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36 · 於是少年在迷宮裡奔馳 2 金色勇者與死靈大軍

第二章 死靈的襲擊

「噬島龜」是通用於古利德全境的移動要塞。

其外形是一頭以六足踏地的巨龜。它能背負大量人員與貨物,安全而可靠地完成運輸,是最為普及的『使魔型』移動要塞。

這是人們避開兇險魔物與嚴酷自然環境、前往其他都市的珍貴手段。正因如此,搭乘費用極其高昂,使用者想必幾乎都是特權階層的「神官」……倒也並非如此。

神官大多不會在都市間移動。他們可是都市國營運和防衛的關鍵,維持眾多基礎建設不可或缺的人才,必須防止他們外流──雖然擁有特殊職責的人不在此限。

因此,移動要塞的乘客大多是富裕的「都市民」,尤其常見經營商店、需要前往遠方交易的商人。這類洽談不僅發生在抵達目的地以後,也會直接在移動要塞內部進行;有時候,後者反倒佔了多數。

這裡甚至可以說是商人們面帶微笑、彼此試探真實心思的戰場。

「真的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雖說這裡是商人們的戰場,但很少有人會如此激動地進行交涉。然而在為他們準備的客房一角,卻爆發了如此激烈的交涉。

「如果只是價錢,我願意出原來的兩倍!所以求求您……!」

主營魔導具的商店「幸運之鳥」,其店主蘿茲正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激昂情緒。

她是個剛滿二十歲的獸人,雖然經驗不足,但絕非會輕易失去理智的人。然而這次的情況有些不同。

「不是金額的問題。」

問題在於她交涉的對象,以及交涉的內容。

蘿茲所面對的,是統轄多家放貸商行的結社「黃金不死鳥」首領之獨生女──蒂絲.葛蘭.菲尼克斯。

她面對來到自己房間激動地大喊的少女,既不憤怒也不輕蔑,只是回以冷淡的視線。

「我跟你的商店的交易已經結束了。要怎麼處置自己的所有物,是我的自由。」

「我知道!我知道……!但那個是……!!」

蘿茲也明白蒂絲說得沒錯。雙方當初進行的是一場正當交易。如今自己既未提前約見,又闖進對方房間強行申訴,作為商人實在不合格。可即使要把如此狼狽的一面暴露出來,她依然無法不放聲懇求。

「那個『聖遺物』是……是我們家的……是父母留下的啊!!」

「訴諸感情,就是你從父母那裡繼承的交涉術嗎?」

蒂絲吐出那句話的瞬間,蘿茲幾乎是反射性地端起手邊的紅茶,迎面潑了過去。她因自己做出的暴行而羞愧得渾身顫抖,低下頭去。蒂絲被紅茶淋了個透,卻依舊不為所動,只是搖了搖頭。

「我剛才說得太過分了。你的無禮我就不追究了。回去吧。」

面對這份寬恕,蘿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衝出房間。

蘿茲離去時眼角含淚,想必不是錯覺。蒂絲目送她離開,對自己施展「凈化」魔術洗去污漬,而後輕輕嘆了口氣。

「……嗯,好累。」

「大家真討厭你耶──蒂絲。」

守在蒂絲懷中看完這一切的緋色妖精──冒險者烏爾的妹妹、如今作為債務抵押被蒂絲扣留在身邊的稀世少女,擁有「精靈憑依」體質的亞佳音──語帶無奈地說道。

「會被討厭也是理所當然嘛。」

蒂絲收拾著端出來的茶杯,彷彿若無其事般展露微笑,可那神情深處仍透著幾分認命似的無奈。

「你做了什麼呀?」

「和你那時候一樣。我借錢給手頭拮据的人,再收走有價值的物品作為債務抵押。」

「正當的交易?」

「很難這麼說。畢竟我確實利用了她的弱點。」

蘿茲之所以年紀輕輕便成為一家之主,是因為雙親在事故中喪生。

她的父母是在往來都市的途中遭到魔物襲擊而死。當時運送的商品也一併遺失;蘿茲不只痛失雙親,最後竟還必須填補那筆貨物損失。

然而,當時突然被迫接掌商店的她,根本找不到願意借出一筆顯然無力償還之資金的對象。唯一的例外,是不知從何處得知蘿茲所屬的拉克巴德家藏有傳家「聖遺物」,主動找上門來的「黃金不死鳥」──

「那個『聖遺物』後來怎麼樣了?」

「早就拆掉了──就是那件東西,亞佳音。所以無論她拿出多少錢,我都不可能還給她。」

「哎呀呀。」

「我沒有任何借口。與其半吊子地對她溫柔,不如讓她恨我。」

蒂絲說著聳了聳肩。可亞佳音似乎並不接受這套解釋,嘟起了小嘴。

「我覺得這種做法不太好耶?」

「你說得像事不關己一樣,可我覺得你其實可以再多生一點氣吧?」

「為什麼?」

被她反問一句『為什麼』,蒂絲不禁沉吟起來。

兩人如今雖然能夠這樣親昵地交談,可蒂絲與亞佳音的關係,本質上仍是討債人與被當作抵押商品的一方。單論處境,蒂絲對亞佳音所做的事,甚至比對蘿茲還要殘酷。

「可是賣掉我的是那個混賬老爸吧?蒂絲又沒有做什麼壞事,而且她還答應我了呀。」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按理說,她應該心懷怨恨,可亞佳音本人卻絲毫不這麼認為,反而親昵地擔心起蒂絲來。甚至連蒂絲都忍不住懷疑:她這樣真的好嗎?

蒂絲也曾想過,或許她只是年紀還小,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沒關係呀?我是什麼都明白以後,才選擇跟蒂絲要好的。」

「哦?」

看來並不是這樣。

「如果蒂絲是壞孩子,就算和我成了朋友,也還是可以把我拆得七零八落吧?」

「……亞佳音,你這話還挺嚇人的啊。」

「嗯嘻嘻。」

她露出淘氣的笑容,此刻不像魔術師身邊充當使魔的妖精,反倒活脫脫就是繪本故事裡那種天真而邪惡的小妖精。蒂絲忽然收起表情,認真端詳亞佳音片刻,隨後噗哧一笑。她無奈地脫去衣物;污漬雖已用「凈化」清除,衣服上的水分卻依然殘留。

「我要睡了。果然還是有點累……吧」

「葛格說不定快要到了,你沒問題嗎?」

亞佳音還在發問,蒂絲已經三兩下脫掉衣服,任由它們散落一地,整個人徑直撲上房內的床鋪。

「我已經吩咐潔娜……在外面迎接他們了……沒問題。」

她看來真的累壞了,轉眼間連回答都變得含混不清,整個人深深陷進床鋪。亞佳音飛到她身邊,溫柔地撫摸她的額頭。

「晚安喔。」

說完,亞佳音也在她身旁閉上雙眼,宛如一隻守護她安眠的妖精。

就這樣,兩人安然入睡──直到噬島龜陷入火海。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烏爾他們從「棲木」望見龐大的「噬島龜」燃起大火,實在無法裝作沒看見。那裡不僅是他們與蒂絲約定會合的地點,烏爾的妹妹亞佳音也在上面,他們無論如何都必須趕過去。

他們急忙收拾營地,以魔術照亮腳步難穩的夜路,好不容易趕到近處;這才發現,眼前的局勢比從遠方所見更加惡化,也更加混亂。

「貨物都還沒卸下來啊!!」

「可惡!!這些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救火往後放!該死,都別大意!!」

怒罵、慘叫,以及劍刃相擊的金鐵聲混成一片。那些穿著制式鎧甲奮戰的人,想必是衛星都市國阿爾特的「騎士」。而他們正在對抗的敵人是──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失去皮膚、血肉與內臟,僅剩骨架仍在蠕動的魔物。

「『死靈兵』……!是從哪座迷宮裡湧出來的嗎……!? 」

「怎麼可能!這很明顯是────!!」

「增援還沒到嗎!? ────西門也遭到襲擊了!? 」

烏爾藏在草叢裡看清那些身影,不禁瞪大雙眼。

它們失去了生物賴以生存的一切,骨骼卻仍維持著人類形態;四肢彷彿依然連著早已消失的肌肉,活動自如。它們用空無一物的眼窩瞪視敵人,再用裸露的顎骨撕咬人類血肉──正是一群異形魔物。

它們屬於所謂的「不死者」類魔物。在伊斯拉利亞大陸,這種存在絕不罕見。尤其是大陸北方那片號稱『不死荒野』的領域,據說遭人殺死的魔物會直接以不死者之姿復甦。

換句話說,它們並不稀有──不過死靈兵還有另一個廣為人知、不同於普通魔物的側面。

「烏爾大人,那些東西明顯有人在操縱。」

「你看得出來?」

「是的,它們行動時發出的聲音完全同步,而且顯然是在以騎士團為目標行動。」

「聲音……嗎」

夜色昏暗,火光搖曳,騎士們混戰成一團;靜玖卻閉著雙眼,說得斬釘截鐵。烏爾心中雖有一絲疑問,卻相信她不會說謊。何況眼下的問題也不在這裡。

沒錯,死靈兵是可以由人來操縱的。

按類別來說,死靈兵是由被稱作「死靈術師」的魔術師操控的「使魔」。

然而,它們玩弄生物屍骸,本就不可能受到歡迎。尤其是操縱人類屍體的死靈術,因為違背神的教誨,除非情況極為特殊,否則一律會被「神殿」視作「禁忌」。

而眼下,有人正在施展這種禁術。而且──

「而且,目標還是移動要塞……?」

烏爾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身為「無名氏」、一路漂泊至今的烏爾,還知道「死靈術」之所以被視為禁忌的另一個理由。違背神的教誨固然是一點,但這門魔術會讓人難以分辨眼前的東西究竟是魔物還是使魔,實在太適合用來──

犯下偽裝成魔物所為的強盜行徑。

「烏爾大人,您打算怎麼辦?」

靜玖開口詢問,眼中隱約帶著焦躁。烏爾立刻明白,她是在為眼前不斷受傷的騎士們心急,於是也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我們總不能站在這裡旁觀。去幫他們──」

「恭候多時了。」

「──嗚哦!? 」

第三個人的聲音突然插入對話。烏爾驚訝地回過頭,只見一名侍從裝束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他和靜玖身後。他下意識提高戒備,握緊龍牙槍,卻很快認出了那名黑髮藍眼的女子。

「我記得你是蒂絲的……」

「我是蒂絲大人的隨從潔娜。烏爾大人、靜玖大人,恭候兩位多時了。」

潔娜低頭行禮,還沒等烏爾反應過來,便遞來一個小袋子。

「請收下這個。」

「…………銀幣?」

袋子里裝著幾枚銀幣。烏爾本想問她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要給自己錢,但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圖,表情變得僵硬。

「這是訂金。至此,兩位已經正式承接蒂絲大人的護衛及雜務委託。」

「護衛」

「是的」

原本就決定好,蒂絲的護衛任務要從阿爾特開始。烏爾也聽說了會在這裡先給訂金。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事情的發展確實和預想的一樣──

「……蒂絲在哪?」

「在熊熊燃燒的噬島龜裡面」

「也就是說,要我去保護她?」

「是的」

「我能重新談談勞動條件嗎?」

「我沒有交涉許可權,請等救出蒂絲大人以後,再與她商量。」

烏爾抱住腦袋。他在想像中狠狠揍爛了那個方才還奸笑著『說不定會是份輕鬆差事呢,嘿嘿嘿』的自己,可現實沒有半點改變。

「烏爾大人!」

在這期間,情況也在不斷變化。

聽見靜玖的呼喊,烏爾抬起頭。噬島龜那從此處看去猶如巨牆的腿,正在緩緩移動,而且明顯是在離港口越來越遠。

「糟了!!」

「快追!快點──呃啊!? 」

「不行!集中對付死靈兵!!」

騎士團被大批死靈兵絆住,看來已經無力阻止噬島龜。沒人知道它將前往何方,但事情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只能追上去了……話說,要怎麼上去──」

「請跟我來」

潔娜隨即無聲無息地穿行於夜幕之中。烏爾和靜玖來不及思考,只能緊跟其後;她將兩人帶到了移動要塞港口內的馬車停靠區。烏爾確實聽說過馬車也能整輛登上噬島龜,可是──

「就是這裡」

然後,他們到達了停在那裡的馬車。那裡有一輛氣派的馬車和──

「黑馬名叫達爾,白馬名叫蘇爾,都是蒂絲大人的愛馬。請騎上去。」

「好漂亮啊」

──渾身漆黑的黑馬與通體雪白的白馬,達爾和蘇爾迎接了烏爾他們。兩匹馬想必負責牽引蒂絲的馬車,身上已經裝好馬鞍等馬具,整裝待發。

「不,可就算騎上去,最後還是不知道該怎麼──」

「沒問題的」

烏爾正為此苦惱,忽然有什麼東西一口叼住了他的後衣領,一股溫熱鼻息迎面噴來。還沒等他轉過頭──

「什麼啊啊啊啊!? 」

烏爾的身體猛地被提起,又遭一股驚人巨力拋向空中。他下意識調整姿勢準備落地,結果正好落在方才那匹巨大黑馬的鞍上。看來黑馬是叼住他的後衣領,把他直接甩了上來。再往旁邊一看,靜玖不知何時也已經騎上白馬蘇爾──只不過,她似乎沒有遭到如此粗暴的待遇……

『──────』

黑馬像是在確認烏爾已經坐穩般回頭瞥他一眼,隨後發出嘶鳴。烏爾當然不可能聽懂馬語,卻不知為何清楚領會了對方的意思。翻譯一下就是──

──別磨蹭了,趕緊出發。

然後下一瞬間,黑馬的肌肉以驚人的氣勢隆起。這時烏爾才明白這不是普通的馬,但已經太遲了。

「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兩匹馬以爆炸般的速度在夜色中奔馳。

「蒂絲大人就拜託兩位了──我想她一定會亂來。」

潔娜朝著轉眼間就奔向噬島龜的兩匹馬說了些什麼,但烏爾當然沒有餘力去聽她說的話。

委託發布

[護衛委託.保護「黃金不死鳥」蒂絲.葛蘭.菲尼克斯]

報酬:訂金二十枚銀幣 每月支付一枚金幣和十枚銀幣

黎明尚遠,都市之外真正伸手不見五指。

即使手邊有些燈光,最多也只能照亮腳下。更遠處仍是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前方藏著什麼。

夜晚既可怕又危險。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人會冒冒失失地行走在失去太陽神庇護的世界裡。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兩匹馬在漆黑夜幕中以驚人速度狂奔,又一口氣衝上噬島龜那猶如峭壁、正熊熊燃燒的甲殼──這番經歷實在恐怖至極。

「嗚、哦啊……!? 嗚嘔…………嘔惡惡……」

經歷一場連自己保持著什麼姿勢、地面位於哪個方向都分辨不出的狂奔後,達爾終於落地,烏爾也從馬背滾到地上。他頭暈目眩,乾嘔不止,渾身無力地癱在那裡。

過了片刻,他才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終於有餘力環顧四周,確認自己身在何處。

「甲殼上嗎……?」

準確來說,烏爾抵達的是一棟建築的屋頂,而那棟建築就建在噬島龜的甲殼上。

靜玖與白馬也無聲落地;與烏爾方才的經歷相比,她們的抵達安靜而輕盈。

「謝謝你,蘇爾大人。」

靜玖下馬後溫柔地撫摸蘇爾,蘇爾便以輕快的嘶鳴回應。看來那匹白馬的脾氣相當溫順。烏爾心想,那自己這邊呢?隨即看向達爾──

──這點程度就慌了手腳,你這雜碎。

它正以這種充滿輕蔑的眼神居高臨下地俯視烏爾。『這個混賬……』他不禁氣得臉頰抽搐。

「烏爾大人。」

「嗯……」

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聽見靜玖呼喚,烏爾當即架起龍牙槍。

這片空間想必原是供訪客使用的露天觀景台,如今卻已滿目狼藉。不知是誰胡亂放火,四處烈焰升騰;搖曳的火光里,某種東西正蠕動著向他們逼近。

「來了。」

『喀喀喀喀喀!!』

死靈兵讓骨架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從火焰之中猛撲而來。

烏爾擋到靜玖身前,腦海里迴響起古利德那名暴力教官說過的話。

──自然生成的死靈兵與使魔型死靈兵,行動方式並不一樣。給我看仔細了。

正如靜玖指出的那樣,眼前這具死靈兵屬於使魔,正受人類意志驅使。烏爾把這一點放在心上,仔細觀察它的動作。

『喀喀喀喀喀喀!!!』

死靈兵強行揮動手中的破劍,目標顯然是烏爾,對靜玖連看都不看一眼。它殺意極重;雖然還不清楚對方究竟依靠什麼標準選擇目標,但眼下倒是正合烏爾心意。

『喀!!!』

「!」

烏爾用龍牙槍的槍刃接下揮下的劍刃。

以寶石魔像身上的掉落物鍛造而成的「寶石魔像之刃」,在火光映照下閃閃生輝。鋒刃看不出絲毫缺口,那份堅固令烏爾倍感可靠。他順勢滑開槍刃,一擊斬斷死靈兵的身體。

『喀喀喀────』

那副骨架應聲坍塌。

「真脆!」

它甚至算不上比普通魔物堅固,可烏爾並未掉以輕心。被攔腰斬成兩段後,上半身依然在動,蠕動著伸手抓向烏爾的喉嚨。

──它的要害是收納靈魂的容器,但由高明術士操縱時,容器會被巧妙地藏起來。既然找不到──

「那就砸個粉碎!」

『喀────』

烏爾乘勝追擊,砸斷死靈兵的脊椎,將整具身體拆得七零八落,再一腳踢飛。那些碎骨依舊試圖活動,卻已無法維持形體,沒過多久便徹底崩碎消失。

果然不怎麼強。

死靈兵在十三階級中屬於第十二級,以烏爾他們如今的實力並不難對付。問題在於──

「前方又來了三具!」

問題在於敵人的數量。

死靈兵真正可怕之處,在於它們毫不畏死,會如機械一般成群結隊地不斷壓上。就連精於都市防衛的騎士,也被數量龐大的死靈兵強行壓制。

烏爾的視野也捕捉到了那三具死靈兵。他能夠應付,卻不願讓它們逼近以後再交手。

無論對手多麼脆弱,數量優勢都足以顛覆強弱──格連曾連同拳頭一起,把這條教訓硬生生砸進烏爾腦中。(不過老實說,這話由一個能獨自把大批訓練生揍得落花流水的男人來講,實在缺乏說服力。)

烏爾腦中閃過以「咆哮」遠程射擊的念頭。魔導核雖在此前的戰鬥中獲得強化,可每次發動後仍需很長時間重新填充,他想把這一招留作後手。靜玖的魔術同樣如此。那麼──

「接、招!!」

烏爾抓起腳邊那具死靈兵握過的破劍,向前踏出一步,猛然將劍擲向前方。經歷戰鬥後得到強化的力量盡數加諸劍身。準頭雖有些粗糙,飛劍仍擊中了正要從火焰里現身的三具死靈兵。

『喀啊啊!? 』

一具死靈兵被正面命中,當場粉碎;另一具也被餘波轟飛手臂。烏爾迅速逼近最後一具完好的死靈兵,把槍狠狠砸進它的頭頂,再回槍擊碎那具斷臂的傢伙。

「靜玖!」

「沒問題!外面已經聽不見其他動靜了!」

聽見靜玖的話,烏爾稍稍鬆了口氣。他望著那柄被自己擲出、如今已經碎裂的劍,低聲說道:

「……還不錯。」

情急之下選擇投擲,威力卻遠超想像。要把吸收魔力後增長的力量從安全距離單方面砸向敵人,這招頗有成效──烏爾把這一點記在了心裡。

「烏爾大人,對不起,又讓您一個人處理了。」

「倒不如說幫了大忙。多虧你告訴我魔物的位置……話說回來──」

望著略顯歉疚的靜玖,烏爾忽然歪了歪頭。

「剛才我就在想,你的聽力是不是變強了?」

「……是啊。總覺得最近能清楚地聽到周圍的聲音。」

──魔力對肉體的強化,會逐漸以「技能」的形式顯現在身上。譬如五感得到強化,或是萌生出原本不存在的第六感。

就像格連說過的那樣,魔力強化帶來的成長之證,或許也正在靜玖身上萌芽。倘若如此,實在令人安心。

烏爾同樣順暢地解決了死靈兵。經歷強欲都市國的死戰後,自己正逐漸成長為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的冒險者──這份自覺與亢奮一瞬間在他心中萌生。然而──

──急劇的強化會導致自滿和大意,最終自取滅亡。別忘了。

「……我知道的,格連」

烏爾深吸一口氣,再連同那份亢奮與自滿一起緩緩吐出。

單個死靈兵再怎麼脆弱,也不代表眼前的局勢毫無危險。面對一群膽敢襲擊國家運營之移動要塞的敵人,容不得半點亢奮與自滿。

「走吧,靜玖」

「好的,烏爾大人」

烏爾平復心緒,向靜玖打了個信號;她一如往常地回以溫柔微笑。隨後,兩人踏進噬島龜上那座死靈橫行的建築──

「……嗯?」

就在兩人準備進入的前一刻,他們發現入口旁邊堆著一座小山般的殘破死靈兵,顯然並非方才由兩人擊倒。數量相當驚人;它們的手腳都被銳利得可怕的鋒刃斬飛,無法行動,只剩軀幹仍在蠕動。

「……裡面還有負責護衛的戰鬥人員嗎?」

烏爾帶著疑問,走進了建築物。

噬島龜 第二貨物室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發出這聲哀嘆的少女名叫明奈,是衛星都市國阿爾特的「都市民」。

她的父母以替某種特殊書籍進行裝訂、裝幀為業。雖然在都市內部沒有多少需求,可在其他都市國似乎算是小有名氣的工匠──明奈對父母的名聲不怎麼感興趣,所以其實並不清楚。

尤其是號稱魔術大國的「大罪都市國拉斯特」,對這類書籍似乎頗有需求。今天,他們原本要利用移動要塞把商品運去那裡;父母染上流行病、被送進療養院後,明奈便代替兩人負責將貨物裝上要塞。

老實說,她當時覺得這是一份美差。

大多數都市民終其一生都不會踏出自己的都市國。

既然獲准居住在天賢王賜予的太陽結界之內,自然沒有多少人會想主動離開。

實際上,明奈也不願意特地離開都市國,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

同齡男孩中也有人氣勢洶洶地宣稱「我要離開這個國家,成為冒險者!」,可明奈只覺得他們愚蠢至極,根本不懂現實。

只要看看那些拚死從都市之外逃進國內,又為了賺取盤纏而賣命工作的「無名氏」,他們就絕不會再抱有這種想法。

不過,這並不表示她對外面的世界毫無興趣與憧憬。

一想到此後一生都必須待在毫無變化的風景、街道與人群之中,她就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她經常和朋友們抱怨:這裡至少也該是連偉大之王都居住其中的盟主國「大罪都市國普拉迪婭」才好。

她也曾向母親說起這種心情,母親卻只是懷念地笑著回答「年輕時大家都這樣」。那種態度讓明奈有點火大,可她也沒有為了反抗母親就衝出都市的勇氣。

因此,能得到代替父母前往都市國之外的機會,實在令她雀躍不已。雙親不在身邊固然讓人不安,但負責都市防衛、身為「騎士」的叔叔會特地請假同行,喜悅終究壓過了不安。

至於工作內容,她長年幫父母做事,早已記得清清楚楚。

只要這次能夠順利完成,說不定今後父母還會繼續把這項工作交給她!

安全安心的移動要塞之旅!朋友們一定會羨慕的!

她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是──

「明奈……千萬別動……!」

「……!!」

安全安心的旅行,因為業火和怪物們而化為泡影。

明奈幾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正在貨物室檢查商品,忽然響起劇烈雜訊,地面也搖晃得令人無法站穩。明奈慌忙想衝出去,卻正好遇見叔叔科納,於是兩人一直躲在貨物室里。

「人為操縱的死靈術……!? 竟然用來襲擊移動要塞?簡直瘋了……!」

舅舅的額頭流著血,嘴裡嘟囔著什麼。說實話,明奈已經混亂了,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她知道現在的情況非比尋常,所以顫抖了起來。

即便如此,只要叔叔還在身旁,她便覺得安心許多──然而科納輕嘆一聲,抓住她的肩膀說道:

「明奈,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周圍的情況。」

「為、為什麼!? 留在這裡陪我嘛……!」

『為什麼要說這麼可怕的話!? 』明奈心想,可科納根本不聽她阻止,徑直站了起來。

「不確認情況更危險。你在這裡躲著。我馬上回來。」

舅舅說完,就那樣離開了貨物室。

此後,她大概等了一陣子──明奈已經失去時間感,無法確定。至少在她自己看來,已經耐著性子熬過了很久、很久,可叔叔始終沒有回來。

這期間,某些來歷不明的東西接連從貨物室門前經過,每一次都嚇得明奈瑟縮發抖。她勉強忍耐到現在,但附近一堆貨物轟然倒塌時,她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

(不行!待在這裡也會死的!!)

認定這一點後,她衝出貨物室──終究還是沖了出去。

太草率了。

科納之所以叫她『別動』,是因為貨物室內設有一道驅魔結界,多少能蒙蔽在外遊盪的死靈兵。科納當然解釋過這一點,只是明奈處於極度緊張之中,沒能聽進去,也實屬無可奈何。

「叔叔……!叔叔,你到底去哪裡了──」

但是,邪惡的死靈們當然不會顧慮她的心情。

『kakakakakakakaaaaaaa!!!』

「────啊」

她衝出門的瞬間,死靈那恐怖的巨顎已逼至眼前。

死亡逼近,雙親的臉龐掠過腦海。『原來走馬燈真的存在啊。』明奈一面產生這種不合時宜的感慨,腦袋也即將被那可怖死靈一口咬斷──

「『冰棘』」

──卻並沒有。

就在前一刻,死靈兵的頭顱在她眼前炸得粉碎。一根飛射而來的冰錐彷彿經過精確瞄準,正中其頭部。明奈雙腿發軟,癱坐在地;然而頭顱破碎的死靈兵依舊沒有停下,殘存的手腳仍伸向她──

「喝啊!!」

下一刻,一名灰髮少年將它狠狠砸碎,又一腳踢開。明奈認識一個同齡男孩,總愛炫耀自己『打倒過哥布林』;可眼前這名少年的一舉一動,都與那人截然不同。當然,她此刻根本沒有餘力細想這些。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命。還有──

「那個……」

一名漂亮得不可思議、真的美得驚人的銀髮少女,正關切地對她微笑。少女張開雙臂,彷彿要把明奈所有的不安都一併擁入懷中。

「趕上了呢,你沒事吧?」

「嗚────嗚哇啊啊啊……!!」

明奈不由自主地撲進她懷裡,再也顧不得形象,放聲大哭起來。

建在甲殼上的建築內部一片混亂:通道遭到堵塞,門扉被人破壞,死靈兵更在沿途各處埋伏。烏爾和靜玖穿行在這片宛如迷宮的環境里,終於抵達一間看起來相對安全的貨物室。

兩人救下了險些遇襲的同齡少女,再由靜玖將她安撫下來。隨後,一名疑似少女監護人的男子也趕來會合。他起初還對烏爾他們有所戒備,直到烏爾亮出銅級戒指,才安心地鬆了口氣。

「明奈,我不是叫你待在裡面嗎!」

「因為舅舅你一直沒回來嘛……!」

「其實才過了幾分鐘……不,是我不好。你們是冒險者吧?也謝謝你們救了她。」

「可以告訴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烏爾先說明自己與靜玖都是冒險者,也說明受他們委託保護的對象正在噬島龜上;由於要塞突然自行離港,兩人才強行登了上來。

「明白了──不過,我自己也幾乎沒弄清情況。要塞突然劇烈搖晃,死靈兵接著從不知哪裡冒了出來。我把明奈藏在這裡,出去救下幾名乘客後剛剛返回……你們呢?」

「和你差不多。包括那邊的女孩,我們也找到了幾名乘客……不過人數很少。」

憑藉靜玖的「超聽力」,兩人救出了幾名遭死靈兵襲擊的乘客,並把他們帶進貨物室。然而,獲救者仍少得一隻手便數得過來。雖說噬島龜尚未出發,但以它的規模而言,乘客怎麼想都不該只有這麼幾個;烏爾他們要找的那兩人也不見蹤影。

「姑且問一句,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漂亮的金髮女人,還有一隻紅毛貓?」

科納搖了搖頭。那兩人的外貌十分顯眼,既然他說沒見過,想必確實不在這裡。大批本該在噬島龜上的乘客都消失了。也就是說──

「……他們是被集中到某個地方了嗎?」

「我記得這裡應該有個活動用的大型大廳。要聚集這麼多人的話,就只能去那裡了」

烏爾和靜玖互望一眼。目的地就此確定。

「等等,你們兩個打算自己去?」

「這也是我們的工作。」

「那我也──」

科納正想說些什麼,但烏爾搖了搖頭。

「你是騎士吧?留在這裡保護大家。」

這裡也未必安全──烏爾壓低聲音,不讓避難的眾人聽見。科納聞言,神情複雜地皺起了眉。

「我好歹也是銅級冒險者。不用擔心我」

考慮到自己成為冒險者才一個月,他的確只能算「好歹」有個銅級名頭,不過烏爾沒有把這點說出口。

「我知道了。但如果覺得不行了,就馬上逃走。誰都不會責怪你們的」

科納說完,拍了拍烏爾的肩膀,然後小聲說道。

「很可能還有一群並非魔物的傢伙。小心點。」

「我知道。總之,我們會想辦法的。走吧,靜玖」

「好的。明奈大人,請和科納大人一起躲起來。我們會想辦法趕走死靈兵的」

說罷,烏爾便和靜玖一起走向貨物室出口,準備前往那座大廳。

「等,等一下!既然這樣──」

然而就在兩人離開之前,明奈出聲叫住了他們。

魯巴斯是以魔導具為主營商品的「幸運鳥」商店員工。他在店裡工作已久,早在現任店主蘿茲的父母──也就是前任店主──去世之前,便一直與這一家人同甘共苦。對他而言,蘿茲就像自己的女兒,甚至孫女一般。

正因如此,父母因事故身亡時,蘿茲陷入的絕望也令魯巴斯痛苦萬分。

她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父母一手積攢的家產,身上還背負著債務,整個人被徹底擊垮。她連飯都吃不下,幾乎成了一具行屍走肉,甚至讓人擔心她會不會轉眼間便追隨父母而去。

然而,如今她的靈魂已不再被絕望吞噬。取而代之的是──

「……蘿茲大小姐,情況如何?交涉──」

「沒談成!那個、那個女人……!真是的!氣死我了!」

取而代之的,是幾乎將她吞沒的憤怒。

「黃金不死鳥」

那些放貸人雖以收入不穩定的冒險者為主要顧客,卻已成功發展成旗下擁有多家「商店」的「結社」。對於瀕臨倒閉的「幸運鳥」商店而言,他們在兩層意義上都是救命恩人。

其一,他們以附加條件為前提,融通了旁人誰也不肯借出的資金。靠著這筆錢,店裡總算得以填補遺失商品造成的損失。至於其二──

「『灼炎劍』……這次一定要……拿回來……!」

他們為蘿茲賦予了活下去的目標。

摯愛的雙親離世後,蘿茲一度跌入絕望的深淵。如今,她卻一心朝著「奪回既是傳家寶、也是父母遺物的寶物」這個目標邁進。她認定「黃金不死鳥」就是奪走父母遺物──那件「聖遺物」──的仇敵,以滿腔怒火鞭策著自己。

當然,魯巴斯明白這股怒火多少找錯了對象。

「黃金不死鳥」的做法確實有些強硬。他們毫不留情地拿走聖遺物,想必並非出於什麼慈悲。然而,那場交易合情合理,「幸運鳥」也因此得以起死回生;從結果來看,稱他們為救命恩人也毫不為過。

「大小姐,沒事的。這次一定能把它奪回來……!」

「…………嗯,嗯……說得對。沒事的,謝謝你,魯巴斯。」

然而,魯巴斯並沒有點破這個事實。照亮她絕望心靈的火焰,哪怕正是名列大罪的「憤怒」,也確實給了她繼續活下去的力量。至少遠勝過那段連飯也吃不下的日子──魯巴斯如此認為。

只要這樣繼續下去,或許終有一天,她還會重新展露笑容。失去雙親以前,她是個性情溫柔、總在微笑的少女。為了有朝一日能再次看見那張笑臉,魯巴斯每天都在祈禱。

──啊啊,太陽神啊。

──還有拉克巴德家的守護精靈,炎之精靈啊。

──請賜予那孩子安寧與治癒吧。

他如此懇切地祈願著。可是──

「你們這些傢伙不準動!!」

看來,神與精靈沒有賜下療癒,反倒為她降下了試煉。魯巴斯絕望了。

魯巴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乘客們原本搭乘噬島龜,是為了安全前往其他都市。豈料要塞突然劇烈搖晃,一群由人骨組成的怪物隨之現身。面對緩慢卻步步逼近的怪物,乘客們倉皇逃竄、一路遭到驅趕;回過神時,所有人都已經被逼進噬島龜的巨大大廳。

「你們這些傢伙不準動!!」

接著,當魯巴斯看清那群守在大廳里、手握兇器的男人時,終於明白這既不是事故,也不是單純的魔物襲擊,而是一場人為策劃的搶劫。

毫無疑問,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對手若是擁有智慧與惡意的盜賊,根本無法預料事態會如何發展。更何況,這群人竟膽大包天到敢襲擊移動要塞,接下來會做出什麼,更是無從想像。

「一眼望去全是有錢人嘛。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的,真叫人羨慕啊?」

盜賊們的模樣慘不忍睹。衣服破爛得滿是窟窿,裝備也殘破不堪;他們渾身沾滿泥土與污垢,不知究竟多久沒有洗過澡。唯獨手中兇器的刀鋒閃著刺眼寒光,更加深了眾人的不安。

「你、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啊!? 」

一名年輕商人開口質問。然而下一瞬間,兇器便斬裂了他的身體。鮮血噴濺而出,染紅四周,也引發了更加尖銳的慘叫。

「除了回答我們的問題,誰再敢擅自開口,下場就和他一樣。都給我記住了。」

這番威脅效果極佳。除了低低的啜泣聲,再沒有任何人出聲。似乎很享受這片由恐懼造就的死寂,那個貌似盜賊頭目的鬍子男咧嘴嗤笑起來。

「我們老大要女人──年輕的處女。把人交出來,其他人的命就饒了。」

這番話讓乘客們陷入了更深的混亂。處女、年輕女人──眾人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其他乘客。心中想到合適人選的,或是把身體縮得更小,或是連忙護住自己的親人。

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令人痛心的沉默與緊張籠罩四周。看著眾人的反應,盜賊們臉上浮現出不懷好意的獰笑。

面對他們醜惡至極的惡意,魯巴斯只覺得恐懼萬分,根本無法讓心中燃起怒火。

「那麼,我來吧。」

不幸的是,他的主人蘿茲卻並非如此。

「蘿,蘿茲大小姐!!」

魯巴斯還來不及伸手拉住她,蘿茲便已經邁步上前。他想追過去,死靈兵卻擋住了去路。魯巴斯心中頓生絕望。

他早該料到,並事先攔住她才對。蘿茲本就是個溫柔善良、正義感又極強的少女。

「哦?你這是要替別人頂上?」

「是你們叫人出來,我才出來的。不滿意?」

「你是處女?當真還是個不經人事的小姑娘嗎,小姐?」

「要不要用你那雙骯髒的手親自驗驗?」

面對這無恥至極的問題,蘿茲依舊冷然頂了回去。她的回答中透著一股絕不向對方示弱的強烈意志。

「……真讓人不爽。」

然而,也正是這句話惹惱了對方。

蘿茲還來不及張口問一聲「咦?」,盜賊的拳頭便已經擊中她的臉頰。她應聲倒地,乘客之中頓時響起一片尖叫。盜賊隨即走近倒地的蘿茲,一把揪住她的頭髮。

「呃啊……!!」

「你這隻母貓,挺著胸裝什麼威風!給我哭!給我開口求饒!!」

盜賊一次又一次揮拳毆打,絲毫看不出半分留情或猶豫。那是掙脫了良心約束的暴力,是禽獸不如之人的暴行。

魯巴斯甚至不忍直視。他雙手合十、蹲下身子,只能一面向神與精靈祈禱,一面發出憤怒的吶喊。

──神啊,精靈啊!這,這太過分了!

但是,暴力的聲音並沒有停止。

「不妙啊……」

烏爾從大廳上方的樓層俯瞰著這一幕,不由得皺起眉頭。

兩人很快便找到了科納所說的乘客大廳。這裡本就是面向富裕都市民的移動要塞,供眾人使用的設施自然都設在容易抵達的位置。

他們避開明顯聚集著許多人的一樓入口,從上層俯視下方大廳。眼見其中發生的殘虐行徑,烏爾皺起眉頭。然而,現在並不是為此痛心的時候。

「果然有操縱死靈兵的傢伙在……是盜賊嗎?」

「死靈兵的數量也相當驚人。」

烏爾和靜玖環顧四周。

正如先前聽說的,這座大廳寬敞得足以容納所有乘客。數十名人質被趕到大廳中央,大批死靈兵將他們團團圍住。稍遠處的高台上,則站著幾名盜賊,以及一名正遭他們凌虐的少女。

坦白說,情況並不樂觀。人質的數量比想像中多,敵人的數量也很多。

「所幸乘客都被集中在同一處。只要由我設下結界,應該能夠保護他們。」

「然後由我趁機救出那個女孩……是吧。」

靜玖似乎聽不得少女的慘叫,臉上露出彷彿自己也在忍受痛楚的表情。面對她的提議,烏爾低聲沉吟。

「這可不好辦啊。」

「是的」

的確不好辦。

從這裡望去,那五名盜賊的裝備全都疏於保養,看起來不像什麼身經百戰的好手。然而死靈兵的數量還要多得多。烏爾他們雖然變強了不少,卻也不可能輕易逆轉這壓倒性的人數劣勢。

更何況,需要保護的人質為數眾多。只憑他們兩人,要應付眼前的局面實在勉強。然而──

「烏爾大人……」

「已經到極限了嗎……」

遭受凌虐的少女,聲音已經越來越虛弱。烏爾終於下定決心。

那群盜賊怎麼看都不懂得顧慮什麼人質,更不會考慮殺人以後有多麻煩。就算一時興起失手殺了少女,也絲毫不足為奇。他們已經不能再等了。

「靜玖,準備結界。我用龍牙槍的『咆哮』轟飛死靈兵,一口氣削減數量、吸引它們的注意,然後──」

烏爾正要依照指示展開行動──就在這時。

「好──這裡也有一位美麗的處女哦──」

一道悠然自得的聲音響起。和方才的少女一樣,聲音來自人質之中。

「若要折磨她,不妨先從我開始吧,各位盜賊先生。」

一個金髮少女面帶輕盈從容的笑意,從人質之中緩步走了出來。

是蒂絲。

「什……!? 」

烏爾大吃一驚。該說是震驚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對。

從樓上俯視大廳時,烏爾特地在人質中找過蒂絲與亞佳音。第一眼沒見到兩人,他還暗自鬆了口氣。可蒂絲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又為何徑直朝最危險的地方走去──

「…………」

「?」

正當烏爾疑惑時,蒂絲忽然朝樓上隱蔽窺探的兩人望了一眼。那目光短暫得近乎偶然,烏爾卻感覺自己確實與她四目相交。緊接著,蒂絲的嘴唇輕輕動了動。烏爾自然看不懂她說了什麼,然而──

「她說的是『等一下』。」

「等等……?」

靜玖憑聽力辨認出她的話,卻只讓烏爾更加困惑。

這群闖入要塞、掀起事件的強盜,早已將道德與倫理拋得一乾二淨。只要看看眼前發生的暴行,便知道他們與野獸毫無分別。主動走進那群人中間,無異於自尋死路。

烏爾還在思索,蒂絲便已經走到盜賊面前,驚得他冒出一身冷汗。

盜賊們一時被悠然出聲、主動上前的蒂絲弄得愣在原地。然而看清她的容貌後,臉上立刻浮現出下流的獰笑。

「怎麼,小姑娘要替她挨揍?」

「嗯,沒錯沒錯。」

「不過,小姑娘,你聽清條件了嗎?不是處女的話,我們老大可不會滿意哦?」

「當然」

蒂絲嫣然一笑,像是刻意展示一般輕輕脫下外衣,露出白皙的肌膚。大廳中的魔燈映照著她美麗的身影;不知是否受這詭異氣氛影響,竟還顯出幾分妖艷。

貌似頭領的鬍子男興奮地嚷了一聲,興趣立刻從方才受虐的少女轉移到蒂絲身上。

「挺懂事嘛,嗯?那就讓我驗驗──」

「啊,對了。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

「啊?」

不等對方把手伸過來,蒂絲便露出一抹莫名溫柔的笑容,開口問道:

「你們殺過三個人以上嗎?」

聽見這個問題,盜賊們先是面面相覷,隨即放聲大笑。

「真懷念啊!是『無名氏之法』吧!第一個是意外!!第二個算正當防衛!等到第三個,就算被殺也無話可說!!」

「殺過幾個人來著?誰還記得啊?喂,你們幾個!到底殺過多少啦?」

「那邊躺著的老頭是那群骨頭架子殺的,不算吧,不算!」

「上次襲擊的商人倒有五個左右,可他們是在逃跑途中自己滾下懸崖的吧?」

「是他們自己死的,不是我們的錯,哈哈哈哈哈!!!」

盜賊們肆意嘲笑著那些被自己踐踏的生命。乘客們有的厭惡地皺眉低吟,有的則恐懼得渾身發抖。唯獨提出問題的蒂絲始終安靜地聽著,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真遺憾。」

接著,蒂絲揮動了右手。

烏爾根本沒能捕捉到她揮手的軌跡。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蒂絲的右臂彷彿憑空消失。

緊接著,眼前鬍子男的腦袋便順滑地落向地面。

「咦?」

烏爾愣愣地出了聲。

「咦?」

其餘盜賊也愣愣地出了聲。

「咦?」

鬍子男自己也愣愣地出了聲,隨後就此氣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