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8 · 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 1
第三章 高尾山之陣
「放輕鬆就好,橋廣滉代先生。」
在職員們的注視之下,我站在會議室的中央處。現場能看見將雙手撐於桌上的部長、課長以及組長等公司的高層們。
我生硬地咽下口水,同時覺得要我在這種情況下放輕鬆根本是強人所難。
「那個,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聽說你進入公司的這一年來,在工作上的表現相當好不是嗎?」
坐在我正前方的位子上、嘴巴周圍留著白鬍子的部長嗓音優雅地說著。
那模樣比起部長更像是經營高雅咖啡廳的店長。
「聽說你甚至在單一案件里幫忙找出上千個BUG,因此又被人稱為『千手觀音』是嗎?」
「雖然我確實在單一案件里找到過上千個BUG,但部長應該是與『不動明王』這個綽號搞混了。」
我在更正之後,莫名覺得自己這麼說實在是有點蠢。
「順帶一提,單純是那款能讓一名除錯員找出上千個BUG的遊戲有點誇張罷了。」
「你太客氣了,本公司可是對於這樣的你有著很高的評價。」
……嗯?
依照截至目前的對話,難不成……?
「恭喜你,根據你至今優異的表現……」
該不會是升遷……?
或是更進一步被提拔為夢寐以求的正職員工……!?
「本公司決定……任命你為『今管員』。」
「是——咦?」
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這個陌生的名詞。
「今管員?」
「你知道在遊戲開發商里有一個名叫『品質管理部門』的單位嗎?」
「記得該部門會針對遊戲進行試玩,來確認品質是否有問題對吧?」
「沒錯,該單位簡稱『品管部』,聽起來很像是日常類動畫的名字吧?」
這位無論是外表或嗓音都十分優雅的部長似乎並非咖啡廳店長,而是動畫大師才對。
「既然如此,今管員一詞也是某職位的簡稱吧?」
「真不愧是優秀員工,腦筋還真是靈光呢。」
「順帶一提,我也有股不祥的預感。」
「看來你果真是個腦筋靈光的人。」將雙手交疊於鼻頭下的部長揚起嘴角。
「本公司在此正式任命你為『今里監管員』。」
「請容我立刻辭去這項職務。」
「相信你很清楚今里真唯對本公司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吧。」
部長就這麼優雅地對我的請求充耳不聞。
「不光是替遊戲除錯,她就連業務、協商以及小組運行等方面也都具有最頂尖的實力。真要說來是我們公司里沒有其他如此能幹的員工,老實說如果少了她,本公司的前途堪憂。」
我最受不了的一件事,就是聽完這段前言便已猜出公司打算把什麼工作硬塞給我了。
「可是她這個人的酒品實在有點……不,是非常糟糕,叫做『酒醉就旅行』是吧?說起過去那次在聚餐結束的隔天收到她從台北打來的電話時,我當時的心情簡直與末日來臨無異。」
我現在……一心只想趕緊逃離這裡。
「但我聽說你在日前的聚餐後成功於當天就把她帶回來,重點是即便初次面對此事仍成功達成這樣的壯舉。」
「啊~……您說的工作表現是指這部分呀……」
「因此本公司決定任命你擔任她的專屬助手。哈哈,不覺得這很像是校園類作品常有的奇怪社團活動嗎?」
看來優雅的部長也是個輕小說大師。
我突然好想辭職。
趕緊離開這間莫名其妙的怪公司。
「……請容我確認一件事,若我拒絕的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因為背後傳來鋁罐用力放在桌上的聲響而扭頭望去,發現今里——
「今、今哩小姐?」
不對,是已經喝得酩酊大醉的今哩小姐,而且她還豪邁地用手抹掉沾於嘴邊的啤酒泡沫。
「怎麼?你就這麼討厭跟我在一起嗎?」
「那、那個……」
今哩小姐直接越過桌子,邊講話邊噴啤酒泡沫地不斷逼近我。
「難道你不是喜歡我嗎!? 」
「我喜歡的人是今里小姐!才不是今哩小姐妳咧!」
「你在扯什麼東東呀?」
今里小姐是一位個性沉著冷靜且十分嚴肅的人,偶爾會露出看見垃圾般的眼神鄙視我。
我才不認識像妳這種胡作非為且臉上掛著賊笑的女人!而且今里小姐絕不會說出「你在扯什麼東東」這種話!
「真拿你沒轍耶~」
今哩小姐不知從哪裡拿出容量達一公升的玻璃瓶。
標籤上寫著「純米大吟釀『今里米㊟』」這行字。
注7:日文中,真唯與米的發音相同。
「像你這種不聽話的變態,就必須處以酒精消毒之刑。」
「住、住手……等!快放開我!」
在場的公司高層們一擁而上把我牢牢架住,接著今哩小姐豪邁地開始將酒灌入我嘴裡。
「今哩小……咕嚕嚕!」
「接下來要一起去哪裡好呢?」
我還來不及品嘗酒的味道,只見整個世界跟我的意識都開始天旋地轉——
「咕嚕呃?」
手機的鬧鐘聲將睡死的我喚醒。
睡眠不足的我因為螢光燈的刺眼光芒而難以睜開眼睛。這裡是公司的置物室,因為我用不正常的姿勢睡在這裡的沙發上,所以感到全身酸痛。我看了一下時間是顯示三點,但並非PM而是AM。
「……什麼嘛,原來是作夢啊。」
當我發現都只是一場惡夢之後,有種難以形容的安心感充斥於心中。鬆了一口氣的我在翻身時不小心撞到一旁的桌子,結果有一張紙輕飄飄地落在我的臉上。
紙上寫著「人事命令 橋廣滉代先生自○月○日起被任命為『今里監管員』」。
這是一份正式的人事通知書,上面卻註明著十分不正經的職稱,就這麼白紙黑字地強調說先前那場惡夢全都是現實。
「不會吧……我居然不是在作夢……」
開放世界動作遊戲《東海道忠》的開發已接近尾聲。
以江戶時代為舞台,主角•忠路為了救回被擄走的青梅竹馬,一路行經東海道上五十三座驛站的這趟旅程即將迎向完結之際,現實卻沒有那麼美好。
工作進度原本是相當順利,不過開發方臨時決定大幅修改遊戲系統,這導致遊戲BUG層出不窮。
由於開發方表示「無論如何都想讓這款遊戲趕上新年紅包爭奪戰」,因此承包了除錯業務的先驅者公司,採取二十四小時三班輪替的極限排班在加緊趕工中。
當百葉窗外已被晨曦照亮之際,我才終於迎來下班時間。將每日報告與完成進度放入共享資料夾之後,我清空電腦內所有的資料便起身離席。
值夜班的同事們與排到早班的同事們一臉疲倦地互相打招呼。
「那麼,請務必妥善處理。」
「請放心交給在下。」
不行,大家的心靈正逐漸被武士精神所侵蝕。八成是因為一整天有大半的時間都在以江戶時代為舞台的遊戲里度過,才導致眾卿的言行舉止皆已遭感染。
正當我擔心若是不儘早完成這個案子,恐怕會有人挽髮髻來上班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名原本留長發的女同事大叫說「快看快看~奴江戶兵衛~」,然後頂著綁了髮髻的髮型在開心自拍,其他同事們見狀紛紛笑說「哇哈哈,愛裝模作樣的小姑娘!」、「快哉,快哉啊!」。看來已經太遲了。
我前去向位於組長座位上工作的今里小姐打招呼。
「辛苦了。」
「嗯,辛苦了。」
我們今天剛好都負責夜班。因臉上的平光眼鏡具有防藍光功能,今里小姐那雙被隱隱染上極淺藍色的水亮眼眸依舊緊盯著螢幕,完全沒有轉頭看向我。
堪稱是模範的冷漠態度,在下追求的就是這個,真叫人慾罷不能,噗嘿嘿。
這感覺就類似於劇烈運動後喝下運動飲料時會感到特別甘甜,補充的鹽分㊟於疲倦的身體里擴散開來那樣,沉浸於幸福感之中的我隨即走出辦公室。
注8:冷漠態度的日文原文為「鹽対応」,所以主角在這邊玩了一個諧音梗。
這才是今里真唯。像那種一喝醉就立刻不加思索地跑去流浪,並且經常露出一臉賊笑的女人,我絕不承認那是今里小姐,甚至不禁懷疑箱根之旅就只是一場夢罷了。
「偏偏那都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我從置物室中取回自己的包包,把放在裡面的辭職信拿在手上。
今里監管員,簡稱今管員,既然都有這麼不正經的職務了,就表示『今哩小姐』確實存在於這個世上。
自從箱根之行以來,我就再也沒有與今里小姐好好說上話。
一部分的原因是為了習慣目前這種嚴峻的三班輪替制,外加上光是完成分內的工作就已分身乏術,而且每次值完夜班便會感受到眼皮比以往還要沉重。好睏,現在的我只想趕快回家去。
「喔,是今管員閣下。」
但現實總是無法讓人稱心如意。不會吧,偶爾讓人稱心如意一下不行嗎?再這樣下去我會過勞死喔。
在我大感無奈時,正要上工的灘先生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偏偏讓我在最疲憊的時候碰上最不想見到的人,正當我很想去勞動部投訴這該死的現實時,看著染了一頭金髮並露出輕浮笑容的灘先生,我是發自內心感到相當刺眼又厭煩。
「唔喔,真不愧是剛值完夜班的人,你的眼神還真兇狠耶。」
向高層提議今管員這個胡鬧職務的罪魁禍首,猶如事不關己地講著風涼話。
「我想大概是因為自己現在的心情與見到弒親仇人沒兩樣吧。」
「喂喂喂,我可不記得有做過任何會被你怨恨的事情喔,明明你自己也是因為時薪有增加才接下這職務吧。」
「呃。」
「喔~~這聲『呃』還真是悅耳呢。」
儘管聘僱方式依舊沒變,不過加薪這個條件即使增幅不大依舊很吸引人。
「既然我都設法把你和今里湊在一起了,你好歹也露出開心點的表情嘛。」
「問題是我一點都不開心,當然笑不出來,真虧這麼愚蠢的提議能得到上級批准。」
「不過讓你負責監視今里也只是個借口,畢竟『逃獄王』與『不動明王』雖然都是能幹的員工,但在公司內都是屬於被人敬而遠之的存在,因此高層也希望可以儘可能地將你們統一管理。」
「真虧你會把這種內幕消息講給當事人聽耶。」
「反正你對於這類閑言閑語早就聽慣了吧。」
「沒禮貌,我的心可是猶如杏仁豆腐般軟嫩喔。」
「但它吃起來也特別彈牙且長得方方正正喔。」
「你講是含寒天的那種,我說的類型則是口感更接近滑嫩的布丁……」
「停,你這樣會害我很想吃中華料理,而且我可是沒吃早餐就趕來公司喔。」
「比起不懂養生的私生活,請你在年輕一輩的同事們開始武士化這個日漸嚴重的課題上多費點心思。」
日前被派來支援的其他組員們,可是淚眼汪汪地哭訴說「這裡簡直就像是武家宅邸」。
「啊,對了,稍微提醒你一句……今里前陣子惹出的事情可要對外保密喔。」
「若是讓外界得知公司內有一名喝醉四秒就會化成變態的員工,確實很可能會選擇解約。」
事實上聚餐當時的今哩小姐在守密義務這方面是徹底出局了,怪不得灘先生等人也會儘可能不讓新進員工們知道今里小姐的最終型態。
灘先生將私有物存放在置物櫃內之後,又自來熟地一掌拍在我的肩膀上。
「嗯~~總之我已幫你鋪好路了,你可要好好與今里相處啊。」
看著那道步出置物室的背影,我無聲地拋出「真煩」二字。
準備回家的我來到走廊上等電梯,望著電梯的樓層顯示燈從數字1慢慢往上增加,我忍不住咳聲嘆氣。
或許是值完夜班的緣故,總覺得比平常下班時更飢腸轆轆,回家之後要吃什麼呢?雖然冰箱里還有巴西產的雞腿肉,可是像這樣備感疲倦時又不太想吃白飯。
這種時候還是吃麵好了。
拉麵?烏龍麵?等等……
「……蕎麥麵。」
「你想吃蕎麥麵嗎?」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是自己餓過頭產生幻聽,但是當我回頭望去時,「她」確實就站在那裡。
「今里小姐?」
「橋廣先生,請問你接下來有空嗎?」
到來的電梯代替我以一聲「叮」作為回應。
居然能與今里小姐並肩同行,我在前世究竟積了多少陰德呢?
大概是因為深夜不必與廠商開會,摘下眼鏡的今里小姐今天並非穿著以往的上班套裝,而是外面加了一件牛角扣大衣的休閑風造型。日系自然髮型的褐色短髮在大樓風的吹拂下飄揚著,套上休閑鞋的雙腳則是瀟洒地向前跨去。
我之所以慢半步跟在今里小姐的身邊,絕不是為了偷看她的後頸,或是享受從她身上傳來宛如精品專櫃區才會聞到的幽香,而是身為一名紳士必須配合女性的行走速度。
話說回來,OL與短髮簡直就是絕配。儘管世間男性談及女性魅力時一定會提到「胸部」或「黑長直」等等,但我完全無法苟同。依照我個人的見解,女性最美的部位就是「從頸部至臀部的線條」,無論是宛如頂級陶藝品的後頸,或是彷彿那找不出焊接痕迹的超跑般光滑到毫無一絲多餘,有著流線型且凹凸有致的背影,從側面觀察將會是近乎完美的S型曲線,這絕對是造物主眼中的最高傑作,我若能前往天國還真想與祂促膝暢談這方面的事情。像這種究極且崇高的頂尖之作,如今卻因時下流行而被留長的頭髮給無情蓋住,不難想像這樣的流行看在神明眼中只會感到意外且覺得是一場錯誤,並且足以對神明造成類似於日本神話中太陽神躲入天岩戶那種級別的絕望感,因此人類真正該懺悔的罪過並非朝著天上搭建巴別塔,而是向著地面把頭髮留長。但在講求環保的這個年代裡,世人對短髮造型的好評逐漸增加,因為根據專家的研究結果表示,短髮比起長發更能節省洗髮精、潤髮乳以及自來水的用量,而且縮短吹風機的使用時間也就等於可以節電。在講究省時與節能的這個年頭,短髮造型可謂是符合時代需求,同時也是適合二十一世紀追求環保和永續發展的髮型。決定留這種髮型的今里小姐可說是慧眼獨具,而且從那身打扮就已顯示出她精準掌握社會趨勢,同時具備正常的邏輯思維、靈活的大腦以及環保意識。儘管我想針對短頭髮的魅力說了一大堆與之相關的實用性、有用性跟永續性,但我真正想表達的意思就是,今里小姐她那頭短髮與大衣後領之間的後頸簡直是性感到讓人百看不厭——
「前陣子真的很抱歉。」
在聽見今里小姐的聲音後,我以不到一幀時間的速度將視線從後頸上移開。
「……什麼意思?」
今里小姐直視前方的眼眸稍稍眯起。
「我似乎在前陣子去到箱根時,給橋廣先生你添了不少麻煩。」
「我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麻煩喔。」
就只是那個一臉賊笑叫做今啥的災厄,就這麼剛好降臨在我頭上罷了。
在我們經過Docomo大廈,從日前那次聚餐的餐廳門口走過去時,今里小姐神色苦悶地往整起騷動開端的那間餐廳瞥了一眼。
「為了賠罪,我想趁著今天請你去吃頓飯。」
新宿車站的南側出口本該是車水馬龍,卻在這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請你去吃頓飯。
請客吃飯。
一起吃飯……?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約會嗎?
大腦對這個充滿致命吸引力的辭彙產生反應後,立刻產生相關幻想,並招待我去參加在腦中家庭劇院所舉辦的電影試映會。
——位於六本木附近某棟大廈的頂樓餐廳,我們坐在能夠俯瞰夜景的座位上,就這麼聽著現場表演的鋼琴演奏,同時舉起裝了奧可飲的酒杯輕輕一碰。當我因為吃不慣接連端上的法式料理而陷入苦戰之際,今里小姐用紙巾擦了擦嘴巴便說:
『竟然連這點程度的餐桌禮儀都不懂,你何不去吃土算了?』
——完美。
試映會結束後,腦內的觀眾紛紛起身鼓掌。
「完全能拿下今年的金獅子獎呢。」
「我應該有說是要請你吃飯吧。」
值夜班果然很可怕,我的大腦從剛剛起就一直在誤動作。
「可是我怎麼好意思讓妳這樣破費。」
「純粹是我不想欠下人情,就由你來挑選餐廳吧。」
忽然這麼問我,反而會令我很困擾。
「話說你剛才喃喃自語時有提到蕎麥麵吧?」
蕎麥麵啊,老實說我的確是有想到一間店。
儘管我過著每個月伙食費得控制在一萬元上下的拮据生活,但偶爾也會想要奢侈一下的時候,因此每逢發薪日就會去那裡用餐。
不過那間餐廳在我家附近,實在不好意思帶今里小姐跑那麼遠。
「啊,今里小姐,既然是這樣的話,就去那間『筑波蕎麥麵』如何?」
「那是連鎖店喔,有好吃嗎?」
「今天是星期四,那間店是每逢周四都可以免費加大。」
「……………………」
我在平常搭乘的京王線電車內蘇醒過來。
「……原來是作夢啊。」
每當體認到碰上的好事原來只是一場夢,人總會因為這種特有的絕望感而深受打擊。
像那種慶幸說「作了個好夢」的人,我是完全無法與之產生共鳴。如果夢境越是美好,清醒後體認到是作夢的絕望感就會越強烈。像這種讓人空歡喜一場的體驗,真要說來是惡夢才對。
沒錯,所以我之前看到的那些也是惡夢。
我居然有幸能與今里小姐一起吃飯。
話說我躺的這個枕頭除了很香之外,摸起來是既柔嫩又充滿彈性——
「你醒啦?」
耳邊傳來今里小姐的聲音,至於我則是右臉頰緊緊貼在她的臂膀上。
隨即想通自己是躺在哪裡睡覺的我,立刻默默地坐直身子。
「……………………真的非常抱歉。」
「你應該累了吧,讓你靠著肩膀休息一下並不算什麼。」
電車內坐在我身旁的今里小姐,正盯著Smitch在玩哈利歐賽車。
靠著心上人肩膀睡覺的事實與何時會遭斥責說「你整個人的存在都很礙事」的期待,令現在的我是心頭小鹿加倍亂撞而沒有餘力多想什麼,但真不愧是今里小姐,她就這麼維持平常心在玩哈利歐賽車。
她注視螢幕的眼神比往常冷靜,並且比起以往是更猛烈地朝著看起來應該不會有BUG的牆壁撞上去。
話說回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在離開公司走於新宿街上時,被今里小姐逼問「你真心想去的餐廳是哪一間?」的我只能乖乖供出離家很近的某間餐廳,於是決定去那裡用餐。
平日上午的京王線電車並沒有多少乘客,車窗外的藍天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浩瀚遼闊。
將視線移回車內的我注意到其中一張廣告海報。
『新年參拜就去高尾山!』
海報上以斗大的字體寫著這句標語,還印有似乎是趁著日落時分從高尾山某處的瞭望台所拍攝,山頂有著積雪的富士山風景照。
「嗚嘔……」感到一陣頭昏的我趕緊將臉撇開,今里小姐在這時把Smitch改為睡眠模式。
「你怎麼了?」
「沒什麼,就只是對富士山產生抗拒反應……」
「……原來如此。」
身為案件負責人的今里小姐,一聽完就立刻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
「畢竟我把特別難處理的項目交給你負責。」
我們公司之所以會改為二十四小時三班輪流制,就是因為遊戲系統臨時大幅修改。
其中一個大改的項目,就是變更富士山的圖形模組。
『依照遊戲內當時的季節,富士山上會有這麼多積雪嗎?』
聽說起因就是試玩遊戲的製作人提出上述質疑,經過討論得出的結論是『讓富士山上的積雪少一點』。
我目前負責的工作內容就是檢查富士山圖形模組修改之後,是否會引發意料外的系統錯誤或BUG。
在那之後,我是日復一日都只能圍著富士山打轉……
因為成天都看著富士山,害我有時會看見富士山出現分身,甚至在現實中曾經於新宿車站後面看見富士山的幻影,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導致我明年的新年第一個夢將變成「一富士二鷹三富士山」,拜託請把茄子還來[Illustration 404]。
注9:日本人認為新年作的第一個夢若是出現這三種東西都是好兆頭,而「一富士二鷹三茄子」則是好運高低的順序。
「最近有時就連滑鼠游標都會被我當成富士山。」
「這就有點嚴重了,既然你明天剛好排休,記得要好好休息喔。」
就在今里小姐出言安慰時,電車恰好駛入地下並抵達布田車站。
我們來到地下月台後,車門與月台閘門緩緩闔起,電車就這麼發車駛離,隨後便傳來「咻嗚嗚~」震耳欲聾的聲響,嚇得今里小姐渾身一抖並小聲驚呼。
「挺嚇人的吧。好像是受到氣壓的影響,每當電車行進時都會出現這種聲響。」
「這、這樣呀。」
難得看見今里小姐出現這種反應,我的內心感到一陣放鬆。
「不覺得這裡很像是科幻電影里的場景嗎?」
於是脫口說出這句話。雖然我一講完就開始擔心能否引起對方的共鳴,不過今里小姐聽見之後,臉上隱隱浮現如同靦腆笑容般的表情說: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我現在的感覺就類似於身處在名為地球的未知星球上,首次遇見能使用相同語言溝通的對象。
那間餐廳位於我家的北側,所以我們肩並肩走在我平常通勤的道路上。
這裡是平凡無奇的城郊,也是我早已走慣了的街道,沿途能看見裝潢普通的民宅、連鎖旅館、超商以及學校等等。
「橋廣先生,你就是每天從這裡通勤去上班吧。」
不過光是與今里小姐一起走在這裡,我就不禁覺得整條路變得特別光鮮亮麗,甚至忍不住踏著小跳步。
從我家繼續往北走,來到名為深大寺的寺廟附近。
聽說深大寺以保存著關東最古老的佛像而聞名,寺廟跟周邊步道都是知名觀光勝地,但這次的目的地並非寺廟,而是位於附近的蕎麥麵店。
「歡迎光臨~」
日式風格的建築物內能看見很有蕎麥麵店感覺的木製桌椅,玻璃拉門外還立著一把日式傳統傘,傘下放有竹凳和矮桌,整體上會讓人聯想到江戶時代的路邊茶屋。
窗外有一座池子里養著鯉魚的小院子,由於室外相當寒冷,因此我們找了個能欣賞庭院風光的位子坐下。
我點了大份的「深大寺蕎麥麵」,今里小姐則是點天婦羅蕎麥沾面,接著她脫下外套,露出穿在裡面的襯衫與針織上衣。
綠蔭足以覆蓋傳統傘和竹凳的樹木被風吹得窸窣作響,從樹葉間灑下的陽光就這麼射入室內。
「這間店真不錯呢。」
「這家餐廳是我在剛搬來這裡沒多久時,為了尋找物美價廉的超市之際恰巧發現的。」
「所以你的興趣並不是四處尋訪美食嗎?」
「我在放假時,幾乎是一整天都待在家裡看書喔。」
原因是我的手頭沒有寬裕到能經常外食或遠遊,看的書也都是從圖書館借來的小說,另外為了避免太快肚子餓,我也鮮少出門在附近散步。
「因此從車站走回家的反方向,也就是布田車站以南一帶我都不曾去過。」
「我能理解。」今里小姐點頭說。
「因為我平常也幾乎都窩在家裡打電動。」
「……真叫人意外耶。」
「那你覺得我在放假時會做什麼?」
「會去星巴克點一杯星冰樂之類的飲料,然後在露天座位區找個位子坐下來喝。」
「這算什麼?聽起來就像是好萊塢黑幫片里會出現的黑手黨。」
「我才沒喝過那類飲料呢。」今里小姐稍稍放鬆臉上的表情。
「最多就是待在麥當勞里玩手游。」
「看來妳真的很喜歡打電動耶。」
「嗯……應該算是喜歡吧?」
「明明妳都鑽研成這樣了,為什麼還用疑問句回答?說起來公司休息室里所有的遊戲,今里小姐打出的分數以及賽道成績都已經達到電競選手的水準喔。」
「電競選手……」今里小姐如此喃喃自語後,便默默扭頭望向窗外,當我漸漸對現場的沉默感到尷尬之際,我點的蕎麥麵(大份)終於送來了。
「咦,你吃得完這一整份嗎?」
「很壯觀對吧?」
如同一座小山的蕎麥麵就放在我的面前。
「這是我每逢發薪日的最大享受。」
今里小姐點的天婦羅蕎麥沾面也送了上來,於是我們先品嘗本店的招牌蕎麥麵。
「真好吃……」
捂著嘴巴的今里小姐震撼到雙眼發亮。
「明明是蕎麥麵卻做成寬面,乍看之下很像是烏龍麵,不過吃起來仍有蕎麥麵的滑順口感。」
「對吧。」
假如只是想吃大分量的蕎麥麵,去超市花個幾十元就能買到。
但是我之所以很喜歡這間店,唯一的理由就是只需一千出頭的金額,便能享受到既美味且分量多到令人吃驚的蕎麥麵。
「橋廣先生並非道地的江戶人,居然這麼喜歡吃蕎麥麵呀。」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一種回憶吧。」
「回憶?」
「我以前曾和家人一起去旅行,但因為年紀太小的關係,我已經不記得是去哪玩了,不過唯一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中午吃的蕎麥麵非常美味。」
「這樣呀。」
「充滿柴魚味的沾醬簡直是棒呆了……我之所以決定來到東京,有一部分的原因是覺得或許能在盛行吃蕎麥麵的這裡找到類似的味道吧。」
「原來如此,想想你也是個來到東京打拚的外地人。說起我剛來到東京時,可是被地鐵路線圖弄得頭昏眼花喔~」
「我第一次看見地鐵路線圖時,還以為那是人體的微血管咧。」
「若以這個角度來看,東京的地鐵路線圖就是人類的腋下。」
「…………腋下?」
「咦?因為腋下有很多微血管……抱歉,當我沒說。」
今里小姐開始用手替自己的臉扇風。儘管無法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不過很可愛就沒啥好計較的。
於是我們就在沉默中吃著各自的蕎麥麵……原本吃飯速度很快的我漸漸變慢,最終就這麼停下筷子。
「你怎麼了?吃飽了嗎?」
「那個,這堆如同小山的蕎麥麵…………讓我聯想到富士山。」
「……你真的病得不輕耶。」
唔喔喔,忽然覺得反胃,而且腦中閃過無數個富士山的影像。
「呵、呵呵,真不知道下個月的自己還會不會愛吃這裡的蕎麥麵。」
我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如此自嘲之後,發現今里小姐一臉認真地注視著我。
「今里小姐?」
「啊,沒事,你別在意,另外不必勉強自己把面吃完喔。」
「若把食物剩下來,會愧對農夫以及店家……看我的厲害。」
我強行摧毀存在於腦中的富士山影像,把剩下的蕎麥麵全掃入口中。
「謝謝招待,這個月的蕎麥麵也一樣好吃~」
「啊。」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接著忍不住發出驚呼。
因為今里小姐將剩下的蕎麥醬汁全喝掉了。
「怎麼?是覺得我這樣很沒規矩嗎?」
「不、不是的,我沒有這個意思。」
「讓二位久等了~這是醬汁湯。」
今里小姐在看見店員把裝有醬汁湯的土瓶送上桌後,隨即露出一副滿頭問號的表情。
「醬汁湯?」
「這是煮過蕎麥麵的熱水,讓客人可以把沒用完的醬汁沖泡成湯來喝……」
今里小姐愣住幾秒之後,「砰!」的一聲變得滿臉通紅。
「…………你是不是覺得我孤陋寡聞?」
「不、不會啊,完全沒那回事。」
「你是不是認為就連這點餐桌禮儀都不懂的人,怎麼不去吃土對吧?」
「就說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啊!」
「其實我是第一次光顧這麼道地的蕎麥麵店……你有意見嗎?」
羞紅臉的今里小姐用手托著臉頰,就這麼由下往上瞪著我,令我感到一陣怦然心動。
……本以為今里小姐是個完美無缺的女強人,結果卻出乎意料地——
「不好意思~我想加點一份餡蜜㊟,另外請多給一個碗。」
注10:以豆餡和黑糖蜜為主體的甜點,通常會是紅豆餡,旁邊會配有寒天、白玉粉、酸味的水果以及豌豆。
「今、今里小姐?」
片刻後,裝滿當季水果的餡蜜便送上桌。
「我們各吃一半,就當作是給你的封口費。」
我們兩人分食完餡蜜後,老實說我對裡頭的水果跟紅豆餡究竟有多甜皆毫無印象。
不過像這樣欣賞庭園美景共度一段寧靜的時光,以及今里小姐那嘴角稍稍上揚、略顯得意的表情,都深深烙印於腦海之中,就此化為我永生難忘的記憶。
「真好吃,謝謝你帶我來這麼棒的餐廳。」
「不、不會,該道謝的人是我才對。」
我啜了一口餐後茶。啊~總覺得我們就像是哪來的老夫老妻——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忽然注意到今里小姐顯得有些坐立難安。
她像是靜不下來地睜大雙眼盯著某處。我小心翼翼地循著她的視線看去——該處的牆上貼著一張泳裝美女笑容滿面地舉起啤酒杯的海報。
「……今里小姐?」
「我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是每當我一看見酒就會感到心癢難耐!」
眉頭深鎖的今里小姐露出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而且用力到彷彿牙齦就快出血了。
「真虧妳這樣也敢答應參加前陣子的聚餐。」
「呃。」
真不愧是今里小姐,這聲「呃」標準到都能納入教科書當作範本了。
接著她惡狠狠地瞪向我。怎、怎樣?妳想動手嗎?來啊,我可是會很嗨的喔。
「關於我至今喝醉時惹出的問題,你應該已經從灘先生那邊聽說了吧?」
「嗯,其中一件就是當妳再次傳來聯絡時,人已跑到台北去了。」
「那時最大的失策,就是剛換完護照就跑去喝一杯。」
「請不要講得像是哪來的走私販在感嘆自己犯罪被抓好嗎?」
「當我回神時,發現自己正站在擺滿各種路邊攤的夜市中央。順帶一提,像那樣出國算是刷新了我的個人紀錄。」
「但我聽說妳是去談生意喔。」
「這麼說也沒錯,因為我不甘心在出完洋相後就直接跑回去,所以便拿自己的錢聘僱口譯員,然後跑遍全台北市的各個獨立遊戲工作室。」
真的假的,也太屌了吧,這讓我重新體認到今里小姐是個非比尋常的女強人。
「難怪公司會特別設立『今里監管員』這種職務……」
今里小姐聽完立刻白了我一眼。話說今天的飯後甜點還真多耶。
「我畢生最大的污點,就是讓公司設立這種莫名其妙的職務。」
「可是妳為什麼一喝醉就會想要去旅行呢?感覺妳應該跟我一樣平常都總是宅在家裡吧?」
「……這得追溯至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今里小姐托著臉頰說。
「當時的我還喝不慣酒,在聚餐散會後不慎搭上與平常通勤時不同的電車。」
於是,今里小姐開始與我分享一段如夢似幻的奇妙遊記。
當她在陌生的車站下車後,看到月台邊竟停著一輛彷彿巨大瓦斯燈被裝上車輪、外觀十分童話風的奇妙電車,結果一搭上去就發生神奇的事情,這輛電車居然行駛於大馬路的正中央,當她再次回過神時,只見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接下來她又從窗外看見各種天馬行空、毫無邏輯且離奇怪異的景色,比方說先是目睹島上插了一根足以媲美大廈的巨型蠟燭,隨後又飛快地穿過神社,等她回神以後,竟有一名高達十公尺的相撲選手盤坐於面前,並大聲說「若想回到現實世界就摘下吾的兜襠布~」,於是她喊了聲「嘿咻!」準備動手時,卻跌進兜襠布之中,結果發現裡頭非常溫暖,於是她就如同一名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嬰兒般安心入睡。
「——等我被警衛叫醒之後,說來還真是十分神奇,我居然就躺在鎌倉大佛里了。」
「喔~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議——大佛?」
「沒錯,鎌倉大佛。」
簡直就像在睜眼說瞎話的今里小姐一臉認真,接著她把開啟了鎌倉大佛官方網站的手機展示在我眼前,只見螢幕里寫著「鎌倉大佛內部參觀」這行字。咦,真的假的?原來大佛是可以進入的喔?
「內部參觀費五十元?真便宜,這樣的話我下次也可以……等等,所以現在是怎樣?」
我將雙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虧我滿心期待地專註聆聽,結果根本只是醉鬼在分享自己的鎌倉觀光體驗而已啊。」
「可是我從來都不知道這些。」
今里小姐十指交錯地輕輕抵住自己的嘴唇,以稍微帶有抑揚頓挫的嗓音說:
「無論是鎌倉當地有著充滿童話感的電車在馬路上行駛、江之島上有一座如蠟燭般的高塔,以及曾在教科書上看過無數次的大佛其實能入內參觀,這些對我而言都是一種未知……就像個異世界,我完全不知道原來只需要一小時就能前往那樣的場所。」
「而那也是我第一次獨自出門旅行。」今里小姐說。
呵呵——就在這時,她第一次對我展現出能夠稱之為微笑的笑容。
「自此之後,我變得也想去了解現實中的未知世界。」
「你覺得呢?」今里小姐像是想向我尋求肯定地歪過頭去,她那偏短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飄動,她宛如少年般略顯得意地揚起嘴角,同時又像少女似地抬起頭來看著我。
雖然一直以來我都想被今里小姐斥責,不過唯獨現在這個瞬間,我確實很想永遠都能看見她的笑容。
「另外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咦……」
「那就是……鎌倉啤酒真的非常好喝。」
「這種事就別提了。」
再次看向啤酒海報的今里小姐發出「唔~!」的呻吟聲。
「看吧~就因為妳自己提起啤酒的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唔,不、不行,我的肝臟渴望今晚也能嘗到酒精……!」
「但現在還是大白天喔。」
「這我知道,我就只是稍微惡搞一下幕末偉人的名台詞罷了。」
「這我知道,是新選組局長對吧,不過這句名台詞似乎是後人杜撰的。」
比起今里小姐擅自將歷史名人塑造成嗜酒如命的酒鬼,我更擔心她也會受到日益嚴重的武士化所影響。因為我總覺得再這樣下去,眼前這名新選組隊員恐怕會把附近的酒吧全都搜查一遍,所以我決定趕緊帶她離開這裡,前往深大寺周邊步道散散心。
綠意盎然的步道旁,一條美麗的小河沿著流過,旁邊則有深大寺蕎麥麵店以及各式各樣的禮品店,環境清幽到讓人不禁懷疑這裡真的是位於東京市內嗎。
儘管我經常來到附近,卻是第一次走在這條步道上。
「周圍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築物,感覺就像是走在驛站里呢。」
「就是說啊。」
跟在身旁的今里小姐雖然面無表情,但她正雙眼發亮地觀察四周,而且好像興奮到不自覺地踏著小跳步。
「今里小姐。」
「嗯~?」
「妳剛剛提到因為鎌倉一事開始對旅行感興趣,那有考慮放假時出門轉轉嗎?比方說在家獨酌的時候。」
我一講完就感到毛骨悚然,原因是任由今哩小姐獨自一人在家開喝,簡直就像是把飛彈發射按鈕當成防盜鈴交給小學生負責保管那般荒唐。
「說來也很奇妙,我一人獨處時就不會想喝酒,再加上假日時間有限,讓我沒有特別想要遠遊。」
「妳大可利用年假去旅行吧?」
「你也知道這份工作是一年到頭都很忙,更何況其他人在努力上班的時候,就只有自己跑出去玩也不太好意思,而且我至今都過著遊手好閒的生活,總要好好工作讓雙親安心。」
「過著遊手好閒的生活……今里小姐妳嗎?」
「另外……」今里小姐接著說。
「一股腦兒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最終也只會變成大家都離自己而去。」
那張蒙上陰影的側臉,讓我不禁回想起日前一起搭乘浪漫特快時的今哩小姐。
『並且覺得自己可以去到什麼地方。』
話說回來,我對進入公司前的今里小姐一點都不了解。
「快看,居然有賣『蕎麥麵饅頭』,真不愧是深大寺蕎麥麵的發源地。」
今里小姐指著那些放在店門口仍冒著熱氣的饅頭,儘管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十分淡然,不過語氣聽起來十分柔和。看著這樣的她,我也不自覺地跟著放鬆下來。
算了,沒必要特地去打聽他人的過去。
眼下先好好享受這美好到宛如提前到來的春日時分吧。
雖說很令人難以置信,但我竟然能與今里小姐像這樣單獨出遊。
即使我們都沒有說出口,卻很有默契地都覺得自己彷彿正身歷其境地走在《東海道忠》這款遊戲里的街道上,同時十分享受這段專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時光。
啊~……真幸福~好希望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今里小姐,主殿好像就在那邊。」
「真的呀~?好令人期待吶~!」
……嗯?
指著山門方向的我當場愣住。
關西腔?
在這一瞬間,我的大腦抵死不願承認理想中的美妙時光已宣告結束。
但為了接受早就悄然來到身邊的現實,我扭動頑強抵抗的脖子……把頭強行轉向側面一看——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映入眼帘的是醉醺醺地一隻手拿著啤酒瓶的今里小姐——
不,是今哩小姐才對。
「這個深大寺啤酒還真好喝呀~真是個口味清爽又餘韻十足的在地啤酒吶~!」
不會吧,我應該只有短短几秒沒看著她啊,她就趁著這段期間從附近禮品店的冷藏櫃里取出啤酒,前往櫃檯結完帳……然後開來喝嗎?
我還沒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只見那頭褐色日系自然短髮瞬間變亂的今哩小姐隨著一陣開瓶聲,已經準備好要喝下第二瓶了。
今哩緊急特報不停回蕩於腦中。對了,我記得今里小姐明天好像有排班吧?
大腦閃過「台北」以及「酒醉就旅行」這兩個辭彙的我——
「今哩小姐,我們該走了。」
「啥?」
我抓住今哩小姐的雙肩,強行讓她原地向後轉。
「停停停,我們不是要去參觀寺廟呀?」
「以妳目前的狀態,根本分不清神社與寺廟的區別吧!」
我拉著今哩小姐的手往前走,她卻露出萬種風情的動人笑容說:
「真開心,原來你這麼了解我呀~」
可惡,她竟然露出這種我最討厭的表情……!
在終於來到位於附近的公車站,把今哩小姐推上公車後,我們就這麼一路向布田車站前進。
「今哩小姐,妳走得動嗎?話說妳家在哪裡?」
我們來到布田車站,抵達位於地下的月台,今哩小姐卻只是不停發出「唔~~」的沉吟聲,遲遲不肯交代她住處的地址。就在這時,電車隨著一陣巨響駛入月台。
車門開啟後,只有零星的乘客下車。看向電車的今哩小姐先是發出「嗯~?」的聲音——
「啊,富士三~~!」
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衝進車廂。
「等等等!? 」
我連忙追了上去,才剛踏入車廂內的瞬間,車門便無情地迅速關上,於是電車就這麼向前駛去。
「……哎唷,妳到底想幹麼啊?」
今哩小姐完全沒把我的嘆息當一回事,說了一句「那個!」並指向某張廣告海報。
車門上方有一張印著「新年參拜就去高尾山!」這行標語,和富士山照片的海報。
「高尾山上可以看見富士山喲,我們一起去看呀!」
「那個……妳還記得我之前的抗拒反應嗎?」
因為除錯時被迫一直看著富士山而得了心理創傷的我,病情嚴重到差點吃不完自己最愛的蕎麥麵,結果她居然還提議去看富士山?
「這就是所謂的休克療法~去挑戰自己排斥的事物,然後設法克服它呀。」
「……單純是妳自己想看富士山吧?」
「才沒有~。」
「不要騙人。」
我對今哩小姐賞了一記彈額頭,結果她可愛地發出「咿啊」的怪叫聲。
「話說高尾山在哪裡?妳應該也知道我很窮,根本沒錢離開東京——」
『本班次是開往高尾山口的普通電車,下一站是調布站。』
儘管我嘗試進行最後的抵抗,卻被電車的廣播給徹底瓦解。
「看吧~這樣就可以直接前往高尾山?」
結果還是穿幫了,畢竟我平常就是搭這班電車,好歹也知道終點站叫做什麼,但我並不清楚終點站的詳細位置,依舊有可能與高尾山相隔很遠,所以我本打算一直裝傻堅稱自己不清楚,藉此迫使今哩小姐打消念頭。
「只要橋匡你帶我去欣賞富士山,我就會乖乖回家嘛,嗯?」
求求你——今哩小姐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開口央求。她或許覺得這樣的自己十分可愛,但我偏偏就討厭這種覺得自己很可愛的女人。
不過我很清楚對「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置之不理,只會讓情況雪上加霜。畢竟要是放任不管的話,到時別說是日本最高峰,或許她明天一早就已經出國,傍晚便抵達尼泊爾也說不定。
想問我為什麼是尼泊爾?
因為那裡可以去看世界最高峰啊。
「——我明白了,但條件是我會在今天之內送妳回家。」
見我放棄抵抗,今哩小姐像個孩子一樣發出「耶~~」的歡呼聲。
……我是死都不會覺得她很可愛的。
從調布站又經過五十分鐘之後,我們抵達了終點站高尾山口站。
明明距離新宿只有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我就被大自然以及山脈所包圍。
山中小屋風格的車站與周圍的景色融為一體,若是沿著表參道往前走,便能看到櫛比鱗次的禮品店等商店,感覺上就像是位於山腳下的驛站。
不過新宿的水泥叢林之中竟有電車直達這裡,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老實說我對這地方的印象只停留在是電車終點號誌上的一個名稱,從來沒有放在心上。
「原來終點站是位於這種地方呀……」
「呼呼齁哈就是說啊~」
「妳在吃什麼?」
「高尾饅頭,那邊有賣。」
我不禁感到一陣憤怒,於是一把搶走今哩小姐拿在另一隻手上的饅頭並憤而吃下,儘管今哩小姐發出「啊——!」的慘叫聲,但我毫無一絲悔意。
這個包了白豆沙餡的饅頭很明顯才剛出爐,吃起來既軟又甜,並微微帶有一股今哩小姐的香氣。
根據從觀光服務區拿到的導覽手冊,似乎有纜車通往高尾山的山頂。前往纜車搭乘處的坡道上鋪設著石板路面,而沿途的楓葉更為風景增添色彩。
走在石板坡道上的今哩小姐踏著雀躍的步伐,並且原地旋轉一圈。
那頭褐色的日系自然短髮隨著動作輕輕飄揚。以楓葉林為背景,看著她那就像一顆栗子飄在半空中,與秋天十分相配的身影,我不由得放鬆了臉上的表情。
「啊,你又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被眼尖的今哩小姐這麼一說,我再度板起臉來。
「我從以前就一直想問,妳口中的『有趣』是指什麼表情?」
「一臉呆樣~」栗子開口回答。
真令人火大,意思是我剛才的表情看起來很蠢吧。
「但我很喜歡喔。」
「噗呃?」
「因為很值得人逗弄……呃,你現在的表情很可怕喔!做人要笑口常開~想想你在公司里也老是板著一張臉吧?」
「唯獨妳沒資格講我。另外……既然沒有開心的事情,是要我如何笑得出來。」
「錯錯錯,你這個想法是大錯特錯。」今哩小姐用力甩了甩她的栗子頭。
「不該是有開心的事情才要笑,而是因為有笑容才會開心。」
「就說唯獨妳沒資格——」
「來,笑一個!你快展現出迷人的笑容給大姊姊我看看~!」
我在臉上擠出笑容。
「嗯,抱歉,當我沒說。」
「要是把妳的栗子頭拿去加熱,應該可以讓囤積在腦中的酒精揮發出來吧?」
「就跟你說對不起了嘛~!」
在我們打鬧之際,佇立於前方樹林里的纜車搭乘處映入眼帘。
儘管買了纜車來回券,不過每張全票將近一千元,算是有些傷荷包的意外開銷,為此感到有些鬱悶的我前去確認纜車的班次表。
——要是沒跟隨今哩小姐跑來這種地方的話,就不會有多餘的開銷了。
不行,因為剛值完夜班,再加上睡眠不足的緣故,想法都變得負面了。當我在班次表前稍微恍神之際——
『開往高尾山站的纜車,再過不久即將發車~』
聽見發車鈴聲與廣播聲的我嚇得繃緊全身。糟糕,得趕快上車才行。
「今哩小——」
我連忙看向周圍,卻四處找不到那顆熟悉的栗子頭。
難•道•說——
我往月台望去的瞬間,纜車的車門幾乎在同一時間緩緩合上。
至於開往山頂的纜車末端車窗上——
只見今哩小姐一臉開心地向我揮揮手。
「今——哩——!」
我氣得放聲大吼,但在看見一旁的站務人員被嚇得渾身一顫後,我才終於恢複冷靜。
……等等,這次得怪我自己在發獃,嗯。
我如幽魂般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朝著搞不懂發生何事而全身顫抖的站務人員走去。
「那個……請問下一班纜車何時發車?」
「咦?啊、啊~下一班是十五分鐘後。」
十五分鐘,包含乘車時間在內,放任那個醉鬼亂跑長達三十分鐘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該怎麼辦才好……?在我抱頭苦惱之際,站務人員眨了眨眼睛說:
「假如您急著上山,一旁也有吊椅可供搭乘。」
「那麼~請小心站穩喔~」
喀……喀……
站穩腳步立於輸送帶上被送來此處的我,就這麼讓來自後方的吊椅撈起我的屁股,只見我從地面緩緩地飄向半空中。
吊椅穿梭於晚秋的樹林間,以不慢的速度直指山頂而去。
除了纜車之外,也有吊椅可供搭乘,由於路線幾乎相同,再加上車票也能共用,因此觀光客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方式前往山頂。
吊椅以貼近地面的高度前進,感覺上很像是在樹林間散步,不過途中忽然大幅提升高度,最終來到毫無遮蔽物的地方,任由耀眼的陽光灑在身上。
好刺眼。為了避免直視太陽,於是我扭頭往後方看去。
「——啊。」
眼前的景象令我不禁發出驚呼。
隨著高度繼續提升,樹林的對側能看見一片有著零星綠色散落於各處的白色平原。
至於那片白色平原,其實是除了丘陵之外將所有平地全填滿的無數建築物。在這片萬里無雲的青空之下,能隱約看見遠方那夾於白色平原和藍天之間的高樓大廈。
那是新宿——不對,那是因大氣影響而隱約染上水藍色的東京市區。
沒有望遠鏡的我無法肯定,但還是有看見類似晴空塔的建築物。當初剛來到東京討生活時所看見的那些高樓大廈,它們以充滿壓迫感與封閉感的姿態俯視著我——
可是從這裡看去卻顯得如此渺小。
「搭吊椅也挺不賴的。」
在盡情享受過這片神清氣爽的景色以後,這趟吊椅之旅大約十多分鐘便宣告結束。我離開山頂站,稍微往前走來到一處空地,在那裡將這片壯闊的美景盡收眼底。
「嗚哇啊……」
搭乘吊椅時因樹林而無法看清楚的關東平原,從這裡幾乎能將其一覽無遺。
除了零星散落於各處的綠色山丘之外,平地幾乎全被建築物給填滿了,而且各處都有特別密集的高樓大廈,至於右側底端那片就應該是大海了吧。
這裡也有其他觀光客駐足,眾人紛紛拿起自己的手機或相機盡情拍照。
我也來拍一張吧。明明我平常並不愛拍照,但唯獨此時是情不自禁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機,同時朝著欄杆走去。
不過我注意到有個留著中長直發鮑伯頭,看起來很眼熟的女性,正拿著單眼相機以風景為背景,給放在欄杆上的鬥牛犬吊飾拍照。
「……須崎小姐?」
聽見呼喚聲轉過頭來的須崎小姐,在認出我之後震驚得目瞪口呆。
「咦、咦咦~~!? 橋、橋匡匡?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想問的,話說妳這身打扮是?」
「這個?」
「鏘鏘~~」須崎小姐將身體擺成T字形。
她的上半身穿著藍色登山外套,短褲底下能看見被狀似登山用緊身褲包覆住的雙腿,腳上則穿著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認出來的登山鞋,而且還背了一個足以擋住她整個背部的大背包。
「耶嘿嘿,其實我對登山稍有涉獵。」
「………………咦?」
「因為我從小在山上長大,所以每當我犯鄉愁時,就會像今天這樣上山踏青。」
「很讓人意外吧?」須崎小姐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
老實說…………我是真的感到非常意外。
由於她在公司里完全就是一副都市女性的樣子,因此我被她這身戶外派的裝扮給驚呆了。
「上山踏青……所以妳是搭乘纜車上來嗎?」
「不是喔,我是走上來的。這裡有一路通往山腳下的登山步道,不到一個小時就可以爬上來。」
什麼?如果早知道路程這麼短的話,我就直接步行上來了。
「幸好今天是好天氣。其實我來過這裡好幾次,但這裡的景色無論看再多次都美極了,你不覺得嗎?」
「嗯……」
「對於這樣的橋匡匡,這個借你!」
須崎小姐還是老樣子不太聽我講話,隨即開始翻找背包,並從中拿出一台望遠鏡。
「我是買來賞鳥用的,但也適合拿來欣賞風景,你應該有需要吧。」
我又不是前往觀光區就想使用投幣式望遠鏡的小孩子——儘管我一開始這麼在心中暗自吐槽,可是最終仍抗拒不了好奇心,於是收下望遠鏡開始四處觀看。
「啊,是東京鐵塔。」
我立刻發現代表東京的地標。
「往右邊看看,有看見能當成地標的四角形高塔嗎?那裡就是橫濱。」
「喔~我只在電視上看到過。」
「雖然被樹擋住有點難看清楚,不過應該也可以看見江之島的海蠟燭燈塔吧?」
「哪裡?」
「就是那根很像蠟燭的東西。」
「喔~看見了。」
那就是今里小姐首次酒醉去旅行時看見的燈塔,確實一如其名,當真就像一根蠟燭插在島上。
須崎小姐似乎的確如她所言來過好幾次,我就這麼沉浸在她那詳細的解說以及周邊的美景之中。
「這裡的景色很美對吧?」
「……儘管我在這之前都無法感受到日本的人口真有達到一億以上……」
「嗯?」
「可是像這樣眺望過後,忽然多少對這個數字產生些許的真實感,畢竟光是那其中一棟的建築物里……就不知道包含了多少人的生活以及一輩子。」
糟糕,我在胡言亂語啥啊。
果然剛值完夜班非常危險,正當我打算更正自己脫口說出的感性發言之際——
「我也曾經有過相同的感受喔!」
須崎小姐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吃驚地大叫。
「就算碰上很令人沮喪或煩惱的事情時,只要來山上俯瞰大自然以及街景,不禁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地球之中非常渺小的存在,心情就會舒坦許多喔!」
「原來須崎小姐妳也會有煩惱呀。」
「喂,你這個人很沒禮貌喔~」
「逗妳的啦,不過……我能理解妳的意思。」
「對吧~?想想這是我們第一次這麼有共鳴呢……喂,你為什麼要把臉撇開?」
「妳確定我們真的有共鳴嗎~?」
「為什麼你要表現得這麼排斥嘛?」
即使肩膀被須崎小姐撞了一下,我也沒有看向她。
而我之所以會這麼做——
是因為聽她說「我們有共鳴」之後,我竟然完全沒有感到排斥。
不過她開始摸我的頭,讓我無法繼續無視她。
「就說別摸我的頭啦。」
「咦嘿嘿~因為摸起來跟八朔一樣很蓬鬆呀~」
「對了,看妳剛才是在給鬥牛犬吊飾拍照吧。」
「這個吊飾是我親手製作的,跟八朔一模一樣對吧?」
「看得出來是自製的,雖然不能說完全一模一樣就是了。」
「啊~……好想早點見到八朔喔~」
好歹聽一下別人講的話啦。
「當我在拍風景照時就會順便讓八朔入鏡,如此一來不覺得很像是和牠一起去旅行嗎?」
而且這女人開始在講些非常夭壽的事情。
「就因為妳經常把吊飾拆下來又裝回去,所以才會像之前那樣不小心在路上弄丟。」
可能是回想起發生在新宿車站北側出口的那件往事,須崎小姐露出一臉苦笑,隨後便說:
「對了,橋匡匡來跟我一起拍照吧。」
「啥?」在我不知所措之際,須崎小姐勾住我的手臂並緊貼過來。
「等!請不要這樣,我不喜歡拍照!」
「來嘛來嘛~別跑啦,那我拍啰~」
須崎小姐使用手機的前鏡頭拍照,螢幕里能看見頂著一張死魚臉的我、完全貼在我身上的須崎小姐,以及她抵在自己臉頰上的八朔吊飾。
再加上——
站在我們背後一臉幽怨地瞪著鏡頭的今哩小姐。
「唔喔!」「呀啊!」
回頭望去,只見嘴巴不知在咀嚼什麼且表情無比難看的今哩小姐就站在那裡。
「……你們在幹麼?」
糟糕。
我把今哩小姐忘得一乾二淨。
「我不會替自己辯解的。」
「你對我進行放置PLAY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嗎?」
「因為我完全忘記還有妳了。」
「你也太老實了吧!」
今哩小姐把天狗臉造型的和果子一把塞進我的嘴裡。
「今、今里前輩?而且還是醉鬼Ver.?」
在我咀嚼食物的同時,臉色慘白的須崎小姐已躲到我的背後。
「須崎……?」慢一拍才認出人的今哩小姐皺緊了眉頭。
「為什麼須崎少將會在這裡?」
今哩小姐在之前聚餐時,因須崎小姐的口頭禪而給她取了少將這個超矬的綽號。
「因為休假很少有機會出門,所以我就來爬山……」
「嗯~~~~~~」
今哩小姐目不轉睛地來回看了看我和須崎小姐。
「那個……請問前輩跟橋匡匡為什麼會在這裡呢?」
「為了讓橋匡欣賞富士山。」
身材嬌小的今哩小姐得意地挺起她那豐滿的胸部並給出答案,但須崎小姐還是聽得一頭霧水。這就是所謂的有解釋跟沒解釋一樣。
「想看富士山的人是今哩小姐不是我。」
「既然如此,橋匡匡你為什麼要跟來呢?重點是你們今天怎會一起行動?」
「因為他是負責監視我的!」
「今哩小姐妳這種講法等於是沒有解釋,另外這算不上什麼能跟人炫耀的事吧。」
「啊~記得叫做『今管員』是吧?」
今管員已是公司內眾所周知的事實,知道內情的須崎小姐是一臉同情地看著我。
「可、可是連下班之後也要履行職務,這樣也太奇怪了~」
「妳說啥~?」
「咿~」須崎小姐再次躲到我的背後。順帶一提,她身上有著與今哩小姐截然不同的香氣。
老實說,難得休假的須崎小姐偏偏碰上自己處不來的人,老實說是挺令人同情的。
就算她是我不善應付的類型,可是像這樣連累她終究會讓我良心不安。
「那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須崎小姐妳也要注意安全。」
「咦……你要走了嗎?」
須崎小姐卻不知為什麼狀似很遺憾地低下頭去。
「哼哼~畢竟我有著要讓橋匡欣賞富士山的崇高使命喔。」
「明明就只是妳自己想看吧。」
「……我也要去。」
「咦?」我困惑地驚呼出聲,原本低著頭的須崎小姐抬起頭來。
而且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里寄宿著堅定的意志。
「我說,我也要一起去。」
『須崎小姐似乎每逢周五晚上就會跟男人出去玩喔。』
這個傳聞出名到就連鮮少與人交流的我也有聽說。
儘管須崎小姐是個我行我素的人,不過個性隨和的她頗受男性同事們的歡迎,因此有可能是嫉妒她的女同事們在造謠,但我覺得事實怎樣都行,畢竟我跟須崎小姐就只是剛好被安排負責同個案件才有交集,平時基本上不太有機會與她接觸。
我第一次和須崎小姐好好說上話的契機,就發生在數個月前某個周六早上的新宿車站裡。
那天同樣值完夜班的我,根據掌握到的特賣情報,準備前往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不打烊的超便宜雜貨店,但這家店位於我平常完全不會接近的歌舞伎町內。
由於「歌舞伎町」聽起來就是主打夜生活的地方,因此我下意識地對新宿車站北側區域感到排斥,於是我快步行經當天也一樣隱隱瀰漫著香水氣味的站前廣場。
就在那時,我注意到頭髮長度比現在稍短一點卻依舊相當眼熟的直發鮑伯頭女性。
在廣場的獅子雕像前,只見她就這麼屈膝跪趴在地上,毫無羞恥心地露出自己的後頸,同時不停發出「嗚~嗚~」的聲音在地上爬行,講難聽點就像個瘋女人。
歌舞伎町、男人、玩通宵、一大早就醉醺醺的……
因為我曾在這附近目睹須崎小姐與一群奇裝異服的男性們待在一起,大感傻眼的我便暗自心想傳聞可能並非空穴來風,於是準備快步離開現場之際——
「咦……你是……橋廣先生?」
卻被兩眼紅腫的須崎小姐給認了出來。這下子實在無法裝作沒看見了。
「……妳是須崎小姐吧?請問妳在做什麼呢?」
「那個……」須崎小姐沮喪地搖搖頭。
「我到處都找不到八朔。」
順帶一提,我當時並不知道她口中的八朔是個吊飾。
至於接下來的情況,就是我拼了命地四處尋找名為「八朔」的狗,只要發現散步中的狗就立刻追上去,在歷經無數次被狗吠、被狗嫌棄以及把飼主嚇壞的情況後,我在獅子雕像後側發現一個鬥牛犬吊飾,直到我拿著它去向須崎小姐確認說「妳該不會是指這個吧!? 」,她才終於發現我會錯意了。
「噗哈哈哈!」結果就是換來一頓捧腹大笑。
唉——我真的……很不擅長應付這種人。
我還記得在看見那個燦爛的笑容之後,我就察覺到自己真正的想法。
話說回來,似乎就是在那之後——
須崎小姐每次一見到我,就總愛找機會伸手摸我的頭。
「這就是『高尾章魚杉』,它的樹根很像章魚腳對吧~?」
「真的耶,它的樹根全都彎彎曲曲呢。」
在須崎小姐的帶領之下,我們朝著聽說能看見富士山的高尾山頂出發。
根據介紹,這地方似乎主要是信仰能讓人開運以及驅邪避凶的天狗,至於今哩小姐剛剛喂我吃的東西叫做「天狗燒」,沿途能看見商家販賣各種以天狗為形象的商品。
通往山頂的道路其實也是知名寺廟藥王院的參拜步道,這條寬敞的道路鋪設得很完善,對於不常爬山的人來說也非常好走。
「至於放在章魚杉旁邊的這個章魚雕像叫做『開運拉扯章魚㊟』,相傳摸它的頭能帶來好運。」
注11:日文中因為在以前要將章魚製成章魚乾時須將章魚八隻腳攤開晒乾,所以用其比喻成受歡迎或大家在搶的人才。
「它的腳是這個姿勢喔。」須崎小姐模樣可愛地模仿章魚的動作。
反觀今哩小姐則是嘴嘟得跟一座小富士山沒兩樣。
「……乾脆把她做成章魚燒算了。」
並且躲在我身後小聲咕噥著這句十分駭人的話語。
「章魚也看夠了吧,那就趕緊走唄。」
當我們伸手摸著章魚頭時,今哩小姐拋下這句話便率先邁開腳步。
對於這類奇特的東西,明明依她的個性肯定會一馬當先衝上來摸,但她從剛剛開始就明顯看起來很不開心。
這時跟在我身邊的須崎小姐壓低音量說:
「之前那次聚餐真的嚇到我了~沒想到今里前輩在喝醉之後居然會完全變了個人呢。」
「對了,謝謝妳在那天晚上幫忙照顧其他同事。」
「他們當時完全不顧旁人的眼光吐得東倒西歪喔~甚至還差點鬧上警局呢。」
「記得妳那時也有和大家一起喝酒,不過看妳好像完全沒事耶?」
「因為我只是小酌一點而已~」
這樣的心態值得讚許,真希望走在前面的今啥小姐喝酒時能以須崎小姐為榜樣。不對,別說是喝酒時,她最好是不要再碰酒了。
接著我們來到一條岔路。
往右那條坡度平緩的道路叫做「女坂」,左邊必須沿著陡峭階梯往上爬的就是「男坂」。
「因為兩條路都通往山頂,所以對體力沒自信的話是推薦女坂喔~」
「原來如此,那就走女坂吧。」
「往前走能看見一棵名為『天狗腰掛杉』的大樹~……今里前輩?」
今哩小姐把解說當成耳邊風,昂首闊步地前去挑戰以階梯組成的男坂。
「把好走的路命名為『女坂』……?未免也太瞧不起女人了吧。」
「畢竟妳醉醺醺的,走那邊會很危險,就乖乖選擇好走的路吧。」
「就、就是說啊~男坂的階梯總共有一百零八階,是一條按照百八煩惱所設計的陡峭道路喔。」
須崎小姐的勸阻似乎適得其反,只見今哩小姐加快腳步衝上階梯,原本嬌小的背影隨著走遠而顯得更嬌小。
「唔喔——放馬過來吧!煩惱——!」
「我們就慢慢走吧。」
「也對。」
經過幾分鐘後——
我們在途中順利找到如死青蛙般倒在階梯上的今哩小姐。
「妳也太廢了吧,居然沒能戰勝煩惱。」
「…………」
今哩小姐這次是一絲呻吟聲都發不出來,看來她就連講話的力氣都沒了。
「今哩小姐,妳起得來嗎?」
「……起不來~~」
「似乎真的撐不住了。須崎小姐,我們稍微在這裡休息一下吧。」
為了避免妨礙他人行進,當我準備把今哩小姐帶往路邊時——
「……我。」
「什麼?」
「背我。」
她突然提杯子幹麼?竟敢在那邊胡言亂語,就算有杯子也——背她!?
慢了好幾拍之後,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叫。今哩小姐居然要我背她?
儘管頭腦是醉鬼,身體卻是大人的今哩小姐,如果讓矮不隆咚但身材意外凹凸有致的她趴在背上,很可能會導致這個世界產生第一百零九個煩惱——
「真是拿妳沒轍耶。」
這就是全新煩惱誕生於現世的瞬間。原諒我,人類。
「不行。」
正當我準備付諸實行時,須崎小姐從旁邊出聲攔阻。
「橋匡匡你剛值完夜班吧?以這種狀態背人爬山會很危險的。」
「即便如此,我依舊不得不背負人類的業障往前走。」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呀?總之讓我來背今里前輩就好。」
「這是我的工作。」
我隨即抓住今哩小姐的右臂。
「不行~這種事就該交給同為女性的我!」
須崎小姐抓住今哩小姐的左臂,與我互不相讓。
「暫、暫停暫停暫停暫停……」
身體被拉成T字形且面紅耳赤的今哩小姐發出哀號。
「如何?今哩小姐!這就是高尾名產『拉扯章魚』……!」
給人拉得死去活來的今哩小姐在被放下來之後,吐槽一句「拉扯章魚便當是明石的名產啦……」便維持T字形的姿勢靜止不動。
「今哩小姐,妳還好吧?」
「唔唔……好吧,不必背我,但至少以正常點的方式抬著我走……」
「抬?請不要說得這麼簡單,重點是該怎麼——」
下一刻,彷彿獲得天啟的我和須崎小姐同時看向彼此。
對呀,明明就有「正常點的抬人方式」。
嘿咻,嘿咻——
「不要啊啊啊!放我下去啊啊啊!」
今哩小姐在我的頭上哭著求饒。
仰躺的今哩小姐被我抓著肩膀扛在頭頂,她的雙腿則是被位於後方的須崎小姐扛於頭頂,若以第三方的視角來看——沒錯,這就是日本古代交通工具「駕籠」的搬運方式。
「好丟臉啊啊啊!羞死人啦啊啊啊!」
因適度的負擔與找出最佳解決方式的興奮感為大腦帶來刺激,當今哩小姐的慘叫聲逐漸被我忽略之際,我和須崎小姐很有默契地發出「嘿咻!嘿咻!」的吆喝聲,以輕快的腳步沿著男坂往山頂前進。
畢竟我們這陣子成天都在替一款以江戶時代為舞台的遊戲進行除錯,所以比起一般轎車,我們反而對在遊戲中登場的駕籠熟悉多了,像這樣模仿搬運駕籠的動作根本是小菜一碟。
不斷大口換氣,並且因為高昂的情緒而雙眼發亮的我和須崎小姐,默默地朝對方點了個頭。
在這瞬間感受到的羈絆,以及登上陡峭山路的成就感,對我來說肯定是永生難忘。
其實我在後來也不時會回憶起這段往事。
並且忍不住吐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行徑。
即使到了現在,我依然覺得一定是因為自己剛值完夜班才會這樣。
「嚶……嚶嚶……」
在來到位於藥王院前的休息區後,我開口安慰坐在身旁的今哩小姐。
「今哩小姐,妳為什麼要這麼難過呢?」
「因為我被人以極度新潮的方式給羞辱了……」
「我們就只是實現妳的請求呀。」
「但我並不想為此社會性死亡啊!」
「可以請妳不要講得好像自己至今的行為能夠被社會所容許好嗎?」
「一路上有好多人拿手機在拍我們喔~嚶嚶嚶~我再也嫁不出去了啦~」
今哩小姐眼神兇狠地瞪向我。
「滿意了嗎?你這下滿意了嗎!? 」
「我現在的心情是爽到連自己都深感訝異。」
「你也太老實了吧!」
「讓你們久等了~」
須崎小姐從藥王院的方向跑了回來。當我們在這裡休息的期間,她一個人前往主殿參拜,不愧是以登山為興趣的人,真是精力充沛呢。
不,我想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終於有機會能把今哩小姐惡整一頓,讓她備感痛快吧。
「妳還走得動嗎?距離山頂只差一點而已。」
須崎小姐怯生生地伸出一隻手,今哩小姐卻氣呼呼地將臉撇開,然後一馬當先地往前走。原本心情大好的須崎小姐則是沮喪地發出一聲嘆息。
……嗯~~不知有沒有方法能讓八字徹底不合的這兩人改善關係呢?
我們就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之中走了幾分鐘,沒多久就抵達高尾山的山頂。
眼前是一片廣場,周圍開了許多商店和小吃攤,繼續朝著廣場的深處走去,便來到能夠眺望高尾山西側的觀景台,不過——
「看不到富士山耶。」
若從觀景台往外看,理應能在綿延的綠色山脈另一頭看見富士山,可是現在的天氣不再像先前那樣晴朗無雲,富士山周圍全被雲朵覆蓋住了。
「虧我還想說趁著這個機會……幫橋匡你治好對富士山的心理陰影。」
「明明就只是妳自己想看吧。總之沒能看見富士山也無所謂。」
「可是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
「當我沒說。」今哩小姐罕見地欲言又止,而且說完便馬上將臉撇開。
「嗯~要不要去那間店裡買點東西來吃?那是我朋友的父親開的~」
「走啰。」今哩小姐隨即打斷須崎小姐的話語。
「既然看不見富士山就趕緊下山去吧。」
…………好耶,終於能回家了!
但我立刻察覺今哩小姐的發言不太對勁,覺得八成只會是空歡喜一場。
因為她是說「下山去」而非「回家去」。
今哩小姐臉上浮現清爽到令人心驚的笑容說:
「我們趕快下山去,直接前往富士山附近吧。」
哇啊啊啊!果然沒錯!
「不、不會吧!妳不是答應我爬完高尾山就會乖乖回家嗎?」
「不不不,我應該是說『欣賞完富士山就會乖乖回家』對吧?」
——沒錯,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我不要!總之我是不會去的!」
「喝。」
「呼啊啊啊。」
自己的手突然被心上人握住,害我一瞬間感到渾身酥麻。
「橋、橋匡匡?」
「哼哼哼哼……你就乖乖從了我吧,嗯?」
可惡,我現在就像是某國民動畫里的麵包頭超人,只要臉一碰到水就使不上力……
「拜託饒了草民吧……大人,懇請您大發慈悲。」
「真是個不識好歹的狗東西,納命來!」
看來我今天將會命喪於此,就在我準備吟頌自己的辭世詩之際——
「……到、到、到此為止——!」
忽然有旁人出手相救,以一記手刀讓我與今哩小姐握住的手分開。
「須崎……小姐?」
「呼~呼~……對於貪官污吏的種種惡行,我無法繼續坐視不管啰~」
「……啥~?」
面對那徹底壓低的渾厚嗓音,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今哩小姐臉上布滿前所未有的怒意,而須崎小姐則是一反先前那種怯懦的樣子,目光直勾勾地對上今哩小姐與之對峙。
「前輩妳憑什麼像這樣拖著橋匡匡四處亂跑?」
「因為橋匡是公司指派來監視我的負責人。」
「那妳就不尊重他的意願嗎?妳的行為很明顯已經給他帶來困擾~」
「或許真的就像妳講的那樣。」
「今哩小姐……?」
「不過比起那種事情——」今哩小姐握緊粉拳。
「橋匡唯獨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才會露出有趣的表情!」
「雖然妳擺出一副講了某種觸動人心的話語,但很遺憾我只覺得這超鳥的喔。」
「前輩妳想看富士山就自己一個人去,我以同事的身份要求妳放他自由。」
「……有意思,那我們就來比一場如何?」
「咦?」
「如果我贏了,橋匡就得跟我走;若是妳贏了,我今天就暫且放他走,這樣的條件妳是否接受?至於比賽方式就由妳來決定。」
「好,我願意跟妳比一場。」
這、這太荒唐了!但在我出面阻止之前,今哩小姐臉上浮現一個傲慢的笑容。
「妳想怎麼比?無論是電玩或非電玩類型的遊戲都可以。」
今哩小姐的電玩實力足以媲美電競選手一事可是眾所周知,假如挑選電玩的話,須崎小姐是一點勝算都沒有,至於非電玩類型的遊戲……
我回想起自己在箱根那時玩的抓紙鈔遊戲是輸得一敗塗地。
「須崎小姐!妳快拒絕!今哩小姐對於非電玩類型的遊戲也是滿腦子小聰明,她會使出下三濫到毫無羞恥心可言的卑劣手段折磨對手的身心痛痛痛痛!」
因為今哩小姐幾乎是往死里打地狠狠揍我,迫使我不得不閉嘴。
「……妳說任何類型的遊戲都可以吧?我明白了。」
須崎小姐忽然改用莫名沉穩的語氣講話。
「那就先跟我到那邊的茶館吧。」
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有一間招牌上寫著「親子茶屋」的餐廳。
推開貼有「烏龍麵」、「汽水」等紙條的玻璃拉門走進去,長時間暴露于山頂冷風之中的臉彷彿迎面撞上一層厚實的氣牆。室內瀰漫著煤油暖爐提供的獨有熱氣,此處的桌椅都十分簡樸,在店內用餐的顧客還算不少。
「啊,是霧島先生!你好~」
須崎小姐開口打招呼後,一名正在清理桌面的爆炸頭店員抬頭望來。
「……歡迎光臨,好久不見呢。」
這個人看起來稍微比我年長一些,給人一種慵懶沉穩的感覺。
「妳今天是和朋友一起來的嗎?看你們一共是三個人,裡面的窗邊剛好有位子……」
「不是的,我們今天是要來玩『那個』。」
須崎小姐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講完這句話之後,霧島先生狀似心領神會地回了一句「那個呀」,接著伸手指向擺放於店內深處的某個東西。
「啊,是《快打颶風Ⅱ》,真令人懷念呢!」
今哩小姐直直朝著人氣格鬥遊戲《快打颶風》的大型機台走了過去。至於機台的代數,正是奠定該系列人氣的Ⅱ代。沒想到在這麼偏僻的餐廳里,居然能夠見到這個誕生於平成初期的傳說級機台。
「今里前輩。」
須崎小姐對著一臉興奮坐於機台前的今哩小姐說:
「比賽項目就是這個,我們用《快打颶風Ⅱ》來對戰吧。」
「「咦?」」
不光是我,就連今哩小姐也傻住了。因為須崎小姐的這個提案,就像是一名門外漢跑去向職棒選手挑戰誰打的全壘打比較多。
今哩小姐的電玩實力已是無庸置疑,反觀須崎小姐不曾表示過她擅長打電玩,而且與她共事的這段期間也實在無法說她很有天分。
半晌後,今哩小姐露出傲慢的笑容。
「君子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須崎小姐隨即坐在對側的機台前。
兩人沒有理會一臉擔心的我,在投入硬幣後就進入備戰狀態。
比賽是採取五戰三勝制。
今哩小姐挑選了擁有遠攻技「波動波」和對空技「升龍上鉤拳」,可謂是正統派角色的日本格鬥家,反觀須崎小姐則是選擇攻守均衡的女軍人。順帶一提,等待比賽開始的須崎小姐是一臉得意。
當畫面切換至狀似歌舞伎町小巷的關卡時——
『Ready~…Fight!!』
代表戰鬥開始的銅鑼已被敲響,對峙的兩名角色同時向前沖!
『升龍上鉤拳!』『Winter sugar punch!』
並且都在同一時間使出跳至半空中的對空技……結果雙雙撲了個空。
完全沒擊中對方的角色在落地之後,兩人就這麼尷尬地大眼瞪小眼。
「……今哩小姐?」
「成功了。」
「哪有啊,剛剛那一幕簡直就像是兩個派對咖在歌舞伎町里擊掌喔。」
「我也沒辦法呀!因為我在遊樂中心玩過最早的是『Ⅲ』,手感完全不同嘛!」
今哩小姐鬧彆扭地鼓起雙頰。看來這丫頭是完蛋了。
「霧島先生~總覺得搖桿比之前更不靈敏啰~」
反觀須崎小姐則是把失誤推給機台。接下來恐怕會上演一場小雞互啄秀。
在這之後——
「接招吧!『激•波動波』!噗哈哈,完全轟錯方向!!」
今哩小姐好不容易搓出的超必殺技朝著後方發射出去。
「……咦,剛才那招是怎麼發出來的?」
而小聲咕噥這句驚人之語的須崎小姐,則是讓角色像在跳哥薩克舞似地不停使出長距離踢擊。
兩名角色亂打一通到簡直就是丟人現眼,讓原本作為背景的這條小巷儼然蛻變成一座大秀前衛舞步的盂蘭盆節會場。拜託妳們fight一下行不行啊?
至於在旁邊觀戰的其他登山客們,如今手裡紛紛拿著啤酒或熱清酒開喝,並且個個笑得東倒西歪。
最終是喝茫的今哩小姐接連使出輕拳命中對手,在時間即將結束前終於拿下一勝。
只見須崎小姐操控的角色以慢動作發出「嗚哇~嗚哇~嗚哇~」的慘叫聲。
「討厭~真不甘心!我是因為手凍僵了才打輸的!」
「哼哼~~小須崎啊,該不會是妳需要多喝點酒呀?」
這般挑釁的今哩小姐,不知何時在她的機台上多了一杯只剩下啤酒泡沫的啤酒杯。我已經懶得吐槽了。
「……說得也是,我也忽然想喝點酒。」
「哼哼~可以啊,問題是妳很容易喝醉的話就別逞強啊。」
「嗯,所以——」
須崎小姐從座位上起身,拉開放於一旁的背包拉鏈。
「我對酒只是少少……不對……」
在看清楚她從裡頭拿出來的東西之後,我和今哩小姐都暫時講不出話來。
因為須崎小姐的兩手各拿著一把刀——才怪,是宛如刀子般反射著幽光的一公升瓶裝清酒。
「是升升Syousyou小酌一點罷了。」
須崎小姐大剌剌地站穩身子,神色得意地將兩瓶酒高高舉起。
「雖說這兩瓶酒是我原本打算在欣賞富士山的時候拿出來喝……」
她把其中一瓶拋給也跟著站起來的今哩小姐。
「拔開它吧,這可是我的故鄉……也就是使用高知酒米釀出來的清酒。」
收下清酒的今哩小姐一把拔掉瓶塞。
「我就正面接受妳的挑戰。」
兩人同時將瓶口抵在嘴巴上開喝,伴隨「咕嚕,咕嚕」的聲音,瓶中的清酒彷彿被漩渦吸入般飛快消失,旁觀者們紛紛發出「喔~~……」的驚呼聲。撇開今哩小姐不提,須崎小姐那豪邁的模樣著實難以與她平日里的模樣聯想在一起,把我驚得目瞪口呆。
「那、那豪邁的飲酒方式……難不成那位來自高知的小妹妹是『八金Hachikin』!? 」
位於旁邊長得一副宗師樣的老者,不知為什麼驚恐得渾身顫抖。
「她有個綽號是『逢五秒下班Tosakin』……你說的『八金』又是什麼呢?」
「就是指那些巾幗鬚眉、酒中英雌的高知女性!小夥子你聽好啦,將來相親若遇到高知女性,當她們說出『我對酒只是少少小酌一點』這種話時可別信以為真啊。」
少少Syousyou……兩瓶一公升的清酒是升升Syousyou……
難道「少少Syousyou小酌一點」的意思其實是「我平常都是喝兩公升的清酒」嗎?
「那麼,這與『八金』有什麼關聯呢?」
「沒想到竟然能在東京這種地方親眼見到傳說中的奇女子,不枉費我活了這麼久啊。」
「那個,所以『八金』到底是什麼——」
「你就別打破砂鍋問到底了!再解釋下去會被告性騷擾喔!」
面對厲聲斥責的老宗師,眉頭深鎖的我疑惑地回了一句「啥?」,結果把老宗師嚇得縮起身子並道歉說「啊,對不起……」。啊,那個,所以說『八金』究竟是什麼啊……?
「老爺爺,其實現在又有另一個說法指出『八金』是源自於『野丫頭』以及『女強人』等相關辭彙喔。」
霧島先生代為解說後,老宗師面紅耳赤地回了一句「啊,這樣呀」便陷入沉默……話說回來,老宗師所熟知的由來是怎樣呢?
與此同時,較勁的兩人是面不改色地將一公升的清酒給幹了。
「真好喝……!喝起來簡直就像是清澈壯麗的四萬十川流過滾燙的喉嚨呢。」
「對吧!」須崎小姐收拾好空瓶便重新就座。
「既然已幹完杯了,就讓我們繼續比賽吧。這次我絕不會輸噗呃……」
隨著「砰!」的一聲,只見須崎小姐一頭撞在機台上就沒有反應了。
沒過多久便傳來「呼嚕~……呼嚕~……」的細微鼾聲。
也對,一般來說像那樣灌酒都會淪落如此下場。
如此一來,比賽就算是須崎小姐主動棄權,這樣的結果或許也不錯。
畢竟向今哩小姐發起挑戰的須崎小姐,她的實力差不多就是「中等里的中等水準」。
看在曾為了使出「波動波」而經過一番苦練,結果就只是把拇指磨出水泡來,於是不得不放棄踏上格鬥王之路的我眼中,須崎小姐的電玩技巧沒有任何亮眼之處,就算她能夠繼續比賽,我也不覺得她有辦法戰勝今哩小姐。
……唉~都結束了。
這下子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幫忙阻止今哩小姐了。
對於接下來的地獄富士山之旅感到無比鬱悶的我,就這麼搖搖晃晃地從座位上起身。
煤油暖爐繼續為室內提供熱氣,我吸了口氣只感到鼻頭一酸,腦中則彷彿出現走馬燈般浮現出一入冬就宛如化成雪國的故鄉,此刻的我只覺得自己就像是賣火柴的小女孩。
「……比賽就是比賽,總是要戰到最後一刻。」
一臉傻眼如此說著的今哩小姐重新坐好,一派輕鬆地使出「波動波」。
下個瞬間——
須崎小姐操控的角色竟以跳躍躲過攻擊。
「……?」
今哩小姐再次發動「波動波」,卻還是一樣被對方用跳躍躲掉了。
怎麼可能,遊戲中的角色居然會自行採取行動,難不成是某種BUG?
等等……不對,我隨即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理應趴在機台上呼呼大睡的須崎小姐……她的手竟然牢牢抓著搖桿。
「看來她已經覺醒了。」
霧島先生如此低語。
「覺醒……?」
「嗯?你們明明是朋友卻不知道嗎?」
今哩小姐似乎覺得光靠遠攻技只會浪費時間,於是改采貼身近戰。
「位於新宿的格鬥遊戲聖地『TAITO』,出現一位每逢周五晚上就會到店裡打倒無數名格鬥電玩好手的土佐女王,她的綽號就叫做『土佐金Tosakin』。」
面對貿然接近的日本格鬥家,女軍人一把抓住對方的領口。
「『土佐金Tosakin』每次打電玩時都一定會帶著清酒。」
須崎小姐搖搖晃晃地抬起頭來——
「因為她喝得越醉,電玩實力就會越強……」
露出一張如同殺手般的表情MurderFace。
「其實她是『電玩醉拳』的傳人。」
接下來的一輪猛攻看得我眼花撩亂。
女軍人使出摔技後,立刻補上拳打腳踢的連續攻擊,格鬥家在落地的瞬間又再次被打飛,其血條已被削掉一半以上。
「這……傢伙……」
儘管格鬥家仍英勇奮戰,不過須崎小姐僅憑最小限度的操作,便給予對方沉痛的打擊。她的操作技巧堪稱是一種藝術,彷彿正在彈奏一台不會發出聲音的鋼琴。
女軍人像是與之呼應般,所有的動作都變得行雲流水,不再像之前那樣生硬遲鈍,導致不習慣《快打颶風Ⅱ》的今哩小姐反而更像個電玩新手。
第二回合轉眼間便在須崎小姐的壓倒勝之下結束,這下比數是一勝一負。
老實說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相信眼前的結果。
看著露出如同殺手般的表情MurderFace的須崎小姐,我再也無法從她身上找到以往那種溫吞的氛圍。
「霧島先生,你和須崎小姐很熟嗎?」
「嗯,其實我平常都在附近的戶外用品店打工,與小須崎是在『TAITO』認識的。」
「話說我曾在車站前看見須崎小姐與一群龐克風打扮的人聊天。」
「那應該都是格鬥電玩同好,我不時也會和他們去喝一杯。」
須崎小姐每逢周五晚上就會跟男人出去玩——
等等,這傳聞根本不是空穴來風嘛。
沒想到須崎小姐是個熱愛大自然與動物,堪稱是酒中英雌的格鬥電玩好手,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這讓我想起自己過去在初次接觸到「British Shorthair」這個辭彙時,因為單從字面來看令我聯想到留了一頭短髮的英國女郎,於是抱著「這、這到底是何等高雅的短髮髮型啊!? 」上述這種無比雀躍的心情上網搜尋,結果手機螢幕里充斥著各種外表高雅的喵喵照片,可謂是同為刻板印象所釀成的悲劇。話說回來,我真沒想到這會是貓咪品種的名稱。
在我胡思亂想時,第三回合的戰況依舊是須崎小姐佔上風。
她以變幻莫測的操作將採取正規打法的今哩小姐玩弄於股掌之中,最終竟是滿血打贏這個回合。這下是兩勝一負,今哩小姐已無退路了。
本該是電玩天才的今哩小姐很明顯徹底被人耍著玩。
在即將進入下個回合時,今哩小姐一頭栽在機台上。
「今哩小姐!? 」
「唔唔……」今哩小姐發出呻吟的同時想撐起身體。就算她是酒中英雌,剛爬完山就一口氣灌完那麼多的酒,身體自然會受不了。
「若想投降就趁現在喔。」
須崎小姐將身子越過機台冷嘲熱諷。
「相信妳也不想在橋匡匡面前沒形象地吐得希里嘩啦吧~?」
「唔~~」
「呵呵……真是動聽悅耳的呻吟聲,誰叫妳那樣欺負橋匡匡才會遭天譴喔。」
「不對,我就只是想看橋匡露出……有趣的表情而已。」
「妳那樣就是在欺負人。」
嗯,所言極是。贊喔,多說點。要是這場比賽是今哩小姐落敗的話,我便不必去看富士山,因此不由得站在須崎小姐那邊。
「像前輩妳這種人……」
儘管我在立場上該支持今哩小姐,可是內心卻忍不住想叛逃到須崎小姐的陣營。相傳昔日的關原之戰同樣在開打前就大勢已定,今年同樣是東軍獲勝。
「我絕不會把自己最心愛的橋匡匡交給妳的。」
「——咦?」
我準備叛逃加入的陣營首長竟吐露驚天之語。須崎少將,閣下此言何意?
「其實我一直都在看著橋匡匡。」
咦?什麼?先等一下,她忽然在說些什麼?
「並且……發現了他的迷人之處。」
我的心臟猛烈地震了一下,曾被她嫌棄是「大木頭」的我好歹也聽出來了。
無論是她絕不會對其他男性做出的肌膚接觸,在面對我時猶如系統出錯般的距離感,以及不得不提的就是當她得知我和今哩小姐前往箱根之後,一臉落寞說出的那句話——
『……我也想一起去散步。』
這種種的一切……全都是那個意思嗎?
「我所熟悉的橋匡匡才不會露出什麼有趣的表情,他從不會隨波逐流,絕不會對任何人敞開心扉,而他那冷漠又不太愛理人的態度也很帥氣……」
一直以來我都很不擅長應付須崎小姐,因為我厭惡她那種諂媚男性的笑容,並且希望她別再對我做出那種像是想跟人搞曖昧的肌膚接觸。
我的心臟又猛烈地震了一下。至今我都覺得她只是想捉弄我——
假如她一直以來的言行舉止都是發自內心呢?
「橋匡匡是我的——」
她究竟……想說什麼?
「他是我的——小狗狗!」
「……………………………………啥?」
「他簡直跟我最愛的八朔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喔!無論是我行我素不隨波逐流的個性,或是對於初次見到的人不會輕易敞開心扉,以及對我這名飼主既冷漠又不太理人的態度——」
儘管機台以『Round4.fight!』這句話宣告比賽開始,我卻覺得這股聲音聽起來莫名遙遠。
女軍人恍如泄憤般朝格鬥家臉上揮出一記重拳。
「結果現在變成怎樣?他的硬派本性竟已蕩然無存,就這麼不要臉地對女上司的後頸著迷到搖著尾巴倒貼上去,再加上他那與八朔像極了的眼神,如今卻充滿生氣而徹底毀了。」
伴隨一陣聲響,強力踢擊命中對手。
「這全都是今里前輩造成的。不管我感到再痛苦或寂寞,只要看見他那雙與八朔如出一轍的眼睛就能得到慰借!橋匡匡他就是專屬於我的小狗狗!!」
等我再次回神時,這才發現周圍已是一片死寂。
「等我讓橋匡匡從前輩妳的手中重獲自由,就要給他戴上項圈帶回家去!」
真的是太荒唐了。
現在並非天狗降臨於以靈驗著稱的高尾山上。
而是空前絕後的新型變態。
在須崎小姐那個如太陽般的笑容底下,沒想到竟隱藏著這麼可怕的黑暗面,公司到底是做錯了什麼才把她給逼成這樣?八成是壓力太大了。
「為了能夠好好調教橋匡匡以及八朔,我說什麼都不能輸……!」
氣勢凌人的須崎小姐把今哩小姐逼入絕境,就在比賽即將分出勝負,我身為人的尊嚴恐怕就此斷送之際——
放於機台上的手機忽然發出震動,八朔吊飾就這麼垂落到螢幕上方。
「嗚。」
目睹此景的須崎小姐突然停下動作。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她如水壩潰堤般開始嚎啕大哭。
「我好寂寞!真的好寂寞嘛~我好想你喔~~~~八朔~~~~!」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須崎小姐,我轉頭向霧島先生提問說:
「難不成須崎小姐她……?」
「嗯,她是『酒醉就會哭』的那種人,老實說我就在想她應該是時候要哭了。」
「對不起喔喔喔喔喔!過年我一定會回高知的~~~~!」
「小須崎說她因為雙親工作的緣故才來到東京,但由於目前住的公寓不能養寵物,因此無法帶八朔一起來,為了排解寂寞才經常流連於遊樂中心。」
「但她沒喝酒的時候,電玩實力並沒有這麼高超喔?」
「她曾說格鬥遊戲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家玩,所以下意識對玩家對戰感到抗拒。我猜想大概是黃湯下肚之後讓她突破心理障礙,事實上她首次披露醉拳時,就連續完封八名玩家喔。」
而她之所以敗給第九名玩家,是因為「酒醉就會哭」的副作用開始生效了——我在聽完被譽為「土佐金Tosakin」女王的登基過程之後,擔心地對依舊趴倒在機台上的今哩小姐說:
「我看這場比賽就到此為止吧,要是妳再逞強的話當真會吐出來。」
今哩小姐稍稍抬起頭來,說了一句「橋匡」並瞪向我。
「你陪我四處趴趴走到現在,到底是看見啥啊?」
「原本十分仰慕的上司糗態百出。」
「不對,而是就算有一堵牆擋在面前,或是身處在一片未知的世界之中,關鍵在於必須抱持向前邁出一步的勇氣。」
儘管我在心中提出質疑,但我仍關注著今哩小姐手中的動作。
就算她沒有力氣抬起頭來,卻堅持繼續操作,對著毫無反應的女軍人發動攻擊,一步步地削減她的血條。照現狀看來,今哩小姐尚未放棄比賽。
當女軍人的血條被削至一半左右時,須崎小姐重新返回戰場。
「我……豈能落敗……」
就在格鬥家出拳的瞬間,領口反遭女軍人抓住,眼見即將被對手使出之前那招連續技——
格鬥家竟然向後跳開,成功躲過敵人的摔技。
「——讓各位久等了。」
這次輪到今哩小姐緩緩抬起頭來。
破綻百出的女軍人被重新拉近距離的格鬥家給抓住肩膀。
「我終於習慣《快打颶風Ⅱ》的操作了。」
格鬥家把女軍人用力往地面摔去!然後向浮空的對手使出一連串列雲流水的連續技,轉眼間就拿下第四回合的勝利。
她說……習慣操作了?就在這短短几分鐘之內?
面對今哩小姐那深不可測的電玩天賦,我感到不寒而慄。
這下子就是兩勝兩負,贏家將在最終回合結束之後才會揭曉。
比賽的發展令登山客們興奮不已,即便寒風不時從縫隙吹進來,室內的溫度仍然居高不下。
須崎小姐脫掉外套跟裡面的保暖衣,身上只剩下輕薄的T恤,儘管身材算不上是凹凸有致,可是靠運動鍛煉過的軀體就如同新鮮的青魚般緊實且充滿彈性,接著她將中直發鮑伯頭綁成馬尾,從露出的後頸至下半身短褲組成了堪稱是理想中的高雅S曲線。
在我被須崎小姐隱藏的真正實力給震驚之際,今哩小姐也不遑多讓。
她在同一時間脫掉外套跟針織衫……沒想到裡頭那件竟是無袖襯衫!位於白皙臂膀與絕美雙峰之間、彷彿霜淇淋般滑嫩的腋下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簡直快閃瞎我的雙眼。
「這場勝負的結果真是撲朔迷離呢。」
「嗯,就是說啊。」
霧島先生大氣不敢喘一下地注視著螢幕,位於他旁邊的我也生硬地咽下口水。
最終決戰第五回合就此開打,雙方立刻展開激烈交鋒。
「前輩,妳的防守變差了喔?根本是破綻百出。」
「妳才是呢,雖然老是主動出擊,卻每次都嚇得橋匡敬而遠之。」
場外同時也開始唇槍舌劍。
「啊——!成天給橋匡匡增添困擾的前輩才沒資格講我呢!」
「妳很吵耶~!重點是我明明那麼照顧橋匡,結果他為了工作去協助少將妳時,居然露出那種色眯眯的表情!還敢給我在那邊扯啥『既然沒有開心的事情,是要我如何笑得出來(嚴肅)』!」
「咦,真的假的?那他就用更明顯的溫柔態度對待我嘛,畢竟我好歹也是個女生喔~!」
「這個天生愛拈花惹草的臭傢伙!」
「花心大蘿蔔!」
「妳知道嗎?那小子超愛短髮女,妳最好也要當心點喔。」
「嗯~~原來他是只要留短髮的女生就誰都行呀。照此看來,搞不好橋匡匡還是個會把『British Shorthair』誤以為是女性髮型而興奮上網搜尋的那種人喔。」
為啥會被發現啊?
「但很可惜我不在他的守備範圍內~因為我的頭髮長度幾乎及肩啰。」
「才怪,這點誤差值仍在那小子的守備範圍內。」
我就想問為啥會被發現啊?
「不會吧,意思是這個變態對女人根本不挑嘛!」
「簡直就是畜生!」
場外就此演變成激烈的唇槍舌劍。
「霧島先生,我現在稍稍安心了,原以為那兩人是徹底八字不合,結果卻出乎意料地挺合得來呢。」
「但你目前不是正在被那兩人集中炮火圍剿嗎?」
「因為我從以前活到現在,都不曾像這樣同時被兩位女性批評得體無完膚喔……」
「一般而言是這輩子都別碰上這種情況會比較好喔。」
「雖然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但我現在有一種……切身體會到『活在當下』的感覺喔。」
我覺得自己露出近來最朝氣蓬勃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不過面對我的發言,霧島先生的臉上則是蒙了一層陰影,周圍所有的人也都露出「夭壽咧~」的模樣與我拉開距離。
「請、請等一下,我在公司里完全是個正常人喔。」
「所以你是在兜售變態的市場里工作嗎?」
「並沒有那回事。」我為了解釋而伸出的手,卻被拋出一句「別碰我」的霧島先生給一掌拍開。真難纏耶~
儘管我們公司里的吉竹前輩總愛在自己的座位上展示各種猥褻物品,但這完全是偏見,因為當前輩把他在同人展中賣剩的同人志《成人漫畫常見單字集~擬音精舍的鐘聲篇~》拿來公司里發送時,性情溫和的帥氣部長是氣得發飆。
當場訓斥前輩「這種東西記得要拿到一般人看不見的地方發送」……嗯,我們公司的確就只有變態。
『呃啊啊啊!!』
我因聽見格鬥家的受傷音效而將目光移回螢幕上,對決逐漸迎向高潮。須崎小姐的角色血量還剩下三分之一,今哩小姐的角色血量則是……幾乎見底。
那點血量是一記輕拳……不對,那是就連防禦後減輕的傷害也扛不住。對於已陷入瀕死狀態的今哩小姐,須崎小姐的字典里沒有手下留情這四個字。
她做出一陣複雜的操作後,只見螢幕切換至女軍人的特寫畫面。
就此發動由拳擊與腳踢組成十八連擊的超必殺技「殺劇武鬥拳」。
被逼入死角的今哩小姐已經無處閃躲,現場所有觀眾也因為這記符合最終高潮的大絕招被施展出來而熱血沸騰。
「今哩小——」
在我情不自禁地如此呼喚之際——
鏘!!
遊戲中忽然傳出這股刺耳的聲響,只見格鬥家在無損血的狀態下擋掉超必殺技的第一個踢擊。先聲明一下,這動作並非防禦或閃避。
而是格擋。
這是抓准受到攻擊的瞬間,朝敵人所在的方向輸入「前進」指令,就可以在無損血的情況下擋掉攻擊的高端技巧。
縱使身處在只要操作有一絲失誤就會立刻落敗的情況下,而且理應是第一次目睹的大絕招,今哩小姐竟然靠著自身的知識、經驗、直覺以及非比尋常的動態視力即時做出反應,於是格鬥家身上不停散發出每當成功施展格擋就會出現的藍色閃光特效!
看著今哩小姐她那抬頭挺胸的端正坐姿,以最小動作操作搖桿的模樣,忽然給我一種自己正位於觀眾席上欣賞電競比賽的錯覺。
『關鍵在於向前邁出一步的勇氣。』
今哩小姐彷彿體現自己曾經講過的這句話般完全沒有向後退,反倒是朝著敵人的方向勇往直前,將所有攻擊盡數化解。眼見大絕招徹底失效,破綻百出的須崎小姐錯愕地瞪大雙眼。
如今就等著今哩小姐展開絕地大反攻了。
「…………?」
不過今哩小姐只是挺直腰桿坐在那裡,遲遲沒有任何動作。
想說是出了什麼事的我側頭窺探她的臉龐,結果令我吃驚地倒吸一口涼氣。
「她——」
結局完全無法預測的這場高尾山激戰——
分出勝負的關鍵理由就只有一個。
「……她睡著了。」
今哩小姐才剛值完夜班。
在完全沒有休息之下跑來爬山,並且喝了一堆酒之後上演這場激斗的她——如今一臉滿足地進入夢鄉。
須崎小姐先是閉上眼睛,接著終於做出決定地按下按鈕,格鬥家被女軍人給一拳打飛,最終就這麼倒地不起。
『KO! You win!!』
遊戲里與店內都傳來喝采聲。
與此同時,耗盡心力的須崎小姐再也撐不住地一頭撞在機台上。
「呃,妳還好嗎?」
「橋匡匡……不對,應該是……」
「須崎小姐……?」
「滉代。」
面紅耳赤抬起頭來直呼我名字的須崎小姐——
「因為你是我的寵物。」
臉上浮現至今最燦爛的笑容。
與以往那種令我十分排斥的假笑截然不同。
面對那個發自內心且蘊含信念的笑容,以及徹底罔顧人權毫不留情的宣言,我竟然一個不小心,是真的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心跳加速。
「咕呸啦。」
須崎小姐發出詭異的呻吟聲後就再次趴倒於機台上,同時發出微弱的鼾聲。
在觀眾一片拍手叫好聲之中,霧島先生替須崎小姐披上外套,我也跟著幫趴在機台的今哩小姐披上針織衫和長大衣。
「真是一場精採的比賽,你也去找張空座位休息一下吧。」
「啊,好的,謝謝。」
我接受霧島先生的好意,彎腰坐在機台旁的位子上。
儘管多虧須崎小姐奪得勝利讓我无須前往看富士山,不過比起高興是強烈的倦意先湧上心頭,令我趴倒在冰冷的桌面上。
登山客一位接著一位地離開餐廳,原本喧囂的店內變得寂靜無聲。至於原本斗得不可開交的兩人,此刻彷彿從未有過爭吵般很有默契地同時發出鼾聲。
雖然這兩人給我添了各種麻煩,但我已再無體力與氣力發火。
發出咻咻聲響的煤油暖爐,彷彿溫柔地幫兩人披上毛毯般提供暖氣。
話說小時候去親戚家拜年時,也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
與親戚家孩子們在開了暖氣的房間內一起打電玩,眾人於不知不覺間紛紛窩在暖爐桌內安然睡去,至於忘了關的電玩音效則如同搖籃曲似地不停繚繞於耳邊——
總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
我就這麼回憶著各種令人懷念的溫暖情景,讓意識沉入夢鄉之中。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腦袋昏昏沉沉的我——
「能看見富士山了~!」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歡呼聲而瞬間驚醒。聞言我朝店外看去,發現登山客們接二連三地走向瞭望台。
……富士山?對了,好像有說過能從高尾山上看見——
咦,是真的能看見富士山嗎?
我連忙起身離開餐廳,跟著人潮前往瞭望台。
此刻已是日落時分,氣溫低到能呼出白色的吐息。
瞭望台完全變了個樣,被餘暉染成了橘紅色,而且——
「是富士山。」
在崎嶇稜線的另一頭,富士山就聳立於原先被雲霧所覆蓋的那片區域。
只見山陵背對著夕陽,勾勒出黑色的輪廓,不過瀰漫于山坡處的雲朵在陽光的襯托之下,彷彿讓富士山穿上一件光之衣般顯得風華絕代。
「好漂亮的鑽石富士㊟呢。」
注12:是指隨著日出與日落的時間,太陽剛好落在富士山的山頂上,看上去彷彿是一顆鑽石一樣,因而被稱為「鑽石富士」。
我循著聲音望去,須崎小姐就站在我的身邊,並輕輕打了一個哈欠。
「很美對吧~?這就是我經常來爬這座山的理由。」
最終夕陽完全被富士山遮住,夜色猶如拉上帷幕般悄然降臨。
當星星們耐不住性子地逐一發光時,天邊出現一縷飛機雲,它看起來就像是朝著富士山落下的一道流星。
明明眼前是一片就連不愛出門的我都忍不住看得如痴如醉的美景——
「那個酒鬼居然偏偏在關鍵時刻睡死了……」
「啊哈哈,這實在不是美景當前時會脫口說出的感想喔~」
「因為是今哩小姐說『想看富士山』,我才被拖著來到這裡。」
「確實是這樣呢~」須崎小姐輕笑出聲。
「她今天也一樣在來到這裡之前是不停為所欲為,趁我沒注意的時候偷買啤酒來喝,明明我很缺錢卻硬是把我拖來高尾山上,而且還拿『有趣的表情』這類話語捉弄我……」
我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之後,就這麼讓身體前傾靠在欄杆上。
「但她真的是拼盡全力了呢。」
須崎小姐接續我的話說下去,然後抓著欄杆仰頭望向天際。
「剛才那場對戰當真是驚險萬分呢~因為我在老家的時候,經常獨自一人在玩《快打颶風Ⅱ》,所以資歷算是挺長的,不過今里前輩居然憑藉無比驚人的氣魄急起直追。」
「但妳最終還是差點就能用超必殺技打倒今哩小姐吧?」
「那單純是我操之過急才使出來的,其實格鬥遊戲的高手不該在那種時候施展超必殺技喔。」
「為什麼?」
「原因是那個超必殺技只要記住攻擊模式就頗容易能擋下來,但是今里前輩說她幾乎沒玩過《快打颶風Ⅱ》,導致我太輕敵了。」
原先望著夜空的須崎小姐把視線移向我,就這麼放鬆表情露出溫柔的眼神。
「其實啊,這是一場雙方都應該更認真去面對的比賽喔。」
在聽見須崎小姐像這樣坦率地稱讚她本該不習慣面對的今里小姐,我不禁感到詫異。
「你要不要去把前輩叫醒呢?難得能看見這麼美的富士山,應該也讓她欣賞一下。」
我再度望向眼前的風景,只見一架飛機以絕美到如夢似幻、由橘色和蔚藍色形成漸層的天空為背景向前飛行,讓我不禁覺得那是一艘翱翔於外星球上的太空梭。
這一幕令我想起今哩小姐開心將小田急電鐵的浪漫特快比喻成「太空梭」的神情,她是個喜歡去了解未知世界的人,如果看見這幕景象——
究竟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這樣好嗎?畢竟當初說好須崎小姐妳贏了的話就要下山吧?」
「但還是有欣賞富士山的時間呀~而且我只要能打贏比賽就心滿意足了。」
「而且……」須崎小姐將臉湊近。
「讓她趁現在看過之後,應該就不會吵著說明天要去看富士山啦。」
須崎小姐似乎也對今哩小姐的習性頗為了解。看著露出賊笑的她,我心中出現一股因為與人共享秘密所特有的酥麻感。
「說得也是。」
我點頭肯定後,須崎小姐略顯吃驚地眨了眨眼睛。
「……原來如此,看來這就是前輩提到的『有趣表情』吧。」
我連忙板起臉來,但似乎為時已晚。
「我真有露出這麼蠢的表情嗎?」
「該怎麼說呢~?嗯~~或許沒有你想像得那麼糟喔~?」
面對臉上掛著賊笑探頭過來的須崎小姐,我嫌煩地把臉撇開。
「啊……」
我發現與瞭望台相隔一段距離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人影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們。
「今哩小姐?」
因為隔得有點遠,我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可是我莫名有種感覺——
也不知是否因為氣溫偏低的緣故,看向我們的那道人影似乎雙肩在微微顫抖。
片刻後,人影便轉身離去。
「我稍微過去一下。」
「唔、嗯。」
總覺得不太對勁的我想往前跑,可是雙腳卻出乎意料地不聽使喚。
全身上下都十分酸痛,腦袋也昏昏的,一整天累積下來的疲勞已對我的身心造成負擔。
「今哩小姐!」
在來到跟瞭望台有點距離的下坡處時,我終於追上今哩小姐。
那嬌小的身影因為我的呼喚而微微一顫。
「……怎麼?你不是和須崎在一起嗎?」
回過頭來的今哩小姐無論是表情以及語氣都顯得非常不悅。
「妳是要上哪去?」
「想說稍微去補一下妝~畢竟看你們聊得那麼開心,跑去當電燈泡也不太好嘛。」
「我們就只是在看風景而已。對了,雲層剛好已經散開,現在可以看到富士山喔!」
「是喔~怪不得你們都露出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因為從我的位置根本看不見,所以不知道是出了啥事呢~」
「……妳還好吧?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的身體沒問題,幸好橋匡你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我一點都不好,現在雙腿酸得要死,要是此刻躺進被窩裡的話,我有自信能瞬間睡死。」
「可是你的表情很清爽喔?照這樣看來……你就算看見富士山也不會有心理陰影了。」
「嗯……?啊~聽妳一說確實沒錯耶。」
因為不斷檢查圖像的關係,我原本對富士山有著非常嚴重的排斥感。
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沒有這種感覺了。
今哩小姐曾經提過的「休克療法」,沒想到還真的管用耶。
嗯?等等,現在不是心生佩服的時候,由於夜色幾乎已布滿整個天空,因此今哩小姐想欣賞的富士山再過不久也會被黑暗所覆蓋。
要是不趕緊讓她看的話,天曉得下次又會被她拖去哪裡。
「比起這個,今哩小姐也快去欣賞富士——」
「那我們就回去吧。」
「……咦?」
「既然橋匡你已順利看見富士山,那我們就趕快回去吧。」
今哩小姐露出沒有一絲遺憾的表情開朗說著。
可是她的態度又莫名給人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令我難掩心中的困惑。
明明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什麼回去……當初吵著想看富士山的人不是今哩小姐妳嗎?」
如果再不快點前往瞭望台,就真的看不見富士山了。
畢竟那片美景就連成天宅在家的我都情不自禁地看痴了,所以——
今哩小姐肯定也——
「不對。」今哩小姐斷然否認。
「我是說想讓你看看富士山。」
「那只是推諉之詞吧?請不要再把我當成借口了。」
「橋匡你也剛值完夜班很累吧?繼續把你留在這裡也不太好意思,我們快走吧。」
「事到如今才講這種話已經太遲了,總之至少看一眼也好,妳也快來欣賞吧。」
「因為我輸給須崎了!」
被今哩小姐狠瞪一眼的我暫時說不出話來。
「當初已經跟須崎立下約定,若我輸了就必須放你自由不是嗎?」
「不過須崎小姐說既然那片景色這麼美,也應該讓妳一起來欣賞喔。」
「——這算什麼?」
可是我的話語卻換來今哩小姐彷彿隨時都快發飆的回答。
「明明你不久前才這麼排斥看見富士山。」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今哩小姐低下頭去,同時將雙手緊握成拳。
「……你倒是很聽須崎的話嘛。」
「咦?」
「你之所以跑來挽留我,其實就只是想回去找須崎吧?」
「——麻煩妳不要在那邊給我亂貼標籤!」
今哩小姐的發言類似於引爆點。
原本囤積於我心中的怨氣逐漸化為煩躁感。
「須崎她很優秀呀,不僅比我會玩格鬥遊戲,酒量也比我好。」
今哩小姐那帶刺的話語不斷刺激著這股煩躁感。
「結果逗橋匡開心的人是須崎而不是我。」
再加上她像個任性的小女生那樣在鬧脾氣。
因此我……再也按捺不住情緒。
「——妳口中的逗我開心,就是強行拖著我到處跑嗎?」
「咦?」
可能是剛值完夜班或登山所累積的疲倦,要不然就是積蓄已久的壓力達到極限——
事後回想起來,無法否認此刻的我有些自暴自棄。
「明明已經很缺錢的我被迫得負擔多出來的交通費,就因為妳吵著想看富士山只好跟來,結果妳現在不想看就吵著離開——」
大腦被煩躁感所佔據,思緒隨之開始不受控制。
「不、不是的,我真的只想讓你欣賞富士——」
我放任心中的怒火宣洩,用「所以」二字打斷今哩小姐的話語——
「富士山這東西打從一開始對我來說就是怎樣都行。」
下意識地脫口說出這句話。
直到看見神情僵硬的今哩小姐當場愣住,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這句話足以令現場的氣氛凍結。
「…………說得……也是。」
今哩小姐無力地緩緩低下頭去。
「為了無意義的事情佔用部下的休息時間,還給人增添多餘的負擔,以一名上司而言確實非常失職。」
「……今哩小姐?」
低下頭去的她深呼吸一口。
接著用手梳理好凌亂的頭髮,然後緩緩地抬起頭來。
「橋廣先生。」
「啊,是。」
現在呼喚我的人是——今里小姐。
一道犀利的眼神投向我。
「你不必勉強自己接下『今里監管員』這個胡鬧的職務。」
「咦——」
此刻的今里小姐比起往常是更加面無表情。
那張臉明顯透露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意思,同時散發出容不得人拒絕的氣勢。
「那就到此為止吧。」
「妳這是……什麼意思?」
「你今後不需要再陪著我到處跑了。」
我感到喉嚨一緊。
「為……什麼……」無法隨心所欲地把話講出來。
「反正你和我在一起也不開心。」
「沒……那回事。」
「不用騙人了。」今里小姐罕見地露出笑容。
「畢竟你總是把『既然沒有開心的事情,是要我如何笑得出來』這句話掛在嘴邊呀。」
那也是我最為反感、毫無一絲真情實意的虛偽笑容。
「而且你現在的表情看起來也一點都不開心。」
今里小姐伸出她的手,將纖細的食指對準我那表情肌已徹底壞死的撲克臉。
高尾山上的冷冽寒風穿過我們兩人之間。
凍得我彷彿化身成不動明王般,臉上再無任何情緒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