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15 · 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或迷宮牢殺人事件 全一冊
搜查
「還以為只是一般的迷路,沒想到竟然是鏡子迷路!真是嚇到我了。」
死宮一邊滿足於森之宮的反應,一邊說道:
「就是希望讓你感到驚訝,我才一直沒說的。」
「對,我是真的很驚訝。不過之後沒問題嗎?沒有子彈的話……」
「不必擔心。名偵探就是因為最後一定會獲勝,所以才會是名偵探啊。」
「那就好。」
與說出的話相反,森之宮的臉上蒙上一層陰霾。
「不過,不好意思,又出現了一個我不明白的地方,希望您可以說明一下……」
在這個世上,從道歉開始的對話一定是麻煩事。死宮已經感到不耐,但仍然問她:
「是什麼地方呢?」
「關於這張迷宮的平面圖。」
又打算找什麼碴嗎?
應該已經沒有什麼會再被翻盤的地方了。因為一切的謎底都已經解開了。
「一開始——就是在確認這扇紅色的金屬門打不開之後,您與上田萬里兩個人前往每個人的房間時的事。您是從金屬門所在的地方,以左手扶牆的方式開始探索迷宮的吧。接著依序拜訪白石、武智、污野、葉卡捷琳娜和大久保的房間。
「是這樣沒錯,怎麼了?」
「可、可是,這樣的話不是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就是,如果用的不是右手,而是用左手扶牆的話,不就無法照著這條路線走了嗎?」
死宮像是要趕走笨蛋那樣舉起一隻手揮了揮。
「錯了,我說過因為是鏡子迷路,所以會左右相反……」
「和、和那個無關。」
「啊?」
「迷宮是鏡子迷路的事實,和這個左右矛盾的問題並沒有關係。因為不管牆壁是不是鏡子,死宮游步自己用來扶著牆壁的手,都不會改變。」
「呃——啊!」
死宮終於也察覺了這一點,重新看著迷宮的平面圖。
因為上下顛倒,乍看之下有點難以理解,但確實沒錯,以左手扶牆的方式前進的話,就會往反方向走。最先到達的會是上田萬里的房間。
這個矛盾到底是怎麼回事?
死宮讓頭腦全力運轉。
接著以幾秒鐘的時間解決了這個問題。
「啊,這個是我沒說清楚。我不是從金屬門旁邊的牆壁出發,而是位於門正面的縱向牆壁。我是從這裡開始以左手扶著牆走。這樣的話,你看,就跟實際上走的路是同一條了吧。最先到達的是白石的房間,這點也沒有錯。以路線來看的話就是這樣。哎呀,真是的,是我沒說清楚。」
自己能在瞬間突破難關的頭腦果然很優秀。死宮在內心自吹自擂。
然而,森之宮仍然不肯罷休。
「我、我當然也已經確認過這個可能性了,但還是說不通。」
「說不通?說不通是什麼意思?這條路線不是確實先通到白石的房間嗎?」
死宮的語氣像是在恐嚇,用食指戳了迷宮平面圖上的白石房間兩次。
森之宮雖然退縮,但還是用幾乎快聽不見的聲音繼續說下去。
「一、一開始當然是這樣沒錯,但是在那之後……因為實際上是順著跟事件呈現的路線不同的牆壁走,路線當然也會跟著改變。跳過武智、污野和葉卡捷琳娜的房間,第二間到達的房間變成了大久保的。之後繞一圈,又回到白石的房間……」
已經開始聽不懂森之宮到底想表達什麼了。
死宮心不在焉地低頭看著迷宮平面圖。
從上方俯瞰時並沒有特別複雜的迷路,現在看起來卻有如超級難解的拼圖。
紅色的金屬門。位在它正面的縱向牆壁。死宮將顫抖的食指放在那座牆的左側,宛如用左手扶牆前進一般,順著牆壁滑過紙面。
森之宮說得沒錯。
不管重試幾次,手指都無法到達白石與大久保以外的房間。
在滑過紙面時過度用力的食指,像是挫傷一樣猛然痛了起來。
——弄錯了?
自己又弄錯了嗎?
不,還沒確定真的有犯錯。
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說明這個矛盾才對。
死宮開始思考。一邊直直盯著迷宮平面圖,一邊讓手指在紙上左右移動,同時吐出無意義的話語。
「不,這個是,那個,所以,也就是說啊——」
「可以到此為止啰。」
那個聲音聽起來與森之宮非常相似。
可是,與基本上成熟穩重的森之宮不同,是充滿自信與力量的聲音。
而且不是從正面,是從後方傳來的。
死宮反射性地轉頭。
穿著安米勒風制服的女服務生就站在那裡。混合了天真少女與老練女戰士的感覺、看起來很不可思議的長相,與森之宮有點相似。
女服務生用死宮討厭的強勢態度開口說道:
「死宮老師,你不用再假裝自己不知道了。」
「假裝不知道。你在說什……」
「會出現這個左右矛盾的理由,你肯定也心知肚明吧。死宮游步老師——不,餓田先生。」
好久沒有被人直呼本名了,餓田覺得很不爽。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拋棄這個不祥的姓氏。
「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啊,突然就叫出別人的本名,而且還連個自我介紹也沒有。」
「失禮了。」
女服務生表面恭敬、實則無禮地鞠了個躬,從口袋裡拿出警察手冊打開。
「我是搜查一課的森之宮愛。」
「森之宮……」
餓田瞄了坐在自己對面、很難想像是警界相關人士的眼鏡女子一眼。這個不安地別開視線的女人,說自己的名字是「切」嗎。
「兩位是姊妹或是親戚之類的嗎?」
「這和現在要談的事無關。」
愛斬釘截鐵地說。
「哎呀哎呀,一開口就這麼有攻擊性啊,跟切小姐真是天差地遠。不只性格,連所屬單位也完全不同。因為職業的關係,我可是很了解搜查一課的業務內容喔。專門偵辦殺人事件之類案子的刑警小姐,找我到底有什麼事呢?」
「距今十二年前發生的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你一定知道吧?」
心跳突然加快。
從表情應該看不出什麼吧。
「這個嘛,」
音調變高了。
餓田吞了口口水,重新回答:
「我當然知道啊。在日本國民之中應該沒有不知道的人吧。那是個悲慘的事件。聽說犯人至今還沒有被捕。雖說當時路上的監視器數量很少,但也有人私下談論,認為是警方怠忽職守的關係……噢,這不是該在刑警面前說的話呢。不過,那個案子和我有什麼關係?」
「關於那起事件,你知道一個重大的事實——算了,就不要再用這種曖昧不清的說法了,我們懷疑你就是殺害被害者全家的嫌犯。」
全身的血液好像突然沸騰了一樣。
事到如今?這是腦海中最先浮現的想法。
事到如今,為什麼會懷疑到自己身上?
「喂喂,饒了我吧!」
餓田終於將真心話說出口。
接著,他就這麼轉而採取大聲恫嚇對方的策略。
「這裡可是還有其他人在的店喔,要是我的名聲受損的話,你要怎麼賠償我?」
「關於這點,請不用擔心。」
「說什麼不用擔心,現在大家都在看……這裡……」
情況很奇怪。店裡有兩位客人,分別是一直到剛才為止都還在看報紙的中年男性,以及閱讀文庫本的青年。那兩個人看著餓田,但眼神里都閃著不像是在看熱鬧的光。
「該不會那兩個人也是……」
「不只是客人喔。」
從吧台里傳來充滿磁性的聲音。
滿頭白髮、看起來像頭年老海象的店主擦拭著杯子,同時用宛如自言自語的語氣開口了。
「敝姓林田。雖然當年我是負責偵辦滅門案的警部,但就在一直沒有找到犯人的情況下屆齡退休了。就算實現夢想,開了一間咖啡廳,可是就只有那件事一直放不下。不過,感覺我今天終於可以放下了。」
說完後,林田抬頭看著餓田。他有著和剛才那兩個人一樣、屬於刑警的眼神。
中計了——
餓田終於發現了這一點。
但是他依舊不明白,為什麼警察會懷疑到自己頭上。
而且,還是已經過了十二年的現在。
如果有證據的話,自己應該早就被逮捕了。
該不會——或許警方手上還沒有掌握具體的證據。
餓田暫時冷靜下來,觀察對方的下一步棋。
「原來如此,現在這間店裡,除了我之外,全都是警方的人是嗎。」
「沒錯。」愛回答了他的問題。「所以請不用拘束,暢所欲言吧。或者如果你希望的話,也可以送你到署里去。」
餓田露出苦笑。
「不用麻煩,在這裡就好,畢竟我不是犯人。雖然各位對此深信不疑就是了。你們到底是根據什麼,才會產生這種毫無道理的幻想呢?」
明明可以在附近的座位坐下,但是愛卻一板一眼地站在原地開始說道:
「一開始讓我懷疑你的契機,是我在看你——死宮游步的出道作《雙龍邸連續密室事件》的時候。」
「哦,那真的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懷疑我了呢。」
「啊,不是這樣,我是最近才看的。《雙龍邸》這部作品是在八年前出版,也就是在滅門案發生的四年後。書中描寫犯行的段落,與未公開的案件細節非常相似。」
原來是這個緣故啊。餓田理解了自己被懷疑的理由。
那果然是個危險的賭注嗎。
但就是因為賭贏了,自己才能擁有現在的地位。
案發當時,餓田只是眾多自稱「想成為小說家」、以此彰顯自我認同的烏合之眾之一。投稿新人獎永遠都在第一階段就落選,然後批評全職作家陳列在書店架上的推理小說來度過每一天。
自己之所以無法出道,都是因為沒有時間和金錢的錯。如果有足夠的經濟來源,就不需要在無聊的工廠里工作,可以專心創作。
所以,餓田最後犯下了強盜殺人案——
不對,總覺得在案件的根源之中還存在著其他的憤怒。當時的餓田,總是在對某些事情生氣。然而到了過著滿足生活的現在,那些小細節他已經不記得了。
犯下殺害全家人的滅門案不只讓他得到了財富,還有其他的東西。
那就是經驗。
即使辭掉派遣工作,專註於寫作,餓田仍然無法出道。
因此,他半是自暴自棄地採取了禁忌的手段。
雖然在寫作時多少有些誇張化,但他將自己殺人的經驗寫進了故事裡。
那些逼真的描寫獲得好評。《雙龍邸》雖是出道作,就已經成為炙手可熱的作品。自艾勒里·昆恩的時代以來綿延持續、讓與作者同名的名偵探登場的做法,承繼這個精神的「女偵探死宮游步系列」,也就此揭開序幕。但是從「女偵探」這個稱謂就能知道,作者死宮是男性,作品裡的死宮則是女性。
「我想《雙龍邸》應該一度蔚為話題,但你是到了現在才看嗎?」
「因為警察是不太看推理小說的。我雖然是那之中稀有的推理小說愛好者,不過自從滅門案發生後就一直很忙碌,完全沒空看新出版的作品,所以直到最近才終於看了《雙龍邸》,結果讓我嚇了一跳。因為裡面出現了與我看過無數次的搜查資料非常相似的殺人情節。」
「那只是巧合啊。以前是不是也有其他小說家因為這樣而遭到懷疑啊?說真的,我只能說這根本毫無道理。既然有那麼多的推理小說,應該也會出現剛好與現實的案件類似的內容吧。況且別說警察找上門了,就算說國家會進行審查也是——啊,話題跑偏了。總之,這個說法毫無道理。就只是偶然喔。」
「但是在那之後,你卻更傾向解謎式的寫作風格。《雙龍邸》中寫實的殺人描寫反而顯得突兀。」
那是因為我原本就是想走那種路線的關係。
只要紅了,就算稍微改變風格,讀者也還是會接受。
不如說,這兩種路線的作品都能大賣的事實,可以說是展現了死宮游步的天才性啊。
「畢竟作家也要迎合時代的需求啊。雖然我認為最重要的根源部分並沒有改變就是了——嗯,在這裡討論文學也沒用吧。然後呢?你該不會要說這個就是證據吧。應該有什麼物證之類的東西才對。」
愛稍微別開了視線。
「在《雙龍邸》裡面有個將裝滿證據的背包丟進海中的橋段。在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中,也有『在距離現場有段距離的海濱公園內,花壇的磚塊被人整個敲掉』這樣的報告。我們有想過,犯人會不會把它當成重物,好將證據都丟進海里,所以也在海上進行過搜索……」
糟了,拿那邊的磚塊來用果然做得太過頭了嗎?
不,在那之前,該不會是拿它作為重物的想法失敗了?因為太重,背包沒有被衝到外海,而是沉在較淺的海底什麼的……
餓田感到不安,便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所以,有找到什麼嗎?」
「什麼都沒找到……」
呼。餓田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氣。
竟然敢用那種故弄玄虛的態度想讓人沉不住氣。
仔細一想,都已經是十二年前那麼久的事了,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不管是什麼證據,水流與飛逝的時光應該早就都幫我處理掉了。
餓田進行反擊。
「這個嘛,聽了你剛剛的回答,我反而開始覺得不安了。雖然我認為不太可能,但應該不是『沒有』對吧?像現在這樣懷疑一個人,要是『沒有』物證的話,應該不會這麼做吧?」
愛的視線再次對上了餓田的雙眼。
「請放心,我們有物證,而且還是兩個。」
「兩個?」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會有。
有機會變成證據的東西,應該全都丟進海里了。
話說回來——雖然剛剛也思考過了——要是有兩個物證的話,我應該早就被抓了。
餓田瞪著愛的臉。
被這麼仔細觀察,看得出女戰士的鐵面具出現了些微的顫抖,底下不安的真正表情變得若隱若現。
她在虛張聲勢。
因為沒有物證,只是想讓我動搖而已。
餓田調整了一下姿勢,在椅子上深深坐好,心裡想著小說中的死宮游步,然後將一隻手的手掌朝向愛。
「那麼……關於那兩個物證還是什麼的,就請你說明一下吧。」
「好,第一個是筆跡。」
「筆跡?」
不由得連聲音都變了調。
慢著,冷靜點。我應該把現場的筆記紙全都帶走了。
「失禮了。我只是因為出現了這麼古風的辭彙,不禁感到驚訝罷了。筆跡……是嗎。在命案現場留下了犯人所寫的訊息嗎?」
「是的。」
心跳聲轟然作響。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女兒押見千里小姐的耳朵天生就聽不到,犯人為了命令她,用了筆記紙和她筆談。」
「你是說那些筆記紙被留在現場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犯人還真是愚蠢耶……」
「沒錯,所以犯人把筆記紙全都帶走了。」
聽到這裡,餓田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
為什麼警察會知道有筆談這件事?
筆記紙明明全都帶走了,不是嗎?
有什麼東西留在現場。
可以得知他曾經寫下文字的某個東西。
到底是什麼……?
一陣強烈的口渴感突然襲向餓田,他伸手去拿咖啡杯,但杯里只有沉澱在底部的黑色淺灘而已。
「水……給我水……」
餓田看向老闆,但林田用一本正經的表情這麼回答:
「很不巧,水剛好沒了。」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會沒有!只是水而已耶!」
餓田用拳頭捶了桌子。
切只發出了短促的驚呼,將身體縮得更小,其他四個人只是冷冷地看著餓田。
為什麼不管是哪個傢伙,都在找我麻煩啊……
簡直像是又回到悲慘的派遣工時代那樣……
餓田動了動舌頭讓唾液分泌,然後說:
「算了……繼續吧。」
「那麼,」愛延續剛才的話題。「千里小姐會幫忙處理父親公司的行政事務。現場的桌子上,放著兩份要提交給日本年金機構的健康保險被扶養者異動申請書。」
啊,好像有這種東西……
這麼想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有個地方不對勁。
兩份?
在餓田的記憶里,似乎看過「好幾張」與政府機關有關的文件。若是兩份的話,應該不會被當成「好幾張」吧。
而且——對了,那時好像是看到「好幾個『正』字」之類的,就開始想些奇奇怪怪的事。
他記得自己看過三個以上,每張文件上都印有一個「正」字,所以那些文件應該超過三份吧。
當然,這些事對餓田來說根本無關緊要,所以也很有可能是記錯了。
可是,警方會特別提到這一點,該不會是這個差異里隱藏著巨大的陷阱吧。
猛烈地產生一種令人不悅的預感。
果然,愛對他這麼說:
「雖然被扶養者異動申請書的格式現在已經有些許改變了,但十二年前,那時年金機構會受理的文件為『正本』,作為留存送回事業所的則為『副本』,如果有扶養配偶的話,還有『國民年金第3號被保險人申請書』,總共由兩張或三張文件為一份。為了讓這些文件里記載的內容都相同,只要填寫標示『正本』的那張,藉由書寫時的力道就能複寫至『副本』那張和『3號申請書』上。」
「……嗯?」
突然像是在聽政府機關窗口的說明。面對這樣的發展,餓田有一瞬間無法理解這些話語的意義。
不過,在理解的瞬間,餓田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對了,都說提交文件時,正副本算一份,是那個意思的「正」嗎——正副本記載的內容一樣——所以是複寫用紙——
「沒錯,千里小姐靈機一動,將好幾張尚未填寫的被扶養者異動申請書偷偷藏在桌巾下。只要犯人在桌巾上寫字,就會在紙上留下筆跡。所以,只有犯人的筆跡是打從一開始就在我們手上了。」
但是,是在什麼時候搞出這種小花招的?
——是那個時候。
是在餓田用球棒將殭屍老太婆一棒打成全壘打時,趁隙把文件推進桌巾底下的吧。
那個女人,竟然敢耍我。
我要宰了她。
啊,已經殺掉了吧。
餓田的神色變得古怪,嘴角扭曲。
「……你在笑什麼呢?」
一直保持沉默的切這時開口。聲音充滿厭惡。
「我沒有在笑啊。」
餓田用雙手指尖壓住臉頰,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後,重新轉向愛。
「雖然我漸漸能理解你想說什麼了,但還是繼續聽下去吧。」
「看你的樣子,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嗯,以現在的狀況來說,也不可能沒注意到。」
筆跡。餓田現在之所以坐在這間咖啡廳里的原因。將兩個點連接在一起的,只有一條直線。
總之先保持沉默,洗耳恭聽對方接下來所說的內容。「緘默權」這個詞開始在腦海中閃爍。
「就算拿到筆跡,如果沒有嫌疑人可以比對,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但因為《雙龍邸連續密室事件》,死宮游步這個嫌犯浮上了檯面。對了,雖然剛剛已經提過,理由是因為犯案過程的描寫相當類似,但你在筆談時使用的假名『四宮遊人』也加深了我們的懷疑。」
想著反正最後會把筆記紙都帶走,便模仿當時投稿用的筆名兼偵探名「死宮游步」取了那個假名。但如果是那個名字留在現場的話,也不會成為什麼大問題。
愛沒有理會煩惱不已的餓田,繼續說道:
「於是我們決定要想辦法拿到你的筆跡。看過你的訪談後,得知你非常討厭電子產品,還是以『寫在稿紙上』這種現今很少見的方式創作。」
電磁波對大腦有害,會讓人變笨——這是被母親灌輸的思想。
到頭來,自己的一生都籠罩在那個女人的陰影之下。
「我們也想過拜託出版社,從那邊取得你的親筆稿件。只不過在那個階段,懷疑你的根據只有犯案過程的描寫與假名而已。光靠這些是不可能拿到搜索票的。想在沒有搜索票的情況下進行同意搜索,會被出版社拒絕,最後說不定還會讓收到編輯通知的你提高警覺。我因此陷入兩難——但就在那個時候,我想到了我最喜歡的作家的一段經歷。你知道有栖川有棲老師嗎?」
突然冒出意料之外的名字,餓田忍不住噗哧一笑。
「唉唉,當然知道啊。在推理小說業界里,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喔。」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因為沒有認真看過他的作品,讓餓田擔心「要是話題轉到這邊的話就麻煩了」。
「在有栖川有棲老師的作品中,我特別喜歡一個名為森下的刑警。他為了讓自己表現得落落大方,故意穿上亞曼尼的服飾。『戰鬥時應該穿著特別的服裝』同時也是我的理念。」
餓田一邊想著對方到底在說什麼,一邊含糊地附和:
「這樣啊,所以才穿安米勒的制服嗎?」
愛看起來似乎很難為情。這是她第一次露出這樣的表情。
恢複原本嚴肅的神色後,她繼續說道:
「森下刑警登場的《紅帽》這部作品,最初發表的媒體很令人意外。竟然是在大阪府警的機關刊物《浪速》連載了一年。」
事情終於連起來了。
「這麼說來,第一次和切小姐見面時,我就聽她提過這個小故事了。不過,原來如此,你就是從這裡得到啟發的啊。」
「沒錯。我拜託不是警察,而是身為警察行政職員的森之宮切,委託你在警察機關刊物的月刊上連載。這麼一來,就能取得你的親筆原稿——也就是筆跡。」
「看來我是完全掉進圈套里啦。」
餓田瞪著切。
「切小姐,雖然形式有點特殊,但我還是將你視為創作夥伴加以尊重,也儘可能接受你的建議。因為我不用電話和電子郵件,給你添了麻煩,所以我不是也因此感到內疚,才會到這家咖啡廳來和你當面討論的嗎?雖然不是每個月,但也來了好幾次。」
第一次見面討論是秋天。之後在月刊進行了七次連載,現在的季節是初夏。切很喜歡點季節甜點,餓田突然想起這間店在春天時曾推出過草莓蛋糕之類的品項。
「每次都會有一個不同的男客人在場,那些人也都是刑警嗎。」
「因為老爹的店總是門可羅雀,很適合用來進行這種作戰啊。」
被中年刑警揶揄,林田一臉不高興地說:
「啰嗦。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一臉兇相的傢伙整天賴在這裡,害得客人都不敢上門了。」
餓田無視在場的男性,只對切發動攻擊。
「雖然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很紅的暢銷作家。在忙碌的排程中特地抽出時間,結果卻遇到這種事……我覺得好像被背叛了呢。」
雖然切有一瞬間想別開視線,但又像改變了想法,回瞪餓田。
在厚重的鏡片後方,隱藏著和愛一樣強而有力的眼神,這讓餓田感到困惑。
愛像是要轉移矛頭般插嘴。
「看到你寫出S市一家滅門血案時,我嚇了一跳。還開始警戒,擔心你是不是看穿了我們的意圖……」
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別說沒注意,甚至還有些飄飄然的感覺。
一開始接到來自警察的創作委託時,餓田還忍不住放聲大笑。
向一個至今仍未被抓獲的殘虐事件犯人提出工作委託。
這個世界上有這麼諷刺的事嗎?
與有栖川有棲為了配合警察機關刊物的性質,特意選擇森下刑警作為主角的情況正好相反,餓田以嘲弄警方為目的,試著提出「以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等現實未解懸案為主題」的《迷宮牢殺人事件》故事大綱。原本還覺得這一定不會通過,沒想到對方竟然爽快地同意,就這樣開始了連載。
是因為警方太過無能,連「踏進迷宮」這樣的諷刺都看不出來嗎?雖然曾這麼想過,但真正無能的人,其實是自己。
他開始對配不上死宮游步之名的自己感到悲憤。作家死宮就該把這個名字還給名偵探死宮!
「總之,我們能做的,就只有從原稿中找出和留在複寫紙上的字相同的文字而已。比起單獨一個字,情況允許的話,希望能有超過兩個以上的連續文字。」
愛看著手冊繼續往下說。
「留在案發現場的筆跡,依序為這些句子:
『照我說的話做我就救你母親』
『你的名字?』
『四宮遊人』
『幾歲?』
『興趣呢?』
『喜歡的作家是?』
『幫老子口交』
『就是吸我的雞雞』
『不準用手 只用嘴』
『→喜歡他哪一點?』
『保險箱在哪?怎麼打開?』
『一起逃走吧』
在這些句子之中,幾乎所有的文字都在以〈迷宮牢殺人事件1〉為題的第一次連載中出現了。在第二次連載里出現了『媽媽』和『一起』、『逃走』,第三次則出現了『興趣』和『雞雞』。」
聽著外貌亮麗的女性以事務性的口吻念出猥褻的辭彙,稍微打起精神的餓田毫無拘謹地回應:
「唉,我可沒有寫過『雞雞』這種低俗的字啊。」
愛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回答:
「就在污野那句『當然一定要去看看貨真價實(注1)的屍體啊』的台詞里。」
(注1:原文中使用的辭彙是「ガチンコ」,其中一個解釋是「真實非虛假、貨真價實」。裡面也包含了對男性生殖器的俗稱「チンコ」這個字。)
「啊,這樣也算呢。」
「但也有一直沒有出現的單字。就是『口交』。」
「那是當然,因為不可能在警察的機關刊物連載官能小說啊。」
「於是我透過切,讓你寫了關於女偵探死宮游步的愛車『法拉利』的事,這麼一來,就能鑒定『口交』前半部的筆跡(注2)。結果當然一致。」
(注2:日文的「法拉利」(フェラーリ)與「口交」(フェラチオ),前半部皆為「フェラ」)
「那個由編輯強加的橋段,原來是為了這個啊。」
餓田一邊回想千里幫自己口交的樣子,一邊反駁:
「可是,不管你怎麼說,這也不過是筆跡而已啊。我記得筆跡不能作為確定證據,不是嗎?」
「有過認可筆跡鑒定證據價值的判例。但無法否認,只有筆跡的話確實還是令人不安。其實在連載進入中期階段時,甚至還一度討論過是否該改變搜查方針,因為再這樣下去的話無法立案。幾乎是邊討論邊漫無目的地讓連載繼續下去的地步。」
「還真是正直啊。那這樣的話……」
「你忘了嗎,我們還掌握了另一個證據。」
「我才沒忘呢!快點說!」
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經習慣餓田的態度丕變,愛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就是核心了。我們會委託你連載,一開始確實是為了做筆跡鑒定。不過,這個做法竟然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額外收穫。」
兜圈子的說話方式除了讓人不耐,還會萌生出不安。餓田發現自己正在抖腳。
「回到最初的疑問。在《迷宮牢》的故事裡,死宮游步明明是以左手扶牆的方式開始走,為什麼會變成以右手扶牆開始行走的路線的呢?說得更精確一點,不管是死路還是其他部分,為什麼《迷宮牢》的劇情里會出現左右相反的矛盾呢?對身為作者的你來說,答案應該不言自明吧。沒錯,你患有無法在瞬間立刻分辨是左是右的左右辨別障礙,而且還是重度。」
分不清左右。
雖然日文中有這樣的慣用語,但是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難以分辨左右的人們。
「左右辨別障礙的原因尚未明朗,但很常發生在小時候從左撇子被矯正為右撇子的人身上,你心裡有底嗎。」
有。
奉行斯巴達教育的母親,因為「對考試不利」這樣的理由,餓田被矯正為只在握筆寫字時使用右手。最後,讓他變成了書寫時是右撇子,其他時候則是左撇子的「雙手混用者」。
自己會有左右辨別障礙的原因就是這個,這是他在自己心中得出的結論。
並不是完全分不清左右。
只要冷靜下來思考的話,還是做得到。
然而,需要在瞬間即時做出判斷的時候就會出錯。
所以餓田——
為了確認在小巷裡被他打倒在地的女性是將耳環戴在哪一邊的耳朵上,必須用戴著手錶的那隻手指著對方來確認(作為應對左右辨別障礙的對策,有種方式是將總是配戴在身上的東西作為區分左右的標記)。
一旦覺得疲倦,就不知道防蟲噴霧的蓋子該往哪個方向轉,時常讓輸送帶停下來。
搞錯「已經過了五點」和「還差幾分鐘才到五點」,被正職員工北野當成笨蛋。
誤認那是押見太太的左胸而摸了她的右胸,感覺不到心跳,便以為她已經死了,結果在之後遭到嚴重的反擊。
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罷了,但應該還有很多類似這樣弄錯左右的事。
這個問題不只在現實生活中發生,還侵蝕了《迷宮牢》的世界。
「在上一篇的〈迷宮牢殺人事件6〉當中,我還沒有發現你有左右辨別障礙的問題。是切發現死路右轉四次與左轉四次的差異,單純想問問你而已。但是收到這次寄來的〈迷宮牢殺人事件7〉的原稿後,看到鏡子迷路無法完全解決這個矛盾,才開始懷疑你會不會患有左右辨別障礙。」
與現實生活不同,寫作時明明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確認,再怎麼說,這也錯得太離譜了。
原因只有一個,就是餓田根本看不起這份工作。
連自己是未解懸案的犯人都沒發現的無能警察,要給他們看的文章,隨便寫寫就夠了吧。
而且,根本就沒有人會想去看警察機關刊物那樣的東西吧。
基於這個思維,他每次都在截稿日之前才急忙寫完,在完成後也沒有重新看過。
將鎖定犯人的線索設定為慣用腳也是突然想到的。不過就是回想起從押見家逃走時,腦海中浮現左轉法則這件事,然後覺得「這也是某種因果」、「好像是警察也會參考的法則,拿來用剛剛好」,便加以採用而已。話說回來,把自己不擅長分辨左右的這點搬出來,就是最能證明他看不起這個工作的證據。
大綱也幾乎都是即興發揮,並且夾帶了滿滿的個人私心。對討厭電子產品的餓田來說,AI新創公司的社長不過是曇花一現且不具價值的存在,第一個就先殺了他吧。至於同樣也是華而不實的YouTuber,除了用直到現在仍懷恨在心的北野章來為他取名之外(注3),還讓他成了犯人。
(注3:北野與污野的日文讀音皆為「きたの」(kitano),章和SHOW的讀音也相近。)
(原本就因為討厭電子產品的關係而不上網,所以不知道怎樣的言行舉止才會像個YouTuber。因此,餓田拜託出版社裡自稱網路中毒者的責任編輯,將網路上的流行用語和迷因整理好之後再印出來寄給他。雖然對這些東西的低俗感到厭惡,但他仍然嘗試將它們放進污野的台詞里。不過因為是二手資訊,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表現出實際的情況)
其實,就連鏡子迷路這個謎底,同樣不是從一開始就想好的敘述性詭計。萬里舉起的手和污野的雙色頭髮、葉卡捷琳娜的手指長度也並非伏筆,只是自己在重新閱讀時發現錯誤,才硬是作為伏筆安排進去。沒有寫下角色設定的資料,只在腦袋裡想像故事情景,就會突然頻頻發生弄錯左右的錯誤。
一切都是為了將踢走手槍的腳換成另一隻腳,以及將右轉左轉的失誤合理化,才在之後加上去的。因為這樣,不得不讓上田萬里變成那個跟垃圾無異的YouTuber的共犯。只有這一點,讓他感到很遺憾。
明明是我很喜歡的人物。
「只因為作品的內容就說我有左右辨別障礙,不會太強硬了嗎。」
雖然不覺得隱瞞自己有左右辨別障礙會有什麼好處,但自尊心強的餓田姑且還是試著反駁。
「不只是因為作品內容。你在第一次為了和切討論而來到這間咖啡廳的時候,在冰淇淋攤販所在的三叉路口走錯了路,結果走進公園裡面對吧。這不就是因為第一次走那條路,所以不小心弄錯左右的緣故嗎。」
當時,餓田向那對情侶說明推理時,講出了攤位販售的品項。會知道有什麼口味,是因為曾經經過那個三叉路。至於為什麼又回到那裡,除了走錯路之外,就沒有其他答案了。
不過,既然愛會知道這件事,就表示——
「你那時在跟蹤我嗎?」
「沒錯,每次你要和切見面討論時,我會跟蹤你到咖啡廳,然後就從後門進入廚房,裝扮成服務生,聽你們討論的內容。順帶一提,最近不只是討論的日子,就連平常也都在跟蹤你喔。我們懷抱著一絲期望,看看你會不會露出什麼狐狸尾巴。」
「真是的,為什麼就對我這麼執著呢……」
餓田雖然覺得自己還能想辦法矇混過關,但因為怎麼想都想不通左右辨別障礙要怎麼與案件連結,最後還是承認了。
「我確實有左右辨別障礙,這一點我承認。所以呢?這又怎麼樣?你應該不會說出『因為你有左右辨別障礙,所以就是罪犯』這種歧視的話吧。」
「當然不會這麼說。但如果只拿潮風市一家滅門血案來看的話,認為犯人患有左右辨別障礙,有些地方就說得通了。」
感覺對話又回到了危險區。
實際上,因為有左右辨別障礙的餓田就是犯人,很有可能真的犯下了什麼錯誤。
會是什麼?是去測押見太太心跳時,弄錯左右胸口的那件事嗎?
不對,警察根本不可能知道這個。
這樣的話……?
「根據留下的筆跡,犯人應該有藉由筆談詢問千里小姐要如何打開保險箱,但是她卻在位於其他房間內的保險箱前被殺害了。從轉盤上的指紋並沒有被擦拭的痕迹來看,推測是犯人要千里小姐打開保險箱。明明已經知道該怎麼打開了,為什麼還是這麼做呢?該不會,犯人其實是在擔心自己弄錯轉盤該轉的方向吧。」
這樣一說,好像真的有過這樣的事吧。
確實如她所說。
原來是這樣,因為一直抱有這個疑問,才讓她想到左右辨別障礙的可能性吧。
「不過你也說了,這個想法也只是『該不會』吧。只能算是情況證據。從剛才開始,我一直想知道的就是物證,是物品啊!你們手上有什麼具體的東西嗎?」
愛像是開始認真了,開口反駁:
「不用你多說,我們也一直在尋找物證喔。畢竟沒有物證的話,檢方與法院都不會有動作。許多搜查員發瘋似地去找……」
「所以,最後到底是有,還是沒有?答案是哪一個?」
「有。」
餓田在那個瞬間屏住呼吸,之後他猛烈地反抗。
「那就快點把東西拿出來啊!」
雖然店裡的氣氛早就達到最高潮,但愛並沒有跟著吼回去,而是冷靜地開始說明。
「丟棄證據的地點,果然就是那座海濱公園——我的直覺是這麼告訴我的。我去過那裡好幾次,也曾為了揣摩犯人的心情,在深夜裡只拿著手電筒,把花壇的磚塊塞進包包,在公園內徘徊。」
「根本就是可疑人物嘛。你沒有被攔下來盤查嗎?」
雖然餓田如此揶揄,但愛無視他,繼續往下說。
「我是這麼想的。如果我是犯人,會希望儘可能地把東西丟到靠外海那邊。所以應該會走在延伸進海灣的防波堤上。而我也確實這麼做了。於烏漆墨黑的環境中,在防波堤上前進。」
餓田的腦海內也回想起那一晚的光景。
「防波堤的外側是海,內側則是一片潮間帶。在黑暗中,有左右辨別障礙的你,能夠確定自己真的把證據丟進海里了嗎?會不會其實是丟到另一邊的潮間帶里了呢?」
臉色突然刷白。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犯下這麼離譜的錯誤——
餓田死命地回溯自己的記憶。
沒問題的。
我確實往右邊丟了。
不,等等。
這麼說來,感覺也好像是往左邊丟。
話說,作為大前提的海面,到底是在右邊,還是在左邊呢……?
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
連現在這個瞬間都分不清左右了,又怎麼可能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到底是把證據往哪一邊丟呢。
「——不,不對。」
噗通一聲。
「有掉進水裡的聲音。」
「哦,這是犯罪自白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丟進海里的話,就會發出噗通聲,丟進潮間帶的話就不會,不可能弄錯啊」
「噢,餓田老師雖然是本地人,但是對潮間帶還真是一點都不了解啊。隨著時間變化,潮間帶有時也會沉入海面之下喔。」
「什麼——」
這樣的話——自己把證據丟進去的地方是——
「搜查本部原本也有人提出『證據會不會是被丟進潮間帶里』這個假設,但潮風潮間帶受到《拉姆薩公約》保護,沒有一定程度的確實證據,就無法得到挖掘許可。畢竟不知道東西被丟在哪裡,只能把整片潮間帶都挖過一遍,這樣就會破壞珍貴的生態系嘛。基於『如果要丟在潮間帶,不如丟進一旁的大海更好』這樣的推論,最後並沒有獲得開挖許可。
不過,如今情況已經改變了!因為筆跡鑒定一致的嫌犯有左右辨別障礙的問題,出現了說不定會弄錯大海與潮間帶所在方向的可能性。這是最後的機會。我們與各方交涉,取得了調查許可,在當地居民的噓聲中持續挖掘——最後終於找到了。是個背包,裡面塞滿了證據。
潮風潮間帶是泥質,性質類似無底沼澤。腳一旦踩進沼澤就無法拔出來的原因,是因為其中出現真空、產生拉力的緣故。或許背包是以同樣的道理保存在半真空的環境吧,狀態相當好。經由最新的鑒識技術,在證物中檢驗出被害者的血跡和被害者之外的指紋。幸好指紋留在橡膠手套內側,這個指紋也是一致的。不用我多說吧,就是你留在親筆原稿上的指紋。沒有比這個更確鑿的物證了。還有,這是你的逮捕令——」
「我非常討厭『被激怒』這個說法。我能夠以自己的意志『發怒』。這就是我的特別之處。」
餓田以為自己說了這段話才從位子上站起來,但實際上,他只是發出怪聲而已。
就在他打算朝著愛撲過去時,不知道是從左邊還是右邊飛來一拳,將他打倒在地。
矇矓的視野中,低頭看著自己的人戴著黑框眼鏡——是森之宮切。
她用低沉兇狠的聲音說道:
「別對我姊動手動腳的。」
在場的男性們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地壓制住餓田。差點被壓死的餓田發出了哀號。
「放手放手,我可是暢銷作家死宮游步啊,給我放尊重點。」
一雙穿著包鞋的腳走了過來。
是愛。
她以壓抑激動的聲音說道:
「你已經無法成為死宮游步了,你只是餓田。」
「別開玩笑了,這樣《迷宮牢》的後續是誰要寫啊?」
切冷酷地宣告。
「《迷宮牢》腰斬了。已經不需要再繼續寫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這樣的話就停在死宮沒子彈的地方,這不是超遜的嗎!才不是這樣!明明之後會用這件事讓對手掉以輕心,再華麗地用巴頓術制服對方的啊!不寫出來的話不就遜爆了嗎!」
「維持很遜的結果就可以了。」
這次回答的是愛。
「反正死宮游步原本也就只是個會『迷』失方向的『迷』偵探嘛。」
「你說什麼?你現在到底在——」
「你在公園裡對那對情侶說明的推理!我是在跟蹤時聽到的,但你講的根本不對。」
「唉?」
「蜂類討厭白花油之類的薄荷系氣味,用薄荷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來引誘虎頭蜂的詭計原本就不可能成立。連這種事都不知道,還一臉得意地大秀自己的推理,簡直就像個笨蛋!光是聽到我就為你羞愧到想去死了。」
「怎、怎麼會⋯⋯」
死宮游步的身影開始遠去。
從餓田心中遠去。
「你一直都用那種像是在舔人似的眼神上下打量我,每次我都得忍著想吐的感覺跟你討論。硬是要幫擬聲字套上漢字的文章也難讀得要命!」
這次說話的人是切。
「而且,上田萬里這個名字是怎麼回事?創造一個把自己的姓(注4)和被害者千里小姐名字的變化版組合在一起的女主角,真的有夠噁心!」
(注4:「上田」與「餓田」的日文發音皆為「うえだ」(ueda)。)
啊啊,押見千里。
沒辦法和她在男女感情方面有個好結果。
但是,如果是女的死宮游步,或許就有機會能夠重來。
然而,因為將場景變成鏡子迷路,理應目擊污野殺掉武智的萬里,不得不成為共犯。
竟然讓北野那個傢伙搶走千里。
但他無法扭曲理論,讓葉卡捷琳娜成為共犯。
因為自己畢竟是個推理小說家。
到頭來,自己也只能過著這樣的人生。
一輩子不和他人往來,只能不斷地書寫殺人的故事。
這就是餓田的特別之處。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和案子無關的話就說到這裡吧。」
林田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雖然愛和切同時轉頭瞪他,但他以圓潤豐腴的身軀化解了這些銳利的視線。
他在餓田身邊蹲下問道: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已經退休的人說這個好像不太對,但是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問問你。就是犯案的動機。你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我那時就覺得,犯人並不是只為了錢……」
餓田的意識稍微被拉回現實。
因為他覺得,這個傢伙好像稍微能了解自己的想法。
「是啊,沒錯。我可不是只為了錢喔。那個時候我相當憤怒。」
「憤怒?是對什麼事呢?」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
是對什麼來著?
餓田開始挖掘當時的記憶。
記得是……
「因為撞人。」
「撞人?」
「沒錯,押見十馬在車站裡和一個女人……」
像是封印突然被解開了,那個瞬間的光景鮮明地重現在他眼前。
一切都是從撞人開始的。
其中一人是頭部側邊有著圓形禿、身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
另一個則是在耳垂下端戴著低調耳環、穿著深藍色開襟外套的年輕女性……
慢著,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大腦開始感到發燙的灼熱感。
彷佛全新的神經圓突觸就要開通。
下一個場面進逼而來。
他繞到女子雙腳那端,用戴著手錶的右手指著女子的右耳。
「右耳——被守護的人——也就是說,你不是同性戀吧。但是耳環可保護不了你啊,自己不好好保護自己可是不行的。再見啦!」
右耳?
沒錯,是右耳……
女性的右耳戴著耳環。
那個和女子正面撞上的男人,其圓形禿的位置被剛好就站在兩人側面的餓田看見了。所以,圓形禿應該位在頭部左側。
可是……?
餓田終於回想起,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殺人的瞬間。
他瞄準押見頭部右側的圓形禿將刀柄丟了過去,但對方一動也不動。毫無疑問,他已經死了。
不對!
押見十馬的圓形禿是在頭部右側!
弄錯人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
打從事情的開端,他就把左右搞錯了。
餓田以為自己懲罰了撞女人的卑鄙「撞人大叔」。然而,十馬是無辜的。如此一來,他動手的正當性也隨之消失。
「啊、怎麼會這樣!那我不就只是犯下強盜殺人和強姦的罪行而已嗎!」
「呃,一開始就是這樣吧。」
有個人這麼說。
「不對!才不是那麼普通的事!我做的是更加——」
餓田朝著名偵探的影子伸長了手。
然而事到如今,已經完全無法得知她究竟是往右,還是往左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