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4 · 沒有幽靈的夏天 1

第一章

我的青春悲慘至極,沒有朋友也沒有戀愛,因為差勁的社交能力而被有意無意地孤立,掙扎在中等的成績上下,除了高三曾經病倒了一個月外,沒有任何值得記憶的地方,痛苦而毫無意義地度過了三年的時光。

會在我的身邊的,只有那個叫若夏的女孩子。

明明謠言傳得沸沸揚揚,「表面清純實際上是誰都可以上的援交妹」的標籤貼在身上,只要誰靠得近一點就會被笑「小心傳染上HIV哦」,這種時候只有若夏會義無反顧地牽起我的手,咬下我吃了一半的麵包,炫耀般地對著大家細細咀嚼,然後得意地咽下去。

對我來說,若夏是我唯一的光芒,說是太陽也不為過。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是我幻想出來的朋友。

我這種人怎麼會被人保護呢?怎麼會被拯救呢?從成績到性格全都爛透的人,就只能幻想著會有英姿颯爽的少女,能成為我的英雄。

我模仿著「若夏」的口吻給自己寫信,在日記里寫下和若夏出去玩可其實那天整天都悶在屋裡。在商場里看到白色小熊的鑰匙掛墜,會想像著若夏買下來送著我,盯著一無所有的鑰匙環傻笑半天。

又卑劣又無賴,日復一日地欺騙著自己。

如果這樣下去,會不會連自己也分不清「若夏」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最後瘋掉或者自殺呢?

多半是會的吧,我對我到底是什麼貨色還是清楚得很。雖說死掉還是瘋掉對我而言都無所謂就是了。

不過好在我已經不必考慮這些了,高中畢業後,「若夏」也隨之消失了。陌生的城市潮濕又悶熱,惟余我的血肉孑然地在出租屋裡糜爛。

從教室出來時還不到十一點,距離下課還有一個多小時。儘管要是再曠課的話,這個學期一定會完蛋,但是沒動力上課就是沒動力,坐到椅子上就會打盹,然後在那個老頭子彷彿煮沸黏痰的聲音中夢到我陰暗的高中時代,這種樣子根本待在教室也是白費,所以乾脆又一次翹掉了課。

學校外面一絲風也沒有,鉛灰色的雲凝固在低空,卻完全不肯下雨,只留下無處不在的悶熱讓人呼吸困難。目之所及的樓房也是單調的灰色,感覺天空就是沿著這些東西滲透到地面,又沉悶又討厭。

額角的汗珠滴了下來。

明明才四月就熱成這個樣子,夏天要怎麼辦呢?沿著校門前漫長的緩坡下行時,無端地想著這種事。

由於高考的成績過於慘淡,即使標準已經降到「只要是大學就沒關係」,志願還是一滑再滑,原本都開始準備去哪裡復讀的時候,這所大學發來了錄取通知。雖然只是個不入流的破爛的大學,但相較於黯淡無光的高中歲月,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只是出於如此,才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城市。

各種各樣的事和各種各樣的感受無休止地衝擊著我,嶄新的生活擠滿了心間,作為我的幻想的「若夏」也就喪失了容身之所,一次都沒有再出現過。

我當時大概滿心相信著,我的生活還會變好吧。

被杏花掩住一半的交通燈變成綠色,回憶隨之被切斷,不管怎樣都無法接續起來。於是嘆了口氣,踏上斑馬線,腦子昏昏沉沉的,困意席捲上來。

出租屋在城市邊緣的一棟公寓樓的二樓,門前走廊的欄杆與鐵制樓梯銹跡斑駁,宛若陳年的血漬。樓後的水溝到了夏天就會發出難聞的味道,垃圾和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屍體經常堵塞住溝渠,讓污水泛上來。

這裡原本是因為討厭宿舍生活而租下的,除了租金便宜之外沒有任何優點。登上樓梯時隔壁的中年男人目中無人地從樓梯正中踏步走下,被撞到左邊扶手上的我,袖子上又烙印下銹色的痕迹。

沒有別的衣服了,洗掉就只好窩居在屋子裡睡覺。天氣總是惡劣得很,陰天總是沒完沒了。洗好了也會被弄髒。糟糕透了,這個城市也是,這個公寓也是,這些人也是。

閉上眼睛試著幻想若夏的聲音,「喂!你!什麼素質啊!撞到了人要好好道歉啊,你沒有看見砂……」

戛然而止。

連風聲都不會有的岑寂,仰望割裂的天空只有正在死去的鉛色,若夏不在這裡。哪裡也不在。

——在我對自己重新懷惴不切實際的妄想的瞬間,她就已經被我親手殺死了。扼住頸部的觸感,至今仍在指尖縈繞。

「呼……」

這樣的話,也是時候把那些都處理掉的。無論是綿延的噩夢,還是若夏的殘跡,如果都能消失就好了。

迎著空無一人的走廊,我掏出了鑰匙。

房間四處散發著霉味,牆皮片片駁落堆在牆腳,像是暮春時節蜷縮在馬路邊緣的花瓣。掛著塵絮的電風扇依然空轉,對著誰也沒有的空間徒勞地工作。電費會因此增加不少吧,意識到這一點的自己變得愈加煩躁。

但是現在不是管這些的時候。

我看向疊在床頭的三個大紙箱。

是因為牽連搖曳的回憶嗎,肺微微有些悸動。

——我晦暗青春的遺迹。

我和若夏通信的信件(當然全都是我一個人寫的)、若夏買給我的禮物(只是自己買來然後擅自掛上她的名義的東西)、以及高中三年的日記,全部被我裝進箱子中,搬到了現在的住處。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一想到這些腦袋後面就隱隱作痛,往事是一片令人望而卻步的、眩目的純白,終究無法說出任何確定的詞句。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要把這些東西全都扔掉。

如果在烹飪的時候混進了腐爛的蔬菜,那無論其他食材是何種珍饈,做出來的料理也會難以下咽。現在的情況一定也是這樣,就是因為有這種東西在這裡我夢寐以求的新生活才會變得渾渾噩噩。

找出剪刀割開封住箱子的膠帶,也許是氣候過於潮濕,箱壁已經軟趴趴的,堆積的灰塵下發散著霉爛的氣味,彷彿和這個屋子融為一體。

最上層的箱子堆滿了筆記本,翻了兩頁似乎都是日記,記載著根本不屬於我的燦爛生活,看得太仔細心臟就會刺痛。為了保持眼角的乾燥,每本只是草草地翻開確認之後就堆到一旁。

數本日記之下壓著的是泛黃的信紙,大概是我模仿若夏的口氣給自己寫來的信。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字跡陌生得讓自己有點吃驚:

「……寄來了。病好點了嗎?班裡的氣氛也一如既往地低沉,但是這種事也已經習慣了。對了,電話號還沒有告訴你來著,那就寫在下面好了……放假的時候來打電話吧!唉如果宿舍的電話還沒被拆就好了……」

信的中間用碳素筆工整地寫著一串數字,也許是為了清晰,特地放大了字型大小。

這是誰的號碼呢?

我應該還不會糟糕到拿別人的電話來滿足自己的妄想,所以多半是編造的吧。不過看起來實在太真實了,真實到如果不親耳聽到電話那邊的空號提示音,恐怕會真的以為若夏就在屏幕的另一側的程度。

幻想與現實交織在一起,身周的空氣因之變得稀薄。無從知曉可以踏足的地方,不安感宛若蚊子一樣如影隨形。

遲疑地探出虛幻的盲杖,將那串號碼輸入到撥號界面旋即撥出,靜靜地聽著「嘟嘟」的聲音在狹小而寂靜的屋子間回蕩,摻雜著若有若無的雨聲。

反正我這種人的時間也不值錢,就算聽著「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過一下午也未嘗不可。收攏在視野里的天花板,昏暗正一滴一滴地堆積著。門似乎忘記關了,風吹進來,帶著涼意和變質飯菜的氣息。

「嘟——嘟——嘟……」

把信紙吹得嘩啦作響的陰風,滲透著凄涼色澤的天色。

「……喂?」

誒?!

宛若幻覺一般。

女生的聲音隨風飄散,簡直像是從來都沒出現過,剛才的一切只是我的錯覺罷了。

然而——

「喂?哪位?」

——確定無疑地存在著。

肯定是碰巧和誰的電話重合吧,趕緊掛掉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從此忘掉就好。——話雖如此,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把手機貼到耳邊:

「若……夏。」

「……砂?是砂嗎?」

對,不會有錯。聲音也好,稱呼也好,潮水卷席著人生的碎片,轟鳴著湧向可憐的理性。

我晦暗青春中、如同太陽般的少女。

本應只是幻想朋友的若夏,出現在了電話對面。

剪著波波頭的女生坐在我的對面,一手拿著信紙,一手攪拌著熱氣已經散盡的咖啡。時間乾燥而滯澀,日腳好像再也不會流轉,永遠是褪色的下午。

又一次把砂糖添進咖啡里,又一次什麼也沒有說出口。

「嗚啊……」

「誒?」

「嗚啊——」

她突然把頭髮抓亂。連這個習慣都和高中時一模一樣,讓我一瞬間有些恍惚。

「若夏……」我叫出了這個不知該抱以何種心情的名字。明明對象就在對面,舌尖卻無法感受到應有的重量。

「怎麼了嗎?」

「那個……已經待了很久了吧……」說出了完全不相干的話題。

「沒關係。『prolétariat』是很寬容的。」

我總是覺得這是因為這家店根本沒什麼人來。為什麼會有人把咖啡館開到需要拐三次才能找到的小巷子里?而且為什麼會叫「prolétariat」這種和咖啡館全然沒關係的名字?

我靠在椅背上,側目而視逾過對面垣牆透過的陽光。

「那麼,梳理一下狀況吧。」

若夏坐直了身子。

「嗯,好的。」

「首先,這些信確實是我寫的。」她把我帶來的信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咖啡杯又裝在我遞過去的、用來裝信的袋子里。

「這樣啊……」

「然後,因為未知的原因,在砂的印象里,有關我的記憶全都變成了『虛構的』,對吧?」

「是。」

她輕輕撓著自己的頸側,每次解數學題時她也會這樣呢。突出其來的懷舊搞得鼻尖有些發酸。

「那別的記憶呢?關於別的事的記憶沒有問題嗎?」

「我想是沒有的。」

「唔……」她抿了一口咖啡,但不像很好喝的樣子,皺了皺眉,「砂還能記得是什麼時候變得奇怪的嗎?」

搖頭。

「你的記憶是連貫的?」

「是的……至少我不覺得哪裡不對……」

「我們是高考之後分開的,在那之前應該是正常的……砂,高考後的暑假,都做了什麼呢?」

「因為沒有上像樣的大學,家裡的氣氛變得沉悶,所以背著家裡去旅行,然後提前半個月左右就來到了這裡。」

「旅行?……之後呢?」

「因為不想住宿舍所以租下了現在的公寓,起初想要好好地努力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會泄怠,慢慢地就開始混日子,直到現在。」

接近一年的生命,僅僅用幾句話就可以描述出來。我的生命居然貧瘠成這樣,令人頓感惆悵。

若夏小姐像喝礦泉水一樣灌下了剩下的咖啡,用手腕撐住臉頰。看向我的目光中帶著某種縹緲的憂傷,然而我對此卻無能為力,彷彿大團的柳絮哽住喉嚨,惟有放任沉默橫貫在我和她之間。

「那,有和家裡講過這件事嗎?」

「還沒。」

「還是說一下比較好吧?而且想要搞清楚暑假的事,多半還是要聯繫家裡的。」

「也是呢……」上次和家裡通電話是什麼時候呢?完全記不起來。煢煢孑立的生活不斷稀釋著「家」的實感,到現在能回想起來的,只有彷彿是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某人所經歷的空洞歲月。

既然她這麼說,索性現在就打一下電話好了。這麼想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不……

為什麼?

「怎麼了?砂?」

「……沒有。」

「沒有?」

「我……想不起來家裡的電話號碼。」

聯繫人里完全找不到父母的電話,通話記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刪得一乾二淨,就連記憶里也絲毫找不到殘漬。

也就是說——

「比想像的要棘手啊。」

「抱歉……」

「又不是你的錯啦……不過,既然這樣就沒有辦法坐視不管了,嗚啊——」

「若夏小姐?」

「總之!」她「啪」地猛拍一下桌子站了起來,下意識地環顧四周卻發現為數不多的客人似乎走得只剩我們兩人,老闆爬在吧台打著盹。「一起回去吧,回家裡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看看……下周末?怎麼樣,可以嗎?」

「啊……嗯。」

若夏小姐的影子落在我的頭上,莫名地感覺像是在撫摸著我的腦袋。又一次泛湧起來的青春氣味,透著一股熟透、爛掉的甜味。

遠處的雲,漸漸染上金黃。

「喂,砂,砂——醒醒。」

「唔……」

撲鼻而來的消毒水味比視覺更早地充盈大腦,糾纏在頸部的疼痛確認著自己在醫院的事實。灑滿大廳的夕陽撲在若夏小姐的臉頰上,恍惚間與在咖啡館裡的她的印象重疊。直至數秒後才意識到,那已經是三天前了。

而距離我發現她的電話,已經有五天了。

「那個,沒有說砂怎麼樣的意思,不過,回去之前要不要去醫院?」回去之後她給我打來電話這樣說著,雖然對於錢都是由她出的這一點相當愧疚,但是最終也只是默默接受。

發覺自己無法聯繫上父母的我,自然也無法討要生活費。積蓄一點點見底,再過一段日子恐怕就連吃什麼都會沒有著落。

「好睏呢——」

「若夏小姐很困嗎?」

「……我是說你啦。」她打量我的臉,隱約呢喃著,「以前不會這麼叫我的……」

以前的事情朦朧而迷離,真實與妄想攪在一起,連分明應該無比依賴的少女也變得陌生。心尖隱隱刺痛起來。

如果再這樣下去絕對會哭出來的,所以連忙轉移話題:

「檢查結果怎麼樣?我的……神經,這些東西,出了問題嗎?」

我看著她手裡拿著的紙張。

「沒有……」她翻著那些我其實沒有什麼興趣的報告單,「各種指標都很正常,完全沒有異常的跡象。」

「也就是說……」

「更麻煩了啊。」

她又「嗚啊——」地抓著頭髮。

「若夏小姐,醫院!醫院!」

「啊……抱歉。」

一旁的老太太看向我們,搞得我很想把身體蜷縮起來。

「出去吧。」

若夏小姐把報告交給我,轉過身面向光芒泛濫的地方,彷彿下一秒就會在漸漸死亡的夕暉中融化。她會不會像突然出現在我身邊一樣,突然消失不見呢?兀自為這種想法不安著。

整個城市彷彿到了傍晚才活過來似的,醫院兩側的水果攤和小吃綿延著,嘈雜地佔滿馬路兩側。她走在我的右側,一盞盞車燈幾乎擦著身子飛馳而過。

若夏小姐會死嗎?

如果是我的話,只要現在衝到馬路中央,躲閃不及的車輛就會把我撞倒,然後從我身上碾過去。內臟與骨渣早已混雜在一起,我也會凶多吉少。

偷偷咬一口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疼痛確證著「活著」的事實。

然而她的存在始終纏繞著虛幻,就連黃昏時分拉長的影子也顯得淺淡,即便隨著時起時歇的緩風飄散而去,也不有會人感到奇怪。

就在數日前,她還只是「幻想的朋友」。

既然根本沒有「生」過,那也就無所謂「死」。

前面就是廣場了。

漸漸蒸騰的繁華氣息勾引起愈見洶湧的人潮,彌望無際。畢竟是附近繁華的中心。鬱積發酵的體溫疊加起來,接續上好不容易熬過去的白晝的濕熱。

若夏小姐撞在這個人那個人的肩膀上,不斷地說著「抱歉」,打斷了單方面和我的聊天。就算想要停步回頭,人潮卻依然推著她前行。只留下斷成半截的目光與向後伸出的手,惟有沾染上晚霞顏色的空氣縈繞在指尖。

——疼痛。

凌亂的衣服,閃光,淤青,小刀,疼,聲音,地板,血漬,鬨笑,……人群。無窮無盡的人群,從無窮的此方到無窮的彼方,走廊里擠滿了人類,哪裡也無法脫離,簡直和現在一樣。

蠕動的龐大的人群一點點嚼碎零星的影子,緩緩地、緩緩地匍匐而蠕行。

會讓所有人窒息。

「若夏……小姐……」乾澀的聲音徘徊在喉嚨里。

這樣下去,永遠傳達不到。漫無邊際的擁擠人潮中惟余我一人的恐懼,比任何時候都要鮮明地攫住了我。

所以我——

——所以我跑了起來。

朝著那個似乎行將消逝的幻影。

吹過頭頂的風終於挾帶了些許涼意,讓人猛然意識到現在仍然算是春天。可是她的手已經滿是汗液,潮濕的體溫凌駕於皮膚的觸感之上。

誒……

等等。

也就是說……我握住了她的手?

「唔?」

「誒……不……不是的,我是……感覺若夏小姐會消失……不對,我在說什麼,就是……」

「砂。」

「嗯……」

「你啊……」她的視線輕輕地吹拂過我的臉頰,「反正還有時間的。只要能相處下去,『實感』總會有的。」

「相處下去……」

可是現在的我和若夏小姐,又是什麼關係呢?即便不論我把她當成「虛幻的朋友」的事,我們也已經半年沒有聯繫了。我們對彼此的印象停留在高三的盛夏,現在的「對方」說不定只是徒具其表的軀殼,連內里是誰都未必知曉。

現在的交集也不過是偶然吧,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和她的生活又會回到正軌。

那我就再也見不到若夏小姐了。

真實的恐懼讓我下意識地攥緊她的手,旋即又擔心把她弄疼所以觸點一樣地跳開,然而就在鬆開她的前一剎那,她回握住我的手。路燈「啪」地一下瞬間亮起,天旋地轉的橙色黃昏以她的笑容為錨點,漸漸地安定下來。

我的姿勢真是好可笑啊,像是一個人在表演錯漏百出的芭蕾舞。

若夏小姐一定知道我在想的東西。

所以她說,「我想去看看砂的家。」

「好啊。」

「嗯哼——」

若夏小姐牽著我的手,哼著輕快的調子走在前面。落日沉沒到高樓的腰間。

「……一定是會讀心術吧。」

她突然僵住了一下,然後繼續哼起剛才的調子,搖著牽住我的那隻手臂,幾乎要打到旁邊的路人。

由於若夏小姐突然提議要吃夜宵,所以在回公寓的途中去了超市。暫且先把「為什麼連晚飯都沒吃就要吃夜宵」這種事放在一邊,因為我要全神貫注地思考「別人吃東西的時候我干坐在一邊要怎麼樣才不會太尷尬」。

乾脆裝作看電視好了……不對,我家好像根本沒有電視來的。

自動扶梯貼著兩側的牆體,過分寬敞的步梯被夾在中間,整體感覺像是皇帝登基時要走的那種台階。雖然因為是朝下走所以比起登基更像是被廢黜了。

為什麼超市總是要建在地下呢?以我的頭腦是想不明白的。若夏小姐會知道嗎?我朝她的背影看去,她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到零食區,我覺得她不會關心超市建在哪裡。

「不是要吃夜宵嗎?」

「這就是夜宵。」她從貨架上拿起了幾袋酸奶巴旦木。

「這個?」

「又不是只吃這個,不會餓肚子的。」

「啊,不……我……」

「你以為我會下廚嗎?」

「……嗯。」為什麼先入為主地存在這種印象呢?明明她從來沒有這樣講過。

若夏小姐撓著自己的脖頸,與其說刻意留長不如說只是單純忘記剪的指甲在皮膚上留下淺紅的痕迹。

「嘛……畢竟可以去食堂,所以一直提不起勁去學……對吧?」

「啊……嗯。」結末的「對吧」是在問我嗎?關於食堂也好大學也好,這類能找出共同話題的東西。可是我的大學生活只剩渾渾噩噩,還在持續也許只是單純沒有結束的契機。

她的臉上蒙著愧疚或是後悔的顏色,「砂會做飯嗎」「還是喜歡甜食嗎」地找著話題,不過我已經不喜歡甜食了,甚至記不起來曾經喜歡過。把兩袋牛肉乾拿到手裡,又掩飾般地買了白巧克力。這種拙劣的偽裝真的能安慰她,或者安慰自己嗎?

「大學……怎麼樣?」明知會讓心底刺痛不已,嘴卻擅自問出了這個問題。

「大學?……普通吧。」她正徘徊在蜂蜜味薯片和番茄味薯片之間,一副高考時糾結選擇題答案的樣子。

「參加過社團嗎?或者學生會?」我湊到了她的身邊,洗髮水的香氣隱約傳來,不知為何讓人有些慌亂。

「學生會倒是沒有,不過剛入學時被連哄帶騙地拉進Under the Banyan來著。」

「Banyan?」

「榕樹的意思。——這是一個討論2000年左右網路文學的社團。」

「誒?」

「很奇怪吧?這種東西分明併入文學系就好了嘛。絕對就是文學系那幫人瞧不上才出來另立門戶的吧?」

把蜂蜜味薯片夾在腋下的她,利落地原地迴轉身子,把我拋在她的影子里。彷彿她的輪廓,泛起一圈光暈。

「倒是很有趣啦。」她站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似乎在注視理應觸手可及的生活,「坐在網吧里和網友聊天,被對方約出來,問『你在哪』的時候,對方回答『在你後面』,這種文字只有網路的青澀時代才會有吧。『網路黎明期』?可以這麼講嗎?但是感覺會和某些頹廢的青春聯繫起來啊——然後那個社團也是,居然真的會拿著接近作品這種理由把經費揮霍在泡酒吧上。如果去讀《猜火車》要怎麼辦啊?……對了,陪我去買酒吧。好久沒有喝了啊——」

「……啊,啊,好的。」

炫目的人生。

對於太陽而言,眩目是理所應當的。無論是高中時的她,還是現在的她,都只是我在單方面依賴而已。

空虛的過去壓迫著自己,身體沉重而灰暗。

這些思緒一旦出口,我們脆弱的平衡,就會瞬間崩塌吧。我想著。

自從去見若夏小姐那天起,就沒有打掃房間的興趣。當初從箱子里掉出來的東西,迄今還在地上躺著。我已經準備好等若夏小姐說「哇,好亂」就馬上道歉了,可是她什麼都沒說。

就連我的零食也是她來結賬,真是過意不去。可是沒有錢就是沒有錢,家裡的聯繫方式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為此不斷撞牆也無濟於事。

「撞牆只會把腦袋撞壞掉的,砂砂。」

若夏小姐念我的名字像是在念什麼奇怪的擬聲詞一樣。

「我的名字只有一個『砂』。」

「我知道我知道,砂砂——」

「若夏小姐酒量很差嗎?」

「誰說的?! 」

「很明顯啊……」

喝了不到半瓶廉價罐裝酒的她就已經快要胡言亂語起來了,倚在我右側牆壁上意義不明地興奮,一邊「嘎吱嘎吱」的嚼著薯片一邊咽下檸檬味雞尾酒。我盯著她有些潮紅的臉,思考薯片和酒混在一起到底是什麼味道。

「砂砂。」

「唔?怎麼了嗎?」

「叫一下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只有一個『砂』吧。」

「高中的時候我叫你的名字你都會很高興的。我們不就是這樣成為朋友的嗎?」

因為名字?

「真的?」

「假的。」

「不要理所當然地說出『假的』啊……」本來我的記憶就已經不可靠了。

她惡作劇得逞似的笑了起來。什麼啊真的很好笑嗎?剛抱怨一下卻發現我自己也在跟著笑。仔細一想已經很久沒有和人正經說話了。每天在教室和公寓里虛度光陰,連向家裡討生活費的記憶都沒有。煢煢孑立,形單影隻,估計哪天死掉都不會有人知道。

上一次說這麼多話,上一次聽別人對我說這麼多話,是多久以前呢?

「怎——么了?砂砂——」

她好像很喜歡「砂砂」這個稱呼,而且會用某種亮晶晶的語氣讀出來。

「沒什麼。」我搖了搖頭,「只是覺得很神奇而已。」

「嗯哼?」

「若夏小姐能在我的身邊,能一起聊著無關緊要的事,一起吃東西,一起笑……感覺好羞恥……」

「這樣嗎——」

「嗯。」

窗外的世界已經沉沒入夜色,除了遙遠的樓房亮起的燈光外,只剩下一片漆黑。電風扇的噪音在語言的間隙中格外嘹亮,丟到地上的紙和包裝袋被吹得飛到腳邊。

「砂砂的存在感變強了喔。」

「誒?」

「砂砂自己已經習慣了吧,不過我那天看到砂砂時,總是感覺只要目光離開你,你就會消失呢。」她的指甲輕輕叩擊著易拉罐,倚在牆壁上變得散漫了起來,「……擔心只要出了咖啡店,就再也不會見到了。」

「是……這樣嗎?」

我的思緒和若夏小姐的思緒,仍然是交織在一起的嗎?即使是自甘墮落到這樣的我,還是會被若夏小姐在意嗎?

自始至終,都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朝著對方伸出手去嗎?

如果命運的軌跡稍許偏離,當時沒有決定扔掉箱子,沒有去打電話,也許我和她此生都不會再有交集。今天的我也仍會抱著發潮的被子,獨自一人睡過去。

本來理所當然的事情,不知何時已經帶上了悲戚的色彩。

若夏小姐像仰卧起坐一樣「嗯——」地直起身來,抓過我面前的牛肉乾放到嘴裡嚼了起來。

「Victory!果然砂砂放鬆警惕了,嗯哼——」

「居然是為了這個嗎……」

「當然——不是,」是酒精的作用嗎,她的語氣變得輕飄飄的,「我是真的那樣想的。覺得砂砂的氛圍很透明。」

「這樣啊。」

「是這樣哦。不過現在就要好得多了,氣質啊感情啊,都變得鮮明起來了。砂砂的話也變多了喔。」

這麼說起來,確實是呢。明明好像都沒有聊有價值的話題,說的話卻不知不覺間多了起來。

這就是若夏小姐厲害的地方吧。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會輕鬆起來,連地獄一樣的被欺負的日子也能撐得過去。正因如此,她才會成為我的太陽吧。

「怎麼了嘛?為什麼哭了?不不……我把你弄哭了?! 」

「不是的,才不是,」我擦著眼角的淚花。自己的性格只有在這種地方始終如一,「我只是想起高中,想起若夏小姐在我被欺凌的時候一直保護我,所以……」

「砂砂……你被欺凌過?」

誒?

「若夏小姐不記得了嗎?高二和高三的時候,全班都在傳各種各樣的謠言,說我有性病,還說我去援交什麼的。」

「我從來沒有聽過。」

「怎麼可能,他們說我有艾滋病的時候,只有你站在我這邊,還拿起我的麵包吃掉。」

「那是在哪的發生事?」

「教室……」

「我們學校是禁止往教室裡帶食物的。而且高二以後商店就只是文具之類的,你怎麼買到的麵包?」

「那,我們不是因為你替我解圍所以才認識的?」

「雖然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記得我們交往的契機是因為我對你說『幽靈』。」

「幽靈?什麼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