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1 謊言,如影隨行

五月七日·鈴木航

久違的連休當然要用來好好休息。

雖然我打心底里認同這句話,但人類這種生物偏偏總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疼疼疼……」

這傷啥時候才能痊癒啊。

背部傳來的惱人鈍痛,我提起分好類的垃圾袋,在闊別多日後走出了家門。

以後可不能再像那樣粗心大意了,一邊在心裡不知道第多少次訓誡自己,我背負著這如陰魂附體般揮之不去的疼痛,慢悠悠地來到約定地點。

今天是一月一度要和叔父見面的日子。

我知道他是在擔心我,但既然是這樣,最優先關注的不該是我的身體狀態嗎?

「喂,航,你站那裡發什麼呆!」

「嗚!」

我的意思就是,明知道我因為一些小意外受傷了,哪還有什麼必要特意搞一對一實戰演練!

險之又險地避過叔父飛速劈來的刺拳,只被輕輕擦過的左半邊臉還是感到火辣辣的痛。

而這份鮮明的疼痛也終於將我從遲鈍中喚醒。

如果真的是沒戴拳套、沒穿防具的實戰,恐怕就不會是有點痛這麼簡單了——叔父的拳頭可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星半點。

「就是因為整天懶懶散散的,你才會犯那種低級錯誤受傷!」

「煩死了,你打架的時候少說句話會死啊!」

蹬地,扭胯,抓住叔父進攻時說話的間隙,滿肚子窩火的我照著他的臉就轟出一記直拳。

「我就是邊唱歌邊跟你打你也贏不了我。」

話音未落,叔父便以快到我看不清的速度晃身偏頭,用前手掛格開我的直拳,而他的後手則同時沒有半點遲疑地朝我的太陽穴揮出了擺拳。

我連忙收回手臂防守,可結果卻是正中他的下懷。

門戶大開的下巴被叔父突如其來的強力上勾拳來了個本壘打。

瞬間,兩眼發黑。

「小子你還能嫩得很呢!」

視野全黑的我已看不清眼前發生的景象,但遭受猛烈打擊的腹部卻用劇痛卻告訴我,舅父朝我甩出了一記鞭腿。

一記把我KO的鞭腿。

幾秒鐘,也可能是幾分鐘,恢複行動能力的我才跟灘爛泥似的從擂台上爬了起來。

全身都像被卡車碾過一樣痛的要死。

「喏,這是水,拿著。」

「你就不能喂我喝嗎?」

聲音也變得比想像中的還要沙啞。

「你小子這次又沒暈過去,憑什麼讓我喂你喝。」

我伸出感覺快要散架的左臂接住塑料瓶,卸下牙套,小口小口地把水抿進嘴裡,在解渴的同時衝散瀰漫於口腔中的腥甜味。

好吧,要說這次對練有什麼進步,大概就是沒有再被叔父在台上打到失去意識了吧。

「還站得起來嗎,來,搭住我的肩膀。」

叔父面帶笑意這般關切著,只可惜,雙腿發軟的我暫時沒有直立行走的可能,試了好幾次都以跪姿摔回地面。

「你還是直接背我起來算了。」

「多大的人了還要叔叔我背。」

「那你出手的時候就該好好掂量掂量輕重。」

「拳不咋滴,嘴上功夫倒是越來越厲害了。」

跟全身裹滿護具的我不同,肌肉線條鮮明的叔父沒有佩戴除了拳套外的任何額外裝備。

也正因此,他背我起來時的動作才會這麼一氣呵成,順暢無比。

「不是我說啊,航,你是不是有點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每次都把你打這麼慘,我都感覺有點對不起大哥了。」

「希望你對我施加暴力的時候也能這麼想。」

像塊魔芋死死粘在叔父背上的我,有氣無力地開口回懟道。

「誒呀,我知道我做的是有點過火,但這也是順了我好侄兒的要求才這麼做的呀,哪怕我放一點點水,你都會在事後發脾氣。」

「……你知道就好。」

叔父背著我輕鬆翻下擂台,把我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其實我知道他又對我放了水。

其實我現在也很生氣。

但我生氣的原因不是他有讓我,而是過了這麼久,我也不能在完全沒有發揮實力的叔父面前撐到對練結束。

「航。」

在我朦朧的視線之中,閑不下來的叔父走出了好幾步,正做著伸展運動。

「咋了。」

「我覺得已經差不多了。」

「哈啊?」

「你們學校不可能有人打得過你。」

說著,他朝空無一人的前方揮出一招乾脆利落的左擺拳。

「我又不是為了這個才拜託叔父你教我格鬥。」

「打架不能幫你找到答案。」

「叔父你有資格對我說這種話嗎?」

「嘛……也是啦。」

叔父用戴著紅色拳套的手撓了撓頭。

年紀輕輕就跑到國外去參軍,在世界各地四處輾轉,多年浸淫於硝煙與血霧之中,最後幡然醒悟,突然退役回國當起了警察的叔父,怎麼可能會不清楚剛剛那話說的有多自相矛盾。

他靠著戰場上的生生死死,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所以我才會拜託他訓練我。

「但是啊,再怎麼說也不能每次都把你打趴下了,我好好想了想,你果然還是不適合走這條路,而且大哥他肯定也會反對的。」

「我有自己的打算。」

其實我完全沒有去上戰場的準備。

只是,單純的想找些不一樣的事情做,用來填補空洞日常中的空缺。

「那你最好認真思考清楚,雖然是高一,但你也是高中生了,再過不久就會迎來人生中的重大抉擇,不要因為輕率的選擇而後悔了。」

「叔父倒是因為做了輕率的選擇吃了不少苦頭呢。」

比如背上那密密麻麻,看起來就讓人不寒而瑟的傷疤。

「切,你小子——算了,大人不跟小孩計較。」

據這位現在正對著空氣揮拳的退伍老兵說,這是他為了掩護隊友撤退時被破片手榴彈傷到後留下的榮譽勳章。

「最近,父親他過的怎麼樣。」

「……稍微有了點精神吧,但大體上還是沒變化。」

閃爍其詞,明顯有顧慮到我的情緒,刻意選了刺激性沒那麼強的措辭。

「抱歉啊,把麻煩全都丟給叔父你一個人,還拉著你干這種沒意思的事。」

「沒有的事,我跟大哥好歹也是一塊長大的,這點麻煩不算什麼,而且我也知道你們兩各有各的苦衷,我能理解。」

「……嗯。」

我低下了仍然暈乎乎的頭。

上次跟那個人見面是什麼時候呢。

於早已乾枯的記憶之河中順流而下,能夠在這坑窪河床間搜尋到的,只有他冷峻的表情與爭吵時暴出的怒吼。

光是回想起這些零碎的剪影,心情就會變得煩躁難耐。

「喂,好不容易見一會面,別擺出這樣苦大仇深的表情。」

出了些薄汗,已經回到我面前的叔父,用他滿是老繭的糙手拍了拍我的臉。

嘖,還故意挑之前被刺拳擦過的那一面拍,真讓人不爽,一棍子砸死你得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要不要我再給你整個活,連人帶凳子一塊來個後空翻?」

「那倒不必了,我怕你又弄傷自己。」

合著你還真想看啊。

語畢,叔父從一旁的大運動包里一把抓出幾條毛巾,又扔了兩條給我,開始擦拭身體。

「差不多恢複了吧,趕緊把你這身裝備脫了,準備走人。」

「就不打了?」

「你現在這樣連街邊喝醉的大叔都打不贏,還想跟我繼續打?」

「之前明明還會找其他人打,怎麼今天這麼急,難道是……約了女朋友?」

我邊脫下護具邊戲謔問道。

「我是訂好了位子請你吃飯,真是的,這年頭的小孩子難道都不會體諒大人的良苦用心了嗎?」

「好好,謝謝叔父,叔父對我最好了。不過叔父還是稍微注意一點比較好吧,畢竟再不結婚,叔父就要變成沒人要的老光棍咯。」

想要笑,想要活躍氣氛,但結果笑這個動作本身也會激發疼痛,搞得我哭笑不得。

「我不是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嘛,叔父我的真命天女在世界的另一頭,到了正確的時機我們就會相遇。倒是航你這小子,不好好談場酸酸甜甜的戀愛那可算高中白讀咯。」

「叔父你的青春觀未免也太陳腐了點。」

「那我可要批評航你的人生觀不夠進步。」

「我只是從當今社會的普遍價值觀為起點向叔父你提出合理的建議。」

「叔父也只是看到大街上隨處可見的學生情侶才這麼多嘴提一句罷了。」

層層抬杠,互不相饒,這就是不在互毆時我跟叔父的交流方式。

這讓我感到很舒服。

叔父他做到了我認為一位合格的長輩該做的事。

尊重,關心,最重要的是不過度干涉,只是站在遠處守望著,偶爾提供必要的幫助,從不踏入我的私人領域。

但或許也只是因為我是他的侄兒而不是兒子,所以他才能放任我像目前這樣肆意妄為。

這突然產生的想法讓我感到有點落寞。

「來,拿著。」

「呃,這是什麼?」

回過神來,手裡已經被強塞進一個頗有分量的信封。

雖然嘴上說著不明白,但裡面實際上裝的是什麼,我和叔父都心知肚明。

「叔父的愛心零用錢,原本準備吃完飯後再給你,但剛好翻到了,乾脆就現在給你算了。」

「這……未免也太多了吧。」

我知道叔父靠多年的軍旅生涯攢下不少錢,而且他在之前也時不時的會給予我經濟上的支持,但這個數量……

「也就頂你兩個月生活費,小錢,小錢,別在意。」

「父親姑且還是有給我發生活費的……」

「那當然要發,大哥又不是沒去上班,都說了,零用錢而已,收下就是了。」

「好吧。」

我把這份沉甸甸的愛放進了包。

「航。」

「怎麼了。」

扶我站起來的叔父語氣認真了不少。

「要是碰到了什麼麻煩,叔父會來幫你。」

「那種情況不會有的,大概。」

於是我也稍微認真地給出了回應。

……

結束了動物蛋白含量極高的晚餐,我謝絕了叔父說要開車送我的提議,來到了車站前。

「這麼一想,還真算是出了趟遠門。」

先不談接下來要走的路,光是待會電車就得坐半個小時。

「希望在到家之前能夠撐住。」

哪怕已經吃好喝好休息了好一陣子,疲勞與疼痛也不會輕易地放過我。

壓在斜方肌上的肩帶又變得沉重起來。

有點後悔拒絕叔父的提議了,要不幹脆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我吧,反正他剛剛說還不想回去……

「看那邊,今天有人在彈。」

「欸,真的耶,哇,真漂亮,那個是高中生嗎?」

不遠處的議論紛紛,很快被悠揚奏出的鋼琴曲模糊。

《升F小調前奏曲》的第一首,貌似是叫這個名字來著?

被在腦中留有少許印象的音樂所吸引,我做出了平常不會有的選擇——向不遠處圍成一個小圈的人群靠攏。

「喂,別擠啊!」

「疼,誰剛剛推我了?! 」

稍微對路人使了些暗勁,我沒花多少時間就擠進了最前排。

然後……該怎麼說呢,這還真是巧啊。

西園寺美穗,便是此刻正投入地演奏著這憂鬱曲調的人。

怪不得她的手指會是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