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4 · 沒有幽靈的夏天 1

第二章

忘記拉上窗帘的窗戶外泛起暗淡的青色,乍看過去仍是夜色,然而錯落地鋪展向地平線的樓群的輪廓,已然清晰可見。白晝的悶熱彷彿都是幻覺一般,涼意瀰漫在空氣中。

從床上坐起來時腦袋隱隱作痛,滿地的狼藉令人一時獃滯。數秒後才回憶起昨晚發生了什麼。搜尋著共犯之一的若夏小姐,才發現她像貓一樣蜷縮在一張鋪在牆邊的被子上睡著。

若夏小姐一直沒有變呢,就連喜歡縮起來睡覺這點也和高中一模一樣。凝視著她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莫名地想起了這點。

但是我又有什麼說這種話呢?

真假莫辯的記憶,對若夏小姐也只是冒犯而已。

數步之外的被子與自己之間的距離,彷彿被拉到無限遠。只有做點什麼才能擺脫這種心率失常外加失重的眩暈,於是躡手躡腳地開始收拾起垃圾來。

薯片袋撿起來總會發出響動,在清晨之前的闃寂時刻顯得格外刺耳。大部分袋子里還有剩下的薯片所以暫且放到床上,只是過不了幾天就會軟趴趴的吧。畢竟就是這樣的城市。

酒瓶里倒是一滴都沒有剩,明明是酒量看起來那麼差的若夏小姐,為什麼喝得下那麼多呢?會不會宿醉呢?蹲在我借給她的淺黃色薄棉被一旁,看著她微微張開的雙唇,和隨著呼吸而平和地起伏著的胸部,忽然意識到天色已然變亮。

「早——上好。」

她突然睜開眼睛,邊「誒嘿」邊朝我眨了兩下。

「哇啊!——若……若夏小姐,什麼時候……」

「『失重的眩暈』。」

「你會讀心術嗎?還有這也太早了吧?!」

「什麼啊——我是說我啦——」她捂著頭掙扎著坐起來,旋即又「砰」地倒下去,「喝酒喝太多了所以好暈……」

「果然酒量很差啊……」

她黏糊糊地笑著,像是做了傻事後被好朋友說「笨蛋」一樣。

若夏小姐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傻傻地笑著。

明天,後天,也依然會這樣吧。她會在我身邊,只要想到有這樣的可能性存在,心情就會莫名地雀躍。

「我要去丟垃圾了!」

躲開她了。

純粹憑藉著感性與直覺,避開太過美麗的迷夢。離太陽太近只會被灼傷,況且一切的一切都在動搖的自己,幾乎是本能式逃避著。

「日記,可以看嗎?」

「隨便看就好。」

推開公寓的門,涼爽的風混雜著鳥鳴迎面吹來。天空已徹底明亮,太陽還沒有出來,空氣灌進肺里,彷彿即便血管里流消著鉛的生物,也會變得輕盈。

呼吸著染上晨曦顏色的風,我邁開了腳步。

雖然在「prolétariat」就和若夏小姐交換了聯繫方式,但直到最近才開始經常發消息。名義上是為了討論我的情況,但事實上話題總會偏轉到和主題毫不相干的地方。

把日記全數出借給她,本來覺得那種矯揉造作的文字對誰都難以下咽,但她在今天早上就發來了「我看完了哦」的消息。

「好快,才過去兩天啊。」

「因為我很在意砂所以不眠不休地看了。」

「別這樣啊,上課會遲到的吧?」

「大學生不曠課還能叫大學生嗎?沒關係啦。」

「若夏小姐應該向沒有曠課的大學生道歉。」

「只有剛剛入學的新生會這樣哦,還帶著高中生的脾氣。

「話說,砂眼裡的我原來這麼重要嗎——寫了一堆像告白一樣的話。」

她緊接著傳過來一張照片,上面是用現在的我已經寫不出來的清秀字跡,寫下的「若夏為什麼總是這麼溫柔呢?溫柔得想讓人永遠纏著她,可是不行啊已經答應好了」之類的話。

不。

不不。

我幹了什麼啊……

也就是說,我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寫下了這麼羞恥的東西然後又忘了個一乾二淨,之後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讓若夏小姐把這些東西全都看到了?

那和……赤身裸體地站在她的面前也沒區別了吧。

懷著將要爆炸的悔恨滿床打滾,嚴肅地考慮起來要不要把手機遠遠地扔掉。可這樣一直不回復對她太失禮了吧?把腦袋埋在枕頭裡左右為難之際,消息提示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我出門了。」配了一張大概是在校門口拍的天空照片。鵝卵石小徑般的雲路白得刺眼,向無垠晴空的盡頭延伸著。

對啊……

不知不覺,已經是周六了。

提前訂好了回家的車票,請假也特地多請了幾天。十點鐘和若夏小姐碰頭後,就可以出發回那個名為「故鄉」的地方了。

然而塞滿腦子的,也只有朦朧的印象,以及支離破碎的情感而已。

理所當然的「過去」已然成為不知何物的泥淖,現在的我又該以何種表情面對所謂的「家」呢?

深吸一口氣掩埋住糾纏的思緒,關掉風扇推開門時才覺察到,又是燥熱的天氣。

今天的若夏小姐穿著淺灰色的T恤,沒有任何的圖案裝飾,該說是成熟的風格嗎?她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不時向後張望著,陽光打在她的身上,銀色的耳墜閃閃發光。

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若夏小姐真的存在於此」,僅僅是確認著這樣的事實,就會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人是社會關係的總和。在和她重逢之前的日子裡,和世界缺乏聯繫的我,恐怕就像幽靈一樣吧。

所以,即便混亂的記憶讓人煩燥又不安,我還是期待著能見到她。

和若夏小姐打了招呼後,一起朝檢票口走去。由於不是節假日,所以車站裡算不上擁擠。空調吹出的涼風讓汗液迅速蒸發乾凈,因為不講理的濕熱天氣而疲倦的精神也清爽了起來。

「真好啊——」

她坐在我旁邊的座位上伸了個懶腰。

「什麼真好?」

「你。」

「誒?我??」

「當然——是騙你的。」

什麼啊。

「只是覺得現代的交通工具真是方便啊。」

「是的……」

「很失望嗎?」

「才不會。」

「可是砂明明就很喜歡我,『若夏為什麼總是這麼溫柔呢……』」

「別念啊!不要念出來!」

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連自己正在列車上都忘掉了,結果整個車廂里整齊地陷入了沉默,彙集在我身上的目光讓人想自殺。

「抱歉抱歉。」

我並沒有打算怪她啦。

生活不知不覺變得喧囂,對我來說並非壞事。畢竟我對於形單影隻的日子也沒有特別的需求。不過——

「原諒你了。」

我還是覺得裝作生過氣會更有氣勢一點。

「像小孩子。」

「誒……」看來失敗了。

「好啦好啦,」若夏小姐的笑意收斂起來,散發出在咖啡店裡時的嚴肅氣質,簡直和上一秒的自己判若兩人,「那,可以再聊聊嗎?關於日記。」

「……嗯。」

「砂是什麼時候停止寫日記了呢?」

「這個……高三?」

「準確來說,是高三下學期的四月。」

她打開了手機,把屏幕湊到我的面前。屏幕上是一張我的日記的照片:

「x年x月x日 對不起,爸爸媽媽,對不起,若夏。我知道我是個糟糕透頂的人,但是至少這點小小的自由,還是可以有的吧。大家都沒有錯,我只是被困在了某種、難以名狀的氛圍而已。」

「這是……」

「是砂的最後一篇日記。簡直就像……」

「遺書。」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個詞。

「寫過日記」的記憶差不多還保存著,但具體的內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時至今日這種結果居然已經絲毫不意外了,讓人忍不住苦笑出來。

不過。

「……我自殺過嗎?」

「不知道,」她難得露出了一籌莫展的神色,「至少我沒有察覺到有這種跡象。不過,從時間上看的話……」

宛若琴弦突然斷掉一般,戛然而止的聲音讓人莫名地不舒服。過去的碎片卷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泔水一般在胃裡翻湧著。回過神時,若夏小姐的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不,是徒有「眼睛」之形的那個東西上。

「從時間上看的話,在寫這篇日記的當天,砂就因為突然暈倒而進了醫院。」

「除了這篇以外,其他的日記看起來都很正常。雖說有不少消極的言辭,但很難就此斷定日記的主人有自殺傾向。

「但是,我比較在意的是,日記里幾乎沒有關於『幽靈』的事。

「砂第一次提到幽靈應該是高二的3月25日,差不多是我最開始注意到你的兩周以前。但之後卻一次都沒有提到過。

「考慮到砂曾經不止一次地問我靈異方面的事,以及一些『奇怪的事』,所以『只遇到過一次幽靈』和『對幽靈失去了興趣』的說法,恐怕都站不住腳。

「當然要說這和砂的記憶有什麼關係,其實我也不清楚。除卻這些疑點之外,就只是普通的高中生的日記了,完全沒有頭緒。」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軟趴趴地貼在座椅的靠背上,視線彷彿追逐著那團看不見的濕熱氣體,溶解在了半空中。

也許說些什麼比較好,但雜亂的信息塞進腦中,神經只剩下疲倦。學著若夏小姐的樣子癱軟下去,可是座位實在太硬了,無論如何也稱不上舒服。

左眼的餘光里,昭示著春日將盡的景色,在窗外模糊成大團大團的色塊,匆匆地流馳。

明年季節仍會輪轉,繁花錦簇而後又凋零。那時我又會怎麼樣呢?答案卻無法像時序變換一樣鮮明。

話說回來,已經多久不曾思考未來了呢?

「要到夏天了啊。」

「若夏小姐喜歡夏天嗎?」

「很討厭。又熱又潮濕,總是黏黏糊糊的,到處都是蟲子,非常非常討厭。」

「我以為你會喜歡的。」

「為什麼?」

「因為『夏』在名字里。」

「名字又不是我自己取的。」

若夏小姐的表情,稍微轉過頭就可以看到,然而視線落在漫無目的地掠過的光影上,但鉛一樣沉重。

「砂喜歡自己的名字嗎?」

「唔……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沒什麼實感。」

「是嗎……」浸染著某種失落的聲音,逸散在並不算清新的空氣中。

下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終點站的空調比擺設好不了多少。目之所及的全部都透露出上個世紀的風格,和離開這裡時一模一樣,不知道應該欣慰還是嗟嘆。

外面的天空藍得刺眼,即使塗上了防晒也忍不住懷疑是否有作用,汗液不斷滲出來,腦子隨著被熱浪所扭曲的光景眩暈起來。輕飄飄地踏著凹凸不平地水泥路前行著,視野盡頭的群山背後,雲蓬勃地蒸騰出來。

若夏小姐捏著從車站旁的小賣鋪買的冰鎮礦泉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T恤的布料被汗水打濕,呈現出斑駁的深灰色。

一邊舔著快化掉的雪糕,一邊注視著她的背影。緩緩地沿著四顧蕭條的水泥路前行,思緒逐漸鬆散起來。直到她狐疑地回望我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糟糕。

「那個,背……」

「嗯哼?」

「很纖細……啊,不是,那個……很清晰的感覺……不不,我在說什麼……」

「明明穿了這件寬鬆的上衣?」

「嗯。」

「……倒是無所謂啦。倒是砂,還記得自己家怎麼走嗎?」

「不是若夏小姐在帶路嗎?」

「嗯……雖然我們關係不錯,但是我也只去過你家一兩次啦。」

「這樣啊……」並不曾像動漫里的摯友一樣,把「去對方家拜訪」當作家常便飯,莫名地讓人一陣失落。

連父母的電話號碼都不清楚的我,顱骨之下到底還剩什麼呢?沒有抱多大希望地回記著,出乎意料的是回家的路徑意外地清晰。

「到前面的路口右轉。」

「真的記得啊?」

「誒……」居然是這種反應啊……

「開玩笑的啦。」若夏小姐在露出鋼筋的電線竿下停步,「我已經不記得砂的家是什麼樣子了啊——」

「唔……幾間房子圍成的小院子,大門後有短短的走廊,院子里鋪著石階,中間有一棵很大的樹,秋天的時候連屋頂上都是落葉。」

「嗯……院子嗎……」

「大概是。」

漫長的夏日,搖曳的樹影,乾涸的洋井,在不知道摔倒多少回的石板上跑來跑去,黃昏時靠在樹榦上,在閑談聲中目送白晝的逝去。這些記憶要遠比高中時代鮮明的多,令人懷疑自己是不是提前得了阿爾茲海默症。

不知不覺已經與若夏小姐並肩,按著記憶里的路徑七拐八拐,穿過汽修店與建材店集聚的老舊街道,轉過雖然號稱古街但實際年齡大概還不如我大的小巷,擦著像千層面一樣堆在路邊的商場朝城市中心走去時,荒蕪的氣氛才總算被拋在身後。

「好遠……」

「是的……」

若夏小姐變得像提線木偶一樣左搖右晃地走著,就算馬上趴在地上睡過去也不會奇怪。說起來她完全是為了陪我才走這麼遠的路吧。換言之我總是一次又一次給若夏小姐添麻煩。真討厭啊。

「要不要,休息一下?」

「誒——」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氣勢,話說今天意料之外的東西好像太多了點,「砂砂覺得我不行了嗎——?」

「誒?沒有喝酒吧,應該沒有的啊。」

「很不禮貌的。」

「對不起……不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啊……」

「因為?」

「因為砂砂總是胡思亂想。」

「什麼啊?」

「比如,剛才肯定就在胡思亂想,『如果不是我若夏就不會忍受這些了』,之類的。」

「你會讀心術嗎?果然會嗎?靈異體質?」

「胡思亂想的問題,答案當然不會是正經的。這是常識哦。」

「從來沒聽過。」

「那現在就聽過了。」

若夏小姐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傻傻的,而且莫名奇妙,絕對會被路人當成什麼奇怪的人敬而遠之。然而,回過神時,我也在和她一起笑,彷彿過去和未來都盡可視若無物,即便在大街中央起舞也無所謂。

縱使無可避免地下墜,太陽的光輝依舊猛烈。腳下的路變成了漫長的下坡,街道兩側的店鋪漸漸變得熟悉。中學時代每次放學都會經過的麵館不知何時已經倒閉,惟有招牌今日仍然像路標一樣掛在緊鎖的鐵門之上。自麵館前行不過數百米就是我家,即便從來沒有刻意計算過,這樣的數值還是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是這裡嗎……」

我們面對著銹跡斑駁的外梯。

整架樓梯嵌在樓房的側面,從地面延伸到大約二樓的高度。完全看不出來維修過的痕迹,就算只踏上一隻腳也搖搖晃晃的,感覺遲早會摔死一個不幸的路人,只能祈禱不要是我們。

「大概……是吧?我記得……」

「我記得」這種話,就現在而言幾乎是不可信的證明。暗自嘆了一口氣,仰望著樓梯盡頭湛藍的天空。

「嘛……總之要先行動吧。」

「但是……」

「等到了上面再『但是』啦,走吧。」

若夏小姐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說地踏響編織起來的鋼筋,「砰砰」地小跑上去。視野里只剩下像鳥翼一樣上下飛舞的黑色短髮,以及彷彿專門為她設計出來的、灰色的上衣。

身體似乎變得輕盈,踏上搖搖欲墜的外梯,卻已無暇顧及。超越聲音的心跳,本能般浮現在大腦里。彷彿「我」已經在這個燥熱的下午融解,彷彿而今殘存的只是心跳振蕩的漣漪。

好奇怪啊,為什麼會心慌意亂的呢?

若夏小姐的手很柔軟,柔軟得讓人害怕。

「……砂砂?清醒一下啦,中暑了?」

「呃啊!沒,沒事。」

如夢似幻的瞬間就暫且拋諸腦後,重要的是現實的引力依舊沉重。即使已經可以俯瞰絡繹於途的車流,現狀依舊不會有所改變。

雖然這棟樓的正面看上去是利落地豎直而下,但一樓和二樓的底面積是以上樓層的兩倍。為此外梯的盡頭實際上有一個狹長的平台。苔蘚在青黑的石磚和矮牆上姿意蔓延,空氣中始終瀰漫著揮之不去的陰濕氣味,大概是常年缺乏光照的緣故吧。單元門開在正對著平台的一側,讓人搞不清楚理由。

「所以……」

「三單元,四樓,402。」

本能般地報出了這串號碼。

「不是啦,這種地方也可以種樹嗎?」

「……不知道。」

不像,一點都不像。雖然對「這裡是我的家」這件事確信無疑,可這裡的陳設和回憶里完全對不上。沒有樹,也稱不上什麼院子,只有令人窒息的龐大陰影,以及滿是塗鴉的樓道而已。

但是在這裡的記憶也確實存在,年紀太小不敢走那個外梯所以哭鼻子也好,被爸爸舉高高眺望遠處也好,說是妄想實在過於牽強。

簡直像是同樣的時空,存在著兩個不同的「我」一樣。並行的記憶明明根本抵觸,卻毫無察覺地共處了不知多久。想到這些腦子就隱隱作痛。

「沒辦法啊。」

若夏小姐如是說。

若夏小姐推開了顏色暗沉的藍色單元門。

若夏小姐站在逼仄的樓梯間的正中央。回過身來,於是我的視線落入她的瞳孔的汪洋中。

也許只有若夏小姐是真實的,突然這樣想。一定是天氣的緣故吧,日漸北移的太陽直射點,讓人心煩意亂的悶熱長晝,只要歸咎於此就好了吧。

彷彿是去拜訪她家一樣,我跟在若夏小姐身後,「啪嗒啪嗒」地在台階上踩出回聲。

402的門緊閉著,男式的運動鞋整齊地擺在門前的鞋櫃里。空間過於狹小,即使只站我們兩個人也覺得窒悶。和她肩膀相觸的剎那,驟然翻湧起來的是一股絞痛般的、逃跑的衝動。

無意識地往後撤步。

只要轉過身加快腳步,用不了一分鐘就可以沒入廣袤的蒼穹。但是——

——那樣的話,和她重逢後的記憶,會不會也被扭曲成「不存在」?

連眼淚都不會流下,就重新回到幽靈的生活。

「在擔心?」

溫柔的語氣。

「嘛——我來敲門吧。」

令心安心的笑顏。

「不行的話要不要牽手?誒?馬上就牽上了啊?……也沒什麼啦。」

細膩的觸感。

——我絕對不想忘掉這些。只是這樣有些自私的想法,任性地盤桓在腦海里。

她輕輕叩響了門扉。

「……這就來了,誰啊?」

因為抽煙而變得沙啞的男聲傳來,隨即是拖鞋聲由遠及近,啪嗒啪嗒地直到門後。

咔嗒。

「是若夏啊,快進來快進來,怎麼這個時候來……砂?怎麼,你也……」

「……就是這樣,所以我們才決定到砂的家裡試試看能不能找出頭緒來。」

若夏小姐挺直腰背坐在沙發上,簡要地把最近的事敘述了一遍。被特意擺在茶几上的冰鎮飲料並沒有人動,水珠靜靜地流下,宛若化雪天的泥濘土地。

空調的噪音太過刺耳了,都已經是不知道哪個時代的老古董,還在不眠不休地工作,想來真是可悲。稍微變髒的白色運動鞋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拘束感始終揮之不去。

明明是自己的事,卻總是依賴著若夏小姐。這次也一樣,除了低頭凝視並肩而坐的我們的倒影以外,什麼都沒有做到。又一次徒勞地嘆氣。

爸爸……或者說大概是「爸爸」的男人,坐在左邊的沙發上,垂下頭一言不發,只是掏出打火機點燃了香煙,咬在嘴裡猛吸了一口,任由二手煙在半空彌散。

「叔叔?」

「啊,哎呀,我忘了……抱歉啊,我把煙給滅了……好了。」

「不是……不是這個啦。」她有些尷尬地笑著,「砂的事更重要吧。」

「確實。」爸爸像吐煙圈那樣嘆了口氣。「你啊,自從上了大學連電話都不往家打。居然是出了這種事,唉。」

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他是在對我說話。

「啊……嗯,對不起。」

「別說這個。——你又檢查了一次?」

「嗯。」

「沒有問題嗎?」

「是的。」

「那,眼睛呢?怎麼樣了?」

宛如撥動扎進血肉深處的刺。

心臟漏跳一拍。雙腿空虛又無力,彷彿血管里流動的是濕熱的風。

「砂……」

「……看不見。」

對。

自從高三冬天突然暈倒住進醫院時起,右眼就莫名地看不見東西。無論怎麼治療都無濟於事,到現在已經一年有餘。走路的時候會被右側的人撞到,也早已習慣。

若夏小姐不動聲色地往我這邊靠了靠,和我貼得更緊。

「關於砂的眼睛,」她斟酌著用詞,「是在醫院醒來之後,就看不見的對吧?能不能問一下,當年具體是什麼樣子的呢?可能的病因……之類的。」

「……這個啊,好吧。」爸爸起身走進卧室,兩三分鐘後又拿著幾張紙回到沙發上。是我的檢查單吧。這些日子裡,他對著那些紙嘆息過多少次呢?

他的視線在我和檢查單上游移著,彷彿在咀嚼著難以下咽的食物一般。沉默良久之後,才終於重重地嘆了口氣,把手中的紙微微捏皺。

「並不全是這樣。」

「你的眼睛是在暈倒之後失明的沒錯,但並不是最開始醒來的時候。準確說來,在那之前,你還醒過一次。

「那大概是在十二點半,你被送進急診的半小時後。

「你當時心臟已經接近停跳,除顫儀什麼的也都用上了,可是並不見好轉。將近絕望的時候,你的心臟突然復甦了,心跳啊血壓之類的,幾乎瞬間恢複到正常水平。緊接著你醒了過來,連在場的醫生都覺得不可思議。

「大概是為了確認你的意識,他們試著和你說話,問你一些問題。可你就像無法理解現狀一般,毫無反應。

「與此同時,你的肢體扭動了起來。該怎麼形容呢……就像要逃離身體一樣,拚命地朝著外面伸直,胡亂地揮舞著。軀幹也彷彿向後對摺了一樣,彎曲成弓的形狀

「然而,你就好像完全感覺不到似的,只是木然地盯著天花板。

「醫生似乎打算先進行神經方面的檢查,但在處理之前,你就已經又一次昏過去了。只是這次生命體征相當平穩,各種指標也都沒有問題。直到早晨醒來之前,都沒出現過什麼異樣。

「從醫生那裡聽到的,差不多就是這樣。至於你的右眼失明,實際上是第二次醒來以後的事了。

「鑒於前一晚的情況,醫院首先考慮到的是神經上的疾病。這樣的事情有很多啊……明明可以看見東西卻固執地覺得自己看不見的病,看不見東西卻覺得自己可以看見的病,無法把看到的東西和記憶聯繫起來的病……我以前都沒聽過。

「可是這些病都是特點腦區受損引發的,按理說應該整個視覺都受到影響才對,但你的左眼視力是完全正常的。

「眼球和視神經都完好無損,受到光的刺激時右眼瞳孔也會收縮,一切都和正常人別無二致。可就是看不見東西。

「一項又一項的檢查都只是徒勞,最後醫生只好建議我帶你去精神科看一下。你應該也記得吧,不出所料仍然找不出病因。

「不僅如此,就連那天暈倒的原因都是一頭霧水。沒有損傷,也沒有疾病或者中毒,除了右眼失明也沒有其它後遺症。只好在觀察了一段時間後就讓你出院了。

「至於那晚你第一次醒來後的事……你忘掉了。

「『忘掉』大概比『沒有記憶』更合理一點,因為我和你說過這些。是在哪天中午吧,我給你帶飯回來,剛剛進來你就不依不饒地問……我把我知道都和你講了一遍,可是講完才發現,你一直在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不,應該說,只是視線恰好落在我身上。我準備起來去喝點水的時候,你突然拽住了我的衣角。

「『為什麼你在這裡?你剛才不是還在門口嗎?』

「這樣說道。

「不管試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只要是提起那晚的事,你全都會瞬間忘掉,簡直就像有一段時間被截去了似的。

「繼續糾結下去也沒有意義,說不定還會影響你的康復,所以我也只好裝成鴕鳥,把這些事當作一場噩夢。直到今天。」

怎麼回事……

完全無法理解。

無法被記憶的事件?什麼啊,在讀哪篇逆模因的故事嗎?不,只有我一個人無法記住的事,比起逆模因顯然更像精神病吧。

腦袋暈乎乎的。若夏小姐的觸感,爸爸的聲音,充塞視野的一切,全都變得朦朧一片。好睏,去睡覺吧。惟有「只要遇到不講理的事情就想靠睡覺逃避」這種習慣一以貫之,還真是諷刺啊。

「……讓砂休息一下吧。」若夏小姐輕輕地摟著我的肩膀,像乍暖時節的微風一樣,很舒服。想把臉埋在她的懷裡睡過去。

「啊……嗯,去她的房間吧,啊,就是那個。」

「謝謝。——砂砂,到房間里再睡啦,來。」為什麼只有我是這麼麻煩的人呢。牽著她的手站起來時,潮水般的自我厭惡感涌了上來。

朝著已然多少有些陌生的房間走去,空調依然單調地嗡鳴著。令人心煩。

卧室的門打開時總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原本打算高中畢業後就換掉,但不知何故,暑假真的到來以後,誰都沒有提過這件事。門內的陳設並沒有變化,與其說是精心保存不如說是被刻意忽視。即便自己也知道只是毫無根據的揣測,卻還是想著,爸爸和媽媽把屋門緊閉、竭力裝作那裡什麼也沒有的樣子。

「啊,對了。」踏進房間的剎那,若夏小姐忽然轉身,對著有些尷尬地站在沙發前的爸爸開口,「叔叔,你知道『幽靈』嗎?」

「『幽靈』?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