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十月十三日·鈴木航
不知道那對情侶之間後來發生了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決定讓星野上場。
但這又有什麼不好的呢?再苦再累也是星野他的私事,他願意扛就讓他自己去扛。
反正隔天他跟可奈子就笑著和好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不過嘛,班上的準備工作我插不上手,我又沒有參加任何形式的社團,在這個連學校屋檐上的鳥兒都熱烈築起巢來的繁忙時節,我可還真像是美穗說的那樣閑到長草。
可誰能說閑是一件壞事,人類天性好逸惡勞,我的思想境界還沒有高到會因為無所事事就感到不安的地步。
因此,今天我準備在放學後直接回家。
「累死了,今晚做點什麼吃好?」
美穗要同時為班上和她自己的表演做準備,星野和可奈子就更不用說了,在氣溫逐日走低的十月,與其自個兒跑到那棟屋子裡去挨凍,不如乾脆早點回家算了。
至於有希……還是繼續跟她保持距離吧。
好不容易被班上的同學接納,在這種關鍵時刻去叨擾她屬實不是明智之舉。
「孤身飄蕩在京城,來到並不溫柔的城鎮——嗯?」
時下火熱的動畫歌曲才剛哼出兩句,注意力便立刻被樓上隱隱傳來的鋼琴聲吸引。
柴可夫斯基,睡美人圓舞曲。
旋律酣暢、節奏明快、動聽入耳,光是遠遠捕捉到其中的細碎音符就讓人想隨之起舞,而奏出的音色同時也讓我感到熟悉。
在某個人來人往的車站前,我曾經也在夜色下聽到過同樣的琴聲。
「去看一眼吧。」
不知道何種感情驅使著,我掉頭走向了另一側的樓梯間,上樓來到了相對要冷清得多的音樂教室前,然後以不會被發現的姿勢悄然向窗內拋出視線。
並沒有多明亮的橘色陽光灑落於空曠教室中,兩位少女正如畫一般並肩坐在三角鋼琴之前。其中身材高挑的少女微笑著把手掌覆在了另一人的手上,緊貼著,像是教導該如何移動手指似的慢慢挪動著手腕,可她自己的演奏卻也沒有因此而停止。
她們自然是我所再熟悉不過的西園寺美穗和橋本可奈子。
她們的美雖各有不同,但也不相上下。
「……好難,果然我還是不行,美穗醬。」
「耐心點,可奈子,這首曲子沒你想的這麼難哦。」
可奈子誇張地向後仰頭伸了個懶腰,演奏隨即中斷,於是美穗也只好無奈地把手收了回來——不過在她對可奈子悉心說出的話語中,寵溺聽起來遠遠多出了勸誡。
我很高興能看到她們像這樣友好相處,沒有因為之前的事產生隔閡。
但為什麼可奈子也坐上去彈鋼琴了,她不是跳舞的嗎?
「啊~仁動作好慢,不是說很快就能回來,這都得有快十五分鐘了吧,上個廁所要這麼久的時間?」
「星野同學也沒說他要去幹什麼吧,只說了他很快會回來,說不定是路上被同學或者老師叫去幫忙了,再稍微耐心地等一下,可奈子。」
「美穗醬你人還真是好,連仁那拖拖拉拉的樣子都能忍。明明是他自己吵著要來,可現在訓練最不積極的也是他,每次都這樣,只要事情一跟航扯上關係他就會變得格外固執。要我說,還不如讓航——」
「可奈子~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
在抱怨中臨時變卦,可奈子的手指連綿虛掃過黑白鍵,側望過去的美穗則立刻把手又一次蓋了上去。
「好、好啦,只是稍微抱怨一下而已,不會真讓航來的,美穗醬你不要生氣——噫!」
不知道可奈子這聲突如其來的怪叫代表著什麼,但我也依稀能看清美穗覆於其上的手正在微微用力。
「嗯嗯,這才對嘛,可奈子你能明白就好——那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再彈一曲?」
「欸、欸,還彈啊,可是我根本就不會……」
「干坐在這裡也沒意思,可奈子你總不能對著空氣跳雙人舞吧,難得能借到音樂教室一用,就這麼無所事事地把時間耗光也太可惜了。」
「嘛,美穗醬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就再彈一會兒吧,就彈你剛剛教我的那首!」
「嗯,那就準備好哦,三、二、一——」
兩手,或者說三手再次就位,黑白鍵蓄勢待發,一旦按下便會讓優美樂曲奏響。我收回視線把背靠到了牆上,準備就這樣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每一道即將到來的絢爛漣漪。
可那與第一個音節同時響起的、從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卻讓我無法沉浸到音樂之中。
「喲,我回——航?」
「下午好,星野。」
如果說星野的招呼聲是剛好被圓舞曲所蓋過,那我特地壓低了的問好聲,便已然杳不可聞。
而在看到我的瞬間,星野臉上突現的意外、驚愕、尷尬各佔三分之一的複雜表情,更是形象地說明了我來到這裡是個錯誤的選擇。
我不在,她跟她也能相處的很好,更重要的是,在這個異常敏感的時間點,只有我的「消失」才能讓他和她保持一如既往的親密關係。
那麼我現在該做出何種選擇就再清楚不過了。
「那我先走了,星野你就和可奈子加油。」
「等等,航!」
轉身後的右肩忽然一沉,余光中多出的幾根手指向我說明了一切。
星野想對我說些什麼呢?
想不出。
「有什麼事嗎,星野?」
歡快的樂曲仍在奏響,我轉過腳跟,終究在想不出答案的情況下選擇了率先開口詢問。
「首先是……對不起,在你面前跟可奈子吵架了,前兩天一直沒機會跟你說話,今天我覺得必須要說。」
「沒事,我理解。」
星野很少像現在這樣對我低頭——不論是在動作上還是在心理上都是如此。
所以,在原諒他之後我又要再說什麼呢?
「然後就是,這次的事情,你是怎麼想的?」
「你指哪件事。」
「不要在我面前裝傻,航。」
搭住我肩膀的手,朝他低沉話語傳來的方向收回。於是我也藉機退後幾步給他騰出空間,好讓我們兩人的對話不被正沉浸於演奏中的她們發現。
不過,他果然還是要問我「想法」。
可我對她,我對可奈子的想法,不是早就在那個烈日當空的八月告訴你了?
「她是你的女朋友,是跟我關係要好的異性朋友,我們三個人的關係早在國中畢業前就已經劃分好了界限。我不會對可奈子出手,也不想對她出手,星野你大不用擔心,就這樣。」
就算你執意要繼續追問,也不會得到任何其他的答案。所以,請你不要久違地用這種瞪視情敵的目光繼續盯著我。
在說話的時,我將心聲打包進眼神中一同回復道。
「對航你來說可能是這樣的,但對我和可奈子,特別是對可奈子來說,你不覺得最近她的行為有些出格了?」
「星野,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小肚雞腸的人了。」
「跟你說的這個沒關係!」
激動反駁喊出,星野的嗓音與教室里傳來的錯音一併驟然高亢,而這也剛好讓聲音再一次重疊——可其中裹夾的真切情緒卻無法被遮掩。
只要事情一扯到可奈子,這傢伙就會變得異常頑固。
「我是真的很喜歡可奈子,很害怕突然有一天就會失去她。而且說實話,那個最有可能讓我失去可奈子的因素,就是作為摯友的你。」
「自從航你在體育祭上做出了那種事後,自從天台上可奈子撲倒在你懷裡之後,這種不詳的預感就越來越強烈。這種感覺讓我夙夜難寐、寢食難安,連晚上跟可奈子獨處的時候都會靜不下心來。我知道這是不對的,我不應該有這種卑劣的想法,可以一想到——」
「你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多給可奈子一點信任,星野。」
「欸?」
塵封的回憶、不願想起的回憶,在我開口打斷愈加激動的星野之後,伴隨著我在心中編織好的話語一同從體內流出。
她從來就沒有屬於過我。
我知道,畫布在一度染上顏色後就再也無法復原,但你和她,星野仁和橋本可奈子才是天造地設的那一對,所以——
「過去也好,現在也罷,還有在可以預見的未來,可奈子最喜歡的人一直都會是你。但如果星野你還是像現在這樣不給她足夠多的信任,那麼她的確有可能會離開你,只不過,造成這悲慘結局的絕對不會是我。」
明明你就站在離她最近的位置,難道你還沒有意識到那份感情的龐大嗎?
「換句話來說,如果星野你能早點試著去信任她,那麼你們可能在剛升上國中的時候就會開始交往,而不是拖拖拉拉到畢業前還沒捅破那層窗戶紙。」
我曾經是多麼的羨慕你,你難道哪怕一點都沒察覺到?
「再說了,這是你和可奈子欠我的,還記得嗎?」
鬆動的記憶讓立場彷彿回到了過去,而星野的態度則讓我愈加感到惱火。慢慢的,我像他一樣越說越激動,辭措也越來越不講道理,我不再在乎這樣做是否會傷害到我們的友情,更不在乎這逐漸走高的聲音,會在這寂靜走廊中以怎樣的姿態迴響。
「如果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是要繼續糾纏不清下去,那只能說明我們在這個問題上永遠——」
等等,寂靜的走廊?
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無法閉合的情緒閥門,在我反應過來之後就立即被關緊。
希望沒被她們聽見。
「航……」
「總之,希望星野你能理解可奈子,也不要因為我就變得疑神疑鬼的,我是你的摯友,這點我總不會騙你。」
盡量無視星野在被我一通說教後的驚愕,我邊說邊走,力圖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可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啊嘞,航,星野同學,你們什麼時候在外邊的?」
還沒來得及往樓梯踏出第一步,美穗的嗓音就讓我把腳步收回。
她們聽到了嗎?
「美穗,我和星野——」
辯解的話語在我還未完全轉過身前便啞然凍結,而視野也如被釘住般鎖死於能看見校門的走廊窗戶上。
這是因為,比起現場的其他事情,此刻我更在意的是那個站在校門口東張西望的他。
那個髮色重新染黑、囂張髮型被剃去,甚至曾經讓我感到害怕的壯碩體型也瘦了好幾圈,可在我看來依舊面目可憎的,依舊仇恨到了極點的他。
他回來了。
才剛冷靜沒幾秒的大腦,立刻又憑著爆開的恨意瞬間全功率沸騰了起來。
「那個,航,怎麼了,突然一副——」
「抱歉,美穗,有事下次再說!」
「欸,等等,航,你要去哪?!」
已經不在乎了。
美穗也好,星野和可奈子的事也好,哪怕視野在轉向樓梯間前他就已經頭不回地離開了也好,這些我全都不在乎了。
只因這筆舊賬在我心裡享有最高的優先順序。
又是一年文化祭啊,鈴木航。
這一次,你能在時限結束前保護好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