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2 過去,接踵而至
間章 六月·鈴木航
春去夏來。
屋外蟬鳴嗡響不止,鬧得本就難以冷靜下來的頭腦愈加昏沉,而屋內的溫度也像最近的物價一樣節節高升,恐怕再過不久,熱浪的衝擊就會將我從這間小屋裡趕出去。
「好熱啊……」
呃,好吧,訂正一下,是把我和襯衣已經汗濕的西園寺一起趕出去。
只不過她還在用手扇風來徒勞地對抗這不可避免的結局。
「那個,西園寺,我覺得也差不多了吧,再待下去咱兩都只會中暑。」
「欸,怎麼連鈴木你也說這種話。」
「不,六月剛開始的時候我就提過這茬了,而且還說過好多次了,為了下個月的期末考試學習什麼的,不待在這裡也行吧?」
汗水連綿下滴的話語間,連那粉白色胸衣都已經若隱若現,讓我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看著她說話。
「但我果然還是不想待在教室里,道歉也好、示好也罷,全都是在看到那張照片的原片後才一股腦地擠過來。還有谷口的事,明明表面上都宣布了是因為不合適選擇和平分手,可還是有那麼多人跑來假惺惺地安慰我,甚至還有人趁機來打探我和谷口的喜好,煩死了,真的煩死了!」
抱著天大的怨氣把話說完,西園寺抓起桌子上的礦泉水仰頭往自己嘴裡猛灌。隨之,她反射著光澤的脖頸便不斷發出咕嘟咕嘟的下咽聲。
總感覺,這吞咽的動作有點撩人。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畢竟你和谷口都那麼備受矚目,你們兩個的戀情告吹了,其他覬覦者肯定會蠢蠢欲動。」
連忙抹殺不應有的雜念,我偏頭看向窗外應付了一句。
「搞不懂啊,以前的我,還有現在喜歡谷口的那些人,那傢伙到底哪裡好了?」
「是啊,到底哪裡好了呢?」
夏天到底哪裡好了呢,目光彌散於林間烈日之下,我的思緒也在高溫地炙烤下逐漸潰散坍塌,只感覺周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不清,整個人像是困於泥濘之間變得遲鈍又鬆緩。
「在學校里裝乖,背地裡卻是個劈腿男,明明知道他的真面目,還不能對其他人說,天氣還這麼熱,真是煩死了~」
是啊,炎熱的日子已悄然而至,可到頭來我也沒有狠到把谷口和竹村乾的那點破事全曝出來。
只是在事後以面具男的名義嚴肅告誡了那些人,要求他們不準再對西園寺或者其他女生出手,也不準谷口在徹底和他女朋友分手前接受別人的表白,用這種折中的方式為事件畫上了句號。
「……這道題,解不出來,鈴木你看看會不會,喂,鈴木,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兀然出現在視野中上下揮動的手掌將我拉回了現實。
「啊啊,抱歉,剛剛走神了。」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不,沒有,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將注意力集中到遞至跟前的數學習題上,依舊沒有抬起頭來看她。
「我也說不太清,只是有這種感覺,雖然你以前就一直神神秘秘的,但最近你無論是凝視遠方還是發獃的次數都增加了——啊!」
「怎麼了?」
即便西園寺的語氣突發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也保持著抗爭到底的精神與數學題搏鬥,死死地壓低了自己的頭。
嗯,這道題我也不會,數學果然不會就是不會。
就在我打算向她告知這無奈現實的瞬間,桌子的正對面忽然傳來一陣聒噪,而沁著汗味的薰衣草香就如此迎面撲來,就連肩膀也被她發熱發燙的雙手架住。
「就是這個啊!最近你說話都不怎麼往我這邊看了。有點像四月份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人和目光都有在躲著我的意思。就是這個讓我覺得怪怪的,為什麼啊,鈴木,不是說過我不喜歡被偷看嗎?」
「……」
沉默之中,路燈下的那道倩影從回憶中閃過,其催生出的寒意甚至凍結了夏日在我體內橫衝直撞的勁頭。
古賀有希。
雖然自五月二十八日之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面,但她確實回來了。觸手可及,卻又遠在天邊。
我是該高興呢,還是該悲傷呢?
已經回不去了。
「……你胸口全濕了,能看見裡面穿的。」
「欸,真的嗎?!」
可哪怕已經回不去了,我也不允許自己繼續加深與西園寺的關係,就算是用現在這種看似耍流氓的方式弄糟氣氛也在所不辭。
這是因為我還是忘不掉。
那份柔和、那份溫存、那包容我讓我安心的微笑。那些曾被我撇至心底最深處的一部分自我,現在肯定也還在黑暗之中聲嘶力竭地呼喚著她、渴望著她。
有希,你回來了,這到底代表著什麼呢,我們難道不是已經說好了分道揚鑣了嗎?
結束了,全都結束了。我、你、我們,不分是誰的對錯,只是選擇了離開和放手,明明都說好了,都說好了的,可你卻偏偏在這個時候……
「鈴木!」
「!」
「啊~受不了,又開始發獃了,鈴木,你把頭抬起來。」
「抬、抬頭,喂——」
西園寺雙手的動作快過她的徵詢,將形同人偶的我的頭托起。
仰望著她,黏稠和濕熱的感觸填滿了下巴,但雜亂似毛球的思緒,卻因那張滿溢著擔憂的美麗面龐而有所舒緩。
可我還是不能把有希的事對她說出口。
「……」
沉默讓隱匿於樹叢間的蟬鳴愈加猖獗。
「不——要——再——板——著——臉——了!」
而打破這窒息沉默的,居然是額頭與額頭之間清脆的撞擊聲。
我跟西園寺以同級相斥之勢迅速分離開。
「嗚,你搞什麼鬼!」
「好痛——讓你別再擺出這張苦瓜臉了啊,來,笑一個~」
「你真覺得這樣能讓我笑出來嘛。還有,受可奈子影響可以,但不要把她的壞習慣也給一起學了。」
摸著正傳來陣陣鈍痛的部位,我發現西園寺的額頭中間也紅了一片,而且從她緊繃不放、但又抽搐不止的嘴角來看,這一下帶給她的衝擊只會更強——畢竟我在某種程度上也早已習慣了疼痛。
「嘶,這個,比想像中的還要痛啊。」
「你在把頭砸下來之前就應該想到這個後果,現在喊疼已經晚了。」
「不,我可沒有因為痛就後悔哦。」
明明雙手摩挲著額尖的她已經痛出了眼淚,可口中坦率說出的話語卻不帶半分虛假。
她是真的在擔心我。
而我被她這麼一撞,也好像真的感覺輕鬆了不少。
「雖然鈴木你可能沒自覺,但每天都跟你待在這件屋子裡的我可是早發現了。自那天分開之後,你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我今天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選擇用可奈子教我的方法讓你從自己的世界裡脫離出來。」
「這樣……嗎。」
「就是這樣的啦。」
看來有希回歸這件事對我造成的影響比想像中還要大,大到西園寺都能輕易察覺了。
這肯定也影響到她的心情了吧,要不然怎麼會用出這可奈子風格極其濃厚的最後手段呢。
總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最近的確發生了一些事,讓你擔心了,抱歉。」
「是不能對我說的事嗎?」
「抱歉。」
「這樣啊……」
似乎是對我的回答並不滿意,她輕嘆一口氣坐回原位,隨後表情略顯憂鬱地朝我先前凝望的方向看去,沒再多追問。
窗外,烈陽普照大地,翠綠也躺在微風織成的搖籃中愜意呼出簌簌的安眠聲。
同樣的光景,在西園寺的眼裡又是怎樣的呢?
我順著她的視線遞出目光後,內心不自覺地這般想到。
「我啊——」
當看不見的白雲遮蓋住太陽,在片刻間為世界降下寶貴的陰影時,用手托住自己下巴西園寺開口了。
「如果是鈴木你遇上了什麼麻煩或者煩心事,只要你願意跟我說,我絕對會來幫你的。」
「你有這份心我就很高興了。」
「你總是這樣不坦率,明明我就是想知道這個問題的謎底才一直堅持拉著你來這裡的。」
「只有這個,恕我難從。」
聽到我的二次拒絕後,她臉上憂鬱的表情轉為苦笑,但又很快變回了正常的微笑。
「那就沒辦法了啊,不過,作為無法回答我疑問的補償——」
「這還要補償?」
西園寺雖然重新看向了我,卻無視了我的抗議。
「下個月七夕,鈴木你陪我一起去綁竹籤吧,還有暑假的時候也是,一起去看煙花怎麼樣?」
說完,她露出藏匿著狡黠的會心一笑。
這恐怕才是她的真實目的吧。
「……」
面對意義與黃金周時大相徑庭的邀請,突感窘迫的我,只能以含義截然不同的沉默來回應。
西園寺變了,在經歷了先前的事件後,她擺脫了某些曾束縛著她的桎梏,迎來了蛻變。
就像那時湖邊的星野和可奈子。
就像那晚路燈下的有希。
到頭來,只有我一個人被禁錮在過去,停滯不前。
「那個,之後如果不來這裡的話,我們就沒多少機會可以見面了。所以我才想在不上課的日子裡把時間補回來。吶,鈴木,你覺得怎麼樣,我也不是強迫你陪我,別不說話啊……」
狡黠的笑意無法轉化為切實的底氣,見我半天沒有吱聲,不久前還佇立在她臉上的自信逐漸土崩瓦解。
那麼,為了不讓面前這位美少女傷心,我能接受她的邀請嗎?
有希。
心中除了心跳聲的迴響,沒有得到任何有效回應。
下個月和暑假,應該沒問題吧?
「……只要騰得出時間,我就能陪你。」
「真的嗎,謝謝你!」
狡猾也好,自信也罷,西園寺臉上的其他情緒在我給出答覆的瞬間,便立馬被不加掩飾的喜悅所取代。
與此同時,她也又像最開始那樣向我湊近。
「那就快點告訴我這道題該怎麼解吧,把這一頁做完我們就來討論之後的日程安排。」
還日程安排,要不要這麼誇張。
「那個,之前我忘說了,這道題我不會。」
「欸,鈴木你居然不會?!」
「不要把我說的像萬能機器貓一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