽會一樣嗎?」
「………………」
按照這套理論,對她而言,戀人似乎就是會進行無意義交談的關係。
如此一來,「有意義的交談」在青子心中究竟價值幾何,便成了一個問題。不過鳶丸既沒有追究下去的勇氣,也沒有那份精力。
「算了。你今天可真是格外刻薄啊,蒼崎。」
「我有點事。現在可沒心情到處獻殷勤。」
「真奇怪。這兩年里,我可從來沒見過蒼崎給誰獻過殷勤。」
「都是挑在鳶丸不在的時候獻的。」
「是嗎。看來學生會長小姐,果然還在記恨那時候的事啊。」
鳶丸所說的「那時候」,只可能指一件事。
就是今年夏天發生的「學生會室in武道館」事件。
「咦,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嗎?把記憶的容量浪費在那麼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多可惜啊。何況是你那個本來就沒多少部分在正常運轉的腦子。」
或許是對話漸漸流暢起來的緣故,先前青子身上的肅殺氣息正在淡去。之前銳利的眼神,也變成了她偶爾才會露出的清爽神色。
眼下,在學校里能夠看到她這副表情的人,大概只有槻司鳶丸。
「多謝忠告。我也想忘了這種事,可阿草說了句蠢話,害我又想起來了。可惡,仔細想想,連發生的地點都一模一樣!」
鳶丸嘴上罵著,卻又像是並不完全討厭似的,懷念起過去。
青子則皺起了眉頭。
「等一下。這件事,你跟他說了……?」
「哦,說到你拿這番話挑釁我——
『明明早就知道你會輸給我了,為什麼還要競選會長呢?如果你正好處在反抗父母的叛逆期,那就回你那引以為豪的家裡叛逆去。不要讓我們我們陪著你折騰,真是夠煩的。話說槻司同學,你當得了學生會長嗎?臉這種東西,還是在談戀愛的時候用吧。』
「然後我打出了生平最棒的一擊——就說到這裡。」
不知為何,青子輕輕鬆了口氣。彷彿是在慶幸著後面的事沒有被他知道。
至於為什麼,鳶丸不知道,青子自己也不知道。
「那確實是漂亮得讓人吃驚的一擊。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就作出反應了。話說回來,我說過那種話嗎?」
「說過。而且你還趁我被抬去保健室的時候,硬把我弄成了副會長。」
從那以後,鳶丸便作為副會長,受那個在選舉中擊敗自己的人差遣。
青子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佩服鳶丸面對認真的辱罵,立即選擇認真還擊的決斷力。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她也在心裡反省,覺得自己當時觸及了他最為敏感的地方。
「不過也沒什麼。我也明白自己不適合會長的職位了,副會長更合我的性子。要是真當了會長,險些就要變成我老爸那樣的傢伙了。」
「鳶丸自尊心高,所以能做的事情都會全部做完嘛。不過,我倒也想看看你一心撲在會長工作上,回過神來卻已經變成優等生的樣子哦。」
「饒了我吧,我可不想那樣。裝乖的人有你一個就夠了。」
鳶丸朝青子揮揮手,像在說「去,去」。
那是打過一場本不該發生在男女之間的激戰的人所特有的,痛快而不留芥蒂的互罵。
「——所以,你為什麼要跟他說這種事?」
「啊?」
「半年前在這裡發生的那件事,你為什麼要告訴他?」
「啊,你問這個。那是因為那傢伙說了句蠢話——」
後面的不能再說了。
靜希草十郎愛上了蒼崎青子——這件事絕不能說出口。這是男性朋友之間不言而喻的默契。
哪怕,這只是鳶丸自己的誤會也一樣。
「主要問題是,你剛才的態度也太過分了吧,蒼崎。你跟草十郎是有什麼仇嗎?」
「我自認還沒有嬌貴得像個公主一樣,會一直記著七天以前的仇。」
啊,你與其說是公主,不如說是女王——鳶丸差點說出口,又及時忍住。
在這兩年間,他也已經充分學習了如何應對蒼崎青子。
「沒仇啊。那你剛才還故意找他的茬?為什麼?他是有點會打亂別人的步調,但也很難有比他更好的傢伙了吧。」
「——————」
「喂,等一下。你那副像在看腳邊白蟻的態度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一想到連你都說這種話,我就打從心底看不起你。……算了。這種好傢夥,好人,不是挺好嗎?拿來找茬再合適不過了。既然沒人肯恨他,那至少我得來才恨行。」
「嗯。」青子重新打起精神,輕快地說道。
「什麼叫至少你得來,你這傢伙。」
鳶丸完全不明白青子的結論是從何而來。
他雖然已經習慣了蒼崎青子這般跳躍的思路,可草十郎無緣無故地被人討厭,實在可憐得過分。腦海里不由得浮現出那張人畜無害的臉,於是——
「可是草十郎喜歡蒼崎啊。就算這樣,你也討厭他嗎?」
還不到兩分鐘,他就打破了自己絕不會說出口的誓言。
「啊——不,我剛才那句話,蒼崎……」
他暗叫糟了,閉上了嘴,卻已經太遲。
而嘴既然已經閉上,也就無可奈何了。
事到如今,鳶丸只能將僅剩的一線希望寄托在青子的反應上,然而——
「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誰都有自己的好惡。但唯獨這件事,我沒有辦法。就算他說想跟我好好相處,我也還是討厭他。」
青子這番感想說是冷淡,的確冷淡。
說是乾脆,也的確乾脆。但這卻令鳶丸一反常態地憤慨起來。
「不,我說的不是那種交朋友的感覺!不是那種喜歡與討厭,而是說,阿草真的愛上你了!」
面對鳶丸板著臉的怒吼,青子露出一副愣住的表情。
她那張大腦一片空白的臉,像極了忽然發現錢包早在幾小時前便已丟失時,那一瞬間的失神。
現實(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那一瞬間,她甚至懷疑起了自己的認知。
但真的只有一瞬。
「所以呢?」
青子若無其事,平靜地反問。
那種事,究竟對我有什麼意義?
「你竟然能問出『所以呢』。你這女人,不是惡鬼就是惡魔吧。很好,既然你沒有聽見,我就再說一遍。」
到了這地步,還管什麼男子漢的約定——鳶丸索性豁了出去。
「不用了。那種事太無聊了。」
她以發自內心的感想,乾脆地將其斬斷。
「………………」
眼下,鳶丸只想為了全校那些仍舊痴心地單戀著她的學生,找出一個適合這隻惡鬼的稱呼。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扯到剛才那件事啊。哎呀,殿下,你倒是難得這麼替朋友著想嘛?這麼說,我那些聽來凄慘、說來無情的傳聞,你都告訴他了吧?」
青子輕輕地笑著,露出詭異的笑容。
鳶丸向不知身在何處的神明懺悔,後悔自己竟然跟這個人談起了男女情事。
「以鳶丸你而言倒是個正確的判斷。值得表揚,所以,我想聽聽你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別一邊笑,一邊放殺氣。……總共也就說了兩件,一件是你的代表作,一件就是這裡發生的事。」
聽見鳶丸小心翼翼的回答,青子滿意地點點頭。
「這種時候傳言還真是方便呢。可以替我趕走煩人的傢伙。不過,要是隨隨便便把這種事傳出去可就麻煩了,以後你可要當心哦。」
那笑容甜得令人發冷。無論蒼崎是憤怒還是高興,情緒一旦高漲起來,就會用十分可愛的語調說話——鳶丸發現了這一新的事實,可惜這也不能讓眼前的處境有所好轉。
「嗯,我也惜命,不會再說漏嘴了。……不過,蒼崎。你真的討厭草十郎嗎?」
明知應該避開這個話題,鳶丸仍然勇敢地繼續挑戰。
男人的友情,有時比珍珠更加美麗。
「嗯……倒也不是因為不喜歡,所以就討厭。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討厭他。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沒辦法吧。」
或許是給鳶丸面子,青子在心裡多少做了一番思維實驗、思索片刻,才作出了這樣的回答。既然不是脫口而出,而是仔細想過以後給出的答案,鳶丸也沒有抱怨的道理。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畢竟徹頭徹尾都是感情問題。兩個人一個喜歡,一個討厭,彼此還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根本沒有我能插手的餘地啊。」
這下,事情就到此為止了吧——鳶丸一邊在心裡向草十郎道歉,一邊仰頭看天。
然而。
這句宣告投降的話,似乎引起了蒼崎青子的興趣。
「……等一下。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青子原本心情不錯的語調發生了變化。
鳶丸沒有察覺,隨口回答到:
「那傢伙也說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愛上蒼崎。……啊,不對,應該是說,根本就沒有理由吧。」
鳶丸並不相信草十郎說的什麼「被青子的外表吸引」,因此乾脆將其排除在外。
「你說……沒有理由?」
「嗯。所以不管我說多少你的傳聞,對他都沒用。更離譜的是,他還說了什麼來著……對了,不管理由是什麼,蒼崎你的擔心都是真的,他自己也因此得到了幫助,之類的。反正,這些話我肯定是說不出口。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樣,就算是聽了傳聞,他也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
說到這裡,鳶丸才注意到青子的變化。
她正在瞪著牆壁。
那宛如看著仇人的目光,無聲地持續了好幾分鐘。
「……什麼啊。剛才的話也是,這些話也是,怎麼凈是些好像在哪裡聽過的東西——」
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反感在此刻抵達極點。青子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連眼前的鳶丸都已不在她的視野當中。
又說了些會給草十郎惹來大麻煩的話啊——鳶丸再次仰頭看天。
「……我稍微明白自己為什麼看那傢伙不順眼了。
「那傢伙的言行,跟我討厭的人很像。比如不管是誰都把他當成好人,比如莫名其妙地飄飄忽忽,又比如什麼事都要惹我生氣。」
最後那個只是遷怒吧——副會長如此想著,無所事事地看了看時鐘。
——這時。
時針理所當然地已經越過了下午一點。
「……知道了,夠了。提這件事是我的錯。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先說一句,已經開始上課了。」
「?上課?為什麼?什麼時候?」
「不,剛才阿草出去之後,在你還在眼冒凶光瞪著牆的時候,鈴就已經響了。翹掉第五節課真的好嗎,學生會長?」
「怎麼可能好啊!你為什麼一直不說啊——!」
青子揪住鳶丸的領帶,半帶哭腔地吼道。
鳶丸則舉起雙手,擺出投降的姿勢。
這是勝利者的從容。
「誰叫你說蚊子都比我優雅的,這是報復。好好領教一下吧,你這踐踏男人純情、還要把它燒個精光的精英惡魔。」
「你還是那麼愛記些雞毛蒜皮的小仇!對我的言行不滿的話,那就用言行還擊啊,卑鄙小人!」
鳶丸脖子上的領帶越勒越緊。
副會長卻仍舊笑得像個小混混,彷彿連這也是勝利者的愉悅。
「哼,你的古文課正一步步走向補課(毀滅),這可是人盡皆知的事實。至於A班的第五節課是什麼,就更不用說了。藤代老太太可是很討厭蒼崎你啊。」
藤代是學校的資深教師之一,負責的課程自不用說,正是古文。
「好了,既然還有閑工夫在這裡扯我的領帶,不如趕緊回自己的教室去吧。我會大發慈悲,不會攔住你的。」
「可、可惡,竟然被你這種傢伙算計了!啊啊,你就這樣去死吧!」
領帶勒得更緊了。
說到做到,面對青子毫不留情的窒息攻擊,鳶丸一時間彷彿看到了神明。
「——哈!? 不,等等,等等,真的會死的!你現在去還來得及,超過十分鐘的話,就要從遲到變成缺席了啊!? 」
青子立刻看向時鐘。
下午一點零七分。從二樓的第二學生會室跑到三樓盡頭的A班教室,距離恰好還能讓她趕在時限前抵達。
「你撿回了一條命啊,鳶丸。」
青子咂了咂嘴,丟下了這句話。
這話還真不全是玩笑,這一點令鳶丸很是頭疼。
「還有,放學以後在這裡等著。我真的有事要拜託你。」
話音剛落,青子便如隼一般飛出了學生會室。
終於只剩自己一人,鳶丸關上敞開的門,落了鎖,重新坐回椅子上。
「……真是的。要是蒼崎只是剛才那樣的話,倒是個挺有意思的傢伙。」
他靠得鋼管椅的椅背吱呀作響,嘆了口氣。
窗外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晴天。
可是,冬日的陽光並不會持續太久。
不久之後,太陽便會失去光彩,沒有暖氣的學生會室也將漸漸冷下來。取暖爐已經去了第一學生會室,所以鳶丸除了習慣這份寒冷,也別無他法。
「要是這種天氣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可是天氣預報說,天色又要變了。」
說完這句隱約帶有暗示意味的獨白,鳶丸的腦海里浮現出草十郎的身影。
陰天與晴天。究竟哪一種要更像草十郎。他試著想了想,卻始終沒能得出答案。
當天放學以後,草十郎沒有選擇順路去任何地方,而是徑直前往了打工的店裡。
他向學校申報的打工地點,只有三咲町商店街里的中餐館,其他的打工都瞞著校方。這不只是因為數量太多,更因為在那些地方工作本身似乎就會觸犯法律。
今天打工的地方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處——社木站前的柏青哥店。他脫下校服,換上像黑色晚禮服一樣的店員制服,開始打掃店鋪四周。
在三咲市的門面的社木站前,眾多購物大樓彷彿相互競爭般林立著,拱廊商店街也不甘落後,同樣喧鬧無比。
人多了,產生的東西也會隨之增多。
往浪漫里說,產生的是笑容;往現實里說,產生的是流通;再現實一點,產生的是垃圾。
社木的目標雖然是建設綠色街區,卻也無法違背這一規律。
像這樣的店,就更是如此。由於生意的性質,店裡很容易招來一些品行不佳的客人,因此門前一天就需要打掃好幾次。
草十郎在冬日的寒空之下,收集煙頭、撿起傳單、將空罐扔進垃圾桶。
不知是否是有些地方讓他想起了山裡的生活,草十郎輕鬆而平靜地完成了打掃工作。
將店鋪周圍清理一遍之後,他總算可以回到暖氣充足的店內。
耀眼得刺痛雙目的雜訊,
他穿過四處瀰漫著煙草氣味的店內,向辦公室走去。
「店長,外面已經打掃完了。」
「好,辛苦了。話說,能拜託你一件事嗎?去看看二樓四十號機的客人怎麼樣。那位小姐,懷裡好像藏著什麼東西。」
店長以前是一位公司職員,看起來是個和善的人。
他之所以錄用明顯還是學生的草十郎,是因為被他勤工儉學的模樣感動了——雖然倒也不是。據說是因為其他店員都長著一張凶臉,所以店長想要至少有一個能讓人安心的店員。
「可以嗎?畢竟廁所還沒有打掃。」
「沒關係,沒關係。怎麼說呢,她坐在攝像頭的死角,實在拿不到確切的證據。到現在為止,小草你的判斷可都是百分之百準確吧?能不能幫我去看看?」
既然如此——草十郎收好清潔用具,前往二樓。
這是一家典型的兩層樓的柏青哥店,規模算得上是大型了。
店家的經營方針基本是立足本地,所以也不會將機器調得太過苛刻,只求從街坊們那裡一點點賺取收入。
不過,雖然店家這樣想,但客人卻千差萬別。
有的人只是隨便來玩玩,有的人是靠這個吃飯的職業賭徒,甚至還有企圖以不正當手段牟利的人。
其中,有一種從八十年代中期開始流行的機器,能夠從外部接入遊戲機的電路系統,擾亂程序,輕而易舉地觸發俗稱「三個七」之類的大獎。
店家自然是想將這類人拒之門外,可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也不能直接請客人離開。
既然是開門做生意,那麼「疑罪從無」便是規矩。
結果,抓住現行犯,就成了店家伸張正義的方式。這類不規矩的人,似乎被稱為「老千」,不過草十郎對其中的事情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這些人對店家而言是棘手的客人,而且正在以不正當手段違反規則——僅此而已。
來到二樓。
無論是有線廣播還是遊戲機的聲音,都要比一樓收斂些。
一樓有一百台機器,二樓則只有八十多台。雖然零星的機器還有空位,但就傍晚這個時間段而言,客流應該還算不錯。
店長所說的四十號機,在店內靠中央的一排機器當中。
他若無其事地靠在那一排入口附近的牆上,果然看見了一位因中大獎(Fever)而格外惹眼的客人。
「………………」
第一眼看見她,草十郎的直覺便認定:對方沒有作弊。
究竟要達到什麼標準才算得上「職業玩家」,這一點草十郎也說不準。但若只從「特別」的角度來看,那麼這個女人無疑是貨真價實的。
他隱約能感受到那份運氣有多強。
周圍客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卻只是一聲不吭地轉動手柄。
年紀比草十郎(自己)大幾歲。
她穿著一襲綠色洋裝,衣料勾勒出清晰的身體曲線。式樣看起來像是上衣與裙子連為一體。
雙腿並未裸露,而是裹著絲襪。
纖細的雙腿優雅地交疊在一起,與其說她是在玩柏青哥,不如說更像是一位坐在畫前的模特。
一頭泛紅的黑色短髮,清爽地架在臉上的眼鏡與鮮紅的雙唇,都與她格外相襯。
說實話,她實在不像是該待在這種地方中大獎的美人。
雖然腳邊已經疊起了四隻大箱子,但那股勢頭卻全無止境。
纖細如陶瓷的手指,百無聊賴地將細長的香煙送到唇邊。
「……總覺得……在哪裡……」
在這個念頭剛剛浮現之時,鏡片後的目光便轉向了牆邊——看向了草十郎。
「………!」
剎那間,一陣惡寒掠過草十郎的脊背。
他拚命用手捂住那如同反射般的、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叫。
「那個女人(人),是昨天的……!」
在這毫無確證的直覺驅使下,草十郎彷彿被猛地彈了出去一般,如脫兔般飛奔起來。
為了儘快離開這裡,他首先沖向了一樓。
本想就這樣跑出店外,但為了盡到最低限度的責任,他還是向店長交代了一聲。
「店長,我要早退。還有,二樓那位客人沒有問題。」
草十郎勉強壓住心中的動搖,將校服塞進紙袋,衝出了店門。
大概是陰天的緣故,社木商店街已經籠罩在了濃重的夜色之中。他穿過街道,朝車站跑去。
草十郎如箭般衝上長長的樓梯,迅速從錢包里取出定期車票,穿過檢票口。
檢票口附近聚著許多人,有人因各自的事情停下腳步,有人來往走動,也有人站在原地交談。
放眼望去,擺著一張冷臉的,大概只有自動檢票機旁,站務室里的站務員了。這裡充盈著一份略顯吵鬧的安心感。
換句話說,也就是都市的日常。
至少,昨夜草十郎不慎目睹的那種景象,在這裡絕無蹤影。
「——哈。」
他總算將空氣送進了肺里。
短暫地安心下來後,草十郎忽然停住腳步,小心翼翼地回過頭。
如果這裡是日常的風景的話,那就不可能有什麼危險人物追上來。
「……不過,仔細想想……」
自己剛才為什麼會突然拔腿就跑呢,方才的理由實在站不住腳。
說到底,自己當時根本沒有看清「危險(對方)的臉」,沒法辨認長相,不是嗎?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對自己大感無奈。
草十郎拍了拍臉頰,重新打起精神,快步走下站台。
不巧的是,距離下一班電車還有十分鐘。不過,在這裡慌張也無濟於事,他便老老實實地坐到椅子上。
「——————」
周圍儘是與自己一樣等候電車的人。
……那個追上來的「某人」,連個影子都沒有。
看來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直到這時,頭腦才終於清醒下來。
只是垂下的雙肩竟然如此沉重,這一點倒令他有些意外。
「……我知道自己累了。畢竟是自己的身體。」
面對這超出預想的強烈疲勞,草十郎嘆了口氣。
下山以後的生活的確辛苦,可像這樣坐下來回想,也還沒有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身體方面,應該還完全撐得住。
真正叫苦的,是內心。
這裡與山裡的一切都不相同。
承認這種差異,並去適應它,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習慣這裡倒並不難。
人本來就是無論什麼都能漸漸習慣的生物,即使放著不管,也會自行適應。
所以。
真正困難的,大概還是承認這一切吧。
「……也是。總之,到處都是難辦的事情。」
他吐露了從未說出口的喪氣話。
說實話,直到現在,他甚至仍會對在城裡四處走動感到害怕。
城市人眼中理所當然的事情,對他而言卻儘是未知。這些事情接二連三地發生,每一次都令他吃驚,又怎麼可能不覺得疲憊。
「……這樣啊……原來累的不是身體……」
「所以,才會看見那樣的幻覺。」
低聲說出口後,草十郎又輕輕搖了搖頭。
存在的東西就是存在——這便是世間的常理。
雖然當時對鳶丸說了那樣的話,但草十郎自己明白,那件事確實是真實的。
與山裡相比,這裡就是魔法的國度。
既然如此,真正的魔法使悄悄生活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這樣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坐在椅子上的雙腿,便已經小小地顫抖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害怕。
對自然以外的東西感到恐懼,這是在小時候,在山路上突然撞見野熊之後的頭一次。
「不,那時候可遠不止這樣吧。那時候,我根本什麼都顧不上,只知道放聲大哭。」
想起童年那段離譜的心理陰影,草十郎不由得笑了。
的確,一頭兩米多的野獸慢吞吞地出現在眼前,再發出「咕嚕嚕」之類的低吼,換了誰大概都會昏過去吧。
若要說那件事對一直生活在山裡的草十郎究竟有多大壓迫感的話——野獸的可怕,甚至讓他覺得,兩天前在電影里看見的大怪獸,其實也不過只是個布偶。
現在看看,眼下這種程度的恐懼,或許還算可以忍受。
「……對了。現在的問題是,呃……昨晚隱約聽見的最後那句話吧。『抓起來處理掉』……到底是什麼意思?」
若按字面意思理解,自然也就只能是字面上的意思。
其中的含義實在太過兇險,反而讓人難以認真思考。真想乾脆丟到一邊,只當是自己聽錯了什麼,或者對方說錯了什麼。
「都市的規矩……也就是說,一定會有人來懲罰我吧……」
話雖出自自己口中,卻依然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讓他忍不住想乾脆認定那只是一場夢。
草十郎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隨著視野陷入黑暗,他將方才浮現在腦中的一切暫且擱置。
至少現在,他決定將昨夜發生的事忘個乾淨。
重新睜開眼睛時,呼吸已經徹底平靜下來。
「話說回來,鳶丸。你說想動手打蒼崎,那最後究竟怎麼樣了?」
不知為何,這樣的疑問忽然冒了出來。
下次問問吧——草十郎如此想著,從椅子上站起身。這時,電車拖曳著長長的光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