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17 · 與迎接第九次十八歲的你 全一冊
15章
早晨的月台總給人一種無比的倦怠感。
進到車站裡的人都像是祈禱著這剛開始的一天儘早結束,大家都是一臉不高興。當然我也不是心情雀躍而開朗,但的確是比先前的早晨要來得舒暢。
恢複搭早兩班時間的電車,是因為已經不用再顧慮滿平。他現在已是獨當一面的業務,手上也有幾個客戶了。這樣一來,他就是我的夥伴、也是競爭成績的敵人。要是早早就被他追過業務成績,這可關係到我身為前輩的面子。
如果不再搭那時間的電車,想當然耳就不可能在對面月台看到二和——話又說回來,都已經三月了。以高三生來說,應該大部分都不會去學校了吧。說不定畢業典禮都已經過了呢。最有趣的是高三到十二月為止的記憶是那樣鮮明,但是過年後也就是一月以後的記憶,幾乎都籠罩了一層馬賽克。只能想起斷斷續續的事情。
二和在過年的時候傳了一封簡訊給我。
「新年快樂。我今年要當重考生了,不過確實會從高中畢業,還請安心。先前真是受你照顧了。要追上大家大概還得花些時間,不過我想要慢慢拿回各種事情。希望你身為業務員也要趕快出人頭地喔。我很期待的。PS最後連網澤老師都有跟我說,恭喜你畢業了。」
看見這些文字,我很自然笑了出來,之後我就沒有聽說她任何消息。但想必不用擔心,二和是相當聰慧的女性,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想來她都能靠自己的力量跨越。或許有天會在什麼意外之處,看見她以翻譯的身份翱翔世界。我會滿心期待等著的。
說到簡訊,還有另一封拯救我心靈的簡訊。其實是幾天前才收到的,文章內容實在是冷淡而簡短,但也因為如此我才能夠放下心中大石。是夏河理奈傳來的,都幾個月沒聯絡了呢?
「我交到男朋友了。」
或許她有點心存報復的意味,但我是真的打從心底祝福她。那麼該怎麼回信好呢?「恭喜」這種話總覺得好像帶著一點惹人厭的氛圍。煩惱了老半天之後,我只回了「謝謝」。我不知道夏河理奈是如何看待我的簡訊,因為她再也沒有回我訊息。我在心中再次向她道謝。我祈禱夏河理奈的男朋友是個相當棒的男性——比方說像是木之本羊司那種男性。我希望她能獲得幸福。
到了公司處理幾件事務性工作以後,我就前往客戶那裡。滿平比我還要早奔出辦公室這點讓我印象深刻。他說開完早會以後先去了三家現有客戶,之後又為了開發新客戶而去了三間公司。我一邊幫他加油、一邊督促自己,我可不能輸。
到了傍晚回到辦公室,這才發現所長轉了一封信給我。看到附件的標題,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業務改善提議之採用結果
我就是在等這個,深呼吸一口氣打開檔案。眼角餘光看見了對面桌子的小暮前輩也一直往我這裡看。打開的檔案依照提議內容和提議者的名字發音順序排列,我很快拉下捲軸,把滑鼠放在我的姓名附近。
找到了!的瞬間,湧現一種生命插頭被拔掉的絕望。
——間瀨豐:不採用
我整個人僵住了好一會兒。凝視了畫面好一陣子,心想是不是我看錯了。當然不可能是我看錯。我在椅子上用力往後一靠,椅子也嘎吱作響。我假裝不在意自己胃部開始抽痛,再次凝視著螢幕。確認評論。
——乍看之下結構非常精密,執行度卻很低。完全就是年輕人才會有的極端胡來,不值得採用。
極端胡來——真是有如鹽酸一般的話語,光是在腦袋裡重複這句話,就讓心頭有如灼燒般的疼痛。這樣吧!為了發泄內心的不滿,我開始找起了實際採用的是什麼提議。本次並沒有人得到最好的評價,不過有一個提議是在可採用案當中評價最高、目前已經進入將要採用的階段,是由第一營業本部倉平政光課長提出的業務改善方案,我沒有見過他。看了內容以後我忍不住哼笑了出來。
【提早上班增加業績】
概要:所有員工比現在提早一小時到公司,如此一來將可多拜訪兩間公司。推算業績可成長為一點五倍。
真是讓人啞口無言,畢竟對方是課長,就算年輕大概也已經四十齣頭了吧。當了二十年的社會人士,對於要改善業務,提出來的居然是早起。我那不斷膨脹的不滿實在不知道應該噴向何處,就只能緊咬著自己的牙關。
「……你別在意。」小暮前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後。
「實在相當抱歉,」要把這話說出口已經用上我所有力量。「都還請您幫忙了。」
「你做得很好啊,真的。」
「我的提議真的是極端胡來嗎?」
「……沒有那回事,真的相當縝密。我本來也覺得直接採用或許有點難,但應該會成為備案的。所長在背地裡也有稱讚你喔。」
「早起真的比較有效嗎?」
「……你還真敢問。」
「那為什麼我的提議沒有被採用呢?」
「那是……」
「我明白……抱歉,就跟您先前說的一樣對吧。」
我還太過年輕。
想到這件事情的瞬間我又咳了起來,手帕沾上大量血漬。小暮前輩慌了起來,問我要不要叫救護車。我硬擠出笑容告訴他沒事的,小暮前輩卻已經讓內勤的接線生叫救護車。
「我真的沒事啦,小暮先生。」我拜託他叫內勤不必打電話。
「……怎麼可能沒事。」
「這是非常精神性上的問題,去了醫院也沒辦法解決,我自己知道原因。」
「……原因?」
「她都已經跨越了,我沒有理由可以逃走。」
「你在說什麼?」
「我下意識在抵抗這件事情,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我拜託小暮前輩讓我看看先前我提交參加高爾夫球賽的申請書,不是上次申請的文件。因為本部長叫我三月的時候也要去,所以我又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請書。小暮前輩一臉詫異,但還是把收在他那裡的申請書還給我。
我擦著嘴角的血跡邊瀏覽申請書,我要看的不是舉辦日、球賽場地或者我的最佳成績。
是年齡。
申請書上的年齡欄,修改的次數多到我自己都會笑出來。寫上去之後又擦掉的地方有四個,而最後寫下的年齡是二十九歲。我在寫的時候認為自己是二十九歲,這是幾天前的事情。
我打開電腦瀏覽器,在搜尋欄中輸入文字。
極惡磯巾著恰克。
沒多久就出現了搜尋結果,我馬上打開維基網頁。
——極惡磯巾著恰克,由花岡一人和夢想重吉兩人組成的日本雙人搞笑團體——我把視線轉往個人資料欄——成員:花岡一人(現年二十六歲)——
我打開了公司內部網路,尋找跟我同期的木村的電話號碼。住在員工宿舍時他在我隔壁房間,是我進公司以後感情最好的同期同事。電話撥通後,電話另一頭傳來木村的電話。
「怎麼啦,是間瀨啊,好久不見呢。你過得好嗎?」
「不好意思,我有事情想問一下所以打電話給你。我記得你是明治大學畢業後就進了公司,你沒有重考也沒有留級對吧?」
「……對啊,那怎樣?」
「我也是,我沒有重考、也沒有留級,所以確認之後我想問一件事情,你現在幾歲?」
「啊?」
「反正你回答我啦。」
「當然是二十六啊!」
我愣了一會兒之後,才道謝並掛斷電話。然後我從辦公桌上拿出所有可能寫上自己年齡的文件。有些和比賽申請書一樣寫著二十九,另外也有幾份是寫二十七或二十八,也有寫著二十六的,但數量也是最少。
小暮前輩一直看著我的樣子,終於開口問我到底在確認什麼事情。我只好開門見山說明我無法正確判斷自己的年齡。先前我向小暮前輩說明年齡停止在十八歲不再成長的二和時,他還用一臉我是不是腦袋壞掉的眼神盯著我看。如今卻不一樣,他皺著眉頭,輕聲細語體貼我的身體狀況說著。
「沒關係的,這不是那麼少見。」
我說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就搭著電梯上了頂樓。當我陷入困境,腦中出現的總是那個人的話語。結果無論如何,我的人生似乎就是得用高中時代當成起點。
——年齡這種東西啊,比起那個人的性格、能力甚至是本質都還要站在一切之前打前鋒,是相當可恨的東西。年齡具有比任何事物更加優先的決定權——
幸好頂樓沒有其他人,我坐在長椅上,重重嘆了口氣。下午六點的天空火紅燃燒著,就連我的身體也染上一片紅。
在居酒屋見到真鍋的時候,她似乎無法理解二和的年齡停止是什麼意思。另一方面,曾經見過年齡停止後二和的東,則是判斷二和的年齡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那麼以藏如何呢?書法教室的皆川小姐呢?他們兩個人都說不曾見過年齡停止以後的二和,卻不覺得二和的年齡問題有什麼好奇怪的。我一直認為可能是因為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曾經在路上某處見到二和的關係,但看來並非如此。他們見到的並不是二和。
而是年齡出現落差的我。
我記得自己在寫卡拉OK會員證的時候,在年齡欄那裡就相當迷惘,那時就是某種預兆了。說得更清楚些,應該是從我第一次在月台上看到二和的時候就開始了。而想來當我開始咳血的時候,就跟二和一樣會影響周遭,也就是我與二和相同,所以只有我能夠認知她的存在有多奇怪。
——關於這件事情,我想能夠指出原因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了——
若說是同病相憐才能發現這個異常,那也太過諷刺了。只要時間無法逆轉、繼續前進,年輕的可貴就是無可取代的東西。但有時候,原本只是代表生存天數的年齡,卻會對於當事者的評價造成偌大影響。比方說公司的薪水、發言力、影響力、風格——年齡會比實力更加站在前頭,掌握著他人對我的評價。
「辛苦啦。」
回頭看見的是滿平,他也因為夕陽而一臉紅通通走了過來,微笑凝視著我。
「怎麼啦?」
「我剛才回辦公室,小暮前輩跟我說,間瀨在頂樓消沉,你去看看他吧。」
「……哈哈。」我搔了搔頭。「他就是這樣。」
「間瀨先生,我覺得你真的很厲害。」
「幹麼忽然——」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這種刻意誇獎我的話。」
「不,我是真心的。」
沒想到滿平的語氣還真是挺認真,我的笑容也收斂了點。
「我自己一個人開始跑客戶之後,更加強烈有這種感覺。雖然好不容易拿到幾個新工作,但全都是舊有的客戶。我到現在都還沒有開發出新客戶,今天也是揮棒落空。」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啦。」
「但我聽所長說,間瀨先生您在我這個時候,就已經開發了三間客戶。」
「鄉下跟城市裡不一樣啦。」
「請不要這麼謙虛。這種事情在辦公室里真的是不好說出口,但說老實話,我覺得至少在我們辦公室里沒有業務比間瀨先生更厲害的。雖然我見過許多人工作的樣子,但是你真的不一樣。我覺得間瀨先生你真的是我崇拜的對象。」
接著滿平說著「這個」的同時伸出左手,正想著他要做什麼呢,就理解他是要我看看手錶。
「我終於花掉了,我的第一份薪水。」
「……這不是飛行員腕錶嗎?」
「從外觀做起嘛。因為你戴的樣子很帥氣,所以我就模仿了。」
「機械式……IWC啊,應該很貴吧?第一個月的薪水夠嗎?」
「是不太夠。」滿平尷尬地笑了笑,但還是用力點點頭。「不過我認為這是讓我自己更加努力而需要的投資。」
滿平以他慣有的自信語調說著。
「我的夢想就是追上間瀨先生,然後超越你。真的。我是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如果你能繼續在我前面以帥氣的前輩身份奔跑,我會很高興的。我一定會想辦法追上你。」
我試著搖搖頭轉換心情,又大大吐了一口氣,緩緩站起來轉向滿平的方向。
「你可以跟我說句『去死』嗎?」
「咦?」
「算我拜託你啦。」
「喔……」滿平一臉顧忌地小聲說出。「那……去死。」
「才不會死!」抬頭挺胸。我在夕陽下高聲宣言。「因為我的夢想還沒有實現。」
滿平有些吃驚,然後笑著說是極惡磯巾著恰克對吧?我正驚訝他居然知道,他理所當然似地點點頭。他們一定會紅的,我超喜歡他們的。於是我告訴他花岡是我的同學,滿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欣喜雀躍,要求我告訴他當時的事情。我也得意洋洋說了幾件那時候的小事,不過沒說畢業證書的事情。
我看著滿平的笑臉,試著朝開始邁向十九歲的二和吶喊著。
看吧,我們的同學——夢想——還沒有死去喔。
我和她約好了要讓她看看大人的力量,這樣一來就不可以在此腐壞。年齡又如何?把這種東西當成借口,就永遠是個孩子。我不會再次弄錯自己的年齡了,我得回去才行。
不管誰說了什麼,我都是二十六歲。
想來肯定不只我,真鍋在百貨公司的CD賣場、東在市公所稅務課或者棒球場,還有據說是不情不願結婚的小田桐楓,大家都能夠決定從當下的地點做出最好的跳躍。沒有人死掉,人只要活著,再怎麼樣都不是死掉。
我抬頭看著大紅色的天空,彩雲用絕對無人能夠追上的速度划過那火紅天空。我的模型們究竟是誰帶走了呢?喜歡戰艦的顧問三浦老師是不是帶走了幾個軍艦?社會科梅田老師開的車是mini Cooper,或許會對自己車款的模型有興趣?我記得國文的杉本老師是熊本人,那麼他會拿熊本城嗎?太有可能了。
我留在高中時代的青春結晶,全都奔向了某處。和那些被火化拋棄的千紙鶴不一樣,在主任的引導之下,確實都奔向了新世界。那些模型一定會讓某個人手上也戴上飛行員腕錶,這樣的連鎖美麗到令人顫抖。
我的靈魂終於能夠從青年期的詛咒解放,朝向新的天空而去。
與不會走向第十次十八歲的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