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36 · 於是少年在迷宮裡奔馳 3 色慾迷宮與無用的魔法使
第八章 綻放於深淵的純白姬華
──如果與絕對無法戰勝的強敵正面相遇,該怎麼辦?
幾個月前,在「大罪都市國古利德」的訓練場上,烏爾曾經向那名不良教官問過這個問題。
「等死。」
「謝謝你這屁用沒有的回答。」
格連給出的答案極其簡單。
「有什麼辦法,這就是事實。」
面對露出一副「問了也是白問」表情的烏爾,格連無聊地作出斷言。
「所謂絕對無法戰勝的強敵,就是這麼回事。就算運氣、狀態等所有條件全都對我方有利,依舊還是贏不了。要是不得不和這種傢伙交手,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也就是說,一點辦法都沒有?」
「那就夾著尾巴逃吧。雖然多半也逃不掉。」
「結果還是逃不掉啊。」
「不是你自己說的絕對強敵嗎?既然絕對贏不了,想逃當然也不可能。」
「……那面對這種連逃都逃不掉的對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硬擠出一線生機?」
烏爾知道自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也不是搭檔靜玖那樣的天才。對他而言,陷入無計可施的絕境其實並不罕見。
可現在還不能放棄,畢竟亞佳音的性命也系在他身上。
烏爾想擁有一張底牌──哪怕無法徹底逆轉那種必死絕境,至少也能讓自己從中逃出生天。
話雖如此,看格連的反應,烏爾本以為沒什麼值得期待的……然而──
「本來想說,哪有那麼方便的東西…………可是──」
格連含糊其詞,臉上露出一副有什麼話難以啟齒的表情。
「咦,難道有嗎?」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只不過──」
「只不過?」
「違法,而且貴得要命。」
烏爾頓時露出了和格連一模一樣的表情。
轉移術式──這就是格連告訴烏爾的「萬一出事時的最後底牌」。
效果十分簡單。正如字面含義,那是能讓指定對象移動至另一處空間的「轉移」魔術。本身便極其高深,能夠使用的術者少之又少。
若是所謂「從迷宮返回地面的轉移術」,條件又會更加嚴苛。
從地面轉移至迷宮,或從迷宮轉移回地面,原則上都無法做到。除非身處安全領域那種與地面「相位」接近且穩定的場所,否則絕大多數轉移術都會失敗。
即使完成轉移,結局也只會是被壓死在牆體內部,或在「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場所」乾枯而死。
不過,迷宮產業正值全盛的今日,也誕生了足以顛覆這項常識的道具。
俗稱「歸絲捲軸」。
這是由窮盡智慧的魔術師與高位神官共同打造的珍品。前者挑戰精靈,後者守護精靈,本應彼此相悖的兩種智慧被結合為一。捲軸能夠修正迷宮與地面之間的相位偏差,保證使用者僅此一次從迷宮返回地面,正可謂封存著秘術的結晶。
但是,其產量有限。
正因如此,它與能夠治癒一切的秘葯「神葯」一樣,被禁止買賣,交由「神殿」管理,用作應對不知何時會在世界某處爆發的迷宮災害的最後王牌。
換言之,這種東西原本幾乎不可能落入普通冒險者手中,卻偶爾仍會流入市場。
說穿了,就是非法流出的私貨。
烏爾一直在尋找的,正是這種捲軸。
打倒兩隻懸賞目標後,烏爾手頭終於寬裕起來。
恰好,他現在身處尊崇魔術的大罪都市國拉斯特。於是烏爾瞞著站在神殿一方的蒂絲,開始尋找「歸絲捲軸」。
──唔,若是前途無量的「人偶殺手」,把這東西賣給你倒也無妨。
烏爾向同行搜集情報,與在噴泉廣場後巷秘密開店的男人做了交易,終於拿到「歸絲捲軸」。
此刻,它正收在烏爾懷中──
大罪迷宮拉斯特 深層
『明明 未曾 召喚 卻 接二連三 湧來 煩人得很』
白色嬌小的「龍」發出異樣聲音,似乎正在發笑。它「嘎吱」一聲扭曲面孔,烏爾卻無法判斷這是否就是龍的笑容。
「…………」
烏爾將龍牙槍背到身後。他不認為面對這個存在,揮舞龍牙槍能夠改變任何事情。取而代之,他悄悄將手按向懷中。
歸絲捲軸的發動方法很簡單,只須展開捲軸,觸碰中央的魔法陣。成功發動後,便能讓使用者自行指定,將自己與周圍存在一併送回地面。
這是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逃生底牌。烏爾幾乎無法壓抑立刻將其發動、逃離此處的衝動。
然而,「龍」就在眼前。
龍。那毫無疑問是龍,而且並非烏爾在迦南要塞見過的幼龍之流。外表雖然近似幼女,體內釋放的威壓卻絕不尋常。這是一條與那頭幼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真正巨龍。
──為什麼啊,混賬……!
烏爾沒有出聲,只在心中以詛咒全世界的氣勢破口大罵。
烏爾一行直到方才還在與懸賞目標捨命廝殺。他們傾盡身心,耗光所有力量與資金,才終於贏得勝利。
可為什麼,勝利以後立刻就要遭受這種對待!?
烏爾將面對這種蠻不講理的待遇而沸騰的怒火化作力量,死死咬住牙關,強撐著不讓身體倒下。
『爾等 螻 蟻 來 此 所 為何事』
「……找我們有事的明明是你吧?是你把我們拖到這種地方來的。」
烏爾強忍舌頭彷彿要打結的感覺,勉強作答。僅僅開口說話,就已經令他汗如雨下,心臟跳得陣陣作痛。即便如此,為了不讓對話中斷,他仍不斷轉動舌頭。
『吾 之 目 的 是 此 「銀」』
「……你是指靜玖嗎?」
維持對話的同時,烏爾拚命確認狀況。莉妮被他抱在懷中,暫時沒有問題;靜玖卻離得很遠,而且偏偏正倒在龍的身旁。
他若不能設法靠近靜玖,就無法帶她一同轉移。烏爾只能拚命繼續說下去。
「那傢伙不過是個普通魔術師。」
不知這句話觸動了它哪根弦,龍忽然開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聲音彷彿樹木在風中猛烈搖擺、彼此粗暴摩擦。過了好一會兒,烏爾才意識到那竟是笑聲。
『汝 以為 此物 只是 普通 人類?』
「……難道不是?」
『 不 是 』
捲軸從激活到實際發動之間,會有幾秒延遲。無論哪種捲軸,都不可能在啟動後立刻生效。那麼──
『那 東 西 是 吾 等 的──』
下一瞬間,烏爾抱緊莉妮猛衝而出。他將右手全力伸向靜玖,準備啟動捲軸──然而緊接著──
「發────呃啊!? 」
『 兒 戲 』
伸出的右臂遭某種東西貫穿,烏爾整個人隨即被轟飛。
「呃啊……!? 」
刺穿右臂的,正是將他們擄至此處的「白蔓」。那根從龍翼分叉而出的藤蔓,以勝過長鞭的速度和長槍的銳利貫穿了烏爾。
可是,烏爾根本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衝擊將他整個人轟飛,單臂抱著的莉妮也從懷中滑落。
「莉──!!」
「────」
還沒等烏爾伸出手,莉妮便已經墜向深淵。烏爾徒勞地朝虛空伸手,絕望得再也發不出聲音。
『模仿 精靈 竟能 想出 這般 無聊 之事』
隨後,龍將從烏爾懷中滑落的捲軸踏在腳下,碾得粉碎。
轉眼之間,烏爾便失去了一名同伴,突破現狀的最後王牌也同樣輕易地遭到奪走。
再也沒有任何手段了。
『就這樣 把汝 丟棄在 黑暗盡頭 也無妨』
龍「咔」地扭過脖頸,望向被丟在地上的靜玖。那雙污濁得彷彿潰爛的赤紅眼眸中,翻湧著龐大到人類無從解讀的情感──唯獨冰封般的殺意,清晰得無可錯認。
『便 用 汝 的 手 吧』
「────唔!? 」
仍被白蔓貫穿的右臂開始詭異蠕動。
疼痛過於猛烈,烏爾忍不住狼狽地放聲慘叫。彷彿有某種龐大異物強行鑽入血管,令他幾乎當場發狂。
可那只是最初的一瞬。
「咕、啊啊啊!!!? 」
原本劇烈的疼痛,從中途開始轉化成了快感。
恐怖而又悍然可憎的是──這種感覺竟無比舒適。彷彿他所承受的所有疼痛,都被強制轉換成了快感。
緊接著,烏爾的右臂開始違背他的意志自行蠕動。感官爆炸令烏爾痛苦扭動,右臂卻爆發出驚人力量,拖著他的身體一路前行,很快便抵達靜玖身旁。
隨後,那隻右手伸向靜玖的脖頸。
『惹人 不快 之物 還是 儘早 摘除 為妙』
「咕……啊……!!」
掐住靜玖脖頸的手逐漸收緊。
那隻手正在施加與烏爾面對魔物、傾盡全力時相同的力量,企圖絞斷她的脖子。
更可怕的是,烏爾本人竟也渴望這麼做。
快感彷彿要燒斷大腦,劇痛又同時襲來,令烏爾的意識逐漸朦朧。
疲勞、重壓、劇痛、絕望、快感……情感匯成激流,大腦彷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軋響。
這樣下去,他會發瘋。不,或許早就已經瘋了。
否則,自己為何會因掐住同伴的脖子而感到如此喜悅?
靜玖頸骨的軋響透過手掌傳來,就連這份觸感也化作了愉悅。然而,趕在一切無法挽回以前,烏爾拚死動起嘴唇。
「靜………玖………」
快逃──烏爾以呼喚她名字傳達這份意願。然而,靜玖一動不動。魔力與精神都已耗盡的她,根本沒有逃脫的力量。
不過,靜玖似乎因烏爾的呼喚恢複了意識。她微微掀動眼瞼,望向烏爾。
隨後,她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沒關係的。
烏爾看見,她的唇形正如此說道。
「──所以說……」
理解那句話的瞬間,烏爾瀕臨崩潰的思緒徹底越過極限,全部化作烈焰般的憤怒。
「我不是說過別再這樣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烏爾順勢握緊小刀,猛地刺進自己的右臂。
鮮血飛濺,劇痛奔流全身。那是未被轉化成快感的、正常的疼痛。
烏爾繼續用小刀反覆剜割傷口。遭他親手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逐漸失去力量,手指終於從靜玖頸間鬆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烏爾借著這股勢頭猛蹬地面,朝龍衝去。
『哦 竟能 超越 吾之 色慾 嗎』
面對這場狂亂衝鋒,龍紋絲不動。
這種反應理所當然,它甚至沒有必要作出閃避動作。連龍的白蔓都無法留下一道擦傷的小刀,自然更不可能傷及龍的本體。烏爾彷彿忘記背上還有龍牙槍,只握著小刀衝鋒,姿態想必滑稽至極。
然而,放聲怒吼、發起衝鋒的烏爾同樣明白這一點。
不知是疼痛發揮作用,還是失血過多、死亡已然逼近,烏爾的頭腦反而變得無比清醒。
他也清楚,這次衝鋒對龍而言毫無意義。
所以,烏爾高舉沾滿鮮血的小刀,尚未衝到龍的面前便搶先揮下。
血沫飛濺,直撲龍的雙眼。
『 唔 ? 』
「喝啊啊!!!」
烏爾順勢壓低身形,全力撞向龍的纖細雙腿。反震而來的沉重觸感,簡直像是一頭撞上了巨樹。
不過,龍似乎對烏爾的行動本身有些意外,向後挪了半步,將腳從一直踩著的捲軸術式上移開。
烏爾一把抓起遭龍踐踏的捲軸,回頭望向靜玖。現在還不能發動。他必須先去尋找墜入深淵的莉妮,帶著靜玖一起下去──
「──呃啊!? 」
『這便 不稱作 兒戲了 竟能 掙扎至此』
可是,仍攫住烏爾右臂的白蔓猛然拖倒他的身體,阻止了這個動作。決死的特攻就此輕易失敗。
灼燒身體的快感再度襲來──然而這一次,烏爾沒有再被它吞沒。
「少開玩笑了,你這條臭龍……!!」
我怎麼可能任你操縱!怎麼可能任你逼我殺了那個女人!!
這份激情,這股熊熊燃燒的怒火,將白蔓帶來的快感焚燒殆盡。
『憤怒 之情 原來如此 與吾 果真 極不相合』
龍再度「嘎吱嘎吱」地露出扭曲笑容,饒有興味地俯身打量烏爾。看來它稍微改變了看法──先前,它只把烏爾視作跟在靜玖身邊的一粒塵埃。
『也罷 那便 由吾親自 吞了汝』
但是,這份好奇心並沒有帶來慈悲。
龍的雙翼開始蠕動,原本維持翼形的白蔓分裂成無數根,化作一柄柄長槍。這一次,它大概不會再採用操縱這種拖泥帶水的手段。烏爾與靜玖都會遭到貫穿,死在這裡。
至少,是否該先將靜玖一個人轉移出去?烏爾將視線投向捲軸。
『順帶一提 那張捲軸 只是 裝飾品罷了』
「………………你說什麼?」
巨龍揶揄般的聲音傳來,烏爾不由得又問了一遍。
『雖 仿照 轉移術式 卻沒有 精靈的「加護」 只是贗品』
烏爾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龍話里的意思。
他低頭看看腳邊破爛不堪的捲軸,又抬頭望向龍。
「…………我能試試嗎?」
『 嗯 』
烏爾試著觸碰捲軸上繪製的魔法陣。剎那間,魔法陣迸發出盛大而神聖的光芒。幾秒過去,又過了十幾秒。
什麼也沒有發生。
「…………」
『… … … … 看吧?』
面對語氣忽然有些可愛地說出「看吧?」的龍,烏爾想起了那個把這件破爛當作歸絲捲軸賣給他的商人。
──這可是我費盡千辛萬苦才得到的珍品。不過,我相信年輕有為的你,一定能讓它發揮更大價值……!
「我一定要咒死那個騙子……!!!!」
『唔 上好的 絕望 與憤怒 那麼 便吞了汝吧』
少女般的臉「咧」地裂開。這已經不只是下頜脫臼的程度──整個頭顱從正中一分為二,猛然膨脹,變得宛如一條巨蛇,與無數白蔓長槍一同以駭人速度逼向烏爾。
烏爾動彈不得。他試圖逃跑,可遭到貫穿的右臂像樹根般向外伸展,將他死死固定在原地。
「────亞佳音。」
最後一瞬,烏爾明白自己必死無疑,呼喚了妹妹的名字。
「葛────────格!!!!!!!!!!!!」
聽見烏爾呼喚名字,灼炎劍筆直飛出,一舉燒毀了龍的下頜。
『 唔 』
「──啊!? 」
烏爾還來不及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一道金光便追著那柄緋色長劍飛舞而來。
「真~~~~是差一丁點就趕不上了呢,烏爾!」
勇者蒂絲翻飛外套,落在烏爾身前,將他護在身後。
她抓住先一步飛來的灼炎劍,順勢揮出。龍似乎厭惡那股烈焰,蛇一般悄無聲息地向後滑退,拉開了距離。
「蒂絲……!」
「『開花』!」
面對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白蔓長槍,蒂絲翻動外套,原地旋轉一周。
宛如夜空繁星的璀璨光點飛散四周。光芒以蒂絲為中心迸發,將所有襲來的蔓翼盡數彈飛。那陣光輝燦爛得甚至令烏爾忘記了右臂的劇痛。
蒂絲跑到烏爾身旁,看清他此刻的慘狀,皺起眉頭,同時揮劍從中斬斷了貫穿烏爾手臂的白蔓。
「唔……!」
「葛格!你是不是快死了!? 」
「真的……快死了……」
白蔓雖然被從中斬斷,刺進體內的部分卻依然留在右臂中生根。蒂絲取出回復葯替烏爾淋上,可藥效只治好了他親手用小刀刺出的傷口,白蔓始終沒有消失。
「烏爾,你傷得很重。靜玖呢?」
「我想、她只是昏過去了……先別管這個,莉妮她!」
眼下生死不明、處境最危險的,是墜入深淵的莉妮。烏爾近乎哀求地放聲呼喊,蒂絲卻示意他放心般點了點頭。
「她那邊沒問題。」
蒂絲只簡短回答了這一句,彷彿根本無暇多作解釋。接著──
「那麼,烏爾,我這裡有一個天大的壞消息。你想聽嗎?」
「我不想聽。」
「你現在大概把我看成神明派來的救兵了。」
「我現在也還是這麼覺得。」
「可是,你們現在連一丁點都還沒有得救。」
『「星華外套」 哦 是「勇者」嗎』
龍的身體開始蠕動。
巨龍一語道破她背負的稱號,饒有興趣地問道。
『守護 世界者 賢者 的僕從 來此 何為』
「聽說你從最深層冒了頭,我才過來調查。說真的,我一點都不想來。」
蒂絲以輕鬆口吻作答,表情卻十分僵硬,聲音中也透著強烈的緊張。
這與她平日永遠留有餘力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已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前方的龍身上。
「魔性之巔不待在最深層,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回你的最深層盤踞去吧。」
『汝才是 在做什麼 還不快去舔 那堆自稱為神的 破爛腳掌』
趁兩者交談時,烏爾緩緩拉開了與蒂絲的距離。他立刻明白,蒂絲正希望自己這麼做。
龍大概早已察覺烏爾的動作,只是選擇無視。它根本沒有把烏爾放在眼裡。
「靜玖、靜玖……!」
烏爾終於來到靜玖身邊,輕輕搖晃她的身體。靜玖微微動了一下──她還活著。
烏爾稍微鬆了口氣,隨即壓低身形,護在靜玖與龍之間。
蒂絲又進一步護在烏爾前方,架起灼炎劍。就在這時──
『────呵 哈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
龍「嘎噠嘎噠」地發出扭曲的笑聲。
它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嘲笑著拚命保護烏爾一行的蒂絲。
『還真是 拚命啊 那些飛蟲 就如此 重要嗎?』
「就算是,又有什麼不對?」
『不 只是 令吾在意 「保護飛蟲」 這件事──』
下一瞬間,少女形態的龍「噗嘰」一聲塌陷了。
『汝願意 讓這件事 成為自己的 死因嗎?』
它扭曲、彎折,以爆炸般的速度急劇變大。但這既不是崩壞,也不是膨脹──這條駭人的龍,只是在恢複自己原本的姿態。
伴隨著濃烈得近乎有毒的花香,「它」顯現出真容。
修長而龐大的軀幹,純白鱗片。暗紅的巨眼,蛇一般的頭顱,以及四根長角。
白蔓構成的雙翼恣意延伸、鋪展,宛如一張能夠自由纏住獵物的巨大蛛網。
那是異形,卻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得不心生敬畏的威壓。
因為它正是蔓延於世間的無數魔性之物中,無可置疑的頂點──
『既然如此 便如汝所願 死去吧 令人憎惡的 神之僕從』
大罪七龍之一──「大罪龍・色慾」,現身。
六百年前,迷宮大規模並立。
那是襲擊唯一一片和平而理想的大陸──伊斯拉利亞大陸的最大災難。
在啃噬大陸地下的無數迷宮中,規模最為龐大的魔性巢穴──「大罪迷宮」。
無數優秀戰士前去挑戰,在其中奮戰,可所有嘗試最終都以失敗告終。
導致失敗的原因不止一個。
遠較普通迷宮更加深邃、複雜,而且充滿惡意的迷宮結構。
以及棲息其中、威脅遠超尋常的魔物。
然而,最重要的是──
『哈哈 哈哈哈 哈 哈哈 哈哈 !!! !!』
大罪迷宮深處還潛伏著一項足以令以上種種都顯得微不足道、最為巨大也最為惡劣的難關。
它與迷宮一樣冠以大罪之名,是最為兇惡的魔性──「大罪龍」。
勇者蒂絲,此刻正與其中一尊對峙。
「『開始複製』『灼炎劍・連續生產』」
「嗯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火之精靈賜予的神聖烈焰,在濃重黑暗中璀璨燃燒,照亮四周,將這片魔森林中最堅固、也最為不祥的龍之白蔓燒毀。
『哦哦 哦哦! 已經許久 不曾品嘗 精靈之焰了啊!!』
緊接著,龍彷彿含住一顆糖果,吞下了赤銹精靈創造的聖劍之焰,甚至沒有半點忍受高溫的跡象。它縱橫無阻地爬過從「橫向地面」生長出的巨樹,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用修長軀幹將黃金勇者包圍。
與此同時,從龍翼延展出的白蔓一齊襲向蒂絲。
「『開花』」
蒂絲以外套之力,將從四面八方襲來的白蔓盡數彈飛。
雙方各自彈開了對手堪稱必殺的一擊。這正顯示出天與罪雖位處兩極,卻同樣擁有足以立於世界頂點的力量。
可是,即使同樣立於世界頂點,也不代表彼此之間毫無差距。
「呃……!」
「蒂絲!!」
勝負的天秤正逐漸傾向魔性一方。
一部分未被星華外套擋下的白蔓,貫穿勇者鎧甲,逐漸鑽入蒂絲體內。即便如此,她也絕未解除持劍架勢,可己方處於劣勢已是顯而易見。
『還真是 惹人憐愛的 頑強啊 哪怕只是弱小的 精靈仿製品 想必也難受得 五臟六腑 都快翻過來了吧』
「吵死啦!惡噁心心的變態龍!」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
面對數根試圖鑽入體內的白蔓,蒂絲臉上滲著血汗,發出一聲嘆息。白蔓正在侵蝕並試圖支配她,速度卻比侵蝕烏爾時更慢,因為緋紅鎧甲正拚命壓制白蔓的侵入。
「亞佳音,你還能撐多久?」
「好、好難受……!!」
亞佳音的聲音十分痛苦。身處大罪迷宮深層,即使她對迷宮具備抗性,大罪龍的龍氣仍濃重得超乎想像,當然不可能好受。然而即便如此──
「再堅持一下。如果我被色慾吞噬,烏爾和靜玖真的都會死。」
「真是的啦!!真是的啦!!!!」
無論多麼厭惡、多麼痛苦,她們都必須榨盡最後一絲力氣。蒂絲再度展開外套。
「『星華啊,開啟我的寶庫』」
剎那間,無數武具突然從外套的陰影中飛出。
其中既有她作為黃金不死鳥活動時獲得的武具,也有與烏爾「購物」時從鐵匠們手中大批掃購的裝備。此刻,她毫不吝惜地將所有精良武具鋪展於空中。
「『物質流轉』」
她隨即發動魔術,同時操縱所有鋪展開來的武具。
蒂絲以武具牽制從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撲來的白蔓雙翼,時而抵擋攻擊,時而轉守為攻。可是,遠程操縱的攻擊別說傷到龍的本體,甚至連白蔓都無法損傷。
蒂絲對此心知肚明。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爭取時間。
「『赤銹的權能・劣化創造開始』」
蘿茲作為原持有者正式將劍轉讓給她,又親口說明了性能細節,使劣化創造的精度得到飛躍性提升。如今,她不僅能夠重現同樣的劍,甚至可以暫時創造出超越原本性能的輸出。
「『灼炎劍・煉炎』」
蒂絲高舉灼炎大劍,猛然躍向大罪之龍。
無論局勢多麼不利,她都絕不退縮,仍敢奮勇踏出一步。那道身影,正與勇者之名相稱。
『太 天真了啊!!』
可是,大罪之龍只是嘲笑她的身影、她的勇猛。
同一時刻,色慾周圍的魔力開始轟鳴。空間內所有魔力都響應迷宮之主的意志,盡數臣服於色慾。
『「 飄 盪 吧 」』
一道魔言響徹空間。
剎那間,原本牽制巨龍的無數武具──來自古今各地的魔劍與聖劍──一齊停止了動作。
它們彷彿無視使用者蒂絲的意志,又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掌緊緊攫住,倏然定在半空。
『「 發 狂 吧 」』
兩道魔言彼此疊加,所有武具同時爆裂。
聖魔武具、由精靈鍛造的灼炎劍,乃至勇者本人,全都一併炸飛。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
「呃啊啊啊!? 」
亞佳音發出慘叫,蒂絲則被重重轟上巨樹側腹,翻滾落地。她所操縱的全部武具都失去了蒂絲提供的力量,紛紛墜向深淵底部。
「剛才那是什麼!? 」
「色慾的、權能。不論物質、還是非物質,都能讓一切力量、搖蕩、發狂。」
蒂絲一邊反覆進行淺短呼吸,一邊解釋敵人的攻擊。不過,就連蒂絲也是第一次親身體會這種力量。她只不過知道歷代七天與巨龍長年交戰後流傳下來的知識。
如今親身體會,她終於確信。這種力量──
「犯規!!太狡猾了啦!!!!」
「我也、這麼覺得──」
然而,蒂絲已經連像亞佳音那樣破口大罵的餘暇都沒有。
「呃……!」
驟然竄出的白蔓之翼貫穿了蒂絲的軀幹,深深嵌進肉中。
「蒂絲!? 」
『真可憐啊 「勇者」』
看著蒂絲氣若遊絲的模樣,巨龍嗤笑起來。它一邊嘲諷謾罵,一邊大張下頜;巨量魔力在喉嚨深處化作熱光,開始向外溢出。
『「勇者」 「勇者」 七天中的瑕疵 天賢王厭棄之人』
「『星華・開花』」
蒂絲展開外套的瞬間,龍之「咆哮」也轟然釋放。
面對遠非模仿此招的龍牙槍所能比擬、足以焚盡萬象的烈焰,蒂絲依舊一步不退。
因為她必須保護身後的兩個人──烏爾與靜玖。
正因如此,她的身體不斷灼傷,魔力飛快消耗,也越來越難以壓制白蔓的侵入。
『若是 裝備 再像樣一點 原本還可以 多撐一陣啊』
最終,「咆哮」平息下來,但色慾之龍顯然不是因為耗盡了力量。它依舊餘裕十足地嘲弄蒂絲;反觀蒂絲,已然接近極限。
「既然、可憐我,就放我、一馬,如何?」
她全身各處都被燒傷,鮮血與汗水交織流淌,終於單膝跪地。扎入身體各處的白蔓根須攪動她的官能,逼得她不斷粗重喘息。
『哦 可以啊 只要汝 接受吾的條件 放過汝也無妨』
龍「嘎噠嘎噠」地笑著,那張彷彿能一口吞下巨木的嘴巴也咧出一道弧線。
『如何 要不要試著 背叛「太陽」?』
「嗯嗯嗯……嗚啊啊……!」
伴隨這句話,扎進蒂絲身體的白蔓侵入得更加猛烈。亞佳音痛苦呻吟,拚命試圖加以阻止,白蔓卻仍在逐漸啃噬蒂絲的身體與意志。
『「七天」之中 唯一未被賜予加護 若不披掛武具 便連與其他七天並肩的資格都沒有 只能在地面爬行的 可憐勇者』
蒂絲吐出熾熱的氣息。貫穿身體的白蔓為她的血肉帶來快感,在侵入中企圖支配她──強度遠勝操縱烏爾時,更加猛烈,也更加粗暴。
『很不滿吧 很不公平吧 很不愉快吧 為何 比任何人都儘力守護世界之人 卻必須遭受這般對待』
色慾眯起雙眼,露出笑容。那雙眼睛污濁得悍然可憎,卻同時帶有令人目眩神迷的妖艷。
『若是吾 便絕不會輕慢汝 吾將尊奉汝之存在 救汝脫離孤獨 寵愛於汝』
白蔓悠悠搖曳,宛如女人纖細修長的指尖,以引誘般的姿態蠕動。
『「勇者」啊 可願 歸順於吾?』
那是來自深淵黑暗最底端、宛如詛咒的誘惑。
一句又一句話向她襲來,每個字都封存著不祥,以及遠勝不祥的甘美。面對這一切,七天的勇者──
「──哈。」
卻身處誘惑正中,笑了出來。
「頂著色慾之名,招攬手段卻俗不可耐。連街邊拉客的賣花女都比你有品味。」
「你這個混賬────!!!!」
伴隨著亞佳音的咆哮,蒂絲的緋紅鎧甲綻放光輝,貫穿她身體的白蔓盡數崩飛。
蒂絲一邊拂去飛散的自身鮮血,一邊將燃燒烈焰的長劍架在身前。
「別小看我的愛,大罪龍。」
龍收回用來誘惑她的藤蔓,隨即發笑。笑個不停。那「嘎噠嘎噠」的聲音震撼整片空間。
『吾當然不會小看「勇者」 歷代七天之中 唯有「勇者」從未墮落 當真令人憐愛啊』
龍再次展開翅膀。
更廣,再更廣。它以白蔓構成宛如蛛網的雙翼,逐漸支配整片空間。
無數白蔓重疊、交錯,逐漸構築出一種形態。
一座巨大的魔法陣。能夠將這片空間內的一切徹底抹消的終局魔術,即將完成。
巨龍瞪視蒂絲的眼中,已經沒有方才誘惑的色彩,只剩足以將心臟壓碎的冰冷殺意。
『那麼 拒絕吾的邀請之後 汝又打算如何? 伊斯拉利亞的守護者』
「就這麼辦。」
蒂絲低下頭,俯身蹲下。
而在她前方──
「『白王陣再啟動・白王再誕』『魔眼升華・未來掌握』『劣化創造・龍之雷帝』」
他重新啟動白王之陣,
緊緊握住火花四濺的雷鳴長槍,
左眼魔眼燦然閃耀──烏爾的身影正站在那裡。
時間稍稍回溯。
烏爾一邊護著靜玖,一邊旁觀蒂絲的戰鬥。
不過,與其說是旁觀,準確而言,他根本除瞭望著以外什麼都做不到。而且「望著」一詞其實也不準確,畢竟他的雙眼完全追不上戰鬥。
死靈術師一戰中,烏爾還勉強能對勇者參與的戰局插手少許;這一次,卻連髮絲般的餘地也沒有。
更何況,他的體力、意志、魔力與武裝都已經一樣不剩。
唯一能做的,大概只有替靜玖充當肉盾──就連這麼做究竟能有多少效果,也十分可疑。
「哈啰,烏爾。聽得見嗎?不要出聲,直接在腦海里回答我。」
「……!? 」
就在這時,勇者的聲音突然響徹腦海,令烏爾大吃一驚。他依照指示試著在腦中回答──儘管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
「……蒂、蒂絲嗎?」
「哦,成功了。我現在正通過亞佳音,直接與你的腦袋交談。」
「通過亞佳音」是什麼意思?烏爾心中疑惑,卻決定暫時不予理會。
為了設法活下去,烏爾拚命傾聽蒂絲接下來的話。
「那麼,該進入正題了,烏爾。」
「嗯。」
「救救我。」
「想求救的人明明是我吧???」
真正需要別人救命的明明是烏爾。
他如今已是連迦南要塞那時的虛張聲勢都做不到的瀕死模樣。別人向這樣的自己求救,實在令他為難。
「因為啊────嗯,繼續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輸。」
「這消息絕望得讓人想吐……!」
蒂絲一旦敗北,他們必然全軍覆沒。烏爾當真覺得胃袋都快翻過來了。
「面對大罪龍,即使裝備完美也很難獲勝。奶奶的外套和亞佳音雖然都很努力……」
「嗚喵啊啊!!已經撐不住啦──!!」
「……嗯,肯定會輸。不冒險賭上一把,恐怕無法脫身。」
伴隨著亞佳音的慘叫,蒂絲作出斷言。烏爾不禁呻吟。
「我先說明,我現在真的什麼都做不到。體力、魔力、武器,所有東西全都見底了。」
最後的救命稻草──不,救命絲──歸絲捲軸也被證明只是一件垃圾,烏爾手中已經徹底沒有任何牌可打。
龍牙槍雖還背在身後,魔力也已經徹底枯竭。更何況,即使能夠釋放「咆哮」,面對「那個」大概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然而,聽到這個回答,烏爾彷彿感覺蒂絲在通信另一端笑了。
「所以才好。你現在是這裡最弱的一個,而且已經瀕死。巨龍也是這麼認為的。」
正因如此,他才會成為盲點──蒂絲如此說明,接著繼續說道。
「烏爾,剛才是你使用了雷萊因的魔術,對吧?」
烏爾猛然一驚,將意識轉向自己的後背。莉妮榨盡全力繪製完成的白王陣強化魔術,其術式痕迹至今仍留在烏爾背上。
「可是發動已經結束了。魔力也耗盡,術陣也──」
「不,術陣還沒有霧散。深層的濃密魔力正勉強維繫著白王陣。」
蒂絲告訴烏爾,只要補充魔力,再依照正確步驟操作,就能重新發動白王陣。
「我雖然沒有從零構築白王陣的技術,但若只是重新啟動已經存在的術陣,應該辦得到。缺少的魔力由我分給你。」
「……那需要相當龐大的魔力吧?你還有餘力嗎?」
「沒有。不過,我至少能裝出還有餘力的樣子。」
這計畫實在亂來到了極點。正因如此,才更能說明對蒂絲而言,這場作戰同樣是一場豪賭。
「重新發動後,趁那條龍毫無防備時給它一擊?」
「沒錯。但就算這樣,毫無章法地衝過去也只會遭到反殺。即使是雷萊因的魔術,正面硬碰依舊會被巨龍輕易碾碎。」
這絕非區區身體強化就能應付的對手。一般的龍尚且如此,更不用說這世間最為兇惡的魔性──「大罪龍」。正面交手根本毫無勝算。
必須出其不意,而且要從徹徹底底位於對方意識之外的位置發動一擊。
「勝機還有另一個關鍵。烏爾,你獲得了『魔眼』吧?」
「……哈?」
「你沒有發現?那看來是最後關頭才覺醒的。你的左眼已經變成『必中魔眼』了。」
那似乎是至今幾場戰鬥中積蓄的魔力,再加上最後關頭將自己逼到「絕對必須命中」的極限,才共同促成的覺醒。
「那我朝巨龍投擲出去,就一定能夠命中嗎?」
「你現在捕捉得到巨龍的動作嗎?」
「完全不行。」
「那就沒用了。」
「這算哪門子的必中,混賬。」
烏爾忍不住對自己的異能破口大罵。
魔眼是五感強化中相當常見的能力,但大多數時候,如果無法準確將目標納入視野,效果便會大打折扣。
「必中魔眼」的效果不過是「修正投擲與射擊的命中率」,面對僅有一次機會的奇襲,恐怕幫不上忙。
「所以,接下來我要替你的魔眼進行改造手術,讓它升華。」
「你先等一下。」
兩個過於不祥的辭彙連在了一起,烏爾立刻要求暫停。
「改造?手術?這真的沒問題嗎?」
「這件事我也說清楚吧──一點都不安全。」
「嗚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正上演著巨龍一口吞下灼炎劍火焰的地獄景象;與此同時,直接擺弄烏爾眼球的計畫說明仍在繼續。
「這是我同僚研發的邪法。雖然會施加一些麻醉,但終究必須直接擺弄你的眼睛,仍會伴隨劇痛。就算一切順利,也將對你今後的魔眼造成巨大影響。」
「聽得越多,我就越想拒絕。」
「嗯。所以為了保險起見,烏爾,我還是先問你一句。」
蒂絲接連斬碎從四面八方撲來的白蔓,卻依舊漏掉數根,任由它們貫穿身體。
巨龍發出宛如戰吼的咆哮。
就在這場激戰中,勇者卻像是在詢問明日天氣一般,隨口問道。
「和死亡相比,你選哪一個?」
「我可不想死啊……!」
計畫已經定下來了。
手術以極高的精度與速度完成。
「……!!………………唔!!!!」
「還差一點點………!!葛格再堅持一下………!!!」
亞佳音將自身變化得極細、極銳,以自己的軀體直接在烏爾魔眼中刻畫。
削去冗餘,磨去稚嫩,持續推進優化。
將原本耗時數年的工作,壓縮進短短几秒。
吞噬原本存在的無數發展可能,將能力推向單一極致──只為跨過眼前這一刻。
「嗚…………啊…………!!」
隨之而來的劇痛,遠遠超出尋常。
烏爾雖然擺出保護靜玖的姿勢,實際上卻只是在緊緊抱住她的身體,拚命忍住慘叫與滿地翻滾的衝動。
那是前所未知的劇痛,甚至令白蔓貫穿右臂的疼痛都顯得輕微。大顆淚水不斷湧出,與鮮血混合,化作血淚滴落。
饒了我,放過我!誰來救救我!!
劇痛逼得烏爾在心中不斷求救,他卻仍拚命忍住,不讓慘叫脫口而出。
烏爾之所以還能忍耐,是因為蒂絲與妹妹正處在比自己更如地獄的狀況下,為了保護眾人而持續對抗強大的巨龍;也是因為氣若遊絲的靜玖還躺在他懷裡。
他必須忍耐,必須做到,否則所有人都會死。
這個過於絕望的事實,反而化作了逼他榨盡最後力量的薪柴。
「……烏爾。接下來我會與巨龍交談,設法製造破綻。看到信號後,就把亞佳音投出去。」
於是,在彷彿永無盡頭的痛苦過後,那一刻終於來臨。
「……白王陣、怎麼樣了?」
「十秒後。」
烏爾擦去左眼淌下的鮮血,一邊深呼吸,一邊緩緩撐起身體。就在這時,靜玖的手輕輕觸上了他血跡斑斑的右臂。
「……烏爾、大人……」
「……沒、事……我還能行。」
聽見他這麼說,靜玖低聲吟唱魔術,一層微光隨即治癒了烏爾右臂的傷口。
「祝您、武運昌隆。」
烏爾點點頭,悄然站起身來。
烏爾手中握著的長槍,是剛替他做完手術的亞佳音變化而成。那是一柄纏繞雷電的長槍,也是她曾在地下人造迷宮中化作的形態;只不過,此刻的輪廓遠比當時更加鮮明、完整。
「葛格。」
「要上了,亞佳音。」
不要猶豫。不要恐懼。不要膽怯。動手。
朝無底深淵,向前踏出一步。
「就這麼辦。」
蒂絲將巨龍的注意力吸引至極限,隨即猛然蹲下。
烏爾與巨龍之間,射線再無遮擋。
那一瞬間,烏爾後背驟然變得灼熱,彷彿燃燒般的力量沿全身奔流。
「『白王陣再啟動・白王再誕』『魔眼升華・未來掌握』『劣化創造・龍之雷帝』」
烏爾讓白王降臨寄宿全身,高高揚起雷電長槍,以左眼凝視巨龍。
那隻在毒花怪鳥一戰中覺醒的眼睛,經蒂絲強行篡改,從輔助命中的魔眼,升華為能夠掌握所見目標「未來」的凶眼。
循著魔眼捕捉到的未來,烏爾將雷槍投出──
「『貫────穿!!』」
『 嘎 !? 啊 啊!!? 』
──一槍刺穿了世界最大巨龍的咽喉。
「『射、偏了……!!』」
烏爾不甘地咬緊牙關。他原本瞄準的是巨龍頭頂,槍路卻發生了偏移。
不過,這場奇襲還沒有結束。
「『亞佳音!!』」
「好耶────!!!」
下一瞬,扎進巨龍體內的亞佳音──那柄雷槍──轟然爆裂。雷電從內部灼燒被長槍貫穿的血肉,將色慾的整段咽喉徹底燒穿。
『……!! …… …………!!!!』
鮮血、肉體,以及某種難以名狀之物燒焦的氣味,充斥了整片空間。
已經聽不見巨龍的慘叫。整段咽喉都被成片燒落,失去大半支撐的龍頸劇烈搖晃。
蒂絲抓住這個破綻縱身躍起,將回到手邊的亞佳音化作長劍,準備徹底斬斷巨龍咽喉。
『 』
然而,正因身陷如此慘狀仍能揮舞凶牙,它才是大罪之龍。
白蔓纏上消失的咽喉,將眼看就要墜落的頭顱重新連接起來。
緊接著,一股力量從龍軀中爆發,強大得令充斥迷宮的濃密魔力全數轟鳴。烏爾立刻明白,那正是巨龍先前展現過的「使一切發狂」之力。
來不及了。所有人都會死。
「『■ ■ ■』」
就在烏爾作出這個判斷時,一道奇妙、異樣而又美麗的聲音傳入耳中。
──靜玖?
奇異的魔言,從倒在烏爾身旁的靜玖唇間流淌而出。
可是烏爾聽不清。聲音細小而微弱,根本辨認不出那究竟是哪種魔術的吟唱────而且令人毛骨悚然。
「『■ ■』」
靜玖伴隨著那句魔言,以顫抖的手指指向巨龍。
『 嘎 啊 !? 』
效果立竿見影。
巨龍的動作驟然停止。與其說是主動停下,不如說是遭某種力量強行壓制,那副修長龐大的軀體隨之劇烈痙攣。
這次「停止」持續了不到一秒。
可是,這短短一瞬,對她們而言已經足夠。
勇者揮下緋紅長劍,將其刺入那顆遭白蔓保護、眼看就要墜落的龍首。
『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嗚嗚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巨龍一邊咆哮,一邊瘋狂掙扎。蒂絲則死死攀住龍頸,不肯放手。為了重啟白王陣,她已經將大半魔力分給烏爾,同樣即將抵達極限,只能榨盡最後一絲力量。
「『飄────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雙方都被逼至極限時,最惡劣的魔言響徹深層。
方才遭到中斷的魔力轟鳴再度響起。直立於側面地面的數百年巨樹遭到撼動,接連折斷;可就連這些,也不過是令萬物發狂前的預備動作。
「還、沒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勇者依舊死死攀住巨龍的脖頸。
為了釋放權能,也為了甩掉蒂絲,色慾大罪龍開始在深層空間中胡亂游竄。
它撞碎一棵棵巨樹,又將蒂絲拖過宛如牆壁鋪展的側向地面,在深層中縱橫無阻地四處狂奔──
「『就 是 那裡』」
──烏爾「看見」了那個未來。
他握緊洛克交給自己的龍牙槍,榨出全身即將耗盡的力量──
「『──呃啊!? 』」
──可是,他也在這一刻抵達了極限。
重啟白王陣原本就是設計之外的操作。能夠成功已近乎奇蹟,而奇蹟絕不會長久。術陣逐漸瓦解,力量也隨之急速流失,烏爾的身體開始倒下──
「──給、我站起來!!」
就在他即將倒下的前一刻,背後傳來一道厲聲激勵。
「莉、妮!? 」
「既然背負著白王陣,就不準倒下!!」
原本應該墜入深淵的莉妮,竟然就站在那裡。
她幾乎是用身體撞了上去,奮力托住烏爾,同時高舉法杖。
溫柔的白魔女賜下的流星之筆、雷萊因世世代代延續的白王之陣──為了再次迎戰昔日主人封印的大罪,雙雙綻放光芒。
「贏下來!!烏爾!!!!」
「──『白王・餓纏』啊啊!!!!」
莉妮的吶喊推動了他。烏爾讓白王魔力纏上已經耗盡魔力的龍牙槍,縱身躍起。速度快得驚人,四周景色化作流光,就連捕捉未來也變得困難。然而,在這片充滿死亡與黑暗的深淵裡,烏爾以將自己推向勝利的同伴之力為燈,宛如離弦之箭般疾馳。
緊接著──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發狂────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烏爾以偽造的龍牙,一槍貫穿了正要釋放狂亂魔言的巨龍下頜。
「『魔、斷』!!」
隨後,蒂絲揮出一道漆黑斬擊,將被燒穿、搖搖欲墜的龍頸徹底斬斷。
『────── 』
純白龍首搖晃了一下。那雙彷彿連靈魂都能束縛的不祥眼眸也逐漸渾濁,龍首失去支撐,向下墜落;龐大的龍軀則跌入無盡虛空。
蒂絲與被莉妮支撐著的烏爾,都只能茫然望著這一幕──
「呼、哈哈哈哈哈。」
──唯獨莉妮臉色慘白、腳步虛浮,卻仍笑了出來。
「果然,白魔女大人也好,雷萊因也好,白王陣也好,全都很厲害吧──」
看見了吧,你們這群有眼無珠的傢伙。
伴隨著這句連對象是誰都無從得知的勝利宣言,莉妮「啪嗒」一聲倒了下去。
「莉妮……!」
「別亂動,烏爾。掉下去可是會死的。」
蒂絲雖然如此警告,卻根本不必多說。烏爾全身劇痛,被她摟住腰懸在空中,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蒂絲就這樣降落到靜玖與莉妮身旁。隨後──
「亞佳音。」
蒂絲向化作灼炎劍的亞佳音下達指示。亞佳音隨即變成一條紅蛇,「咻」地纏上烏爾、靜玖與莉妮,將三人捆成一卷,整個吊了起來。
「好喔,葛格不準亂動──」
「不過,你們大概也動不了。總之,先儘快逃離這裡。」
蒂絲聲音中透出焦急。烏爾無意反對她的判斷,心中卻仍有一個疑問。
「那東西、不是已經、死了嗎?」
「的確死了。可是,我們還沒有跨過『色慾』這一關。」
烏爾依舊沒能理解。蒂絲一邊利落檢查裝備,一邊繼續說明。
「那的確是本體,卻又不是真正的本體。它沒有『心臟』。更何況這裡還是敵人的老巢──」
說到一半,蒂絲忽然噤聲,皺起眉頭回望後方。
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上烏爾心頭,他順著蒂絲的目光望去。
那裡躺著方才墜落的龍首。瞳孔已經渾濁,汙穢的鮮血仍「咕嘟咕嘟」向外涌流,怎麼看都已經死透。那張布滿凶牙的巨口軟塌塌地敞開,舌頭也無力垂下──
「嗚哇……」
──一顆巨卵「咚」地從它喉嚨里滑落出來。
烏爾喉嚨里擠出一聲彷彿角蛙遭到壓扁的慘叫。
蛋殼裂開,在黑暗中放射出比黑暗更加幽冥的魔力光芒,「它」從中顯現。
那是比烏爾一行初次與它相遇時更加幼小的孩童形態。
可是,背後的雙翼、暗紅眼眸,尤其是頭頂伸出的長角,依然同樣異樣。
『沒想到 竟會如此之快 便被迫 重新誕生』
巨龍,再度誕生。
「開、玩笑的吧……?」
「色慾掌管生命本能,乃生死流轉的領域嗎……是我輕敵了。」
才剛因獲救而放下心來,心情便一口氣墜入谷底──事實上,烏爾的身體也真的摔到了地面。原本捆住烏爾一行的亞佳音拋下三人,再度化作蒂絲手中的長劍。
『埋葬 吾的 是汝嗎 勇者』
「……嗯,是我。對你而言,我們算是初次見面吧,色慾。」
『那麼 吾就必須 替自己報仇了 對吧?』
它張開小巧嘴巴,「嘎噠嘎噠」地嗤笑。那副模樣,毫無疑問仍是最為兇惡的巨龍。
「比起剛才的你,現在幼小了不少。這樣至少不會再是一面倒了。」
『但吾不會滅亡 汝卻會 迎來終結』
渾身是血的勇者舉著劍,小龍展開了不祥的翅膀。
然後,雙方的對抗──
「你還活著啊!!勇者!!」
僵局被一道豪邁男聲打破。那聲音既不屬於蒂絲,也不屬於巨龍,當然更不屬於烏爾一行。
『 唔 』
「總算趕上了嗎。」
色慾被那道聲音吸引注意的瞬間,蒂絲躍至烏爾一行身旁,迅速將三人捆成一團,隨即再次起跳,撤離原地。與此同時,巨龍周圍驟然爆炸。
「怎麼回事!? 」
「我的『同僚』來了。哎呀,總算是撐過去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爆炸,烏爾滿心困惑,蒂絲卻已經恢複冷靜──甚至可以說,她終於放下心來。
蒂絲口中的同僚,正是偉大天賢王的心腹、世間最強的戰士們──
「沒有加護與星劍,虧你還能撐到現在!不過,擅自單獨行動可不能輕饒!!」
──「七天」。
『 嘎 』
爆炸揚起的塵土逐漸散去,一道人影開始顯現。
古銅色肌膚,剃短的頭髮。不知為何,他上半身赤裸,顯露出肌肉虯結的魁梧身軀;一雙粗如圓木的腿穩穩岔開,宛如仁王站立。兩條幾乎有烏爾手臂兩倍粗的巨臂,則被神聖金光閃耀的護手嚴密包覆。
那名彷彿將「剛健」一詞化為實體的壯漢,正單手扼住小小白龍的脖頸。
「抱歉嘛,『天拳』。我的朋友不知怎麼就快死了。」
「那就別讓自己瀕死!!既然要獨自冒進,就別讓周圍的人替你付代價!!」
「唔,正論。」
男人一邊怒吼,一邊以巨拳猛擊手中擒住的幼龍。方才的爆炸再度發生,龍軀轟然飛出,重重撞上近旁的巨樹樹榦。
蒂絲拼上性命才勉強應付的巨龍,竟被他一拳轟飛。這個事實令烏爾目瞪口呆。
「……那是什麼怪物啊。」
「當代『天拳』──古隆宗.塞拉.迪蘭。就是嗓門特別大。」
正如蒂絲所說,古隆宗吵得很。
「所謂七天,便是彰顯太陽神威能之人!!絕不容許敗北!!」
「而且強得簡直離譜。」
他放聲咆哮,彷彿根本不把籠罩大罪迷宮深層的恐怖死寂當回事,一拳接一拳地痛毆巨龍。每一擊又會激起爆炸般的巨響,吵鬧程度更是翻倍。
然而,比那更加超乎常理的,是他的戰鬥方式。
「喝啊!!」
一拳轟出,龍軀應聲彈飛。下一瞬間,身形魁梧的古隆宗以比它更快的速度蹬上巨樹,追上飛出去的龍軀,又是一拳砸了下去。
這實在是太脫離常軌了。當然,烏爾的眼睛幾乎跟不上他的動作。
「可靠得不能再可靠了。要是能就這樣把它打倒,我當然求之不得──不過……」
『 吵 死 了 』
巨龍張開嘴。與此同時,幽暗的魔力之光轉瞬凝聚──咆哮要來了。
烏爾預見到那道乖戾扭曲的咆哮將焚盡周遭一切,不由得渾身緊繃。然而──
「──我也有同感,實在吵得要命。」
不知從何處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與此同時,一條手臂從巨龍背負的參天巨樹中黏滑地探出,一舉斬落了它的頭顱。
『 嘎 』
頭墜入虛空。
緊接著,一道人影從那棵巨樹背面浮現,宛如探出水面一般。裹著漆黑外套的男人凝視著被自己斬首的龍軀,嘆了口氣。
「太沒意思了。只是『空蟬』嗎?」
『 嚯 』
龍聲從無頭的軀體內響起。那一瞬間,男人再度沉入巨樹。很快,巨龍小小的軀體驟然異變,白色藤蔓瘋狂肆虐,將周遭一切盡數剜走、吞噬。
『 吾的頭顱 可沒廉價到 會被一再斬落 』
隨後,巨龍再一次恢複原形。方才那個男人已經不見蹤影。接著──
「你沒事吧,勇者?」
「啊!? 」
原本還在巨龍身旁的男人,轉眼便出現在蒂絲身邊。他長著一張毫無特色的臉,看上去只是個隨處可見的人族男子。他也朝烏爾望來,歪了歪頭。
「什麼……!? 」
「是『天衣』。是他在下面接住了莉妮。」
原來,本應墜入奈落的莉妮之所以能夠回來,是這個男人暗中接住了她。烏爾正想望向男人道謝,卻見兜帽下的他只是個隨處可見的中年人,怎麼看都不像位居世界之巔的戰士──七天。
他帶著疲憊的表情,撓著蓬亂的黑髮嘆了口氣。
「我原本先行一步探查,誰知大罪龍突然行動、平民遭到擄掠、少女又墜進深淵。我好不容易接住她,藏起來等待時機,她醒來後卻擅自沖了出去……真是忙得人仰馬翻。」
「那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該怎麼說呢,他那副精疲力竭的模樣,一看便知是個勞碌命。烏爾心懷歉意地道了歉,可抬起頭時,男人早已不見蹤影。縱使環顧四周,也找不到半點痕迹,彷彿那裡從來不曾有人。
不管怎麼說,他果然還是最強的七天之一。
「人數上是我們佔優了。你打算怎麼辦,拉斯特?」
強援加入後,蒂絲似乎也終於有餘力調整呼吸。她略顯從容地向眼前這條小小的色慾之龍發問。
『 … …… 數量 優勢 ?』
面對這個問題,小小的色慾之龍──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 哈 哈 哈哈 哈哈 』
『哈 哈 哈 哈哈 哈哈 』
『哈 哈 哈哈 哈哈哈 哈 哈哈』
它笑了。笑聲回蕩開來,層層重疊。
不,那並不是回聲。無數道笑聲,無一例外全都屬於色慾。
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緊接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涌了出來。
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龍!
從巨樹背後、從地底、從奈落深處,一條條大小各異的純白巨龍現出身形。
它們全都釋放著與剛才對峙的小色慾龍同等或更強的力量!
「……!!」
「唔!數量增加了不少啊!!」
面對這令人懷疑自己雙眼的景象,烏爾驚得說不出話來,天拳的鬥氣卻愈發高漲。不愧是最強戰士之一,即使身陷如此局面,他也沒有半分退意。天衣同樣繼續潛伏,伺機斬下更多龍首。
迷宮深層充斥著殺意、鬥氣與狂笑,終於徹底化作一幅地獄圖景。
烏爾開始覺得這次可能真的會死。
「這裡雖是深層,但在深層中還算淺。鬧得太過火,迷宮說不定會塌哦?」
「唔」
「──……」
『 唔 嗯 』
但蒂絲卻在此時潑了冷水。
剎那間,三方──雖然究竟能不能稱作『三方』相當可疑──全都停下了動作。
三方彼此警戒,相互對峙。隨後──
『 也罷 這一次 吾便咽下這份屈辱 』
突然,其中一條龍不悅地說道。
『 目的 已經 達成了 』
拉斯特說著,將一道飽含不祥敵意的視線投向蒂絲。然而烏爾卻覺得,它真正盯著的,是蒂絲身後昏迷不醒的靜玖。
『 無論謀劃何種計策 都沒有用 汝等的毀滅 已近在眼前 』
無數巨龍接連墜向迷宮最深處的奈落。最後一條龍也晃了晃身子,任由自己朝奈落墜落下去。
『 人類啊 你們就 享受 短暫的 安寧吧 』
留下這句隱約可聞的話後,巨龍消失在黑暗之中──
『 哦哦 差點 忘了 』
「嗚哦!!? 」
下一瞬間,巨龍忽然又從烏爾面前探出腦袋。
旁邊的蒂絲一言不發地立刻揮劍,斬下了龍的首級。龍的頭輕易地與身體分家,但掉在地上的頭卻依然張開了嘴。
『 喂 你這小子 叫什麼名字 』
在場能被稱作『小子』的,只有烏爾。
「……在下不過無名小卒,不值一提。」
『 哦 原來如此 那就再會了 烏爾 』
巨龍一口叫破本應沒有自報姓名的烏爾,咧開嘴,露出不祥的笑容。隨後,那顆頭顱才真正骨碌碌地滾動起來,落向奈落深處。
隨後到來的寂靜宣告了戰鬥的結束。
「………呼──」
明白戰鬥已經結束的瞬間,烏爾的意識便迅速遠去。他早就超過極限了。
「葛格!? 」
妹妹的聲音讓烏爾感到安心,然後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