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60 · 放學後,她總會來到我的廢棄小屋 1 謊言,如影隨行

四月二十日·鈴木航

早應遺忘的往事以夢的形式再次前來叨擾我。

「嗚……腦子昏昏沉沉的。」

用力拍了拍腦袋,掏出手機確認時間,發現才過了十分鐘不到。

短眠,多夢,上了高中之後這樣的癥狀越來越頻繁了。

「中午好,鈴木同學,只睡這麼點時間沒事嗎?」

「……中午好,西園寺同學。」

「久疏拜訪」的西園寺今天再次出現在這間小屋裡,正坐在床上擺弄她的手機。

我撇頭向窗外看去,從清早開始就曠工缺席的太陽依舊沒有出現,世界在鉛雲的覆蓋下陰沉沉的,讓人打不起勁來。

連我身下的椅子也失了魂似的,只能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響。

不過反正一年四季我就沒幾天能有精神,所有也沒差。

「真虧你能在那張椅子上睡著。」

不知是欽佩還是調侃的話語從西園寺嘴裡平淡說出。

「也沒有你想的那麼爛,其實這種一前一後搖個不停的感覺意外地催眠。」

會讓我想起在母親背上睡著的經歷。

「是嗎,我倒覺得在這種類似於坐船的搖晃感下不可能睡好。話說回來,鈴木同學只睡不到十分鐘就醒了,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不,這兩不是一碼事……」

「那你倒是說說到底是怎麼——抱歉。」

她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無論是她動搖不止的眼神,還是她對手機殼點個不停的手指,全都散發著超乎以往的焦慮與不安。

看來她的煩惱又進一步發酵了啊,思緒逐漸恢複清明,我解開手機的密保打開了聊天軟體。

調查,但不干涉,至少在事態嚴重到不能收場前不干涉,這大概就是我的想法。

「……鈴木同學。」

「怎麼了?」

雙手置於膝上的西園寺看起來鎮定不少,我也以盡量不去刺激她的音量回復。

「你不來這張床上睡嗎?」

「不用,我已經睡飽了。」

我可不想在夢裡被名為「過往」的根須繼續纏繞住。

「可你明明看起來很困的樣子。」

「我差不多每天都這個樣子啦,倒是西園寺同學你,你來這裡不就是為了午睡的嗎,不用在意我,趕緊睡吧。」

「不,我今天不困。」

臉色看起來沒比我好多少的西園寺搖了搖頭,氣場忽然堅定不少,泛著光澤的嘴唇欲張又止,微微顫抖。

我也只好聳聳肩等著她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口——一般來說都是這樣的吧,先是失態,然後正襟危坐,最後煞有介事的說些能推動劇情的話。

一秒,兩秒,三秒,隨後可能又沉默了好幾十秒,直到一陣大風自屋外刮過,鬧得林中無數葉片大聲抗議起來,很是聒噪。

也就是在這時,她開口了。

「鈴木同學,你……」

我默默地盯著終於下定決心的西園寺,可她卻不自然地移開視線,拒絕與我進行眼神交流。

所以我還是鼓勵她一下比較好。

「說什麼我都不會生氣的。」

這樣滿不在乎的說辭讓坐在床上的她身形一怔,不過也多虧了這句話,她一直緊繃的臉才柔和了些許。

這應該就差不多了。

「鈴木同學你之前承認過自己不受歡迎吧?」

「雖然這是你對我的評價,但現在我就免為其難地承認一下。」

果然還是在眼神靈動間,說出稍微帶刺話語的她比較對味。

「那鈴木同學你現在也應該沒有喜歡,或者正在交往的人吧?」

「怎麼可能有,你也不看看我是誰。」

面對西園寺突如其來的直球提問,摸不清頭腦的我只好翻了個白眼,她也被我這自嘲的發言逗笑。

「那,你和六班的橋本同學是什麼關係?」

原本逐漸恢複笑容的那張臉,驟然間變得冰冷又嚴肅。

「……」

「怎麼了,有什麼不方便說的嗎?」

「你看到了嗎,星期一的時候。」

「嗯。」

在我故作深沉的回應下,她漠然點了點頭。

看到這冷淡的回應,我將雙手枕至頭後,繼續說出意味深長的感嘆。

「這樣就頭疼了啊,明明不想被無關人士看見的。」

「還什麼不想看見,你們都在大庭廣眾干那種了事!」

沒有否定自己是無關人士,好,這樣就能確定她喜歡的人不是可奈子。對了,這裡多嘴一句,根據數個日夜的排查,我已經基本確定六班沒有幾個人認識高中前的她,把目標人選縮至個位數。

「哦吼,你說的是哪種事呢?」

我故意露出輕佻的表情,放話挑逗看起來臉色緊繃,實則應該很激動的她。

「就是……那種,在走廊里,兩個人貼在一起,唧唧我我,啊,真是的,為什麼我要對這種事情感到害羞啊!」

嗯,意外純情的她對戀愛相關的事很沒免疫力,這麼想的話,現在困擾她的煩惱是戀愛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了。

「有什麼不好的,反正又沒違反校規。」

聽到這句話後,她原本坐直的身子立即前傾,駁斥我的嗓音也再也壓抑不住,火力全開。

「哪裡好了!橋本同學可是有男朋友的人,而且那個叫星野的男朋友不是你的朋友嗎,對朋友的戀人出手你是認真的嗎,你就不怕,不怕……!」

「不怕什麼?」

頭朝另一側偏開,刻意用餘光朝半起身的西園寺發去挑釁的視線,果不其然,對視線極其敏感的她立刻察覺到了這點,隨即皺著眉頭氣勢洶洶地朝我大踏步走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呢?

西園寺已經跨過了我與她之間短短的距離,用手揪起了我的衣領。而我能做的,只是以戲謔的笑容面對她。

在這連她身上的薰衣草香味都變得極其富有侵略性的時刻,想必我們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高亢的吱呀聲便是斷頭台下狂熱人群的歡呼,上方那高高舉起的鍘刀必將要落下。

「你這個人,真是!」

「真是對感情十分的認真啊~」

「……欸?」

堪比處決路易十六現場的火藥味,就這麼被一道來自門外的男聲衝散。

被我比作鍘刀的巴掌,也在即將與我發生親密接觸前的最後一刻停下。

她的手指,比我想像中的要粗一些。

「不是叫你改天再來嗎,我的話你是真的一點都不聽進去。」

「小爺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哪裡輪得到你來指揮我。」

「欸,欸,欸,怎麼回事,那個,是星野同學吧,那個,我,我……」

剛剛還氣血上頭的西園寺,在看到我和突然出現在門口的星野的「友好交流」之後,動搖著在我和星野之間來迴轉頭,頃刻間陷入了巨大的混亂當中。

「本來看見你和西園寺同學在這間破屋子裡獨處,我還準備在外面偷聽呢,結果你們兩個卻因為我和可奈子的事情吵了起來,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兄弟挨打吧。」

「這都是計畫的一部分,你懂個鎚子。」

我不再配合西園寺同學的動作,停止了與重力的對抗,整個人瞬間就重新壓回安樂椅上,而星野則默契地扶住了因為陷入混亂而反應不過來的西園寺,沒讓我和她初次見面時發生的鬧劇復現。

「計畫……鈴木同學,你,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剛想把話接下去,就被跟前豎起一根食指的星野下了的封口令。

然後他露出了自己招牌性的賤笑。

「那個,西園寺同學。」

「是!」

從星野手裡激靈著蹦出來的西園寺,以更加激靈的嗓音喊出了聲,面頰也逐漸染上了緋紅。

「航這傢伙呢,雖然和我的女朋友關係很好,但他們兩個絕對沒有超出『朋友』的界限。」

說到這裡,星野苦笑著撓了撓頭,然後繼續道:「好吧,也許在外人眼裡他們已經曖昧到了極點,但這也是因為我們三個人已經相互認識了很久,是類似於青梅竹馬的那種關係,你懂了嗎?」

「是,是這樣啊,我就知道會是這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不要裝出這種闊達的語氣回答好不好,你背在身後的手都差不多已經捲成麻花了吧。

不過這樣眼睛裡閃著光澤低頭的西園寺,的確也很可愛就是了。

「所以,我雖然不知道這小子口裡的『計畫』到底是什麼,但至少我能證明他和我女朋友之間是清白的,你懂了嗎——嚯,拿著,這是我欠你的臭錢。」

「多謝惠顧~」

把前幾天可奈子從我錢包里掏出來的費用雙倍奉還後,星野便毫不留念的瀟洒轉身離去——辛苦你了,好兄弟,雖然你有點多管閑事。

重歸寂靜的小屋,再次只剩下我與西園寺兩人。

先前一觸即發的火藥味已然彌散,此刻留下的,只有無窮的尬尷與不知從何而來的倦怠感。

耐不住尬尷的我默默起身,準備隨便找個理由逃之夭夭。

「為什麼……要故意說那種不明不白的話?」

然而我向來靈活輕便的身體卻被她問住。

雖然只是我的臆想,但我總感覺西園寺的這句話,誤打誤撞地觸及了核心問題。

「因為我就是想逗你玩。」

所以,不願多說的我選擇了撒謊。

撒謊了就得接受懲罰。

「真差勁!」

臉紅至極,眼眶也已經濕潤的她邊喊邊向我湊近,高高抬起的右手再沒有像先前那樣猶豫,直接朝我的臉打了下來。

撒謊的我選擇保持從椅子上半站起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接下了這個巴掌。

啪,比氣球被踩爆還要刺耳的清脆聲響炸出,在我的腦海里不斷迴響。

痛。

「我回去了。」

說的極快,走的也極快,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的西園寺,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為什麼生氣的她臉會那麼的紅呢?腦子裡一時間蹦出來好幾種猜想,不過比起西園寺的臉紅,此刻更讓我在意的是我那半邊火辣辣的臉。

「吹個風吧。」

我摸著之後可能會紅腫起來的臉,踱步到牆邊推開了窗子,讓今天格外喧囂的大風給予我少許安慰。

「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多管別人的閑事比較好。」

手機里傳來星野發給我的訊息。

「你和你女朋友最沒資格說這種話了。」

輕鬆回懟之後,我把手機丟進兜里,抬頭仰望被綠葉與枝丫遮蔽了些許的天空。

又是一陣疾風刮過。

不知不覺間,蓋在頭頂的厚重鉛雲已被吹開,曠工許久的太陽也終究睡醒,慵懶地將第一道陽光灑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