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1 謊言,如影隨行
五月八日·鈴木航
陽光普照大地,溫暖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人海,而人們也向天空上為他們帶來光明的太陽報以微笑。
真不錯啊,春風和煦,溫度正好,作為黃金周假期收尾的一天,可以說是再完美不過了。
當然,如果我是透過窗戶或者電子屏幕看到這場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親自參與到其中,那就更好了。
「明天,能陪我一塊出門嗎?」
又回想起了昨晚西園寺在手機里說的話。
為什麼會突然想約我,這種沒技術含量的問題我可不會問出口。
我很確信在車站前看她彈琴的時候,我們兩個有在某一瞬間對上了眼。
而促使她做出這個看似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決定的原因,我也已經從她失了方寸的演奏中找到。
那份弦外之音,或者說鍵外之音里,包含著我不太想接受的感情。
所以我才會先走一步。
所以我才會提醒她不要被雜念所影響。
可即便如此,她也還是做出了超出我預料的行動。
「……這可不太好。」
「什麼不好呀?」
就像預先設定好的劇本般,當我的自言自語結束後,那熟悉的薰衣草香味忽然就從我背後竄了出來。而香氣的主人,西園寺美穗,便前傾著身子語氣調皮的這樣反問道。
「沒什麼不好。」
只不過與那些往往會被嚇到的主角不同的是,在街上總是保持著一定程度警戒的我,其實早就發現了背後躡手躡腳接近的西園寺。
「什麼啊,反應這麼平淡,我還以為能嚇你一跳~」
「這種小算盤就不該打到我身上,好久不見,西園寺同學。」
「好久不見,鈴木同學,雖然說昨天晚上見過一面就是了。」
說完,她笑著往前一步,以適當的距離與我並肩站著,毫不在意我雙眼正在對她進行的掃描。
薄紫色風衣沒有扭上扣子,只是微微披開剛好露出裡面的及膝白色紫碎花連衣裙,十分有少女感。而在衣領和項鏈的雙重遮掩之下,自脖頸到胸口露出的小塊雪白肌膚反倒被愈加凸顯,讓人不禁對藏匿在更深處的東西在意起來。
不僅如此,今天她頭上還多了兩個類似緞帶的白色髮飾,臉上的妝容也比昨晚要精緻不少——哪怕現在把她拖去拍電影也不會有任何違和感吧。
反正被今天的西園寺所驚艷到、確認她的確很看重今天的我是這麼想的。
那就誇誇她吧。
「昨天的西園寺同學很美哦,不過今天更是讓我感到意外,肯定有精心打扮過了吧。」
「突突突……突然說什麼話!」
剛剛還滿臉自信的西園寺頓時方寸大亂,撇到另一側的臉也爬上了大抹緋紅。
喂,這麼沒有抵抗力就不要做出那副「快來誇誇我」的自信表情啊。
只是按照流程簡單誇了她幾句就害羞成這樣,這傢伙果然沒有多少和同齡男生一起出門的經驗吧。
也就是說她和谷口依舊沒有半點進展。
「你今天要是就這麼一直害羞下去,那可什麼都做不成了。」
「知知、我知道了!我只是,只是一路跑過來還有點激動。」
「是嘛,那就好。」
我聳聳肩,展現出極大的包容力接受了她的蹩腳借口。
不行啊,這種只有初次才會有的嬌羞反應,不要把它送給我,它屬於對你來說更有價值的人。
「那今天我們要幹什麼呢?」
「……欸?」
被問話的西園寺表情為之一怔,而我也只是靜靜地等待她的回應。
「那個……那個,要不先,呃……」
「你不會完全沒想好吧?」
雖然話是這麼問的,但從她的第一反應我就看了這個事實。
她只是腦子一熱就魯莽地做出了決定。
「那個,我聽別人說過,約、約……跟男生一起出門,不都是男生安排行程嗎?」
「誰告訴你這是約會了,我只是單方面地被你叫出門而已,由你想好要去的地方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
我無視她支支吾吾的態度,無視她如氣球般向上飄起的眼神,我更不在乎那環繞著我們的微妙氣氛,只是平鋪直敘,簡單粗暴地撕破所謂的「含蓄」。
「我和你不是能進行「約會」的關係,你不要亂想有的沒的,做好平時的你自己就行。」
「……嗯。」
在我毫不看氣氛的發言下,西園寺才終於恢複了些許往日的模樣,不再那般扭扭捏捏。
「那麼我們首先要去哪裡呢,西園寺同學?」
「我有幾家想看的店,鈴木同學你能陪我一起去嗎——那個,我有時候也想聽聽來自男生的意見。」
到頭來還她還是遵循本能做出了最簡單的選擇,怎麼說呢,這樣的性格也算是她的特點嗎?
「後面半句話是多餘的,走吧。」
「往這邊。」
我刻意落後半個身位,跟上了西園寺的步伐。
陪女生逛街總是乏善可陳的。
不論是朋友還是同學抑或是家人,哪怕是和西園寺這樣的超級美少女在一起,也不會改變逛街這件事無聊的本質。
這家店試試,那家店看看,間或抱怨衣服尺碼不對,也可為體重的增減而發愁。說實話,我們男生在這個過程中完全只是掛件,我們的意見在客觀上根本派不上用場。
到頭來,人還是只會根據自身的喜好挑選想要的物件。
正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我才不會對戴上一頂遮陽草帽的西園寺的回眸一笑動心。
正因為知道她是今天的主角,我才不會對換上了另一條裙擺更短的裙子,露出挑逗笑容捏起裙擺的她而感到臉紅心跳。
再說了,不管她做什麼,都很難改變我對她的看法了。
她很美,美到外物的裝點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但這份過於耀眼的美並不屬於我,它有應該歸屬之人,它就像商場外、天空中,那輪距離我1.5億公里的太陽,可望而不可即。
再說了,離太陽太近只會被燒成灰,而且這如池中倒影般的虛妄感情也不是我想要的東西。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又到了我最討厭的假裝殘忍環節了。
「西……」
「鈴木同學!」
殘忍的話語逼至嘴邊,卻又因手腕被西園寺微微發涼的手拽住而強行吞回。
我被西園寺拉進了換衣間,而且這家店的換衣間還格外的小。
「你幹什麼?」
「小聲點!」
像做賊似的把頭探出我的肩膀,西園寺邊做出噤聲手勢,邊鬼鬼祟祟地朝幕簾外窺視。
「到底怎麼了?」
「剛剛,我看到了學校的朋友,而且還不止一個。」
怪不得有種被盯著的微妙感覺。
「那你一個人躲起來不就好了嗎?」
「是哦……」
她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睜大了雙眼。
這丫頭!
雖然很想立馬吐槽她,但還是現狀更讓我在意。
擁擠狹小的環境中,我們以類似於正面相擁的姿勢緊貼著,心跳、呼吸,以及體溫全都混雜到了一塊。
曖昧,甚至說有點色情的氣氛,不可抑制地伴隨著時間流逝而膨脹。
不妙啊,這個。
雖然我已經把頭仰到了最高,雙手也以握拳的姿態繃緊,但無論是被嗅覺細胞飽餐的香氣,還是西園寺愈加急促的心跳與呼吸,抑或是她逐漸身高的體溫,無一例外都在刺激著我的五感,讓我那被理智鎖起的慾望變得活躍起來。
不幸中的萬幸是她沒有在中途換衣的情況下把我拽進來。
但即便如此,想要抑制在心中左沖右撞,妄圖衝破牢籠的獸慾,就已經讓我心力交瘁。
再怎麼清心寡欲,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人。
「那個……不要亂看,鈴木同學。」
「……我在看天花板。」
懷中終於反應過來的西園寺羞到了極點,不但小聲低喃的嗓音尖細,苗條的身體也在發熱的情況下微微顫抖。
「你就不該把我拉進來。」
「現在說這些……太晚了。」
西園寺的腰突然一軟,整個人像是沒了骨頭似的往下塌去,而我也只好化拳為掌,攬住她輕柔的腰身,防止她摔倒。
好似抱住了一團掛在天上的雲彩。
所有的柔軟觸感,無處可逃的熱量,就這樣全都一股腦的發泄到了我身上,哪怕只是隔著衣服輕輕摩擦,都會因過於敏感而產生奇怪的感覺。
這就是……西園寺的身體。
「沒有耶。」
「不會啊,我剛剛明明還看見美穗醬在這裡。」
「是你看錯了吧,你也該給自己配副眼睛了。」
「啊~你別不信我呀。」
就在這最危險的時刻,換衣間外傳來了對我來說不亞於救世主的聲音。
至少能幫我分散些不該有的注意力,讓我沸騰的大腦稍稍冷靜。
「西園寺同學。」
「……真的對不起。」
雖然看不見,但埋在我胸口前呼吸急促的她,肯定早已經滿面羞紅,眼眶濕潤,腦子裡也燒成一鍋粥了吧。
而這份發燒,也不該就這樣以意外的形式送給我。
「說到美穗醬,你知道有傳言說她喜歡六班的谷口嗎?」
懷中的西園寺身形一顫,口中吐出的熱氣也好似快要把我的胸膛弄濕。
「欸,真的嗎,你從哪裡聽來的?」
「這可是秘密,但我可以跟你保證這條傳言的可信度。因為告訴我這件事的人,之前看見過好幾次美穗醬有想去跟谷口同學搭話,但最後又因為害羞不了了之的場景。」
「這樣啊~沒想到居然是谷口同學呢,不過也能理解,畢竟那個人又帥又溫柔。」
「是啊,谷口同學的確很帥,不過他和美穗醬一樣從開學現在都沒有接受過任何人的表白,也不知道美穗醬能不能成功。」
當來自外面的聲音說到這裡時,西園寺發軟的身體似乎繃緊了些,扒拉著我背部的雙手也更加用力。
「誰知道呢,吶,去下一家吧。」
「說的也是……」
而憑藉著平日里只覺得無趣的八卦,我也終於將大腦調整至清明的狀態。
這裡,說不定是個好機會。
一個裝作殘忍的好機會。
「西園寺同學,你,喜歡谷口英壽嗎?」
我不再向上仰望,將嘴貼至西園寺以紅透的耳邊,低聲詢問。
而首先回應我的,是她忽然僵硬的身體,然後是緊抓到可以讓我感到疼痛的、深陷進我背部的十指,最後才是語言。
「……嗯。」
「這樣啊。」
人類是一種十分固執的生物。
三觀,愛吃的食物,主攻的技術或知識,這些使人成為一個「人」的種種因素,一旦固定下來,就很難有機會再改變。
而我當然也不可能例外。
「我,不是谷口同學的替代品,也不可能替代他。」
「欸?」
聽到這句話,西園寺終於抬起來埋在我胸間許久的頭,用她那泛著光點的模糊雙眼,向我投來了驚訝與疑惑。
「所以說,西園寺同學今天該邀請的人不是我,而是谷口同學。」
「不,鈴木同學,我今天不是這個意思……」
不過嘛,人生也總是充滿了未知的變數。
而這些變數,往往就能軟化人的固執,使其善變。
情投意合的情侶會在發現對方出軌後大吵架分手,孩時的夢想也會在認清現實後被遺棄。哪怕是歷史上那些歃血為盟、情比金堅的風雲人物,最後也總是因為利益糾紛互相朝對方背後捅刀子。
而面對這固執又善變的人類,面對這作為矛盾集合體其中一員的自己,我能做的也不過是看清,然後默默接受。
但今天西園寺的所作所為,還遠遠達不到能夠軟化我的固執的級別。
「那就換個說法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西園寺同學。」
「什麼……?」
西園寺的顫音轉為哭腔,先前因羞恥積攢的淚水也奪眶而出,與異性親密接觸而興奮沸騰的大腦,恐怕在因我殘忍話語的衝擊下,正不斷地將這些不應出現的情感轉化為負面情緒吧。
似積木因自身重量而崩塌,一潰千里。
這樣就對,不如說這樣才對。
「我知道的,放假前的那天,可奈子應該跟你說了些什麼吧?」
「為什麼,你會……」
因為,在醒來後空無一人的小屋內,我有聞到兩種交融在一起,卻又個性鮮明的香氣。
「我是主動選擇一個人過,主動不去和其他人有過多的交流,這是我的意志,如果你擅自可憐這樣的我,除了讓我感到厭惡之外,不會有任何效果。」
更何況,這份同情之中還夾雜著那種不清不白的、退而求其次的虛假心意。
「我……我沒有,我不是……」
淚水如泉涌般刷過她白皙的面頰,弄花了肯定花費不少時間才畫好的妝。
她除了無力地搖著頭,口齒不清的否定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就像過去的我。
「過去有西園寺同學陪著我的一個月,回想起來真的很開心,但是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喜歡谷口了,我也知道你一直不敢鼓起勇氣向他搭話的事實——當然,你喜歡谷口的謠言不是我傳出去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鈴木……同學。」
是啊,從最開始,她懷抱的煩惱就是求而不得的焦急,而她到那間屋子所尋求的也不是什麼平靜,只是單純的想要逃避而已。
「我能理解西園寺同學想要逃避的心情,我也不否定逃避這個行為本身,但愛屋及烏,將逃避的感情轉移到我身上,我絕對不允許,也不會認同。」
謊言重複百次能成真。
但人不可能把自己也騙過去。
靠騙自己這種方法走到最後,只會讓所有人都遍體鱗傷。
說到底她把我拉進來這件事,真的是無意的嗎?
「所以,抱歉,西園寺同學,無論你今天約我出來有什麼目的,我都——」
「別說了!」
終於,積攢的情緒達到頂峰,如同火山噴發般爆出。
被猛地推開,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不受控制的後退、後退、再後退,直到我沖開幕簾,直到我撞到換衣間外的牆上。
撞擊的聲音很響,背上仍未痊癒的鈍傷又再次發作。
好痛。
「怎麼回……哇啊!」
不明真相的店員急急忙忙地湊過來,卻剛好跟低頭捂著眼、路也不看就衝出換衣間的西園寺撞了個滿懷。
我立馬上前接住後倒的西園寺的同時,順手抓住了從她衣袋裡掉出來的東西。
「放開我……」
被眼角泛紅的她這般低鳴著威脅,我又怎敢不立即照做?
「今天,我先回去了。」
就這樣,終於能夠自己好好站住的西園寺,低著頭搖搖晃晃地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心情糟透了。
假裝殘忍,果然是我最討厭的事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