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36 · 於是少年在迷宮裡奔馳 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第六章 那個人
『咕嘎』
蘿茲看得出來,那頭生物仍處於幼年。
短小的手腳、矮小的身軀、突出的腹部、巨大的頭部。
她雖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生物,卻能從它身上感受到尚未成長完全的脆弱與不穩定。
那種失衡感在某些地方近似人類嬰兒──其中卻不存在半分可愛。
扭曲、詭異、駭人。
從心底湧起的並非保護欲,而是純粹至極的嫌惡。生物本能正在拒絕它,警告蘿茲絕不能對這種東西產生憐愛。
『咕嘎』
從那張幾乎將頭顱一分為二的巨口中溢出的舌頭,再度猛然伸長。長舌蠕動不休,長度甚至令人懷疑方才究竟藏在何處;下一瞬間,它便從蘿茲視野里消失。
『咕嘎』
長舌──橫掃房間,斬過空間。
「!? 」
「盾。」
「嗯咿──!!」
轟鳴聲響徹房間。
蒂絲以緋紅盾牌擋下那條彷彿要將整片空間連根剜去、徹底削平的舌頭。兩者相撞的威力駭人至極,震波撼動整座房間,將原本便瀕臨崩塌的牆壁轟然掀飛。
蘿茲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只發現房間里將近一半的事物已經消失。死靈術師殘忍堆起的屍山、魔術師自己的遺體、各種儀式器具、大量魔石,甚至連真核魔石也不見蹤影。
「吃掉了?」
「『暴食』……不,還不止如此。你又混入了別的能力吧?」
蒂絲正與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奇妙聲音交談,那頭小生物則把長舌收回嘴裡,口腔像在咀嚼般不斷蠕動。隨後──
『嘎嘎嘎嘎』
它啪地張開巨口,彷彿炫耀戰利品一般,將口中之物徹底展示出來。
「那是……?」
那是一顆黑紫色石塊,乍看與魔石同為紫色,光輝卻遠比普通魔石更加不祥兇惡。表面隆起血管般的紋路,甚至正在搏動,宛如生物內臟。面對這件介於無機物與有機物之間的詭異存在,蒂絲嘆了口氣:「真麻煩。」
「特製的真核魔石嗎。」
同一時間,蒂絲將未持緋紅盾牌的另一隻手對準幼龍,熱光立即激射而出。就連站在一旁的蘿茲都覺得皮膚幾乎遭到灼燒,光束卻仍筆直命中目標,並接二連三轟擊數次,終於令那顆搏動的魔石裂開縫隙。然而──
『「■■,■■■■■,■■■■■■■」』
小生物發出聲音,那嗓音彷彿發生故障一般,破碎而殘缺,恰似詠唱失敗的術式。
不同的是,那個聲音中蘊含著無比強大的力量。
「────!」
下一瞬間,整座司令塔都被黑紫色光芒吞沒。
迦南要塞 防壁上方通道
「不好了。」
「…………好像是啊。」
烏爾獃獃地同意了靜玖的話。
眾人很快便明白,方才的光爆並非物理性的破壞。光芒稍稍收斂後,重新顯現的塔身已經徹底變形:原本毫無特色的司令塔外壁不斷隆起、扭曲,化作鋒銳形態,而且變化至今仍未停止。
簡直就像迷宮的地形變動一樣。
變化過程中,還有某樣東西被拋向塔外。它同方才爆發的光芒一樣呈黑紫色,形狀也令烏爾感到眼熟──與他攻略第一座小型迷宮時,在最深處發現的東西完全相同。
「黑紫色的真核魔石……!? 」
在完全無法掌握狀況的烏爾他們面前,黑紫色的真核魔石開始脈動。
「噫!? 」
剛從牢獄獲救的勞拉失聲尖叫,烏爾完全能夠理解她的反應。真核魔石的搏動聲大得驚人,隔著這段距離依然清晰可聞,甚至令人誤以為自己的身體也隨之顫抖──不。
「真的在搖晃!」
整座迦南要塞正隨每一次搏動一同震顫。震動還沒有強烈到令人無法站立,卻顯然不屬正常;更令人不安的是,那陣搏動彷彿預告著異變絕不會到此為止。
「先逃進塔里!」
烏爾一聲令下,所有人沿通道飛奔。他判斷劇烈震動很可能給這片本就瀕臨坍塌的廢墟致命一擊;然而即使親口下達了避難指示,他仍不覺得要塞會立刻倒塌。
不如說,要塞彷彿和這脈動一起複活了一樣──
『真是不得了啊,一樁接著一樁。』
「呃──為什麼連你也一起逃了!? 」
逃跑途中,烏爾愕然發現死靈騎士竟不知為何並肩跟了上來。它靈巧地踩著城牆鋸齒狀垛口奔跑,還抬手搔了搔自己白森森的頭骨。
『哎呀,主人都變成那副模樣了嘛。老朽也在煩惱該怎麼辦哪。』
「那樣?」
『那樣。』
它說著,伸手指向令局勢驟變的那顆黑紫色石頭。死靈騎士口中的主人當然是那名死靈術師;可它此刻卻指著黑紫魔石,彷彿那塊石頭便是自己的主人──?
「…………那個是死靈術師!? 」
『哎呀!老朽本就覺得那傢伙瘋得不輕,沒想到如今竟連人都不是了!咔咔咔!!』
面對主人這副模樣,死靈騎士依然毫不在乎,只管放聲大笑。烏爾當然沒有餘裕被它逗得一起笑。
毫無疑問,異常狀況正在發生。這完全偏離了烏爾與蒂絲反覆商議、竭力推演出的所有預案。蒂絲當然也曾警告,再周密的計畫仍可能出現意外;可真正面對這一刻,想立刻接受仍絕非易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呃,咦!? 」
通往塔的通道突然被堵住了。有什麼東西從城牆下爬了上來,堵住了道路。那看起來像是烏爾他們入侵時解開封印喚醒的「惡靈樹」。
但是,樣子有些不同。
『g、rrrrrrrrrr……!』
植物腐爛的臭氣,以及不像是叫聲的怪聲。一眼就能看出發生了某種異常。
「喝啊!!!」
跑在最前方的妮娜將破舊長劍狠狠劈下,惡靈樹當場便輕易折斷,看來不算多大威脅。然而,事情遠未結束。
『rrraaaa……!』
「又來了……!!」
同樣腐敗的惡靈樹接二連三出現。它們並非只有先前封在地下迷宮的那些──看見更多個體彷彿被產下一般,從通道和要塞牆壁中不斷爬出,烏爾終於理解了現象的本質。
「『迷宮化』!? 」
這是徹底無視生命循環及其一切過程,強行孕育魔性的暴行──召喚魔物的現象。
也就是說,迦南要塞正要變成「迷宮」。
「這是怎麼回事,蒂絲……!? 」
異變中心想必就是司令塔與那顆詭異的黑紫寶珠。烏爾一面嘗試通過通信魔具聯繫蒂絲,一面將意識集中到那處。
『咔咔咔咔咔咔』
「什麼……!? 」
緊接著,他親眼看見大量死靈兵現身,爭先恐後般依附向那顆不斷搏動的黑紫真核魔石。
同一時刻 迦南要塞 東塔屋頂
『────我要,殺了,那個小鬼……!』
蘭達睜開了眼睛。
他不知道在意識中斷的最後一瞬間發生了什麼。
但是,他記得自己被那個小鬼擺了一道。
「可惡!可惡……!!」
詭異的是,身體明明被那道熾光灼燒,蘭達卻感覺不到疼痛。取而代之的強烈「瘙癢」不斷湧起,他一邊用力抓撓自己的臉,一邊懷著滿腔憤怒站起身來。身體也莫名輕盈,他腳步輕快地衝下高塔,只為向那個把自己追得四處逃竄的少年復仇。
沒錯,復仇。不只是那群傢伙,那個女娃、曾經逮捕自己的騎士團、把自己逐出都市國的混賬神官──所有人,他都要殺光。
『我要殺了所有人!!所有人!!哈,哈哈!!』
失去控制的情緒化作笑聲溢出,各種情感彷彿與口中唾液一同接連淌落。蘭達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發出某種岌岌可危的異響。
他胡亂擺動四肢時,望見前方有幾道人影正在移動。那些人回頭看清蘭達,頓時睜大雙眼,面孔因震驚而扭曲。
「蘭、蘭達!? 」
「不,你……!? 你的頭──呀啊啊啊啊!!? 」
對方實在太吵,蘭達一口咬了下去,生生撕下一塊血肉。
『……嘎、咕嘎、嘎嘎、嘎嘎嘎嘎』
『啊啊,怎麼?是你們啊。』
咬下去以後,蘭達才發現原來是自己的部下,於是鬆口放開。那男人倒在地上,反覆劇烈抽搐,隨後又緩緩站了起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少給我磨磨蹭蹭!去找那群小鬼!!』
「咿!?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 」
另一名部下看見這一幕,慘叫著轉身逃跑,卻因要塞震動腳下一滑,從防壁上方通道摔落。墜地的男人似乎折斷了脖子,不斷抽搐;可片刻後,他同樣慢慢爬了起來。
『少給我添麻煩!走了,你們這群混蛋──!!』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哦哦,沒錯!你們終於開始明白了嘛!!殺光所有人!連那個死靈術師也一起殺!!』
『AAaaaaaaaaaAAAAA……AAAAA……!!!』
『哈哈哈哈哈!!AHAHAHAHAHAHA!!!!』
蘭達的頭部已有一部分遭熱光燒毀,帶著缺損卻依然能夠活動。他與新生的同類一同搖搖晃晃,擺動身體向前行進。
然而與口中叫囂相反,他的雙腳徑直走向中庭,宛如受光吸引的飛蟲,朝著反覆搏動的黑紫魔石前進。
攻入迦南要塞以前,作戰會議期間──
「盜賊們很可能有一半已經死亡了。」
蒂絲當時便指出了這種可能。
「死亡……嗎?那麼,盜賊們是死靈兵嗎?」
「與其說是死靈兵,我想應該更接近蘇生屍。不過無論如何,都屬於不死者一類。」
「蘇生屍」──由於仍保有血肉,力量更為強勁;又因早已死亡,行動時根本不惜讓自身崩壞,是一種危險魔物。
的確,很難想像能操縱那麼多死靈兵的死靈術師,只準備了死靈兵當手下。但是──
「根據呢?」
「喏,看這個。幾年前對盤踞迦南要塞的盜賊發起討伐時,留下的委託報告。」
「連這種東西都有……」
原來還可以通過冒險者公會搜集這類情報──烏爾一邊牢牢記下,一邊查看文件內容。
文件上記錄的是幾年前發生在都市國外的強盜事件。
「犯人是阿爾特出身的罪犯,數年前遭到驅逐處分。此後發生數起小規模劫掠,商人公會遂委託冒險者公會討伐。在迦南要塞發現特徵與犯人吻合的流放者,發動襲擊。擊斃約五人後,因同時遭遇魔物襲擊而撤退……」
烏爾繼續讀下去,也終於看見了蒂絲想必格外留意的那一段。
「冒險者公會和商人公會判斷討伐成功,支付了報酬。」
也就是說,過去冒險者公會和商人公會認為已經成功討伐了盜賊們。
「沒有全滅也算成功……是因為剩下的人少到即使放著不管,盜賊團也會自行瓦解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這裡是都市國外。烏爾──你能在人類生存圈外的據點生活好幾年嗎?」
「不可能。」
烏爾立刻回答。
「人類一旦聚集,便會引來魔物,時刻暴露在襲擊威脅之下。沒有太陽結界,就不可能建立長期據點……更遑論都市國。」
所以,神官才會被當成神與精靈的使者崇拜。
正因如此,都市民才會拚命獻上祈禱與魔力,竭力讓自己成為神官力量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無名氏」寧願支付滯留費,也要緊緊依附安全的都市國。
如果能這麼簡單地在「外面」生存下去,這個世界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記錄里那伙盜賊原本盤踞的地方,有沒有可能後來被另一夥盜賊佔據?」
「我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成為俘虜的盜賊供述說他們從幾年前開始就住在那裡了」
俘虜清楚記得當年反覆劫掠、隨後遭冒險者討伐,以至盜賊團瀕臨覆滅的經過;他也沒有理由在靜玖審問時撒謊逃避。基本可以斷定,這番供述沒有問題。既然如此──
「……盜賊團都已經瀕臨覆滅,他們究竟是怎麼在都市國外活下來的?」
「我問過他,可不知為何,他對其中細節完全沒有記憶。再然後──」
沒過多久,那名俘虜就像提線突然斷裂一般,再也不動了。
「是被死靈術師維持著生命,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嗎……」
「考慮到目前為止的情報,很難認為只有那個俘虜是偶然變成那樣的」
「……原來如此」
這整件事果然糟糕透頂。
那些盜賊本無任何值得同情之處;然而若連生命本身的尊嚴都遭到如此蠻橫踐踏,他們的處境終究仍顯得可悲。
「所以,烏爾、靜玖──做好覺悟。既然參加這場戰鬥,你們就必然會奪走人命。」
他們將不得不對一群甚至沒察覺自己已經死亡的盜賊,再次施以奪走性命的蠻行。蒂絲以銳利目光如此告誡兩人。
黑紫真核魔石不斷搏動,死靈兵彷彿受其召喚般開始聚集。其中多數是沒有血肉的白骨,卻也夾雜著其他存在:從防壁內部和高塔中走出的隊伍里,混進了幾道眼熟身影。
『G──ooooooooooooOOO……!!』
「那,那是……盜賊們!? 」
勞拉一說,烏爾也認了出來。那些破爛裝備毫無疑問屬於盜賊。他們有的頸骨折斷,有的渾身淌血,卻全都以幽鬼般的姿態,跟隨其他死靈兵不斷湧向中庭。
「……這表示事情正如蒂絲大人所料嗎?」
「是啊」
那群盜賊早已死亡;又或者,是烏爾他們親手殺死對方後,才令其徹底墮為魔性。一想到使他們變成這副模樣的最後一擊出自自己一行人之手,烏爾便愈發不適,可眼下根本無暇深究。僅僅觀察的片刻,局勢仍在毫不留情地變化。
『唔』
伴隨黑紫真核魔石召集死靈的搏動,凶邪光芒驟然迸射,如紮根般向周邊蔓延,甚至觸及那具從方才起便不知為何一直沒有襲擊烏爾他們的死靈騎士。
『咕……!? K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死靈騎士發出異樣痛苦的聲音,骨制大劍隨即毫無徵兆地朝烏爾他們劈落──烏爾挺槍擋下這一擊。
然而劍上力道駭人至極,與沿途交手的普通死靈兵根本不可同日而語。烏爾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地;死靈騎士繼續加力,彷彿要就這樣將他壓碎。
「『冰棘』!」
『咔咔咔!!』
靜玖像要插入兩者之間般發動魔術,死靈騎士立即飛身退開。或許沒有血肉的骨架格外輕盈,它以驚人速度拉開與眾人的距離;然而真核魔石的搏動之光仍覆蓋著全身。
『──嗯,看來這下老朽也無可奈何了啊?』
「到底怎麼回事……!? 」
死靈騎士彷彿在確認別人的問題般打量自身狀態,隨後聳了聳肩。
『看來接下來才是正戲啊。打起精神來,小子。』
死靈騎士話音方落,一陣駭人的劇烈震動驟然襲來。
眾人甚至來不及反應「什麼──」,死靈騎士背後便有一道巨大黑影動了起來。某種東西一把扣住烏爾他們腳下防壁通道的邊緣──那毫無疑問是一隻手。
那是先前不斷湧向中庭的大量死靈兵,正在彼此結合。
然後,巨大的影子在被結界照亮的要塞中緩緩站了起來。
兩個眼窩空洞無物,深處反覆搏動的核心卻顯然正是方才所見的黑紫真核魔石。魔石迸出的光化作妖異黯焰,沿巨人全身奔流。
彷彿要向世間誇示那股凶邪力量,在這座正化作魔境的毀滅要塞中央──
『GAKAKAKAKAKAKAKAKAKAKAKAKAKAKAKA!!!!!』
──「不死巨人」讓骨骼彼此喀啦作響,嘲笑著世間一切。
「『餓者骷髏』……!」
那正是襲擊噬島龜的威脅。面對這尊甚至令強欲迷宮中的寶石魔像都顯得渺小的骸骨巨人,烏爾不禁戰慄。
「烏爾,聽得見嗎?」
就在此時,通信魔具里響起蒂絲的聲音。烏爾像是抓住救命繩索般立刻回應。
「是蒂絲嗎!? 情況怎麼樣了!? 我們救出了除了蘿茲以外的人質,但是──」
「我先說結論。我救出了蘿茲,但沒能徹底殺死死靈術師」
「……!」
可惜,通信中傳回的答案並未替眼下困境帶來任何解決之道。
「你可以罵我哦?」
「……誰都看得出來,你才是所有人里最拚命奔走的那個。如果連蒂絲都趕不及,那換成誰也一樣趕不及。」
正因為近距離看過蒂絲如何行動,烏爾才能如此確信。她處理一切都迅速而準確;無論烏爾、靜玖,還是騎士團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完成同等準備並立即展開行動。沒有人有資格責怪她。
「那我們該怎麼辦?」
「你說你救出了蘿茲以外的人質對吧?帶著他們立刻逃離這裡」
「那你呢?」
「我也會帶蘿茲撤退,剩下的交給騎士團────呃。」
通信途中傳來一聲沉悶撞響。蒂絲隨即刻意壓低的嗓音,令烏爾皺起眉頭。
「怎麼了?」
「沒什麼────『她的手臂差點斷掉了喔。』」
回答的並非蒂絲,而是亞佳音。聽清她的話,烏爾緊緊皺起眉頭。
手臂差點被扯斷?
烏爾正想詢問這是什麼情況,亞佳音就搶先一步繼續說下去。
「有個超級危險的傢伙出現了喔。我現在正把她的手臂接著,免得徹底斷掉──」
「亞佳音,你專心對付它。烏爾,你現在立刻離開這裡」
亞佳音還沒能繼續說明,蒂絲便強行蓋過她的聲音下令。然而到了這一步,烏爾已經無意乖乖聽從。
「你根本沒打算逃吧。到底想留下來阻止什麼?」
「烏爾」
「至少跟我說明一下吧」
或許烏爾的聲音讓蒂絲聽出了不容動搖的固執。她嘆息一聲,終於繼續解釋。
「龍出現了,而且正在構築一座仿造的大罪迷宮。這裡沒有太陽結界的封印,一旦放任不管,周邊全域都會迷宮化,最終徹底毀滅。」
「毀滅──」
「至少阿爾特會在一瞬間被吞噬。騎士團無法抵禦,會全軍覆沒」
聽見這番話,烏爾最先冒出的念頭是「早知道就不問了」。他本就聞出整件事透著危險氣息,蒂絲也事先說明過不少……但事情總該有個限度。
為什麼──為什麼會演變成國家滅亡的事態???
烏爾險些當場把這句話吼出口,甚至破口大罵。
他用力抓亂頭髮,幾乎決定忘掉這一切,立刻逃離此處,而且確實就要付諸行動────然而,一個女人的面容掠過腦海。只因髮飾得到誇獎,她便開心得不得了;此刻,那女人正拖著幾乎斷裂的手臂繼續戰鬥。
最後,烏爾轉頭望向靜玖。她彷彿早已看透他的心意,用力點了點頭。
「──我會幫忙的,告訴我該做什麼」
烏爾彷彿要粉碎心中某種東西般咬緊牙關,開口問道。
「那個啊」
「說。」
面對烏爾的追問,蒂絲沉默了片刻。或許她那邊的局勢同樣緊迫,又或許她仍在猶豫,是否該將某件事託付給烏爾──恐怕兩者皆是。
但她想必也已沒有繼續遲疑的餘裕,很快便傳來指示。
「如果可能,你們設法破壞死靈術師蛻變後的最終形態──那顆『真核魔石』。」
「那個黑紫色的東西嗎?」
「它帶有『暴食』與『怠惰』兩種性質。幸好蘿茲已經獲救,『色慾』尚未徹底混入其中。趁它吞噬餌料、進一步膨脹以前,把它擊碎。」
通信就此中斷。司令塔方向再度傳來激烈聲響,黑紫光芒也隨之閃耀。
看來無法期待更多的建議了。
看來無法再指望得到更多建議。烏爾只得收回心神,重新面對眼前;不知為何始終沉默等候的死靈騎士,也在這時再次發出喀啦笑聲。
『咔咔咔,話都說完了嗎?』
「你一直在等嗎?」
『你可得好好感謝老朽。強忍住身體執行命令的衝動,著實辛苦得很。』
仔細一看,死靈騎士的手腳確實不停顫動,彷彿正以意志強行控制身體。看來它當真一直克制著動作,特意等到烏爾他們談完。
『但我似乎無法再抵抗這股衝動了』
「衝動?」
『衝動似乎在說──「吞噬他們」。咔咔咔。』
「死靈騎士」用一排裸露而整齊的牙齒咔噠作響,擺好那柄凶邪大劍。終於開始行動的巨大「餓者骷髏」聳立在它背後,死靈騎士笑了起來。
『不想被老朽和那群死靈撕咬吞食,就拼上性命掙扎吧,小子。』
「真擔心我的話,就保持這樣直接自我了斷吧,骨頭老爺子。」
「大■迷宮・迦■要塞」
大罪侵蝕──暴食・怠惰・色■
死靈軍勢戰 開始
迦南要塞 司令塔 死靈術師的房間
「……通信斷了啊。那麼,讓你久等了。」
『嘎嘎嘎!!』
「啊,說起來你根本沒在等」
「──────」
蘿茲被那場黑紫光爆震得短暫失去意識;等她回過神來,眼前展開的局面已經比方才更加異常。
周圍的空間發生了變化。
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紫搏動也已蔓延至整間房室。本應瀕臨崩塌的廢墟被染成幽暗色澤,反而充斥著鮮活得令人作嘔的生命力。
魔力噴涌,令人錯覺要塞本身彷彿活了過來──不,恐怕它當真已經獲得生命,正將惡意赤裸裸地釋放出來。
『嘎、嘎嘎嘰嘰嘰嘰嘻』
「疼疼疼疼疼疼──嘿!」
在這異樣空間中央,蒂絲正獨自迎戰小型生物。那條詭異「長舌」快得肉眼難辨,攻擊亂舞不休,她只憑一柄紅劍勉強支撐。
然而,與她對峙的存在,如今甚至已經很難再稱為「小型生物」。
『咯咯咯咯咯咯GGEEGEGEGE!!!!』
那隻生物正在成長。
原本帶著未成熟感的短小四肢逐漸拉長,醜陋利爪泛起寒光;軀幹也膨脹了兩圈,背後更伸出形似蝙蝠的駭人雙翼。
身體各部分成長得扭曲而不一致,彼此毫不協調。
唯獨用來傷害眼前敵人的機能,受到優先催化而畸形膨脹。
「嗯嗯……!」
生物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駭人、更加強大,那條足以剜開一切的長舌不斷襲來,蒂絲只能竭力抵禦。然而就在蘿茲眼前,她身體各處接連噴出鮮血──顯然並未真正擋下所有攻擊。
蘿茲也明白,蒂絲即使如此仍不肯後退半步,正是為了保護站在她背後的自己。
「蒂絲!!!」
「別動,會擾亂『陣』。」
蘿茲情不自禁地放聲呼喊,蒂絲卻沒有回頭。
這時,蘿茲才留意到蒂絲口中的「陣」。她身披的緋紅鎧甲正從腳跟處不斷生成精密術式,在地面勾勒出一道圍住蘿茲的圓環。
「『白結界』。」
蒂絲以腳跟鏘然踏中術式邊緣,法陣隨即啟動,一道結界在蘿茲周圍展開。她自己同時後退一步,翻滾進入法陣之中。
『GAAAAAAAAAAAAAAA!!!』
異形生物追著退後的蒂絲伸出長舌,想必打算將結界本身也一併剜開吞噬。
然而展開的白色光壁既沒有擋住來襲長舌,也沒有將其彈開。長舌竟直接穿了過去,彷彿結界本身與其中的蘿茲、蒂絲都只是水中幻影,完全無法觸及。
『GYA?』
異形生物為這份全無手感的結果所驚,再度揮動長舌,卻依然觸碰不到,也無法抵達,宛如徒勞地想抓住映在水面上的景象。
「打、不中?」
「因為我把彼此所處的空間錯開了。好了──」
蒂絲嘆氣的同時,她身上的紅色鎧甲就像融化一樣從她的身體上滑落。
她裸露的肌膚,以及方才戰鬥留下的道道傷口,全都顯現出來。
「……!!」
傷口遠比蘿茲想像得更多、更深,令她倒吸一口冷氣。無論怎麼看,那都絕非輕傷;更何況每一道傷,都是蒂絲為了保護自己才承受的。
「蒂絲!血!!還有手臂!!」
「沒事。用治癒術就能治好」
緋紅鎧甲化作妖精形態,焦急地擔心著蒂絲。眼前景象同樣不可思議,蘿茲卻無暇在意,只能神情顫抖地望著蒂絲以治癒術處理自身傷口,隨後垂下頭去。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嗯?」
「我……沒有理由讓你這樣救啊。」
自己沒有被救的理由,沒有享受這份犧牲的權利,也不具備那種資格。
蘿茲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任何事,值得蒂絲為她渾身浴血、傷痕纍纍到這種地步。
她死死糾纏早已結束的交易,又哭又喊,放任自己依賴蒂絲。那副狼狽模樣即使遭人侮辱、鄙棄也無可辯駁──可蒂絲為什麼仍要救她?
甚至不惜讓自己渾身浴血、遍體鱗傷──
「為什麼大家都問一樣的問題啊……嘿咻」
面對蘿茲的疑問,蒂絲依然一如平常,彷彿一切不足掛齒般輕輕聳肩,隨後轉身面向她。
「我用惡劣手段奪走你家的傳家寶,你則始終放不下已經結束的交易,糾纏我不放。我們的關係糟糕透頂,稱不上朋友,也什麼都不是。」
「可是啊。」蒂絲將手掌放上蘿茲頭頂,動作彷彿在哄一個孩子。蘿茲皺眉想把那隻手揮開。然而──
「你沒必要死吧?」
她微笑著說道。
那份笑意溫柔而慈愛,彷彿這一切再理所當然不過,又彷彿在告訴蘿茲:她比任何人都重要。
蘿茲認得這份笑容。那是慈悲,是亡故父母曾給予她的慈愛笑容,其中沒有道理,也沒有算計,唯有無條件的溫柔。
「蒂……茲」
「神在天上,世間便會一切安好──現實卻並非如此。即使唯一神確實存在,世間依舊充滿動亂,無數弱者被惡意輕易玩弄、擺布、踐踏。」
「即便如此──」蒂絲撫過蘿茲臉頰,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蘿茲的眼皮頓時變得沉重,意識猛然搖晃。她伸手想說「等等」,眼前的蒂絲卻已經重新披上鎧甲,持劍而立。
「誰都沒有非死不可。誰都不必就這樣消失。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你才挺身而出?」
亞佳音向走出結界、重新迎戰巨龍的蒂絲問道。
「做自己想做的事,哪談得上什麼挺身而出。只是我任性妄為罷了。」
「是嗎?」
「沒錯。好了,亞佳音」
眼看躲在結界里、令自己無從下手的獵物竟再度走了出來,異形巨龍發出嗤笑。渾濁眼眸中,唯有凌虐并吞食對方的慾望。
絕對不能讓這個存在逃走,不能讓它活下去。因此──
「把你的全部力量交給我,否則你會死。」
「葛格會死?」
「烏爾、靜玖,還有阿爾特的居民。如果不在這裡阻止『那個』,所有人、所有一切都會──死。」
「好吧,真是個讓人沒辦法的『世界』呢。」
「是啊。」蒂絲微笑著答道。
「不過,我還算喜歡這樣的世界。馬馬虎虎吧。」
說完,她收起笑容,直視前方,將右手背對準龍。
「我乃世界守護者『七天』之一──」
為了履行職責,她多次跨越生死線,不斷精鍊的魔力充滿了她的身體。
髮飾上那份源於義父之愛的加護,也在同一時刻解除。
然而,即使耳朵露了出來,她的光輝也絲毫沒有減弱。
「──『勇者』」
淬鍊至極限的魔力,令她靈魂的形態以「魔名」之姿顯現。
宛如太陽紋樣的耀眼光輝自掌心浮現,沿手臂攀上鎧甲,最終抵達背後,化作羽翼展開。那道光彷彿正要保護身後沉睡的少女,乃至更遠處的整個世界,使其免受邪惡侵害。
巨龍眯起雙眼,懷著憎恨放聲咆哮。面對那股駭人惡意,蒂絲毫不退縮,只平靜宣告:
「斬滅魔龍,化作塵世之基。」
天賢王敕令
[屠龍]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