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十月十九日·西園寺M穗
夕陽在今天把這座小屋照得格外溫暖。
「欸,怎麼會這樣。」
「還不是因為可奈子你做事馬馬虎虎的,連申請表都忘記交了。」
文化祭的第一天已經臨近尾聲。
就像五月的時候那樣,在把鑰匙留給我之後,航最近又變得神神秘秘的,連文化祭一起逛的約定都被他用一條簡訊輕易打破,不知道他到底在幹些什麼。
直覺,此刻唯有直覺如夜空中閃耀的啟明星一般不斷提醒著我,提醒著我航的行動異常絕對和古賀脫不了干係。
難道是……
「喂,西園寺同學,你有在聽嗎?」
「啊——你說,星野同學。」
「唉,怎麼一個兩個的對這件事都這麼不走心。」
「不准你這麼說美穗醬,當然,也不准你這麼說我!」
倉促回過神來,面前的星野正故作苦惱的搖頭嘆氣,而可奈子則在大聲反駁時把兩隻腳踮得老高。
我們剛剛在說什麼來著?
只感覺漏聽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我撇開被紛亂思緒所沖淡的記憶,接著向星野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而這也讓看起來非常疲憊的星野眉頭又多緊皺了幾分。
「好吧,那我就再說一次,西園寺同學你聽好了——因為可奈子忘記交申請表了,所以我們的表演被挪到了後夜祭,知道了嗎?」
「後夜祭,這樣啊,真可惜啊……」
「就是啊,明明人家精心準備了這麼久,執行委員會的那些人居然用一張報表就把我的努力全否定掉了,氣死我了!」
說著,可奈子大為不悅地一拳砸到了星野的側腹上。
「可奈子,那些人也只是按規章辦事而已,再說了,沒按時交申請表確實是你的錯。」
「仁你到底是站在那邊的啊!」
面頰如受驚的刺豚迅速鼓起,可奈子不知怎得就突然抓緊了她心愛男友的手激烈擺動,而星野也只好苦笑著接受女友的任性撒嬌。
不同於一周前的火藥味濃烈,此刻發生在這對情侶間的小打小鬧,正是他們關係已經和好如初的最佳證明。
感覺有被他們的恩愛閃到。
「其實吧,我覺得移到後夜祭也沒什麼不好的。」
「欸?」
並不是說我不樂意看見他們關係好的樣子,只是看著面前這對糾纏在一起的甜蜜情侶,我就不禁會想起那個又擅自採取行動、把我排除在外的他。
不是因為打破約定,而是因為又瞞著我不知道去做什麼了,這才讓我心裡產生了點小小的不爽。
「我們這次彈的曲子是圓舞曲,星野同學你和可奈子跳得也是華爾茲,這種類型的舞難度不大,而且也很適合通過大家一起跳來炒熱氛圍,不如說移到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的後夜祭反而更好。」
「是這樣的嘛,如果真像西園寺同學你說的這樣,那好像還挺不錯的,你說呢,可奈子?」
「嘛,好像的確也是這麼一回事,哪怕根本不會跳舞,那也只用跟隨音樂抱著舞伴轉圈就好。」
回答提問後的可奈子雖看起來仍心有不甘,但她施加在星野身上的力氣卻似乎是小了不少。
「對吧,所以這也不全是一件壞事,可奈子,你也不用太生氣。」
「唉,美穗醬你人還真是好啊,為什麼航就會這麼把你拋下不管。」
「欸?」
可奈子的話鋒一轉打了我個措手不及。
「最近航又變得行蹤不明了,對吧?明明是對高中生這麼重要的文化祭,可他卻沒有留在美穗醬你身邊準備跟你一起度過,那傢伙也太~~薄情了,你說是不是,仁?」
「呃,雖然我也覺得那小子每次一有什麼事就自己全部扛住的做法確實不太厚道,但像這樣在背後說他壞話還是不太好。而且可奈子你這態度變化會不會有點太大了?」
不再需要承受女友的怒火,話語間,星野隨意把跟前的可奈子攬入懷中,用手撥弄起她的茶色馬尾。
於是可奈子也像貓咪一樣呼嚕嚕地笑了起來。
「嘻嘻,怎麼說呢,我也不是討厭航了。只是覺得他這樣對美穗醬太過分,所以就對他有點生氣,美穗醬肯定也是這樣的吧?」
「嘛,嗯……有點呢,但也沒那麼生氣。」
「就是美穗醬你這個不明不白的態度,才讓航沒把你當一回事啊!」
雖眉眼間笑意盈盈,可奈子的反駁在我聽起來卻是如雷貫耳。
不——航絕對沒把我不當一回事,不然他也不會在那天對我問出那個問題了。
我必須要相信他。
「可奈子,再怎麼也不能這樣說吧……」
「仁你不也很懂嘛,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你不去主動湊近他,那麼他主動也好、被動也罷,他都只會永遠地停留在原地,不跟任何人拉近距離——他到現在也只以姓來稱呼你,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你難道能否定?」
「你說的也沒錯,可在西園寺同學面前還是注意點。」
在星野懷中如同她執拗的話語般掙扎著,可奈子對航長久以來積累的不滿也小小爆發了出來,這在讓我心中一沉的同時也驚訝到了我。
原來,就算是那麼喜歡航的可奈子也會對他發脾氣。
不過想想也對,如果是和最喜歡的男友都能吵得不可開交,她又怎麼可能一直對航保持溫柔?
我們都只不過是普通人罷了。
「嗯,可奈子你說得對,是我自己對這件事太不上心了,我這就去找他,謝謝你的提醒!」
「欸,西園寺同學,你這是同意她的話了?!」
我也好,星野和可奈子也罷,我們都只不過是普通人,普通人獲得想要的東西就必須得靠努力,不能總是一廂情願的把希望寄托在別人或者虛無縹緲的命運上。
你肯定也是這麼想,然後現在正為此付出實踐的吧,航?
「嗯,反正今天已經沒什麼好練的了,還剛好可以空出時間跟仁一起出去逛逛,去吧,美穗醬~我會為你加油的!」
「欸,可是我還有練——」
「不管不管我管不管,嗯唔唔唔~」
自窗外將整個教室點亮的夕陽,同樣灑在了這對又嬉鬧起來的情侶身上,看起來格外耀眼。
這是屬於他們在不懈努力後摘得的甜蜜果實。
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去為自己想要的結果付出努力。
「該跟他說些什麼好……」
將視線從相互鬧著彆扭的兩人身上移開,我轉動腳跟向教室外走去,手也在不經意間把電話從口袋中拿了出來。
「直接問他,還是說委婉點,沒關係的美穗,他肯定會回答你的。」
讓我更加有信心的是,在對他發出短訊沒幾秒後,屏幕上的他便顯示了已讀並且給來了回復,只不過他發來的所在位置也著實讓我感到意外。
他為什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不管了,現在還是趕到他身邊把事情問清楚最重要!
「……然後呢,他就這樣被我嚇了一跳,哈哈,超搞笑的對吧?」
「這種事還是少做點比較好吧,七海同學?」
「欸,這是田中他自作自受啦,有希醬你是不知道他之前——啊,西園寺同學,下午好,這麼急是要去哪啊,需要幫忙嗎?」
迎面走來的人是七海和古賀。
說實話,不管是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決定討厭航的七海,還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古賀,我現在都不太想見到她們。
現在我要做的事情是抓緊時間——
「七海同學,我有些話想跟西園寺同學說,麻煩你先走,好不好?」
「欸,可以是可以,但……嗯,我懂了,那我就在那裡等你了。對了,等下你一定要跟我講你男朋友的事哦!」
男朋友?
七海在走廊上小跑的模樣有多靈動,在聽到這三個字後的我也就變得有多僵硬。
男朋友,肯定不會指的是航吧,那究竟是……
思緒在此刻飛速運轉著,可很快又因被稱作「恐懼」的情緒而斷掉。
「我確實有男朋友哦,但他不是航,所以你不用擔心,西園寺同學。」
肯定是我臉上的疑慮已經暴露無遺,古賀她才會對我說出這種安慰人的話。
果然……是像我猜的那樣?
「那個所謂的『男朋友』,就是讓你跟航變成現在這樣的原因嗎?」
還未在腦內得出確切結論,話語就搶先脫口而出。
可古賀卻並沒有對這提問做出額外的反應,她只是保持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左手橫穿過面前抓住自己的右胳膊,然後淡淡開口道——
「我勸你還是少問點比較好,西園寺同學。」
「為什麼?」
「因為這樣對你,對你跟航的後續發展更好,你不這麼認為嗎?」
說完,她先是向前走來,緊接著卻否定自己似的搖搖頭連退好幾步,最終乾脆直接靠到了雪白的牆壁上。
我大概能明白她是抱著怎樣得心情對我說出這句話。
但我不認為這樣做是對我好。
「不,古賀同學,我不覺得一直被蒙在鼓裡是件好事。就像七海同學那樣,跟那麼討厭航的她整天在一起,你難道就沒有感到不舒服過?」
「七海同學她是個好人,西園寺同學,而且她與我們現在討論的事無關,請你不要說她的壞話。」
緊盯著我,古賀她的語氣強硬了些許——看起來她是真的把七海當朋友了。
心中突然旋起一股微妙的感覺,讓我感覺自己就像之前那些霸凌她的人一樣,正在對她做一些不好的事。
可為了消除心中的疑惑,我又不得不這樣做。
「嗯,我就不提七海同學了。古賀同學,我再問你一次,那個所謂的『男朋友』,是不是導致你從航身邊離開的原因?」
「是,但是又怎麼樣。真不知道為什麼西園寺同學你要執著於這種事情,知道這些又沒有意義。」
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跟乾脆,面臨第二次詢問的古賀在沉默了幾秒後就給出了肯定答覆,只不過背靠在堅實牆面上的她眼神卻開始閃爍起來。
她在逃避。
「好,我知道了,至於古賀同學你說的有沒有意義,反正我相信是有意義的——雖然我不知道他具體在幹什麼,但航自上周以來都一直在為了幫助你而努力著,在剛好碰到你之前,我其實就是急著趕去見他。」
「這樣啊,航在為了我,唉——」
閃爍著,那深若無底黑潭的雙眼中終於蹦出細碎火花,但隨即又很快被哀嘆所吞噬。
「為什麼……要嘆氣?」
「因為航在做無用功,這就是我嘆氣的原因。」
古賀語氣輕鬆,似說出一條毋庸置疑的物理定理,可我卻好像從其中品咂到了晦暗的苦澀感。
這是似曾相識的感覺。
曾經,我也一度因為類似的事件、類似的感情,差點陷入到與古賀相似的境地。而在那個時候,就是航向我伸出了援手、把我拯救,所以,對相處時間更長也要眷戀百倍更加的她,航肯定也會——
「航,做得到的,這絕對不會是無用功,古賀同學。」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西園寺同學?」
「那你又為什麼要這般不抱希望?」
反問未經思便從嘴中劈出,不僅讓古賀愣住,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可這也是個說出我心中所想的好時機。
「其實古賀同學你應該也發現了吧,現在的航,大概跟以前已經很不一樣了。現在的他是有能力扭轉局勢、力挽狂瀾的,只要你向他求助。不,哪怕你沒有開口,他現在也正為你獨自努力著,你應該試著去支持一下他。」
就像我曾經張開雙臂把他護在身後那樣。
如果我能做到,那比我更了解他,感情也要更深重的你——
「為什麼要這樣把自己逼上死路呢,西園寺同學。」
「欸?」
只不過是片刻思索,古賀就恢複到了一如既往的冷淡神情。
要來了……嗎?
「西園寺同學。」
「你說。」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古賀同學你指的是?」
忽然開口的她慢慢抬起手來,指了指我,然後又回過頭指了指自己,以此作為對我疑問的回應。
我和她。
自相遇以來,我們,不,應該只是我單方面在逃避著的問題。
沒關係的,我,如今的我已經有足夠多的勇氣面對它了。
「雖然他最喜歡的人是你,但他,航,直到現在也都還沒把我放下。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航真的做到了。那西園寺同學你又準備怎麼辦,你是準備繼續等下去,還是說想接受什麼腳踏兩條船?」
「我……」
下意識地低頭。
「看吧,果然猶豫了,你自以為把事情想周全了,但實際上卻根本沒有做好——」
「我選擇相信航,然後尊重他的選擇。」
用唯一能得出的答案打斷了語速加快的古賀,我以同樣強硬但更加堅定的眼神抬起頭來與她對視。
這樣,你應該就會懂了。
從這一刻起,互不相讓,絕對不再後退半步。
「你是認真的嗎——只要我稍微表露好意,航就會有很大概率立刻倒向我這邊,在這種情況下你根本沒有勝算,即便這樣你也能接受嗎,西園寺美穗。」
「即便這樣,我也選擇相信航,尊重他的選擇。」
因激動而搖晃著,古賀的詫異表情被她灰金色的發梢來回遮掩,連她的雙手也在言辭激烈間握拳。
可我的內心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只因我曾經親眼見證過。
「也許在古賀同學你看來,航的改變跟以前比起來還是太少,而這些改變也不足以讓他改變你的現狀,或者是讓他做出超乎你預料的選擇。」
你也有足夠多的論據證明自己的觀點,重逢、體育祭、墓地,你一直在引導著航、引導著我,讓我們互相靠近,把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中,但——
「但我不一樣,從始至終,我認識的他,我所認識的鈴木航,就是一個自四月以來不斷給予我幫助與救贖的人。我相信曾經拯救過我的那個人,也許在你看來這或許會有點過於片面,可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所以請你——
「所以,請古賀同學你不要像這樣施捨我,我也不需要你的施捨,我們堂堂正正地決勝負就好了。」
就像他曾經對我說過那樣,不需要同情與施捨,只求真心。
而這一連串說完後,我才發現左掌不知道什麼時候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前,而只要心跳輕躍過這曾經被他緊握著的手掌,心中就好像能感覺到他與我同在,生出一股暖流。
我不會後悔。
「這樣啊,這就是你的想法,西園寺美穗。」
「嗯,這就是我——」
話語因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後而中止。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向下,一切都在向下,雙眼在無力耷拉著的眼皮中無力斜視地面,面頰與嘴角也失去支撐不再緊繃,在變得鬆弛後又一同被重力所拉下。
「你、你們,還能像這樣相信對方,將美好與嚮往寄托在對方身上。可我、我們,別說相信或者寄託,我們連做這種事的資格也早就失去了。」
微弱的聲音在發顫,眨眼間,陰影覆蓋於逐漸蜷縮的有希身上,讓她好像幾乎要從這個世界中消失,也終於讓我意識到自己就在剛剛真正觸碰到了她的傷疤。
我是不是做錯了?
不,面對現實、擁抱未來,絕對不是一件錯事。
「還能重新開始,有希!」
所以,我第一次走上前,第一次牽起她的手,然後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重新……開始?」
「嗯,相信航,就像我相信航一樣重新去相信他。然後、然後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再給出你的答覆,由你自己決定是否重新開始,這樣不就好了嗎?」
「但……像這樣把所有事都交給航,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只會跟以前一樣讓又他崩潰的啊!」
五月份時,他那身心都透支到極點的模樣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嗎?
但現在不能自亂陣腳!
「不會的,只要你願意去相信他,去支持他,那麼奇蹟就會發生!」
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熱量與意念傳遞了過去,可我還是用最大力氣握緊了她冰涼的雙手。
「……那我就稍微期待一下吧。」
「嗯!」
終於得到肯定回復,我不禁歡喜到用力點頭,而手機也忽然在這時候響起了鈴聲。
是他。
「接吧,我不在意。」
「嗯,那就稍等一下,喂——」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陌生的聲音。
「什麼,航他!」
而這陌生聲音說出口的是讓我難以置信的話語。
「喂,西園寺,航怎麼了,你別說話說一半啊!」
從萬米高空墜落的冰雹,輕而易舉地將我先前攢齊的熱誠全部砸散,讓我震驚到甚至不能暫時放下手機,回應身前立馬焦急起來的古賀。
他,航他……
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