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25 · 推理的時間到了! 全一冊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綸太郎 由於嫌犯死亡
登場人物
梶谷航平 理財規畫顧問
梶谷岩男 航平的養父、船上廚師
加治屋彩惠 「王子豐盈公寓」住戶
大和田敏 前船長
大和田晴海 大和田敏之妻
西川滿 晴海之弟
溝口高則 前町田市職員
溝口喜和子 高則之妻
荻野智代 喜和子的侄女
法月綸太郎 推理作家
法月貞雄 綸太郎之父、警視廳搜查一課警視
飯田才藏 無賴記者
梶谷航平雙手撐在桌邊,像做伏地挺身一樣低下他沒那麼激烈的公雞頭。壓低了色度的兩側黑髮沒有剃出太明顯的層次。
「不敢當不敢當。先抬起頭吧,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在綸太郎的示意下梶谷這才直起身子,重新坐回紅皮沙發上。看來他平常已經很習慣向人低頭,這些動作如行雲流水,乾脆俐落。
看他年紀大概快三十吧。身上穿著白色馬球衫跟海軍藍色外套、窄管長褲,感覺不太拘泥工作跟私生活間的界線。剛剛遞上來的名片寫著「理財規畫顧問」。
新宿西口一家復古老咖啡館。因為選在平日下午的閑散時段,訂下角落的包廂座位,可以充分確保和其他客人之間的「社交距離」,但談話的內容很敏感。要說完全不在意周圍的視線跟耳朵是不可能的。
「但你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梶谷岩男被殺的那一天。」
他壓低聲音再次確認,梶谷點點頭說,當然有,接著又補充。
「可是警方直到現在還在懷疑我。他們說是我替溝口高則殺了他妻子,然後換他去殺了我養父。」
綸太郎沒有太在意剛剛梶谷口中說出的新名字,因為後半句話里包含更心驚的訊息。
「殺害他妻子、換他去殺了你養父?也就是說──」
「沒錯,就是所謂的『交換殺人』。」
他說出這幾個字的口氣就像個剛學會成語迫不及待想炫耀的國中生。這種類型的人最難應付了,但是既然自稱是作家偵探,也不好意思直接告訴對方「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警方為什麼會懷疑你做出這種異常犯行,心裡有任何線索嗎?」
「怎麼可能!」
梶谷覺得很冤枉,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叫溝口的,連名字都沒聽過,社群網站上也沒有往來,他對我來說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本來說到這裡應該就能釐清嫌疑了,但是警察完全不相信我。」
看樣子警方正大範圍在搜索梶谷的人際關係。
「既然說我是共犯,那應該找出我們具體的關聯嘛,可是我再怎麼抗議警方都不管。甚至還提出荒謬的詭辯,說什麼本來就不可能會挑選容易暴露關係的對象作為交換殺人的共犯,把舉證責任都推到我身上。這就是所謂『惡魔的證明』吧?」
綸太郎交抱著雙臂,感覺梶谷說話有誇大的習慣。昭和時代也就罷了,現在的警察不太可能會這樣挑釁沒有前科的嫌犯。
「你剛剛說那個叫溝口的,他太太是什麼時候遇害的?」
「上上周星期四晚上,我養父被殺的前一天。」
「我再確認一次,那天晚上你有不在場證明嗎?」
他自認語氣已經放得很軟,但梶谷還是不滿地噘起嘴。
「要是有不在場證明我犯得著煩惱嗎?」
「所以那個事件有什麼對你不利的間接證據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
「但如果你真的問心無愧,警方也──」
「不是這個問題。」
梶谷音量愈來愈大,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像在按捺自己的怒火。
「最可疑的嫌犯有不在場證明,就表示一定有共犯。警方只有這個臆測,根本沒有半點確切證據。這種辦案方式出於莫須有的懷疑,已經先有預設立場。」
他的主張很合理,但就是無法說服人。可能是因為他那種習慣談判的說話方式吧,聽起來就像是把自己的不幸當成商品來推銷一樣。
就算是這樣好了,他那種覺得除了自己以外大家腦子都不清楚、看不起人的態度太明顯,反而帶來反效果。可能就是這樣才讓警方對他印象不好吧。綸太郎輕咳兩聲,緩緩搖頭。
「聽我的勸,快去找個可以信賴的刑事辯護律師諮詢吧。像我這種沒有正式證照的人插手,還可能會因為非法執行律師業務行為被追究責任呢。」
這完全是用來敷衍他的借口,但梶谷似乎早已預料到綸太郎會這麼說。
「律師我已經找好了。所謂非法執行律師業務行為是指以獲取報酬為目的的行為吧?我聽那位飯田先生說過,法月先生是鼎鼎大名的偵探,您在乎的問題已經是不同的層次了。他說乾淨漂亮地解決這種困難案件就是您的天職。」
他可能以為這是什麼必殺金句,竟然正經八百地說出這種叫人臉紅的話。綸太郎不知該怎麼反應,看了看身邊,坐在那裡的飯田還是一樣默不作聲。
綸太郎用手肘撞了撞他,他還是別過臉去不肯對上視線。這可不是什麼背後靈、地縛靈、妖怪或者全像投影之類的東西,是實實在在存在的三次元男人呢。
不過其實也差不多。因為這個人一直纏著他不肯離開。
沒辦法。梶谷的說話方式雖然讓綸太郎不以為然,但是既然答應見面聽他說話,就表示其實已經被對方牽著鼻子走。會變成這樣有一半責任都在未經自己同意就擅自介紹人的飯田身上。這筆帳之後一定得好好跟他算清楚。不過另外一半責任則跟自己身為作家偵探的存在意義有關(至於是不是天職就另當別論了),看到有人主張自己的清白,他實在無法冷眼拒之於千里之外。綸太郎明顯地嘆了一口氣,表現出心裡的不情願。
「好吧。我會搜集一些跟案件相關的資訊,但只是當作小說題材的採訪,現階段我還不能給你任何保證。也有可能無法替你洗刷嫌疑,萬一找到對你不利的證據,我會配合警方辦案。如果你能接受這個條件,我可以著手調查。」
「完全沒問題。反正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梶谷航平坦蕩蕩地這麼說,彷佛對自己這番話深信不疑。
這個人只是單純自我中心嗎?儘管今天第一次見面,他已經一副「既然我這麼相信你,你當然該回應我的期待」的態度。不過這種理直氣壯的厚臉皮究竟是真性情還是一種表演,此時綸太郎還無法判斷。
「你這種偷襲式的介紹讓我很為難。」
「不好意思啦。但老實說,我也沒想到他第一次見面就會這麼直接──啊,位子空出來了,那我坐過去喔。」
飯田才藏匆匆移到綸太郎對面,想躲過他的抱怨。剛剛如何求救他都假裝沒看到,等梶谷一離開立刻恢複平常的圓滑世故。這種「其實我也沒想到」的態度真讓人受不了。
他自稱無賴記者,人脈很廣,非常熟悉各種可疑風聲,還具備發現詭異麻煩的本領。每次遇見棘手的局面就哭著來求綸太郎幫忙,過去不知道因此多少次被卷進危險的事件中。
今天也不例外。沒有任何事前說明,只賣了個關子說:「有個人想偷偷見你一面。」本來以為他只是嘴上說說,但最近一直忙著舊作的再版校樣,幾乎處於跟外界隔絕的浦島太郎狀態。所以綸太郎答應了飯田的邀約,心想就當作復健,結果落得這個下場。
「你跟剛剛那位在哪裡認識的?」
「一個網紅辦的線上沙龍。我本來是想採訪主辦人,但是看來沒希望,就臨時變更為B計畫,採訪一些看起來個性很特別的沙龍會員。梶谷自稱很熟金融科技、加密資產這類新創圈的內情,我跟他線上線下都接觸過幾次。不過其實他的人脈跟消息都沒有自己吹噓得那麼厲害。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愈來往愈覺得尷尬。我一直想慢慢跟他拉開距離啦⋯⋯」
看他這樣吞吞吐吐,綸太郎心想,顯然不是只有自己被牽著走。飯田也很可能被對方揪住新人時期的黑歷史,所以在對方面前抬不起頭來吧。難怪剛剛他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一直畏畏縮縮不敢開口。
「本來要利用人,現在反而被利用了呢。他牽扯到案件里,所以找上你這個獨立記者幫忙?」
「那也是因為我做出點名聲啊,算是成名的代價吧。」
還真有臉這麼說。看到綸太郎皺起眉頭,他又補上一句。
「倒是法月先生,剛剛不是打定主意要拒絕嗎?後來為什麼又改口?」
「你還敢說?剛才不是一直束手旁觀嗎。」
「沒有啦,我想說『天職』那兩個字是不是打動您了?他剛剛說是我告訴他的,不過其實那句話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我就知道。什麼叫不同的層次、天職,根本就是言不由衷的場面話,其實只是想從我這裡打探警方專案小組的內線消息。」
綸太郎半帶埋怨地抬了抬下巴,飯田也自覺理虧,點了點頭。圈內人都知道綸太郎的父親是警視廳的大人物,小孩見了都要嚇到不敢哭的偵查一課資深警視。梶谷雖然一句也沒提,可是他上門請託之前不可能沒掌握到這些內情。
「算了,既然已經答應那也沒辦法。姑且不管他是不是清白的,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來歷?名片上寫的是理財規畫顧問,是專門做股票或投資的那種顧問嗎?」
「不,他自稱是金融投資顧問,但比較在行的是保險。本來是壽險公司的外勤業務,業績一直名列前茅,後來決定獨立。開始自己接案後主要做保單健檢和免費諮詢的代理業務。根據客戶的人生規畫來模擬未來的收支狀況,建議最適合的保險方案。一直協助到簽約、成交為止,然後跟保險公司收傭金。」
聽他講得頭頭是道,八成是從梶谷口中聽來、現學現賣的吧。綸太郎沒有一一戳破,因為還有一大堆問題剛剛沒來得及問梶谷本人。
「他為什麼叫梶谷岩男養父(注)?我看他手上沒有戴婚戒啊?」
註:日文的「養父」和「岳父」通常都用「義父」來表示。
「觀察得很仔細嘛。梶谷還沒結婚,所以不是入贅。他本來姓茅島,聽說老家在橫濱。親生父親很早就過世,家人只有母親,是單親家庭。」
「那是因為他母親放棄育兒,所以他被別人收養嗎?」
「完全不是。他母親沒有再婚,一個女人把兒子拉拔長大,很了不起。不過梶谷本人似乎對母親在歡場討生活的單親家庭背景感到很自卑。明明母親一直供他念到大學,畢業後他卻沒有再跟母親聯絡,好幾年前就沒再見面了。」
也就是說茅島航平只是出身單親家庭,並不屬於特殊養子制度或長期寄養的情況。但是這麼一來,飯田剛剛的說明反而無法釐清最關鍵的部分。
「既然不是寄養,那他和梶谷岩男是什麼關係?」
「他和客戶辦了收養手續,為了成為身故保險金的受益人。」
飯田刻意地壓低聲音。綸太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不太妙吧。根本是保險金詐欺,不、是殺人的手法啊。」
「對吧!」
飯田這時板起臉來。
「聽說他以前在跑壽險業務的時候為了拉高業績,經常運用惡質的招攬手法,之所以離職開始自己接案,也是因為爆出醜聞。有傳聞說他同時跟很多客戶有金錢糾紛,背了一身債。會出入線上沙龍大概也是為了找新的肥羊吧。我覺得梶谷這個人很可疑。」
話說得這麼直白又難聽。綸太郎現在不只是傻眼。
「你把我牽連進來,現在才說這些?」
「這一點就別太在意了嘛。我只是覺得,雖然梶谷認為自己沒有任何嫌疑,但警方之所以會行動一定也有原因。可是根據我的直覺,養父命案這件事他應該是清白的啦。要不然我也不會把法月先生您拖下水了。」
綸太郎嘆了一口氣。根據過往的經驗,飯田的直覺向來不太可靠。至於他自己對案件本身的興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正如同他剛才對梶谷本人說過的,如果掌握到對梶谷不利的證據,到時候再證明他的罪行就行了。
「反正都搭上這艘船了。先幫我再點一杯咖啡,說說事件詳情吧。」
死者梶谷岩男今年五十九歲,住在北區豐島二丁目的「王子豐盈公寓」三○二號室。這棟出租公寓從JR京濱東北線王子車站北口徒步距離約十分鐘。岩男一個人住在附廚房的一房公寓。同棟住戶對他的印象是話不多的中年男子,平時喜歡散步、打小鋼珠,兩年前搬來後一直沒有工作。
「他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大家都以為他靠年金過活。話說得再怎麼委婉他也稱不上人際關係良好,在這附近沒什麼要好的朋友或酒伴。有一度還傳出他坐過牢的謠言,但是他本人出面否認說完全是空穴來風。」
「真的是空穴來風嗎?」
綸太郎再度確認,飯田點點頭說,當然。
「真是麻煩。那案發時間呢?」
「十一月四日,上上周的星期五晚上。第一發現者是住在同一樓四十多歲的單身女性。那天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她有事去三○二號室拜訪,發現被害人倒在室內,於是用自己的手機報了警。」
「等一下。」
綸太郎立刻湧出許多疑問,打斷了飯田。
「岩男不是和鄰居都沒有往來嗎?為什麼發現死者的女性會在深夜直接進三○二號室?就算他看起來年紀大,也是個大家口中的前科犯。她去找他有什麼事?」
飯田一臉欲言又止,搖了兩、三次頭後說。
「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可是相關人士的口風很緊,什麼情報都套不出來。我費盡工夫才終於打探到那個女人的名字,對方叫加治屋彩惠,是某個組織的行政職員。」
「她名字怎麼寫?」
「加減的『加』、明治的『治』、彩色的『彩』,恩惠的『惠』。」
「嗯。現場的狀況我回去問問我爸,但是不管負責的人口風再緊,至少問得出梶谷岩男的死因和死亡推定時間吧?」
飯田一本正經地點點頭,用一種莫名正式的語氣說:
「死因是頸部受壓導致窒息,推測是被繩狀兇器絞殺,死亡推定時刻是四日下午七點到九點之間。據說去梶谷家偵辦的刑警問得很細,這些資訊應該沒有錯。」
「他對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似乎很有自信。那天晚上梶穀人在哪?」
「他在赤坂見附一家居酒屋的包廂,和剛剛說的那場線上沙龍六位成員一起辦線下生日聚會。梶谷是發起人,從七點半到十點聚會結束都沒離開過店裡,續攤也全程參加。那六個人我都認識,一一跟他們求證過。案發當天梶谷的不在場證明毫無破綻,可以說滴水不漏。」
從赤坂見附到王子,不管開車或搭電車往返至少要花一個小時。一個七點半到十點人一直待在赤坂見附的人,不可能到距離王子車站徒步十分鐘的公寓殺害梶谷岩男。但假如他有共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僅僅因為這樣就跳到交換殺人這個結論,也太突兀了吧。聽說溝口的妻子在這前一天遇害,日期這麼接近我也覺得很詭異。」
聽到綸太郎這樣低聲嘟囔,飯田一臉意外。
「法月先生,您該不會沒聽說溝口高則的案子吧?就是本來想殉情,結果自己沒死成,犯案兩天後去町田派出所自首、說自己殺死妻子的那個人。上星期一整周不管電視或者網路媒體都在大肆報導這則新聞。」
他說得很起勁,但綸太郎搖搖頭。
「我上個月開始就忙到幾乎成了不問世事的浦島太郎。為了避免分心,盡量不看新聞。」
「原來您真的不知道啊。我剛剛還以為您是故意在梶谷面前裝傻。」
綸太郎再次肯定地搖搖頭。說不定剛剛梶谷也是這麼以為的?也不能說不知者無罪啦,不過或許應該慶幸沒有因此給對方偏頗的印象。
「但不管怎麼樣,也不能斷定這就是交換殺人吧?就算溝口和梶谷是共犯,當溝口去自首時這計畫就破局了。我不是要替梶谷說話,可是他如果主張警方只是憑藉牽強的臆測就給他冠上不合理的嫌疑、預設立場辦案,也很難反駁他吧?」
「法月先生,我剛剛不是說過,警方之所以會行動一定有原因。」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綸太郎覺得飯田的態度突然跩了些。就像沉迷在某種低俗遊戲中一樣,嘴角漸漸上揚。
「理由我等一下再說明。不過溝口高則這個案子和梶谷岩男命案有很明確的關係。問題在於,溝口的共犯是誰?所以必須從頭清查受害者生前的狀況。」
真是的,這種故弄玄虛的說法,不正是自己平常用來擾亂對方的慣用話術嗎?看來飯田老是被迫配合這種「名偵探做派」,偶爾也需要發泄一下吧。綸太郎舉起雙手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是不是交換殺人,假如梶谷航平是清白的,就表示犯人另有其人,也就是還有另一個希望梶谷岩男死的第三者。就像你說的,如果不了解被害人的生前,就無法確定梶谷航平跟案子有沒有關聯。梶谷岩男之死會有誰得利?除了養子航平之外,他還有其他親戚嗎?」
「如果說的是法定繼承人那沒有。他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姊妹,過去沒結過婚。這樣聽起來可能會覺得他人生索然無味,但其實不然。梶谷岩男的經歷很有意思,跟一般嚮往乘風破浪的人生正好相反,他是個從海上重回陸地的人。」
這傢伙真愛賣弄。原來他從剛剛開始那段鋪陳都是為了帶出這句話。
「重回陸地?你是說他以前是船員?」
「而且可不是甲板部或輪機部喔。他是所謂的『船廚』,有船上廚師的證照,從年輕時就一直在海上當大廚。」
船員的工作大致可以分為負責船舶航行和貨物管理的甲板部,負責引擎主機、輔機的操作和維修的輪機部,船廚部顧名思義,負責管理船上的廚房和烹調設施。除了照顧船員的健康、每天供應餐食之外,還負責支援船內生活,例如清掃和衛生管理等等。
船廚與一般廚師不同,必須在有限食材的條件下兼顧船員的食慾和營養均衡。另外也要避免當船隻可能因天候等因素出現航程變動時耗盡食材,所以必須有計畫地採購、管理。
「──聽說他原本在川崎一家餐廳當廚師,後來那間店倒了,他無處可去,這時有個熟人邀他去當國內航線的船廚。船上的廚房空間狹小,能用的道具也有限,再加上船身搖晃不穩,一開始他不太習慣、吃了不少苦。不過在幾條國內航線船上輾轉歷練之後技術愈來愈好,二十多歲時通過考試,取得船上廚師的證照。」
「船上廚師證照?」
「是一種國家證照。根據法律規定,在總噸數一千噸以上的船舶或漁船上負責為船員提供餐食的烹調業務,必須先考過船員災害防止協會辦的考試,取得船上廚師資格。」
「也就是說他可以在大型船舶上工作。然後呢?」
二十六歲那年梶谷岩男的人生出現轉機。他下定決心應徵知名海運公司海外定期貨櫃船隊的工作,廚藝受到資深船長的肯定,自此幾乎成為這位船長的專屬廚師,固定搭乘同一條船。海外航線的生活節奏似乎很適合他。三年後他被提拔為大廚,在船員之間的口碑也很不錯。
他沒有遇過海難或船內食物中毒等意外,就這樣平靜地過了十多年⋯⋯老船長屆齡退休時,岩男也決定為船員生活畫下句點。雖然公司極力挽留,但他還是決心上岸,因為想回報對他有深厚恩情的老船長。聽說他已經跟船長約好,在退休後要到過著悠哉退休生活的船長夫婦家擔任專屬家庭廚師。那一年岩男四十三歲,對持續二十多年的海上生活,他沒有任何眷戀。
「那位船長小有名氣,名叫大和田敏,為人老派,他和妻子晴海夫人之間沒生孩子,或許跟岩男之間有某種形同父子的情誼。八年前大和田船長過世後,遺孀處理完家產後住進玉川學園一所付費安養院。五十一歲的岩男失去了安定的工作,可是晴海夫人覺得他如果就此荒廢廚藝太可惜,便出資讓他在保土谷開店,店名叫『船長』,是間在老饕之間很有名的小餐廳。」
「聽起來是樁美談啊。」
綸太郎在此打了個岔,飯田聽了聳聳肩表示。
「到這邊為止確實是啦。不過前年春天,住在安養院療養的夫人過世之後,這間店的經營權懸而未決。後來由晴海夫人的弟弟接手經營,梶谷主廚跟這位重視利益的新老闆處得不太好。雙方因為經營方針起了衝突,最後岩男自己摔辭呈走人的。」
「這種故事經常聽說啊。」
「長年關照自己的大和田夫婦相繼去世,又和自己視為一方天地的餐廳斷了關係,這讓岩男整個人頹然喪志。這時候趁虛而入的就是這位理財規畫顧問,梶谷航平,當時他還用本姓茅島。聽說他從梶谷的餐廳發生經營權務糾紛時就已經開始插手,等梶谷離開餐廳後又以幫忙做壽險保單健檢的名義經常拜訪岩男,把對方收拾得服服貼貼。他以照顧岩男老後為由取得信任,辦理收養手續取得了正式的法律地位,然後說服對方簽下壽險契約,自己成為受益人,靜待時機到來。大概就是這種手法。」
「這已經不是可疑,肯定有問題吧。」
「是吧!而且梶谷岩男年紀還不到六十,不管外表看來如何,都還沒到真的上了年紀的地步。現在頭腦和身體都還很硬朗,不太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梶谷航平牽著鼻子走。不過長年的海上生活確實讓他不太擅長人際溝通,但是根據我查到的資訊,他也不像那種會輕易掉進明顯詐騙陷阱的類型。」
「這樣嗎⋯⋯」
綸太郎敷衍地回應著,但是如同先前所說,飯田的直覺並不可靠,還是不要盡信得好。
「如果是這種人,聽來不太可能跟人結怨到惹來殺身之禍。就算跑船時代有什麼糾紛,也不太可能相隔十五年突然跑來殺他,假如真的是這個原因,也應該會有某些預兆才對。對了,梶谷對於可能殺害他養父的人有沒有任何線索?我是指除了他自己之外。」
綸太郎提出這個問題後,飯田模稜兩可地答道。
「他說過一個叫西川滿的人很可疑。這個人就是剛剛提到晴海夫人的弟弟、後來接手『船長』這間餐廳的老闆。」
原來是跟他合不來的新老闆。綸太郎皺起眉頭。
「但是這樣說來不是很奇怪嗎?被趕走的是岩男,西川沒理由恨他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招牌主廚走了之後,『船長』的風評一落千丈,客人愈來愈少,到今年夏天終於撐不下去,只好關門。聽說西川經常抱怨,都是因為主廚太任性,才害姊姊留下來的店保不住。」
「這完全是遷怒吧?這件事警方知道嗎?」
「嗯,知道吧。這條線他們也在調查,不過似乎沒有放太多力氣。自從發現跟溝口高則那個案子的關聯後,警方把所有力氣都放在那邊,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可疑的人物。」
飯田可能覺得時機差不多了,終於帶回了正題。
「你剛剛說『王子豐盈公寓』跟溝口高則這兩件案子之間有明確的關係,但梶谷航平和溝口之間卻沒有任何關聯。那麼這之間的關係究竟在哪裡?」
聽到綸太郎的追問,飯田換上嚴肅的神情。
「星期五晚上,案發現場附近剛好有人目擊到一名可疑男子。根據附近居民的證詞,晚上九點多,有一位從王子車站回家的女性在『王子豐盈公寓』附近路上差點撞上某位高齡男性。」
「高齡男性?」
「對,她說那個男人走路踉踉蹌蹌,跪倒在人行道上,她伸手想幫忙,但是對方卻一把甩掉她的手閃開,往車站方向匆匆離開。她從沒見過這個男人,當時也沒特別在意。不過四天後的星期二,在電視新聞上看到嫌犯男性的報導時,覺得長相似曾相識。於是她把網路上的影片和靜態照片重新看了很多次,確定那就是案發當晚她差點撞上的男人。不管是時間點或者是刻意避人目光的可疑舉止,都很可能跟『王子豐盈公寓』的命案有關。想到這個人有可能是命案兇手,她就聯絡了王子警署的專案小組。」
飯田說得繪聲繪影。綸太郎依然不改他謹慎的態度。
「所以那個男人就是溝口高則?」
飯田深深點頭。
「溝口高則之前是町田市公所的公務員,今年六十五歲。三日星期四深夜,他在自家筑紫野一丁目殺害了小他三歲的妻子喜和子。動機是長期照護身障妻子導致精疲力盡,本來自己也打算一起死,但沒有成功,星期六清晨到家附近的派出所自首、遭到逮捕。不過在町田警署的拘留所接受偵訊時自殺了。」
這個意外的發展讓綸太郎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在拘留所自殺?對警方來說這可是嚴重疏失吧。」
「沒有錯。聽說他把自己的內衣撕裂扭成繩子後用那個上吊。他是個要自殺而沒死成的自首嫌犯,所以沒人想到他會自殺,才會鬆懈了監視。」
老夫妻因長年照護的壓力而殺人,再加上警方的失職,吸引了媒體的關注。電視台的新聞不斷播放他從自首的派出所被移送到町田警署時的畫面,也清楚拍到了他低垂的臉。
「他身上一直都是同樣穿著,在王子被目擊到時穿的衣服也一樣。原本町田警署應該是打算依照慣例用『嫌犯死亡』的方式送檢,結果王子警署專案小組來查詢,事情急轉直下。假如溝口真的是王子一案的犯人,那輿論同情的聲浪便會減低,或許可以藉此掩蓋過警方讓嫌犯自殺的疏失。經過町田警署積極提供資訊的結果,很快就在梶谷岩男命案現場發現溝口遺留下的證物。但問題是溝口並沒有殺岩男的動機。兩人生前也沒有任何認識的機會。」
「在町田警署的偵訊過程中,有沒有查出溝口可能涉及其他案子?」
「完全沒有。如果他本人沒有開口招認,完全沒有理由懷疑他跟王子警署轄內命案有關。」
「這麼說,他打算把殺害梶谷岩男這件事帶進棺材?」
「可能吧。他只承認殺了妻子,完全沒提到自己去過王子的事,也不記得自己犯案後的行蹤。從星期五早上離開町田自家後到星期六早上去管區派出所自首為止,整整一天都不知道他人在哪裡。」
「也就是他星期五並沒有不在場證明。」
聽到綸太郎這樣低聲說,飯田也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這個情況對町田警署來說相當棘手,可是對苦於無法推翻梶谷航平不在場證明的王子警署專案小組而言,發現溝口涉案之後猶如找到了一石二鳥的破口。假如梶谷航平跟溝口高則共謀,由梶谷殺害溝口之妻,溝口再殺梶谷的養父作為回報,那麼具備明確動機的梶谷當然可以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就梶谷來說確實可以這麼解釋,可是交換殺人對溝口高則沒有好處。他已經承認自己殺害妻子,而且還試圖自行了斷啊。」
看到頻頻偏頭不解的綸太郎,飯田或許感到一些責任,他先表明只是自己的直覺,接著用有些百感交集的語氣說道。
「說不定,他有什麼難言之隱無法殺害自己的妻子?所以才接受交換殺人這種方式,委託別人替他下手。至於在拘留所自殺,可能是不希望真相曝光,所以選擇親手封住自己的嘴。」
「聽說你最近在插手王子那起廚師的命案?」
這天晚上法月警視回家一看到兒子就劈頭這麼對他說。
這讓綸太郎想起今天在新宿西口那家復古咖啡館裡,有個和店裡氣氛顯得格格不入的女客人。梶谷航平抱怨過警方正大規模打探他的人際關係,看來現在仍然有警察全程盯著他。
「專案小組去找你抱怨了?」
「差不多吧。梶谷岩男命案的調查有點膠著,我也被叫去支援。這時現場傳回消息,說嫌犯正在跟你接觸,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是飯田才藏把我叫出去的。見面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梶谷航平這個人。」
綸太郎半是抱怨地辯解,法月警視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是這樣。因為他也參加過線上沙龍,所以我們一直盯著飯田的動向,其實我們也想過有一天可能要拖你下水。但沒想到竟然是梶谷航平直接來接觸你。你沒有因為他那些好聽的馬屁話就隨口答應什麼吧?」
「老爸,這方面我自有分寸啦。我已經告訴他,如果找到他有罪的證據,我會跟警方配合。他也接受,說自己問心無愧,這方面完全沒問題。」
「他說他問心無愧?」
警視冷哼一聲。
「話說得好聽。你聽說他為了拿保險金去當被害人的養子嗎?」
「飯田跟我說了。」
「光這一點他就夠可疑的了。現在專案小組也有人提出要不要用違反保險業法的嫌疑先把他抓起來,但是不得不說,現在要採取另案逮捕的方式為時尚早。」
所謂「為時尚早」,意思是之後可能有這個選項?
「老爸你覺得犯人是梶谷航平嗎?溝口高則的妻子喜和子真的是他殺的?」
「我認為他有罪的機率大概是六成。不過目前確實還找不到溝口高則和梶谷航平之間具體的關聯。只要沒有掌握到這一點,現在就沒辦法動他。」
「除了梶谷航平之外沒有別的嫌疑人嗎?」
聽到綸太郎追問,法月警視不耐地皺起眉。
「難道你想說他是清白的?」
「也不是。但是町田和王子這兩宗案件的關係現在還不明確,就連是不是交換殺人都還很難說。」
「溝口高則殺了梶谷岩男這件事可以說不用懷疑,已經很明確了。而溝口因為對妻子的愛,所以無法親手動手殺害喜和子。」
「──因為愛?」
「沒有錯,所以他才想藉助其他人之手。就像醫生受患者所託協助安樂死一樣。就算目的不在於成立不在場證明,也算是一種交換殺人。」
「既然老爸這樣說那或許真的是這樣吧。不過我對町田那個案子知道的還不夠多。能不能告訴我溝口高則這個案子的詳情?」
「好,反正我也已經上了這艘船。我先去換件衣服,你幫我泡杯咖啡吧。」
法月警視坐回餐桌上的老位置,點起一根菸。
「溝口高則,今年六十五歲,之前是町田市公所的職員,退休之後重新去市屬外圍團體上班,但是因為妻子喜和子的視力退化,兩年前他辭去工作,專心在家照護妻子。喜和子為了治療類風濕性關節炎長期服用類固醇導致青光眼。她右眼失明、左眼的視野也漸漸縮小,陷入憂鬱的狀態,更糟的是高則被診斷出胃癌。因為疫情讓他延後了健檢的時間,發現的時候腫瘤已經從原發病灶轉移,被醫生宣告只剩半年到一年的壽命。兩人在鄰里之間出了名的感情融洽,但他們沒有孩子。如果丈夫住院開刀,就沒人能照顧視障的妻子。對未來感到悲觀的高則,下定決心跟妻子共赴死路。」
「他們身邊沒有其他能商量的人嗎?」
聽到綸太郎的問題,警視吐了一口煙。
「喜和子的侄女叫荻野智代,住在相模原市,偶爾會來看她,發現屍體的也是她。但是她並不知道高則罹患癌症。可能是高則知道自己時日不多,刻意沒有說吧。當時他一定已經決心要跟妻子一起赴死。」
「如果是這樣,又為什麼要假借外人之手呢?」
「畢竟是長年相伴的妻子,自己下不了手吧。」
警視刻意用平淡的語調這麼說。
「她的侄女說,案發前一個月,她突然被高則叫去,要她照顧姑姑一晚。高則說是因為夫妻大吵了一架,面對面很尷尬,他想出去外面冷靜冷靜,但是智代總覺得他隱瞞了什麼。」
「比方說他除了妻子之外還有其他女人?」
警視啐了一聲,覺得這個說法根本是無稽之談。
「如果真是這樣,就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了吧?荻野智代從頭到尾都沒懷疑過他可能有外遇。相反地,看到高則全心全意儘力照顧喜和子的樣子,她甚至覺得姑丈該多找點機會紓壓。案發後她回想起當天似乎才終於明白。她對警方說:『回想當時姑丈的眼神,他一定已經意識到自己無法親手殺死姑姑吧。』」
「因為無法自己親手殺妻,所以想借他人之手?」
綸太郎又重複了一次一樣的問題,警視顯得有些不耐煩。
「我一開始不是說過了嗎?如果你覺得證據不夠,那我再告訴你一件鑒識那邊有趣的新發現。溝口喜和子是被晒衣繩勒死的,但是她的表情相對安詳,身上也完全沒有抵抗的痕迹。不過遺體的指甲、手指與手掌上卻檢測出溝口高則的皮膚和汗液的成分。根據鑒識官的推測,從手指的狀態來看,喜和子可能直到斷氣前的那一刻都緊緊握著高則的雙手。」
「緊握著丈夫的雙手?」
「嗯,當然,如果是兩個人手牽著手的狀態,高則就不可能親自勒死妻子。所以真正勒死她的是除了高則以外的第三者,在這段期間高則之所以緊握著眼睛看不見的妻子的手,並不是為了阻止她掙扎,可能是為了儘可能安撫她對死亡的不安,告訴她自己也會一起踏上死路。」
綸太郎的拇指抵著下巴。他覺得父親的假設太過偏向性善說,可是如果這是一個失去妻子的熟年男性意見,似乎也有一定的說服力。
只是這種假設帶有強烈的老派義理人情,把梶谷航平的臉套用在在場的「第三者」身上,自己還是很難接受。在這次的案件中,有太多一般「交換殺人」的典型公式中不會出現的元素。
「溝口喜和子被殺害的時間是在三日星期四深夜到隔天清晨之間。在那之後溝口高則試圖用菜刀割腕、追隨妻子而去,但是他怎麼也死不了,他供稱自己在家裡一直痛苦掙扎到清晨。早上他從家裡的市話打電話給住在相模原的侄女,但什麼也沒說就掛了電話,留下一張表示自己殺害了妻子、打算一起死的字條後離開家門,沒有任何目的地。他表示在那之後整整一天都在外徘徊,到處尋找自殺的地方,但是幾乎不記得自己去了哪些地方、怎麼渡過這段時間。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距離自家不遠的田園都市線筑紫野站前。於是他就這樣走向經常看到的派出所,對警方表示說自己殺害了妻子,前來自首。」
另一方面,接到無聲電話的侄女荻野智代因為感到不安,急忙趕到筑紫野一丁目的溝口家,在此發現了喜和子的遺體和高則的字條。她報警時懷疑姑丈可能會追隨姑姑輕生,拜託警方務必儘快找到人。
溝口高則到筑紫野站前的派出所自首的時間是五日星期六早上七點二十分。接著他被移送到町田警署接受偵訊,下午三點署內正式執行逮捕。
「溝口高則承認殺害妻子,也很配合警方的偵訊。不過對於四日早上到隔天早上的行動,他記憶含糊不清,完全想不起自己在哪裡、做了什麼。」
飯田才藏也說過一樣的話。綸太郎換了個角度問。
「那手機的定位資訊呢?」
「手機不巧放在家裡,沒辦法查到他的移動路徑。」
「會不會是故意的?避免被查到行蹤?」
「有可能。」
法月警視又點了一根菸。
「溝口對偵訊雖然表現得很配合,可是一說到重要地方他的供詞卻很模糊。因為照顧妻子的疲憊,再加上自己罹癌、知道時日不多,對未來感到悲觀所以決定殉情這些動機,他都交代得十分詳細,但是關於具體的犯案細節卻有很多地方都給人前後矛盾的印象。再加上鑒識報告的結果指出有第三者介入的可能,出現了他可能在袒護某個人的看法⋯⋯
「不過造成這次重大失誤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警方認真相信他所謂『整整一天都在找地方自殺,但最後並沒有死成』的說詞。町田警署的警察可能覺得他不過是個沒有勇氣自殺的男人,鬆懈了警戒吧。結果在第二天偵訊結束之後的六日星期天晚上,他在拘留所里自殺,這次真的死了。他把內衣撕成繩狀,掛在突出來的地方上吊。據說署員只是短短一眨眼工夫沒注意到,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雖然嫌犯的供詞中有疑點,但光是在拘留所自殺這件事就足以成為重大丑聞。町田警署只能在函送檢方後,希望照慣例以『嫌犯死亡』的不起訴處分來結案,希望能讓事情低調順利落幕。沒想到在這之前王子警署的專案小組先來詢問了。」
所謂「低調順利落幕」只是好聽一點的說法。照護殺人的嫌犯於偵訊中在拘留所自殺。被殺的妻子眼睛看不見、殺人的丈夫離癌不久人世,這種劇情沒有電視台會放過。引人熱淚的夫妻故事、少子高齡化的問題,加上警察失職等連續狀況,根本是媒體求之不得的話題新聞。
不過就算是這樣,這也讓「王子豐盈公寓」命案的搜查有了莫大進展,對警視廳來說理應感謝,根本沒資格對警方受到的批判有什麼不滿。綸太郎暗在心裡冷冷這麼想。
趁父親去洗手間,綸太郎又沖了一壺咖啡。町田的案情現在大致了解了,接下來輪到真正的目的,梶谷岩男的命案。
法月警視從洗手間回來後,先清掉菸灰缸,然後又叼上一根菸。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今晚的菸抽得比平時快。
「──那你從梶谷航平那裡聽到多少?」
「其實他本人基本上沒說什麼有用的訊息。不過飯田把梶谷岩男這個人的生平交代得很詳細。」
綸太郎把飯田才藏告訴他的事情大致整理後轉述,警視不慌不忙地點點頭。
「包括死因和死亡推定時刻,大致都差不多。」
「聽說現場找到了溝口高則遺留的證物?」
「對,死者衣服的袖口沾附了微量血跡。血型跟被害人不同,很可能是兇手殺人時因某種理由受傷而出血。」
微量血跡?綸太郎聽了一驚。
「溝口高則殺害他妻子之後,曾經在家試圖割腕對吧?」
「沒錯,他用菜刀割了自己的左手腕。其實他可能只是做做樣子,想讓人以為他打算自殺但沒死成,而隔天晚上在王子的公寓勒死梶谷岩男時,本來結痂的傷口又裂開,血跡才會附著在死者衣服袖口。經過PCR檢測後已經確認是溝口高則的DNA沒錯,所以實際上動手殺死梶谷的的確是溝口。」
綸太郎對此沒有異議。這幾乎是決定性的物證。
「現場有找到勒殺用的繩狀兇器嗎?」
「不,溝口應該帶走了。室內有被翻找過的痕迹,除了兇器之外,現金、存摺、卡片之類也不見了。不過那應該是為了偽裝成搶劫殺人才幹的,實際上真正的目標應該在於殺害梶谷岩男。根據調查,死者的生活相當拮据,手頭的現金也不多。」
「有多拮据?」
「你知道梶谷岩男以前是船上廚師吧?『王子豐盈公寓』三○二室是一房一廳的格局,廚房很小,但他用的冰箱和鍋具都很不錯。畢竟是船廚出身,從學徒時期開始就已經習慣在狹窄的廚房裡工作,即使沒有工作每天無所事事,也不想讓廚藝生疏吧。搬來『王子豐盈公寓』的這兩年,他每天都自己下廚。不過完成三○二號室的現場鑒識後發現,他的冰箱跟米桶都是空的。好像上個月下旬開始就完全沒有食材了,都靠超市的半價便當和即期熟食來填飽肚子。」
垃圾桶里的收據可以證明這一點。綸太郎環抱雙臂搖搖頭嘆氣。曾經擔任名店主廚,卻淪落到天天得吃這種東西,他一定很難受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很可能是養子航平用管理老後資金為由,拿走了他的現金。當然他本人並不承認。」
「聽說他欠了不少錢,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看來或許該重新看待梶谷航平這個人。綸太郎用手指按著太陽穴。
「犯人是怎麼入侵的?『王子豐盈公寓』的防盜措施如何?」
「那棟公寓很老舊,沒有自動門鎖。雖然有監視攝影機,但是死角很多,案發當晚沒有拍到溝口高則出入的樣子。」
「聽說報警的人是住在同一樓層的加治屋彩惠對吧?她在九點四十分左右去找被害人,理由是什麼?」
「喔,這個啊,他們沒有什麼男女之間的關係,也不是要催討欠款之類可疑的原因啦。她住在三○五號室,單純是去送信而已。」
「送信?郵政信箱的信件嗎?」
「不是,是有人寄錯了。『梶谷』和『加治屋』雖然漢字不同,但可能因為他們兩個人用的都是只寫了姓氏、樣式簡單的門牌吧。據說一樓大廳的信箱里之前他們也屢次誤收過對方用片假名印刷的廣告郵件。一開始是岩男主動告訴她的,在那之後,雖然兩人也算不上熟,但是在玄關或走廊上遇到時至少會打聲招呼。」
「這樣啊。」
綸太郎摸摸自己的下巴。三○二號的「カジタニ(梶谷)」跟三○五號的「カジヤ(加治屋)」,誤投確實並不奇怪。假如加治屋彩惠回到三樓自家後發現有送錯的信件,與其跑回一樓重新投遞,確實不如直接送到對方房間去來得快。
「畢竟是住在同一樓層的熟面孔嘛。」
「沒有錯。加治屋彩惠在市谷一間美容專門學校擔任行政職員,當天晚上九點多下班回家,換完衣服洗好臉後,整理信箱里收到的郵件,發現其中一封是寄給『梶谷岩男』的廣告信,便送去三○二號室。但是她按了門鈴之後沒有反應,可是隔著門卻聽到電視的聲音,而且玄關也沒上鎖。她擔心岩男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就一邊叫著對方名字一邊推門開往屋裡看,這才看到仰躺在地上的被害人,先看到的是他穿著襪子的左右腳底⋯⋯九點多回家、九點四十分發現遺體。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什麼跟報警時間會有差距了。」
補充完這些後,警視又點上一根菸,用一種吊人胃口的眼神向綸太郎吐出白煙。
「時間差?等一等。該不會九點多時在現場公寓附近路上差點跟一個看起來像溝口高則的人撞上的女人,就是──。」
「沒錯。就是第一發現者加治屋彩惠。」
法月警視不顧綸太郎的困惑,平靜地說道。
「老爸,你怎麼不先說呢。如果依照她的證詞,那就表示溝口高則應該在犯案現場『王子豐盈公寓』一直待到接近晚上九點。」
「這有什麼問題嗎?死亡推定時刻是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他確實在現場待到這個時間的下限,不過溝口為了把現場偽裝成搶劫殺人,四處翻找,帶走現金和存摺、卡片。難免要花點時間吧?」
「話是沒錯,只是──」
「只是什麼?」
「同一個人在九點多先是在現場附近目擊到溝口高則,然後九點四十分又在三○二號室發現梶谷岩男的屍體,不覺得有點太巧嗎?」
聽到綸太郎這個單憑直覺的問題,法月警視皺起眉頭。
「畢竟住在同一棟公寓,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難不成你想說溝口高則和加治屋彩惠是交換殺人的搭檔,對溝口妻子下手的其實是加治屋?」
「我覺得這也是值得探討的方向。加治屋彩惠和梶谷岩男住在同一棟公寓,兩人之間可能有過什麼嫌隙或糾紛。」
「別胡說了。假如他們兩個真的是交換殺人的搭檔,那她怎麼可能主動去向王子警署報案說自己看到一個像溝口的男人?萬一溝口的事迹敗露,她等於是自投羅網啊。」
警視這番推論很合理。綸太郎也知道自己剛剛的懷疑有點牽強,但是他總覺得加治屋彩惠的行動不太自然。
「會不會案發當天加治屋彩惠的交換殺人計畫出了差錯,導致她無法確保晚上七點到九點的不在場證明,於是她不得已只好變更計畫,去阻止溝口的犯行,但當時已經太遲,梶谷岩男早就被殺了,而且溝口也很早就離開了現場。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加治屋為了避免自己被懷疑,捏造出九點多在附近撞見溝口的目擊證詞,企圖延後犯案時間,也強調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當然,已經在拘留所自殺的溝口不可能推翻她這番證詞。」
法月警視交抱著雙臂,仰頭望向天花板,片刻後他又把視線拉回兒子臉上。
「這個假設很有趣,但是很遺憾,加治屋彩惠星期五的不在場證明十分穩固。晚上七點到八點半之間她人還在市谷的職場,這一點已經有多名證人證實過。下班之後她搭東京地下鐵南北線回王子車站,再從車站走回自家公寓,其中所需的時間也都能從手機版的交通卡應用程式履歷中獲得證實。她平日的回家時間幾乎都是九點多,案發當天也不例外,並沒有什麼意料之外的特殊狀況。由於她積極配合調查,專案小組才能迅速排除第一目擊者的嫌疑。目前還沒有確認到她前一晚星期四深夜的不在場證明,不過如果要說她殺害溝口喜和子,這實在太──」
「等一等。」
綸太郎好像忽然想到什麼,再度打斷父親。警視不太高興地嘆了口氣。
「你又來了?這次又怎麼了?」
「你剛剛說,加治屋彩惠平日幾乎都是九點多才回家?」
「我是這麼說過,這又怎麼了?」
「有件事想跟她確認。剛剛你說,過去她收過幾次寄錯的廣告郵件,『カジタニ』跟『カジヤ』,究竟是誰的信件誤寄到誰的信箱?我希望她能回想一下正確的次數。」
「誰的信件誤寄給誰?」
突來的問題讓法月警視一臉狐疑。
「我可以去確認一下,但這種事跟這次的案子有什麼關係嗎?」
「關係可大了,老爸。她的回答,可能會完全顛覆這兩個事件的解釋。」
給讀者的挑戰書
跟溝口高則共謀殺害溝口喜和子的搭檔是誰?請說出實際下手犯人的全名跟犯案理由。殺害梶谷岩男的犯人確實是溝口高則。
真相篇請見【真相篇 第一章〈由於嫌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