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8 · 時薪三百圓的死神 全一冊

第三章 無償的愛

雖然是暑假,但我之前都沒有愉快的回憶。

以前踢足球的時候,只覺得暑假很熱;腿受傷後,就只有羨慕其他人。

從這個角度來說,今年的暑假算是很充實。

因為我和班上的頭號美女穿著泳裝在玩。

「啊哈哈!佐倉,水很涼,很舒服喔!」

「是嗎?真是太好了。」

花森開心地大聲嚷嚷,我坐在泳池邊回答,掌心感受著泳池畔獨特的感覺和熱量,強烈地感受著夏天。

今天。

暑假已經過了四天,我和花森來到市民游泳池。

周圍到處都是人、人、人潮,歡快的音樂中夾雜著孩子的歡笑聲,旁邊的遊樂園傳來雲霄飛車的轟隆聲,完全就是暑假的吵鬧聲。

我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只記得昨晚突然接到了電話。

『呀呼,佐倉,我媽媽給了我游泳池的門票,要不要一起去?』

『啊?為什麼?那就一起去吧。』

『哈哈,原來你在害羞。』

『我懂了,我懂了,你看到女生穿泳裝會害羞。』

『你這種地方果然⋯⋯喔喔,我就不繼續說下去了,嗚呵呵。』

誰能夠責備我因此動怒?只不過一生氣就失策了。

雖然我想不起之後的對話,只知道當我回過神時,聽到她說『我很期待喔』,然後今天就出現在這裡。我在酷暑中出門,花了兩天的薪水買泳褲,然後就跟著她來到這裡。我有一種受騙上當的感覺。我好像很容易被女生吃定。

但我也發現已經漸漸習慣這樣的自己。

因為沒有死神的工作時就可以休假,所以花森這幾天閑得發慌,整天帶著我去這裡、跑那裡,我簡直變成了忙著應酬的上班族。我徹底認識到真的是黑心企業。

「夏天就是少不了泳池和章魚燒。佐倉,你也來玩啊。」

身穿泳衣的花森完全無法體會我的想法,開心地泡在水裡。我在泳池邊發獃,思考著章魚燒和夏天有什麼關係?

我這麼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硬要說的話,就是我想在夏日的陽光下陷入沉思。

「今天送走黑崎滿一個星期了。」

我幽幽地說,回想著自己最近的生活。

在黑崎消失的那一天,我再次下定決心,要繼續做這份工作。

雖然有很多理由,但最大的理由就是為了向黑崎贖罪。

雖然花森那樣安慰我,但我還是覺得自己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不知道是否因為這個原因,為了不讓黑崎的傷停時間白白浪費,我強烈地下定決心,要認真做好這份工作。

於是,我決定暫時放下朝月的事。

我當然沒有放棄了解真相,也沒有克服在開始打工半年後的十二月下旬,會失去所有記憶的恐懼。即使如此,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時,我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確露出了笑容。

黑崎離開這個世界時,花森說,『死者』並沒有放下罣礙,最後都放棄了,在這個基礎上努力尋找已經結束的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如果這是事實,朝月應該也找到了她人生的意義,我希望了解,她認為自己的人生意義是什麼。

雖然目前毫無頭緒,但我相信只要藉由這份工作持續和『死者』接觸,有朝一日,就會找到答案,所以這算是有意義的擱置。

(還有另一個問題。)

雖然變得很順便,但我再次意識到當初促使我接這個工作的原因──存五萬圓的目標。

我不知道任何願望都可以實現的承諾有幾分真實性,但我的確存到了錢。這一個月,我已經存了一萬五千圓。按照這個速度,我應該能夠達到目標。我可以用這筆錢了斷過去的一件事。我再度堅定了這個決心。

啰哩吧嗦說了一大堆,但這幾天我終於整理出一個頭緒。雖然繞了遠路,但我的決心很堅定。

因為我坦率地發誓,絕對不要再後悔。

「佐倉,我不是叫你一起來游泳嗎?」

「喔喔,不好意思。」

花森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到了池邊,穿著款式大膽的兩件式泳裝低頭看著我。不知道是因為她滴著水的皮膚,還是令人忍不住看得出了神的五官,我可以感受到周圍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我眯起眼睛,沉默不語。

我和花森最近關係良好。

以前曾經因為我的胡鬧,所以我們無法好好說話,如今已經恢複了正常的關係。花森任何時候都是開朗快活的少女,關鍵只是我的態度而已。這麼一想,就覺得無地自容,忍不住稍微反省了一下。

但是──

有一點必須聲明,雖然我們的關係改善了,但我們之間並沒有戀愛的感覺。

我們整天形影不離,似乎招致了誤會。花森不懷好意地笑著對我說:「最近班上的同學好像都在討論我們。」但這種事真的無關緊要。因為我們並沒有真的交往,而且我和她之間只是死神同事這種奇妙的關係。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但反正不是大家想的那樣。

惡友?孽緣?

雖然我想不到可以貼切形容我和她之間關係的辭彙,但我們之間有一種共享秘密的舒適。畢竟她是班上首屈一指的美女,當她身穿泳裝站在我旁邊,我也無法心如止水。但還是不一樣,我和花森──

「看招!」

「嗚哇!? 」

我才想到一半,思考時間突然結束。

理由很簡單,因為我被踢下水。

我再重複一次,因為我被踢下水。

「佐倉,你也太呆了,被我甩了有這麼難過嗎?」

「啊?」

我的腦袋露出水面,花森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但我很快就感到後悔,我沒時間驚訝,應該趕快讓她閉嘴。

「我知道啦,男生都夢想可以和可愛的女生一起度過美好的夏天。」

「但是真的對不起啦,我拒絕了你的告白,因為我覺得都什麼年代,寫情書也未免太落伍了。」

「但是但是,我這不是和你約會作為補償嗎?你跪著求我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我當然也不好意思拒絕你。」

「所以呢,我說佐倉啊,你就好好記住我穿泳裝的樣子,靠這份回憶撐過這個寂寞的夏天!」

「⋯⋯」

⋯⋯這種程度的惡搞對花森來說是家常便飯,雖然她捏造得有點過分,但我已經習以為常了。

問題在於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說這些話。

果然不出所料,旁邊的男生對我說「加油喔」,女大學生則是偷笑。

花森!我要更正剛才的發言,我非但對你沒有任何戀愛感覺,你根本是我的敵人。

大敵當前,該做的當然只有一件事。

「看我的!你去死吧!」

「噢噗!? 啊哈哈!死佐倉!」

我用水潑花森,水都潑到她的臉上,她慘叫一聲。我才在慶幸她活該,就挨了她的一記飛身踢。她的腿功也太厲害了。

「禁止跳水!」救生員懶洋洋地叫了一聲,我沉入水中,根本無暇顧及。救生員,你拿的時薪比我高,不能稍微有點精神嗎?我腦海中浮現這句話,但同時興奮起來,今天要徹底玩個痛快。

「花森,你死定了!」

「呵呵呵,弱雞佐倉有辦法抓到我嗎?」

「那我就來展現一下以前踢足球時飛毛腿前鋒的實力。」

「那我們來玩鬼抓人,只要碰到對方胸部就換人。好,開始。」

「啊啊⋯⋯啊啊啊?! 」

「佐倉,你怎麼了?為什麼臉這麼紅?嘻嘻嘻嘻。」

「你這傢伙。」

在周圍嘲笑下開始的鬼抓人,當然從頭到尾都是我當鬼。

盛夏的太陽無比刺眼。

我們一直玩到太陽快下山,回家的路上,有一種游完泳後獨特的輕飄飄感覺,舒服的倦意讓我差點在公車上睡著了。

走下公車,怔怔地走在街上時,我隨口問花森:

「下一個任務呢?」

「目前還沒有接到指示,這一點我無能為力。」

「沒想到我才決定要好好做事,竟然就這樣。我們不能主動找『死者』嗎?」

「啊哈哈,不行啦,因為我們沒有方法可以找到他們。」

聽了花森的回答,我忍不住納悶,到底是哪裡的誰在下達指示?

雖然思考這種問題也不會有答案,但還是很在意在這個世界創造出神奇的存在。

「只不過──」花森說了讓我很有興趣的事,「雖然我們無法找到『死者』,但我之前曾經聽說,『死者』可以找到彼此。」

「是這樣嗎?」

「比方說,」花森停下了腳步,伸手一指,「那是我和你搭檔之前的事,我和由我負責的『死者』走在這裡,結果那個人對我說:『有人和我一樣,他也是「死者」。』他一直都在這裡,至今仍然沒有啟程去那個世界。」

「⋯⋯是喔。」

我順著花森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名少年站在路旁。

少年看起來十歲左右,手上抱了一個舊足球,眼神空洞地注視著地面。他應該一直都在那裡,但他一動也不動,所以在花森提到之前,我完全沒有發現他的存在。這麼熱的天氣,沒有躲去陰涼處,渾身散發一種難以形容的寂寥。

(他年紀那麼小就死了嗎?)

雖然我不了解詳細的情況,但聽花森說,他至今仍然沒有放下罣礙,所以一直佇立在那裡。我不知道那名少年有怎樣的罣礙,但不難想像他陷入了悲慘的傷停時間。我感到有點呼吸急促,早知道不該看這一幕。

「不用管他嗎?」

「因為由其他死神負責,所以我們不要打擾他。」

「不是該幫助他嗎?」

「嗯,我能夠理解你的心情,但還是別這麼做。因為我聽說不同的死神負責不同的區域和不同的『死者』類型。」

雖然我無法接受她的答案,但既然她已經這麼說,我就不便多說什麼,只能嘀咕一句「是喔」,然後轉身離開了。

我忍不住思考,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死者』?

我猜想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有『死者』,人數應該比我想像中多很多,每個『死者』都活在傷停時間內。這意味著我們也在不知不覺中遇見『死者』,活在他們的傷停時間內。

在不知不覺中遇見『死者』,然後忘卻和他們相處的記憶。

我也像朝月的朋友一樣,忘記了某個人的最後時光嗎?一旦這麼想,就覺得這個世界簡直空虛透頂。傷停時間為了什麼目的而存在?我百思不得其解。

「佐倉,今天謝謝你陪我玩,和你在一起很開心。改天見。」

「好,改天見。」

來到我們必須分道揚鑣的路口時,花森向我揮手,我也跟著揮手。我覺得這樣有點像男女朋友,忍不住害羞起來。花森因為外表是個美女,所以總是會意識到她是女生這件事,她穿了一件夏天的無袖薄襯衫更讓我強烈意識到這一點。

於是我們今天就各自回家。

因為是假日,所以沒有收入,而且因為買了泳褲,反而是赤字,但和花森共度的時光還不壞,我並沒有感到不滿。

回到公寓,在用鑰匙開門時深呼吸。

我移開視線,用右手摸信箱,今天信箱里也空無一物。

我輕嘆一聲走進了房間。我還要做多少次同樣的動作?

因為皮膚曬了一天,所以這天沖澡時簡直就像地獄。

暑假後的第二個任務讓我深刻體會到傷停時間的意義。

同時也成為我面對過去的重要契機。

無所事事地繼續過了兩天之後,事態終於有所進展。

一早接到花森旳電話後,就開始執行下一次的任務。

「謝謝你們特地前來,我叫廣岡加奈,這是我的兒子智明,請多指教。」

那是接到花森電話的隔天午後。

颱風正從南方靠近,但對這一帶並沒有造成影響。

我們來到一棟大廈的其中一間。

「廣岡太太,你好,他就是我昨天向你提過的佐倉。」

「我叫佐倉真司,請多指教。」

開門迎接我們的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

她的年紀不到三十歲,臉上的笑容很平靜,再加上說話輕聲細語,感覺是一個溫柔的人。她手上抱了一個大約四個月左右的嬰兒,更增添溫暖的感覺,祥和的氣氛讓我幾乎忘記眼前這個女人是『死者』。

「我先聲明一句,我漸漸不知道該怎麼結束傷停時間了,兩位請進。」

廣岡太太為難地笑笑之後,請我們進屋。

聽說已經有其他死神向她說明了傷停時間,因為那個死神無法解決她的罣礙,所以由我們兩人接手。花森昨天已經來過這裡向她說明情況,之所以沒有邀我同行,是因為對方是女人,希望可以減少她第一次見面時的心理壓力。

這份工作沒有所謂的交接,只會接到今天開始負責哪一個人的指示,所以花森昨天向廣岡太太了解了她的情況,今天由廣岡太太再次向我說明。

我接過紅茶,認真地聽她說明。

「要從哪裡開始說呢?我的人生無可救藥。」

「⋯⋯」

「呵呵呵,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你可以放輕鬆。」

「啊,喔,對不起。」

「佐倉,你被美女包圍,所以太緊張了。不可以對結了婚的女人動心。」

「你真的別再亂說了。」

而且花森這傢伙竟然偷偷把自己歸類為美女。

雖然我忍不住臉紅,但廣岡太太噗哧笑起來,讓我放鬆了心情。

雖然很不甘願,但還是要感謝花森吐槽我。

「我們家的人都不太幸福,父母很早就去世了,親戚之間的關係也都斷了,我一直過著孤獨無依的生活。」

她開始訴說的人生讓人於心不忍。

「我從小就體弱多病,經常住院,斷斷續續做了不少低薪的工作。那時候我經常納悶,自己活在世界上到底為了什麼,直到有一天,遇見我老公之後,人生發生變化。」

她在熟人的介紹下認識的對象是呼吸胸腔科的醫生。

他在一家大型綜合醫院上班,收入穩定,最重要的是他個性溫柔穩重,廣岡太太深受吸引,他們在交往半年後結了婚。廣岡太太如願懷孕後,身處幸福的顛峰。

但是──

「事情發生在即將進入分娩期的時候。」

胎盤早期剝離。

這就是奪走廣岡太太生命的疾病。

「因為我從小體弱多病,所以知道生孩子會造成很大的風險,醫生也很擔心我的健康狀況,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生孩子,因為我希望在天堂的爸爸、媽媽可以看看孫子,所以即使癥狀發生時,我仍然強烈希望生下孩子,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挑戰分娩。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雖然做好了⋯⋯」

她沒想到自己會變成『死者』。

廣岡太太困惑地笑笑。

「佐倉,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讓廣岡太太的罣礙變得有點麻煩。」

「變得有點麻煩?」

「對,我的罣礙是想知道我兒子到底有沒有平安生下來。」

「啊?」

我驚訝不已,廣岡太太向我說明。

她在即將分娩時出現癥狀,和醫生討論之後,決定剖腹產。

但是,她在分娩時去世了。

不知道幸運還是不幸,她變成了『死者』,進入傷停時間,在傷停時間的虛假歷史中,手術成功,嬰兒也順利生下來。

所以廣岡太太無法得知原本的歷史中,嬰兒是否平安地生下來。

「在傷停時間中,母子都很健康,但我不知道一旦傷停時間結束,我兒子會怎麼樣。胎盤早期剝離造成的嬰兒死亡率可能會超過五成,在思考這個問題時,我發現我的罣礙就是想知道是否平安地生下兒子。」

「喔⋯⋯」

「呵呵,佐倉先生,對不起,我提出這種難題。」

「不,沒這回事。」

我慌忙掩飾,但她猜對了,我內心的確覺得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難題。

在傷停時間內,無法了解原本的歷史是怎樣的情況,所以這會成為她絕對無法放下的罣礙,難怪前任死神放棄了。

「佐倉,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想到什麼點子?」

「點子喔。」

了解眼前的現狀之後,我和花森討論了一下,交換意見。老實說,我認為不可能有答案,這麼做只是為了在廣岡太太面前表現出積極的態度。

時間慢慢過去,果然想不出什麼辦法。

不一會兒,原本熟睡的嬰兒──小智開始哭鬧,結果陷入混亂。在廣岡太太泡牛奶時,必須由我哄嬰兒,而且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抱孩子,當然不可能有模有樣。廣岡太太看著我們,露出微笑。

天色慢慢暗下來後,我們就先告辭了。因為她並沒有告訴她先生實情,所以要避免遇到她先生。

「啊!」

準備離開時,我才想到忘了問重要的事。

「廣岡太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訴我你身為死者的能力是什麼嗎?」

死者的能力是『死者』了解自己的罣礙,解決罣礙的最大提示。

因為剛才忘了問這個重要的問題,所以我在玄關時轉頭問道。

「對了,我還沒有告訴你。我的能力是只要聽別人的聲音,就可以識破那個人的謊言。我昨天也示範給花森小姐看過了。」

「⋯⋯這樣啊。」

這是直覺嗎?這時,我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但在我想清楚到底哪裡不對勁之前,花森就多嘴地問:

「所以,佐倉被告,你打算臨走之前實驗一下嗎?」

「實驗什麼?不必了。而且我為什麼變成了被告?」

「我無論問什麼問題,你都要用否認的方式回答。廣岡太太,如果他說謊,請你搖頭。」

「我不是說了不必嗎?」

「第一個問題!」

「喂!」

「呵呵呵呵。」

花森利用廣岡太太的善良,自顧自開始了訊問大會。

真受不了這傢伙。

「那先小試身手一下。你喜歡花森嗎?」

「這哪是小試身手,根本是直球對決。」

「可以認為你是因為害羞所以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的回答是『不喜歡』,『不喜歡』。」

花森看向廣岡太太,廣岡太太點點頭。

所以並不是說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我和她之間並沒有戀愛的感情。

「是喔⋯⋯所以你喜歡結過婚的女生嗎?」

「我不是叫你別亂開玩笑嗎?」

「第二題!接下來的問題也只是小試身手,你喜歡巨乳嗎?」

「這根本是直拳!」

「可以認為這個回答代表你害羞不想回答嗎?」

「不是!這也是『不喜歡』。」

花森再度看向廣岡太太。廣岡太太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

不不不,等一下,這個反應是什麼意思?

「啊呀,佐倉,你果然是男生啊。」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不是這樣。不是還在審議嗎?」

「難怪上次去游泳時⋯⋯算了,我就不繼續說下去了。」

「我真的生氣了,你別再亂說!」

「那我就說嘍!有一個穿比基尼的姊姊,你一直偷瞄她,對不對?」

「『不對』!」

「呵⋯⋯呵呵。」

「廣岡太太,拜託你,請你點頭。」

我們吵吵嚷嚷,結果小智又開始哭鬧,這次我們真的告辭了。廣岡太太在臨別時笑著說「你們的感情真好」,我真的很想向她訴苦。

花森在回程的電車上始終笑彎了腰,我一路忍不住罵她,總算結束這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打開家門,再次深呼吸,確認信箱里沒有東西後,嘆著氣脫下鞋子。

累死了,真的累死了。

我決定上床睡覺。這一天沖澡時也有點身處地獄的感覺。

夜靜靜地越來越深。

隔天──

心情煥然一新之後,我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說謊?」

「對。」

暑假之後,花森每天中午過後就來找我。我從她手上接過一千兩百圓,無論提早上班或是加班,都堅持只付四個小時薪水的工作反而讓我感到輕鬆。我在附近的家庭餐廳和花森討論。

「你之前對我說,死者的能力和他們的罣礙有關。我認為識破謊言的能力和想要知道她兒子是否平安出生的罣礙不相符。」

「嗯嗯,你說的有道理。」

我喝了可樂潤喉後繼續說下去。

我看不到死者的能力和罣礙之間的交集,也就是說,廣岡太太對她的死者能力和她的罣礙,很可能有其中一項說謊。

昨天實際測試她的能力時,因為花森的關係,所以沒有得到明確的結果,但花森說,在前天進行的實驗中,她的確具備識破謊言的能力。可以使用消去法推理出她說的罣礙是謊言。

「有道理,就像你說的,的確不太吻合。原來是這樣,她的罣礙是謊言。」

花森咬著吸管陷入沉思,我好奇地問她:

「你至今為止看過哪些死者的能力?」

「嗯?五花八門啊,有人不用手,就可以移動物品,還有可以洞悉別人過去的能力。」

我聽著花森的回答,很想順便問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當死神,但後來改變主意,決定下次再問。

「還有很厲害的能力,可以把碰到的東西都變成透明,還可以讓天空下雨。」

「喔,這還真厲害。」

「我所知道最厲害的能力,就是可以讓時間停止,可以停止自己以外的時間,在時間停止的世界中,只要碰某一個人,就可以解除那個人停止的時間。」

「是喔,真的假的!」

意想不到的神奇力量令我嘆為觀止。

我看到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能力,但這個世界上似乎有各式各樣不同的能力。

「雖然有各種不同的能力,但每個『死者』的能力都和他們的罣礙有關,所以你認為廣岡太太的罣礙是說謊的推理應該正確,因為兩者顯然沒有關係。」

我點頭聽著花森說的話的同時思考著。

根據目前了解的這些狀況判斷,已經可以確定廣岡太太針對罣礙一事說謊,她真正的罣礙是什麼?識破謊言的能力正是了解這件事的線索,但目前所掌握的線索太少了。陷入瓶頸了嗎?我喝著可樂,小聲嘀咕著。

(⋯⋯)

就在這時──

雖然陷入瓶頸,但我有一種好像哪裡有問題的感覺。

那到底是什麼?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

雖然我不太清楚,但廣岡太太的身影和我內心的某些東西重疊在一起,讓我覺得需要好好思考。

不知道是否因為產生這樣的想法,我對花森說:

「花森,這次的工作可不可以由我主導?」

「嗯?好啊,為什麼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也沒有特別的原因,因為我想好好處理這次的工作。」

「你這麼說,就代表你之前都沒有好好處理。」

「對啊,正因為這樣,所以這次才要好好處理。」

我已經能夠鎮定自若地回應花森的調侃。

「是喔。」花森聽了我的宣言,微笑著點點頭。

她笑容中的堅定帶給我勇氣。

「嗯,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全力支持你。佐倉隊員,我們一起加油。」

「好!」

花森像男生一樣舉起拳頭,我用右手和她擊拳。

雖然有了雄心壯志,但我們並沒有任何策略。

所以我們決定先從閑聊中找線索。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每天去廣岡太太家,但並沒有做特別的事,只是逗小智玩。我們對廣岡太太說,希望藉由這種方式尋找一點頭緒。原本擔心這種行為對必須照顧幼兒的她來說是一種負擔,沒想到我們多慮了。

「很希望你們每天都來,你們光是幫我抱一抱小智,就減輕了我不少負擔。」

我們深刻體會到照顧嬰兒多累人,所以知道她這句話並不是客套。

嬰兒真的是張口閉口都在哭。

想要人抱時就哭,肚子餓也哭,天色暗下來時也要哭。

雖然只要小智一哭就會抱在手上,但要安撫將近八公斤的小孩,需要耗費不少力氣。廣岡太太似乎得了手部肌腱腱鞘炎,手腕上纏著繃帶。這麼一想就知道,只要有人幫忙抱小孩,真的可以減輕她的負擔。我幫忙抱小孩抱得很累時,體會到這一點。

「小智,你看好嘍。不見了,不見了,哇!」

「他根本沒看你。」

即使花森拚命逗小智,他看都不看花森一眼,更不要說我了。

小智哭鬧不已,我們完全束手無策。

「小智,哥哥、姊姊在陪你玩啊。」

「啊,他笑了。」

廣岡太太實在太了不起了。

小智只要看到她的臉,就會露出笑容。

「我的興趣是做手工藝,他每次看到我編織的這個娃娃就很高興。」

「原來小智喜歡鳥,呵呵呵,好可愛啊。」

當他哭鬧不已時,就會用廣岡太太親手製作的燕子娃娃放在他的頭上逗他。

小智看到娃娃,就馬上閉上嘴,目不轉睛地看著娃娃,接著伸出雙手,做出好像拍翅膀的動作,然後就會發出笑聲。每次看到這一幕,就會想到「母愛很偉大」這句話。

今天也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就到了必須告辭的時間。

沒想到在道別時的閑聊時意外得到線索。

「小智,明天見。哥哥和姊姊要在你爸爸回家之前就閃人,你千萬不能告訴爸爸,有美女姊姊來家裡喔。」

花森對小智說。

廣岡太太輕輕笑起來。

「他今天應該也會很晚才回家,如果你們不介意,可以晚一點再走,小智應該會很高興。」

「不,不好意思打擾這麼久,而且萬一碰到你先生,解釋起來會很麻煩。」

「會嗎?我覺得他根本不在意。」

我聽了廣岡太太的回答說不出話,廣岡太太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發現自己說錯話了嗎?

「不好意思,請你忘了我剛才說的話,沒事,我老公說他很愛我。」

「⋯⋯是。」

這足以成為線索。

「所以,你認為她老公外遇嗎?」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外遇,但我猜八九不離十。」

那天晚上是夏季繁星開舞會的時段。

我們從車站走路回家,討論著今天得到的線索。

根據我的推理,廣岡夫婦感情和睦,但廣岡太太在獲得死者的能力之後,發現了丈夫的謊言,因而產生不滿。

「嗯嗯,如果是這樣,不知道和罣礙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調查的內容。」

夫妻。外遇。調查。

我們討論的字眼也越來越複雜。

不知道花森是否了解我的心情,她突然問我:

「佐倉,你家有父母外遇之類的事嗎?」

「嗯?你問我家嗎?」

她明明知道我家的狀況,還問我這種問題,未免問得太深入。

只不過我現在並不會覺得不舒服,因為我們之間已經是可以輕鬆討論這種事的關係。

我仰望著夜空,淡淡地回答:

「我家倒是沒有這種情況。雖然我爸小有名氣,但他並不會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媽雖然年輕活潑,但也從來沒有和別人搞曖昧。」

之前周刊雜誌曾經爆料某議員在外面有紅粉知己,那個議員大言不慚地說:「政治家有情婦才算是一號人物。」結果被媒體罵到臭頭,我媽每次看到這則新聞就笑我爸說:「難怪你到現在還不算是一號人物。」

我父母的感情很好,他們可以開這種玩笑。

「原來你媽媽很年輕。」

「她在二十歲時生了我。」

「好年輕!」

「是不是?我爸當時三十七歲。」

「喔喔,你爸爸真有兩下子!」

「你不知道我被說得多慘,說我打亂了一個女人的人生。」

我笑著回憶往事。

無論是好是壞,我的確打亂了我媽的人生。

我媽當時還在讀大學,在結婚後輟學當家庭主婦。

「我以前的夢想是成為設計師。」我媽這麼告訴我,我爸對她的吸引力足以讓她放棄了自己的夢想。我媽並不是見錢眼開的人,所以她應該很嚮往嫁給我爸爸,我記得她曾經笑著對我說:「雖然放棄夢想很可惜,但因為有了你,那些夢想都不重要了。」

當時我並沒有多想。

但我很高興,所以至今仍然記得這件事。

我應該是為我媽所付出無償的愛感到高興。每次在電視上看到藝人離婚的消息,我媽就開玩笑說:「如果我家遇到這種情況,你一定要選媽媽,如果你選爸爸,我會受不了。」爸爸只能在一旁苦笑,我覺得這樣的畫面太好笑了。那時候我們家真的充滿笑聲。

「這樣啊,這樣啊,你媽媽這麼好。」

「對啊。」

「原來你們母子感情很好。」

「是啊。」

和花森聊完之後,我陷入沉思。

之前那種哪裡有問題的奇妙感覺,該不會是因為覺得廣岡太太和我媽媽一樣?和曾經深愛我的媽媽一樣?

(不,怎麼可能呢⋯⋯)

但我立刻改變原來的想法。廣岡太太不可能和我媽一樣。

不要為不必要的事傷腦筋,必須專心解決眼前的問題。

「花森,要不要分頭行動幾天?」

「啊,這樣嗎?我無所謂啊,你這種邊緣人沒問題嗎?」

「你應該問,我一個人沒關係嗎?」

我不理會花森的調侃,把計畫告訴她。

我從隔天開始,花了五天時間展開簡單的調查。

花森去廣岡太太家幫忙照顧小智,和廣岡太太聊天。

我在這段期間展開所謂的跟監。

我巧妙地向廣岡太太打聽到她先生任職的綜合醫院,然後造訪那家醫院,躲在停車場監視。我在醫院網站查到她先生的照片,著手進行傳統的外遇調查。

老實說,之後的行動簡直是苦行。

雖然我向花森借了腳踏車,但仍然必須在這種酷暑天氣騎著腳踏車追車子,在戶外找地方躲起來跟蹤。每次搏命跟蹤,受傷的腿都發出慘叫,炎熱的太陽更是帶來宛如地獄般的痛苦。幸好這些辛苦有了成果。

「雖然前面四天跟丟,但今天紅燈幫了忙,終於跟到了。」

「啊喲喲,原來他真的外遇,你看看你。」

「為什麼要怪我?」

那天傍晚,我跟蹤結束後,在之前整天找信的河岸和花森會合。我坐在草地上向她說明情況。

從結論來說,就是我猜對了,她老公外遇。

我只跟蹤了短短五天就親眼目睹他外遇,由此可以知道一件事。

「再怎麼說也太明目張胆了。」

老實說,我覺得未免太順利了。普通的學生跟蹤短短五天,竟然就抓到證據。

她老公顯然根本沒有隱瞞外遇這件事。

「你是說,她老公根本不在意她知道嗎?」

「我想應該是,而且廣岡太太也視若無睹。」

我在向花森說明的時候忍不住感到沮喪。我猜想花森的心情應該也一樣。

她環視著太陽漸漸沉落的河岸說:

「我真是搞不懂,他有這麼可愛的兒子,竟然還在外面玩女人。」

「是啊。」

我發自內心同意花森說的話。

之前我即使看到嬰兒,也完全沒有任何感想,但在實際照顧之後,就覺得小孩子實在太可愛了。即使被他們的口水弄得濕答答,也覺得沒關係。

但是,對廣岡先生來說,小智並不是這樣的對象,這意味著他並不想要那個孩子。

雖然難以接受,但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很多令人難以理解的人。

這麼一想,就覺得有人把賺來的錢花在情婦身上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我問你,」這時,我稍微鼓起勇氣問花森,「花森,我聽說你父母也離婚了,這次的事,會不會讓你有什麼感慨?」

「嗯?原來你也知道我家的事?」

看到花森有點意外的驚訝表情,我暗自鬆一口氣。

因為如果她陷入沉默,就會很尷尬。

「我聽到班上的男生在討論,說你在小學時改了姓氏。」

「啊哈哈,原來是這樣,既然你已經知道,那就沒必要隱瞞了。」

花森天真無邪地笑著說。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只是可能在無意識中察覺到,她可能和我一樣。

「他們在我讀小學時離婚,我爸爸生病,和看護之間發生了很多麻煩事,他們在談判之後離婚。我爸爸之後死了,因為他們當時和平分手,我媽就為他辦了葬禮,所以沒有什麼可供參考的事。」

「不好意思。」

「呵呵呵,因為是你,所以我原諒你。啊,好意味深長啊。」

先不理會花森的胡鬧,她說的話和我想像大不相同。

花森告訴我,她和她媽媽感情很好。她媽媽是在職場上很能幹的職業女性,所以在經濟上不虞匱乏,她們經常一起去逛街,也會一起看電視劇有哭有笑,生活很充實。

「你和你媽媽感情很好,對不對?」

「嗯,是啊。」

「所以和我一樣。」

「嗯,對啦。」

花森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我也跟著笑起來。

很像,真的很像,我和你的情況真的很相像。

我想起花森曾經說,每個死神會固定負責某種類型的『死者』。

我想起了得知媽媽也有另一種人生的那一天。

該不會是這樣?

廣岡太太真的和我媽一樣──

「分頭行動就到今天為止,從明天開始,我也要去廣岡太太家,之後只能從她口中打聽線索。」

「嗯,是啊。這或許是個好辦法。」

「要如何知道她的罣礙,雖然很難,但只能試試看。」

我看著漸漸沉落在河岸的夕陽,這麼告訴自己。

隔天開始,再度來到廣岡太太家。

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不出所料,我的不祥預感成真了。

「廣岡太太,不好意思,我們一直來打擾,卻始終無法找到解決的方法。」

「請不要放在心上,你們陪我兒子玩,我就很高興了,而且是我提出了這種難題。」

和花森一起去廣岡家的幾天期間,我們並沒有特別做什麼事,只是整天逗小智玩。

老實說,我很不安。

我對是不是可以就這樣等待感到不安。

但是,我繼續等待。因為如果我的預料正確,廣岡太太也許會主動採取行動。

果然不出所料,有一天,終於等到了。

「哇!這裡竟然有蜘蛛網!佐倉,你太陰險了!」

「你別想趁亂傷害我。」

廣岡太太看到花森胡鬧的樣子,呵呵笑起來。

目前是八月中旬,中元節的季節。

這一天,我、花森、廣岡太太和小智四個人一起來掃墓。

因為廣岡先生在中元節時回老家,所以廣岡太太想利用這個時間來為自己的父母掃墓。她說如果我和花森不介意,可以和她一起來掃墓,於是我們就跟來了。

廣岡先生的父母還健在,不用帶小智回去給兩個老人家看看嗎?雖然對這件事有點納悶,但我並沒有追問,廣岡太太說她堅持不想去丈夫的老家,我大致能夠想像其中的原因。

我們換了電車,然後又搭公車,終於來到山上一座冷清的墓園。廣岡太太把在路上買的花供在墓前。在她的傷停時間結束之後,這些花也會消失。這個事實令我感到難過。

廣岡太太在上香祈禱時,自言自語般說起來。

「我從小就被大人說是一個缺乏勇氣的孩子,學校的老師總是叫我要更積極主動,我自己也知道。我無法對別人說不,無法拒絕別人,所以人生一路走來,有很多後悔。」

聽到她說這些話,我陷入沉默。

她為什麼突然說這些事?我大致猜到了其中的理由。

她一定希望早日揭穿自己的謊言。

原來是這樣,原來活在傷停時間是一件這麼痛苦的事。

「我的人生充滿謊言,即使遇到討厭的事也不敢說不,即使生氣的時候,也會謊稱自己沒有生氣。這種謊言的累積,總是造成我莫大的後悔。」

說謊。這句話讓我想起黑崎。

是因為愧疚嗎?還是不願回想?雖然應該有各式各樣的理由,但所有『死者』都會說謊。我相信廣岡太太也一樣,因為不想面對後悔,所以會對自己的罣礙說謊。但是,其實他們希望有人揭穿他們的謊言,想要放輕鬆。他們帶著這種掙扎活著,活在只有痛苦的傷停時間內。

對我和花森來說也是如此。我有一種預感,我們會在今年夏天相遇,絕對不是偶然。

「不好意思,特地找你們一起來,卻和你們聊這些感傷的事。只是每次來這裡,就會想起很多事,真的很對不起。」

廣岡太太說完,輕輕笑了笑,看起來很痛苦。

看到她的樣子,我希望她的傷停時間可以趕快結束。

「呵嘰⋯⋯啊咕。」

「喔,小智,怎麼了?要不要姊姊抱你?」

原本在嬰兒車上睡覺的小智哭鬧起來,花森滿面笑容地哄著他。

天空好像隨時會下一場暴雨,宛如我內心的寫照。

並不是只有我有這種想法。

掃完墓,向廣岡太太道別後回家的路上,花森說:「佐倉,陪我去一個地方。」於是我就跟著她來到了廟會的會場。我想起曾經在社區傳閱的公告板上看過今天有煙火大會,我之前徹底忘了這件事。

通往建在半山腰的神社道路兩旁,是一整排賣炒麵等各種東西的攤位,男女老幼穿著浴衣在狹窄的路上來來往往。蘋果糖、閃亮的燈泡汽水,還有模擬動物的巨大氣球,喧鬧聲和各種高漲的情緒讓人感到格外悶熱,光是感受現場的氣氛,就有一種飽足感。

「喔,章魚燒,有章魚燒!佐倉,我們一人吃一半。」

「你為什麼這麼熱衷章魚燒?我在這裡等你,你去買吧。」

「唉⋯⋯真希望你可以像男朋友一樣請我吃。」

「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

「我生氣了,也不想想我的時薪才三百圓。」

「真巧啊,我的時薪也剛好三百圓。」

「不會吧?也太廉價了,是不是黑心企業?」

「這絕對是黑心企業,還會被體重驚人的上司飛踢。」

說這種話的下場就是狠狠被打了一下。我更確信那是黑心企業了。

最後我請她吃了章魚燒,十個章魚燒花掉我今天薪水的三分之一。我再度體會到時薪三百圓有多麼可怕。

花森可能不缺錢,所以還買了棉花糖和烤魷魚,雖然她沒有穿浴衣,但這些食物拿在她手上看起來就很有廟會的味道。人正真好,人丑吃草。

我們邊走邊吃,雖然很悶熱,但充分感受著廟會的氣氛,聊著第二學期快開學了,要選修什麼課,班上的誰和誰分手了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在擁擠的人群中,她的頭髮輕輕拂過我的臉頰,飄來淡淡的香氣,頓時感到腦筋一片空白。

當天色被黑夜籠罩時,終於開始放煙火。

但我們正在山路上,離放煙火的地方很遠,只能看到淡淡的光亮而已。花森在石階上坐下,我也坐在她旁邊聽著煙火的巨大聲響。

花森靜靜地開口。

「這是我小時候的事,我媽媽曾經帶我來參加夏天的廟會,那次廟會比今天的更大,還有抽籤、賣蘋果糖,我記得那天玩得很高興,那是我至今都無法忘記的美好回憶。」

花森面帶笑容,看著前方訴說著。

我相信只有我能夠了解她這些回憶的意義。

「那時候我爸爸剛死不久,媽媽整天都很忙,我覺得很孤單。正因為是那樣的時候,所以感到格外高興,我相信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樣啊。」

夜幕降臨,她在巨大聲響和色彩絢麗的世界編織回憶。

我沒有看花森的臉。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我可以清楚了解她內心的想法。

我現在才發現,花森不可能沒有察覺我所察覺的事。

不同死神負責的『死者』有固定的類型,這意味著和『死者』有相同痛苦的死神才適合成為負責的窗口。朝月、黑崎和廣岡太太這幾個都為家人煩惱的『死者』,絕對不是因為巧合出現在同樣為家人煩惱的我面前。

既然這樣,我認為廣岡太太有問題並非無中生有。

為這個世界帶來不可思議現象的某種力量,應該認為正因為我和我媽之間曾經發生那種事,所以能夠了解廣岡太太的真意。

「我和我媽的感情非常好。」

「是嗎?我也是。」

「我媽真的很愛我。」

「我也是,我媽也真的很愛我。」

「呵呵,我們果然很像。」

「簡直一模一樣。」

「我們──都說了謊。」

「沒錯,你說對了。」

我轉頭看向身旁,她臉上黑暗和光亮交錯的笑容帶著一絲悲慘。

她告訴我,她內心有著難以擺脫的痛苦,讓我產生了使命感,必須拯救在黑暗中承受折磨的廣岡太太。

所以我下定決心。

我一定要終結廣岡太太的悲傷。

「我明天就去對廣岡太太說。」

「嗯,謝謝,拜託你了。」

黑夜支配了世界,遠處的煙火燦爛而熱鬧地綻放。

小智現在應該在哭鬧。

黃昏時分,總是令人陷入不安。黑崎不知道曾經多少次被黃昏的恐懼包圍;朝月不知道曾經多少次在黃昏感到後悔。還有我,還有花森。

那天的夜晚靜得有點可怕。

隔天──

我們在中午過後來到廣岡太太家,一見到她,立刻對她說:

「廣岡太太,今天來這裡,是要揭穿你的謊言。」

「⋯⋯好。」

她不為所動,她應該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我調查過你先生,最後完全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只知道你因為在罣礙的問題上說謊而承受著煎熬。你很像我媽媽,很像我失去了無償的愛的媽媽。」

她不發一語,我對她說了一句冷酷的話。

「請你告訴我,你的罣礙真的是想知道小智是否平安出生嗎?」

「⋯⋯對不起,早知道我不應該說謊,一開始就應該說出一切,但我實在沒有勇氣。」

她停頓一下,終於開始娓娓訴說。

那是她一直不願正視的傷停時間的開始。

「我要對你說實話,我的罣礙,就是生下這個孩子。」

夏天的藍天宛如深沉的絕望。

我有預感,這將成為她最後的獨白。

「對我來說,這場婚姻是人生最大的後悔。」

廣岡太太把小智交給在另一個房間的花森,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房間內訴說著。

她落寞地靜靜說著已經結束的人生。

「我一開始就曾經告訴你,我的人生無可救藥,無依無靠,身無分文,每天過著不知道為何而活的日子。對我老公來說,我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女人。」

她繼續說道,好像在充分感受內心的失望。

「他成功地當上醫生,但仍然改不了放蕩不羈的壞毛病,他的父母一直催他趕快結婚,他們想趕快抱孫子。」

我們就是在這種狀況下認識。她小聲說道。

「我當時是派遣員工,在前輩的介紹下認識。我一開始對他並沒有什麼好感,因為從他的言談中就可以發現,他只是要找一個幫他生孩子的女人,無論怎麼想,都必須拒絕這種人。無論怎麼想都該拒絕。」

「但是,我並沒有拒絕。當他拜託我和他結婚時,明知道這是會影響到自己人生的重要決定,我仍然無法拒絕。一方面是我本身太軟弱,再加上我覺得自己的人生糟透了,只要有錢,其他都不重要,所以做出了這樣的決定。這真的是愚蠢的選擇。」

她把話吞下,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那是無法變成淚水的情感。

「我很快就對和大剌剌地夜夜在外尋歡的丈夫一起生活感到後悔,也對完全不責備兒子的公婆感到不滿。原本以為只要有錢,人生就會不一樣。其實無論做什麼,如果我自己不改變,人生根本不可能改變。」

「但是,我並沒有逃,因為我無依無靠,也沒有可以努力工作的強壯身體。當我得知自己懷孕時,覺得沒有退路了。每次身體不舒服,公婆就會對我說,等孩子出生之後,就由他們來照顧。那時候我才終於發現,對他們來說,我只是為他們生孫子的工具。」

「在這樣的狀態下,離預產期的日子越來越近,然後終於發生危及生命的癥狀。因為實在太突然,醫生說,如果不在幾個小時內動手術,就會有生命危險。到底要生下孩子,還是要放棄?我陷入恐慌,完全無法思考。公婆大叫著無論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來,於是我就挑戰了手術。然後──」

順利生下孩子,但是廣岡太太──

她進入了傷停時間。

「在兒子出生之後,我老公覺得他已經盡了義務,所以比之前更加不受拘束。公婆整天要我把孩子交給他們,說我的身體不好,但是,我在這件事上絕對不讓步。說起來很奇怪,我在死了之後,才終於學會拒絕。雖然他們罵我,但我仍然挺身對抗。我知道,無論在傷停時間做什麼都沒有意義,即使這樣,我仍然不願把兒子交給他們。其實我有點高興,因為我這種人竟然有愛孩子的心。因為在兒子出生之後,我才第一次學會反抗,這是我內心唯一的支柱。我一直以為是這樣。」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有一天,我猛然發現了這件事。當我在電話中對公婆說『我愛我的兒子,所以無法交給你們』時,我發現自己的話中帶著謊言。那時候我才驚覺,原來我並不愛兒子,只是因為憎恨老公和公婆,所以不願把兒子交給他們,我發現我是因為這種醜陋的感情而奮戰。說起來真的很丟臉,我雖然是母親,但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憎恨而採取行動。」

「一旦傷停時間結束,我兒子就會交給我公婆,想到這件事,就覺得懊惱不已。於是我終於恍然大悟,早知如此,當初就不應該把孩子生下來。這才是我的罣礙,這是令我束手無策的傷停時間,充滿後悔的傷停時間,讓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什麼。」

廣岡太太一口氣說完,低頭陷入沉默。

無法忍受的悲傷、憤怒、憎惡和自我厭惡讓她陷入沉默。

看到她的樣子,我忍不住想:啊,我果然猜對了。

無償的愛並非絕對,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和慾望。我再次認識到,她果然很像我媽,她果然和我媽一樣,並沒有無償的愛。正因為這樣,才會交由我負責。

「廣岡太太。」

我叫著她的名字,但她沒有回答。她的懊惱如此巨大。

因為巨大的憎恨勝過愛,她後悔自己不該生下孩子。每次聽到自己內心的聲音,她都會感到絕望。

我再次深刻體會到,所有的『死者』內心都帶著痛苦。

他們必須面對無法放下的罣礙,在絕望中過日子。為了保護這樣的自己,他們只能說謊。

他們其實希望傷停時間結束,但為了逃避自己內心的醜陋,所以說謊。這樣的悲痛當前,會不禁思考,這樣的傷停時間到底有什麼目的?

如果沒有這種時間,就不需要承受這種痛苦。

如果不具備這種能力,就不需要了解悲傷的事實。想到這裡,就會被這個世界的毫無慈悲打敗,真的只會感到無助彷徨。

(但是──)

但是,在這種時候。

為什麼我在這種時候,仍然沒有失去希望?

我回想起無法為黑崎做任何事,送走他的那天晚上。

當時我下定了決心,下一次要在失去之前守護死者。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傷停時間,但如果傷停時間可以有意義,只有死神能夠做到,只有死神能夠拯救『死者』。我就是因此在這裡,我就是因此走到這裡。

「廣岡太太,」

我踏出了一步。

那是需要勇氣的一步,是我在那個晚上無法踏出的一步。

「廣岡太太,你的確把自己放在比你兒子更優先的位置,但是,即使如此,你仍然儘力照顧小智到今天,我相信你比任何人更了解其中的理由。」

廣岡太太沒有回答,我繼續說下去。

我在說話時,想著雖然不具備無償的愛,但仍然愛著我的媽媽。

「你也知道,傷停時間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即使如此,你仍然儘力照顧小智,而且不僅照顧他,而是充滿母愛地照顧他,所以無論他怎麼哭鬧,只要看到你的臉,他就會露出笑容。那是因為你知道,小智對你笑的聲音沒有絲毫的虛假。」

「⋯⋯」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因為我來過這裡這麼多次,和嚎啕大哭的小智搏鬥了多少次。

即使我束手無策,只要廣岡太太一出現,就馬上可以搞定小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她整天看育兒書籍學習,還為小智編織了很多他喜愛的編織娃娃。

她的愛也許並非無償,內心憎恨超越了愛也是事實,即使如此,仍然無法否認她努力愛自己的兒子這件事。

我相信即使內心的愛無法超越憎恨,但儘力成為母親所付出的努力,足以成為稱職的母親。因為即使這份愛不是無償,愛並不會完全消失。

「即使無法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你生下兒子的事實不會消失,所以不妨相信,當小智長大之後,會主動向生下自己的母親伸出手。就算沒辦法得知真相,他也會努力想要了解在天堂的母親。不妨把這份信念視為這個人生的意義。」

「人生的⋯⋯意義?」

廣岡太太嘀咕著,然後抬起頭。

她的眼眶中泛著淚水,那是純潔透明、悲痛的淚水。

不知道是後悔還是痛苦,但我相信不僅如此而已。

下一剎那,我確信了這件事。

「廣岡太太。」

「啊──」

門打開了,花森叫著廣岡太太,她手上抱著一臉不高興的小智。看到這個嬰兒任何時候都始終如一,我忍不住笑起來。

「嘿嘿嘿,我已經努力哄他了,但還是沒辦法,他想要媽媽抱,所以請你抱抱他,用你的雙手抱抱他。」

「⋯⋯小智。」

花森把小智交給廣岡太太,小智立刻露出笑容。

啊,嬰兒真的太純真了。他沒有看我們一眼,眼中只有母親。

由此就可以知道,廣岡太太多麼努力。

「小智,小智。」

她熱淚盈眶地叫著兒子的名字。

「廣岡太太。」

我對著她說。

一定沒有問題。一定要這麼相信。

身為死神,我對她說出了送她去那個世界的話。

「我們等待你的心情平靜,無論花多少時間都沒有關係。沒有方法可以解決你的罣礙,即使這樣,當你覺得自己走過的人生有意義時,請你告訴我,到時候我會來向你道別。」

「好⋯⋯謝謝你。」

廣岡太太簡短地回答後,點點頭。

她在笑嗎?我覺得在她臉上看到了眼淚以外的光。

我應該永遠不會忘記她抱著自己的孩子對我說的話。

「真希望我兒子可以永遠記得這些日子。」

淚水滑過她縹緲的笑容,滴落在小智的臉上。小智不解地抬頭看著母親,他應該看到了比無償更尊貴的愛。

窗外是一片清澈無比的藍天。

兩個星期後,廣岡太太離開了這個世界。

「只要我兒子能夠平安長大就好。」她留下這句話,平靜地離開了。最後她也向花森道謝,然後對她說「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令我印象深刻。

隔天,我們換了好幾班電車,前往兩個地方。

首先去了廣岡先生的老家。廣岡太太告訴我們地址。

在遠離都心的山上開發的這片住宅區周圍充滿綠意,位在高崗上的公園可以看到那棟有大庭院的日式房子。

我們在檐廊上看到了既感到安心,又感到屈辱的景象。

「小智看起來很好。」

「是啊。」

我看著小智被祖父母疼愛的身影點著頭。

小智感受著可以稱為無上的關愛,笑得很開心。

他應該一輩子都不會了解真相。

因為他曾經感受的母愛都變成不曾發生過。

「⋯⋯佐倉,我們走吧。」

「好。」

我們只是想確認小智平安,所以我們立刻就離開那裡。無法再抱一抱小智的事實令我們更加痛苦。

我們又轉車前往之前曾經去過的墓園。因為我們猜想廣岡太太一定沉睡在這裡。果然不出所料,墓碑上有她的名字。

我和花森清掃了飄滿落葉的墳墓,在空花瓶里供了花。

我們始終默然不語,合掌祭拜之後立刻離開了。因為我們沒有勇氣繼續在那裡逗留。

然後我們再度搭好幾班車回家。

回家的路上,電車停在一座可以看到海的車站。之前從來不曾特別注意,但今天那一片海看起來格外感傷。花森說:「我們去走一走。」於是我們就下了車。

「嗯,游泳池不錯,但大海也很棒,天空真遼闊。」

夏末的沙灘,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也許這裡原本就不是游泳的地方,沙粒似乎失去光芒。

花森環視著天空和大海,我沉浸在天空的這片藍色中。

我被封閉在這片彷彿會從天而降的悲傷藍色中,我們總是被某些東西封閉,被肉眼無法看到的某些東西,和無法抗拒的潮流封閉。

「這樣真的好嗎?」

我忍不住問,花森沒有回答。

傷停時間到底為了什麼目的存在?經過這一次,我覺得似乎稍微理解了一些。

傷停時間是讓『死者』放下罣礙的時間,但花森之前說,大部分『死者』無法放下,最後只能放棄。我認為這種說法不完全正確。

我認為傷停時間原本就不是讓『死者』捨棄罣礙。

而是給予『死者』傷停時間,讓他們接受自己的罣礙不可能放下這件事,『死者』才能夠開始進行最後的清算,面對滿是後悔的人生,從中找出微小幸福的清算。

黑崎回想起自己曾經有過幸福的時光,然後上了路。

廣岡太太得知自己有母愛後,才能夠離開這個世界。

即使無法留下任何東西,都可以在完成最後的清算後結束人生。我認為這就是傷停時間的目的。雖然如果問我,這到底有什麼意義,我也答不上來,但這似乎可以合理解釋走向死亡的人所擁有的傷停時間。

這次的事應該算妥善解決了。

雖然無法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但廣岡太太完成最後的清算。

如此一來,照理說就沒有問題了。

照理說,應該沒有問題了⋯⋯

(果然還是無法這樣輕易接受。)

這種想法仍然盤踞在內心。

我之前也曾經說過,理解和接受是兩回事。如果要問我是否接受,我完全無法接受。

我這一次很努力,努力讓廣岡太太幸福地上路。我認為藉由這一次的努力,我自己也可以向前邁進。

沒想到結果竟然如此,無可救藥的後悔煎熬著我的內心。

為什麼?我想起很多事,忍不住問:

「花森,我問你,能不能為小智留下點什麼?」

「嗯?要留給他什麼?」

藍天下,海浪前,花森轉頭看過來,露出微笑。

一陣風吹來,輕輕拂動她的髮絲。

我明知道沒有意義,但還是緊抓著她的溫柔。

「就是讓他知道,他媽媽很愛他。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不可以用寫的,或是託人轉達?總之,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告訴那個孩子,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行。」

「呵呵,沒辦法。即使死神留下了什麼,在離職的瞬間,和死神相關的事都會重新修正,更何況沒有人會相信這種事。」

「是啊,這我知道。」

我對顯而易見的答案感到無力。

花森轉頭背對著大海問:

「你為什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呢?到底是為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這一刻,我很希望小智知道他母親對他的愛,知道那份我曾經擁有、無可取代的溫暖。

我好像被某種神奇的力量推了一把,向花森說出心裡的話。

「我打這份工和我媽有關。」

「是這樣嗎?」

我用力點頭,然後開始說。

就像把小手伸向遼闊的藍天。

「那是我小時候的事,我和我媽感情非常好,我媽很疼愛我,總是面帶笑容。雖然我們偶爾也會發生爭執,但我們就像是普通的母子,只是比一般人感情更好。」

花森默默注視著我。

在她溫馨的眼神注視下,我向她和盤托出。

「你知道我爸爸曾經被抓吧?但很快就放了出來,只不過我們家也因此完蛋了。有一天晚上,爸媽辦了離婚手續。我並不感到意外,也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到這裡為止都還好。雖然一點都不好,但仍然覺得到這裡為止都還好。」

我剋制著眼瞼的疼痛,繼續說下去。

藍天清澈透明,好像快要碎裂。

「以前曾經看過一部電影,是一部名叫『克拉瑪對克拉瑪』的電影,電影中的父母為了孩子的親權打官司。不光是那部電影,在日本,目前小孩子的親權也幾乎都會判給母親。先不討論為什麼會這樣,反正在日本,這是很普通的情況。所以當我爸媽離婚時,我就覺得我會跟著我媽,必須離開我爸爸了。正因為這樣,我才會驚訝,沒想到我媽竟然很乾脆地放棄了我的親權。」

「⋯⋯」

為什麼我對默然不語的花森露出不可思議的笑容?

好像在自嘲,又好像在逞強。

我知道。我知道和『死者』相比,這種事不足掛齒。只要活在世上就還有機會。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是,即使如此。

花森不發一語,也許理解了我的懊惱。

「我說不清那種感覺,不是悲傷,也不是寂寞或是憤怒,並不是這樣的感情。只是覺得原來是這樣,媽媽也是一個普通人,有她的人生。雖然她毅然表現出母親的樣子,但其實有各種慾望和煩惱,雖然她想全部丟開,但一直在忍耐。後來這種理所當然該知道,但我一直不知道的事突然擺在我面前。因為從來不會去想父母和自己一樣,也是一個人,所以我當時很驚訝,但又覺得既然我媽也有追求夢想和幸福的慾望,當然會想要讓自己的人生重來。只是我和我媽之前感情這麼好,難道她是強顏歡笑嗎?我忍不住想了很多。所以我想要賺錢,因為我媽的娘家很遠,來回一趟要五萬圓。我並不想見她,也不是想和她說話,只是我想看一看,我媽到底選擇了怎樣的人生,用怎樣的表情過著她的第二人生。這一次的人生是否讓她想要好好珍惜?她之前說會寫信給我,但我至今仍然沒有收到,是因為她目前每一天都這麼快樂嗎?我只是為了知道這些事,才開始打這份工。」

「⋯⋯這樣啊。」

我在藍天下獨白。

後悔籠罩我的全身,讓我覺得夏日的太陽都很冷。再也無法找回失去東西的那種鬱悶籠罩著我,但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解脫。

啊,我終於說出來了。

我終於向這個世界釋放了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痛苦。終於,終於。內心湧起了這樣的想法。雖然一次又一次被無法掩飾的失落感包圍,但在後悔中,終於有了一絲安心。我覺得好像解開了一道心靈的枷鎖。

我回想起來。

回想起朝月對我說的那句話。

──你真正渴望的是溫暖。

──但我給不起,我相信你已經發現了。

這兩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不,其實我知道。

只是現在的我知道,我放棄了曾經追求的溫暖。我的內心很平靜,那是擺脫迷惘的平靜,我可以感受到有一道漣漪消失了。

我向世界丟出了一句話。那是我一直、一直在尋找的情感。

「幸福到底是什麼?」

「呵呵,是什麼呢?」

花森這麼回答我的問題。

她笑了。她是那麼溫柔美麗,奇怪的是,我覺得很高興。因為我發現自己並不孤單。

看到她的笑容,我再次體會到一件事。

我和她之間的關係真的不是戀愛的感情。

而是更不可思議、更特別,我相信無法和其他人分享這種感情。

我和她之間存在著某些東西,讓我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並不孤單。和花森在一起時,會讓我有這種感覺。我再次體會到這件事。

這時,我似乎也同時理解了死神這個角色。

死神的存在是為了拯救『死者』。這樣的認知應該並沒有錯,但這樣的理解並不完整。

死神可以拯救『死者』。

但除此之外,死神也會透過『死者』得到救贖。

我認為這才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如果要問我為什麼,我也答不上來。因為我毫無根據。

但是,我藉由和他們接觸,才能夠走到今天。和『死者』的接觸,讓我捨棄了一個謊言。

這只是巧合而已嗎?如果不是巧合,是否代表其中有什麼原因,是不是讓這個世界變得不可思議的某種力量造成的原因。

我對著眼前那張夢幻的笑臉,很自然地問了內心的疑問。

「花森。」

「什麼事?」

「你和你家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這幾乎代表了她的回答。

每個死神負責的『死者』類型都很固定。

除此以外,死神也藉由『死者』得到救贖。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

雖然花森在班上很受歡迎,讓人覺得高不可攀,個性開朗幽默,簡直就像沒有任何煩惱,但她成為死神並非沒有原因。

她和我,還有那些『死者』一樣,內心都有無法擺脫的痛苦。

「花森,」我幾乎無意識地對她說,「即使不是現在也沒有關係,希望你有一天願意告訴我。你也知道,我們認識的時間並不久,也沒有很戲劇化地相互扶持,但是我相信,有些痛苦只有我們能夠彼此了解,我相信有些孤獨,只有我們能夠了解。我和你之間就是這樣的關係,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對抗這個世界,到時候希望你願意讓我幫忙。」

「⋯⋯」

沉默出現在我們眼前。好像會持續到永遠的靜謐時間流動。

她聽懂了嗎?我覺得自己沒有表達得很透徹。但我並沒有感到害羞。因為她小聲說「嘿嘿嘿,謝謝」時的笑容令我感到安心。沒錯,我們之間就是這樣的關係,有某種特殊的交集、無可取代的關係。我能夠坦誠地接受這件事。

我和她沉浸在這份平靜的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花森緩緩推動了靜止的時間。

「佐倉,其實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下一次任務的指示。」

「是嗎?」

在沙灘上坐在我身旁的花森看了我的反應後,溫柔地點點頭。

「這名『死者』在死神中小有名氣,因為她算是一個高難度的『死者』,遲遲無法離開這個世界。我之前就在想,也許有一天會輪到我接手,結果真的輪到了。雖然是基於個人因素,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幫助這個女孩。」

花森露出令人難過的笑容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

「現在的你是和我勢均力敵、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死神,所以拜託你,請你救救四宮夕妹妹。」

四宮夕。

出現在夏末的這個名字聽起來低沉而黯然。

海浪在低吟。

和她的相遇將大大改變我們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