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 37 · 在史萊姆地下城裡奪取天下 4

終章

格薇莉恩。

——魔王,格薇莉恩。

那是被稱為魔王龍,又或者是狂龍的,在這個世界上作為最大最惡的魔王而臭名昭著的黃金龍的名字。

那頭龍在一百多年前,差點把這個世界給毀滅了。

那是在所有的傳說中距離現在最近的一段神話。

在這個世界上流傳的無數英雄譚與魔王傳說中,最有名、也被認為是最強大的,傳說中的龍。那頭龍,就是名為格薇莉恩的黃金龍。

而——那位金髮的女性,報出的正是格薇莉恩這個名字。為了理解這個名字背後的含義,我足足花了一天以上的時間。

倒不如說,為了接受這個我根本不想承認的現實,我耗費了那麼長的時間。

……格薇莉恩,那頭傳說中的魔王龍,竟然是斯特羅芙萊的母親?

也就是說,我一直以來,居然都在給魔王龍的女兒當小弟。

這算什麼事啊。

不對——比這更可怕的是,那個復甦的格薇莉恩,竟然被我的頂頭上司、棲息在山頂的黃金龍——那個旁若無人的斯特羅芙萊,像擰斷嬰兒手臂一樣單方面地碾壓了,這才是最讓人細思極恐的事實。

斯特羅芙萊,難道比那個格薇莉恩還要強嗎?

比那個在轉眼間覆滅了數塊大陸、差點將整個世界連根拔起、僅憑一己之力單挑全世界並肆意蹂躪的魔王龍,還要強?

那個外表清純的金色女性竟然是惡名昭彰的「狂龍」,這件事固然讓人震驚,但這件事背後所代表的含義實在太過強烈,給我的精神造成了幾乎可以說是致命的打擊。

「……難以置信。如果這是一場夢的話,求求讓我趕緊醒過來吧。」

在勉強恢複了平靜的洞窟深處。在作為隱藏生活區一角的自己房間里,我痛苦地抱住了頭。

我早就知道斯特羅芙萊非同尋常,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她竟然會是傳說中那個魔王的家屬。鬼才會想到啊。

而且這次,我竟然還當著那頭魔王龍格薇莉恩的面,大放了一番厥詞。

面對一頭差點毀滅世界的龍,我到底在拽些什麼啊——雖說當時我並不知道對方的真實身份,但一想到自己到底幹了多麼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就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嗚嗚,受不了了。好想把這一切全都當成沒發生過啊。」

「事到如今您再說這種話也無濟於事了吧。」

冷冷地甩出這句話的,是擁有著冰山美貌的大小姐盧克蕾齊婭。

「能夠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神話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您倒不如把這當成一種幸運來高興一下如何?」

「這怎麼高興得起來啊!」

我發出了一聲慘叫。

「那可是魔王龍啊!狂龍格薇莉恩!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給魔王龍的女兒當了部下,甚至還遭遇了魔王龍的復甦現場!不僅如此,我竟然還對格薇莉恩說了什麼『您女兒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這種話!這算什麼啊!去老丈人家見家長打招呼嗎!」

「對方不是她的父親,您難道不該感到慶幸嗎?」

「這是那個的問題嗎!?」

「好啦好啦,主人。」

骷仔在一旁像是在安撫我一樣插了進來。

「雖然確實有各種各樣令人震驚的事實,但總之最後大家都平安無事地收場了,這不挺好嗎?要是稍微出點差錯,咱們搞不好就連同世界一起被毀滅了呢,不是嗎?」

「……嘛,那倒也是。」

如果在洞窟地下復甦的斯特羅芙萊的母親,真的是那個格薇莉恩——那也就是說,在這次的事件中,曾經差點毀滅世界的魔王龍確確實實地復甦了。

要是她老人家趁著這個機會,把一百年前沒幹完的事情接著幹完的話,絕對會引發一場空前的災難。不過現在看來,斯特羅芙萊的母親似乎並沒有那個打算……

「嘛,怎麼說呢。斯特羅芙萊的母親留下的殘留思念,似乎純粹只是出於對斯特羅芙萊的情感。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她自然也不會再去想著毀滅世界什麼的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原來如此。不過話又說回來,僅僅是因為有留戀就能這麼輕而易舉地復甦,還真是讓人感嘆呢。」

「畢竟是龍嘛。」

「畢竟是龍啊。」

除了這句話,根本找不到其他的解釋了。

「不過,真是太好了。主人,還有大家都能平安無事。」

聽到卡拉如釋重負的話語,我也打心底里表示贊同,用力地點了點頭。

「啊啊,真的是太好了。對了,話說回來,卡拉、骷仔。地下的情況怎麼樣了?」

「咱們拜託諾米迪斯大人去地下看過了,瀝青史萊姆們的湧現似乎已經停止了。但是,地下湖的火還沒熄滅,而且還有濃煙的問題。估計要恢複到原來的狀態,還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呢。」

「還有斯特羅芙萊她們開的那個大洞。那個也得想辦法處理一下才行。」

在這次的騷動中,奇蹟般地幾乎沒有造成什麼人員(也包括非人類)傷亡,但接下來必須處理的爛攤子卻堆積如山。

比如說,

「啾。」

「啾啾啾。」

就在我們商量的旁邊,那群正在用蜥蜴語嘰里咕嚕交流的傢伙們。

我皺起眉頭,

「……我說,喂。為什麼你們連我的房間都進來了?這可是我的私人卧室啊。」

「那也沒辦法啊。」

骷仔聳了聳肩,

「蜥蜴人們現在還不能回地下嘛。既然一直都是在地下生活的,突然讓他們在外面露宿顯然也很困難。讓大家暫時在這個洞窟里避難的提議,主人您不也是同意了的嗎?」

「那我是知道的。我問的是,為什麼他們要跑到我的卧室里來啊!」

「因為外面太擠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嘛。」

「我的隱私呢!?」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的啦。」

被她這麼乾脆利落地一句話懟回來,我頓時啞口無言。

「嘛,如果主人您非要趕他們出去,咱也不是不能想辦法……但那樣的話,就只能把主人您養的那些史萊姆趕到外面去了哦?畢竟這裡實在是沒有多餘的空間了。」

「開什麼玩笑!把我的小寶貝史萊姆們趕出去這種事,我絕對不允許!」

「既然這樣,那就請您忍耐一下吧。」

「咕……!」

我咬牙切齒,突然瞥見了一個傢伙,於是決定把這股鬱悶發泄在她身上。

我對著那個在附近毫無形象地癱躺著的精靈吼道:

「諾米迪斯!你在這裡磨蹭什麼呢!還不趕緊去把地下的狀況給平息下來!」

「誒——。可是,下面感覺好嗆人哦——」

「你不是精靈嗎!不是管理者嗎!?偶爾也稍微干點活好不好,給我去幹活啊!」

「虧您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呢。」

面對這聲冷冰冰的吐槽,我頓時語塞。

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裝作若無其事的大小姐,

「……盧克蕾齊婭,為什麼你能這麼淡定啊。這事兒跟你也脫不了干係吧。」

蜥蜴人們雖然絕大部分都被勉強安置在了洞窟的地表層,但並不能容納下所有人。其中一部分,在洞窟外面扎了營,或者被暫時安排去森林裡避難了。雖然這件事也拜託了妖精族協助,但如果蜥蜴人們突然在城鎮附近拋頭露面,在梅吉哈也絕對會引起問題的。

「這當然與我並非毫無瓜葛,但目前為止,並沒有出現任何關於目擊到蜥蜴人的報告。各位都是非常溫和的人,我想引發那種騷亂的可能性應該很低。更何況,在這次的事件中,我們可是獲得了極其豐碩的成果呢。」

看著浮現出一抹淡淡微笑的大小姐,我皺起了眉頭。

「是指瀝青嗎?」

「是的。」

盧克蕾齊婭滿意地點了點頭,

「積聚在地下深處的瀝青湖。那是非常有用的天然資源。雖然我也不是很了解,但它或許能成為解決一直以來懸而未決的燃料問題的手段。除此之外,它應該還能用於各種各樣的用途。」

盧克蕾齊婭計畫將來在梅吉哈鎮興辦的玻璃製造業,以及期望通過利用「妖精的鱗粉」來實現的魔素玻璃的製作。如果燃燒熔爐所需的燃料問題能通過利用瀝青得到解決,這對盧克蕾齊婭來說確實是百利而無一害。

但是,

「那玩意兒現在正在地下絕贊炎上中哦。」

「雖說是可燃物,但也不可能在地下無休止地燃燒下去。我不認為那片廣闊湖泊中的所有瀝青都會被燒盡。應該很快就能看到火勢平息的希望了。當然,如果能有人儘早把火撲滅,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先聲明啊。關於魔素玻璃的事,我還沒答應你呢。我只是說讓你先做個試作品看看而已。和妖精們的交涉也還沒開始呢。」

「我當然明白,主人。」

金髮的大小姐帶著充滿霸氣的表情向我微笑著。

「關於這次的騷動,能夠通過對蜥蜴人各位的援助,進一步加深與妖精族各位的友誼,我感到非常高興。什麼時候會再發生像這次一樣嚴重的事態,誰也說不準,這一點想必主人您也已經深有體會了吧。在緊急情況下的相互合作。為此而進行的日常交流,以及相互理解的必要性,我想您現在應該也能贊同了吧。」

看著把頭扭到一邊的我,盧克蕾齊婭繼續說道。

「這可不是事不關己的事情哦,主人。而且,我也並不是在諷刺您。我是認為這的確是大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才向您進言的。」

「……什麼意思?」

「沒什麼別的意思。」

看著我皺著眉頭的樣子,她搖了搖那頭奢華的金髮,

「這次的事件,實在太引人注目了。梅吉哈附近棲息著黃金龍的傳聞,雖然至今為止也並未刻意隱瞞……但與兩頭黑龍的爭鬥。那倒也罷了,前幾天的黃金龍之間的戰鬥,恐怕已經在大陸的某個角落造成了巨大的破壞。這肯定會引起外界的關注。」

「關注?斯特羅芙萊嗎?……難道說,你覺得會有將斯特羅芙萊視為危險的傢伙,跑來組團討伐她嗎?」

「我並不認為這世上會有那麼多蠢貨敢去招惹龍。然而,實際上確實留存著許多那樣的傳說。比如在一百多年前,不就曾有一頭黃金龍以全世界為敵,肆意施展著暴虐嗎?」

——魔王龍格薇莉恩。

「我不知道百年前那頭黃金龍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才做出了那種幾乎要毀滅世界的舉動。但是,僅僅因為那一頭黃金龍,數塊大陸、無數的國家,以及數不清的生命確實因此消亡了。而棲息在這座山頂上的那位大人,正是那位黃金龍的血親,不是嗎?」

「你是想說,斯特羅芙萊也會像她母親一樣,企圖毀滅世界嗎?」

「這種事情我無從知曉。但是,我們不能否定外面可能存在有這種想法的人。即便不知道她們與魔王龍的血緣關係,單憑同為「黃金龍」這一點,就足以讓某些人產生不祥的聯想了。」

「這——。……也是啊。確實,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

對於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來說,龍是令人敬畏的對象。

因為對那種存在的極度恐懼,從而引發過度的防衛反應,這是完全可以預見的情況。

更何況——斯特羅芙萊,確實擁有著能夠輕易毀滅世界的力量。只要黃金龍的一時興起,因為風向稍微吹錯了一點點方向,這個世界就有可能輕易地迎來最壞的結局。

作為棲息著黃金龍的山腳下的手下,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避免這種危險情況的發生。

「是的。我認為我們必須密切關注周邊的動向。無論是人類還是魔物,只要是牽涉到龍的騷動,總體而言都將是毀滅性的,而且其受害範圍也會變得極其廣闊。」

「真是的,讓人頭疼啊。」

「確實。所以,為了應對這種緊急事態,我認為與周邊勢力建立起合作關係是必不可少的,您意下如何?」

我注視著眼前的大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啦。」

「哎呀,您知道什麼了?」

「和妖精們建立合作關係確實很重要。關於交涉,我會儘快行動的。蜥蜴人們的事情也是。——這樣總行了吧。」

「看來您似乎已經理解了,我感到非常高興。」

盧克蕾齊婭一如既往地沒有露出一絲笑容——不,在她那冰冷的嘴角,我感覺似乎有一瞬間閃過了一抹微笑。

我忍不住定睛看去,但大小姐已經重新披上了平時那層冷若冰霜的偽裝。

「怎麼了嗎?」

「……沒什麼。」

我搖了搖頭,突然想起了什麼。

這次我們之所以決定去地下調查,起因是前幾天學院的調查員艾姬多娜在離去時留下的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實際上,地下確實發生了一場不得了的大事,艾姬多娜當時的發言難道是預見到了這次的騷動嗎。至少,在地下並沒有感覺到艾姬多娜存在的影子,但……

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我看到希正用擔憂的眼神望著這邊。

對著這位背後搖曳著小羽翼的沉默妖精,我用力地點了點頭。把手放在她那毛茸茸的銀髮上,輕輕撫摸。

「嘛,總之就是那麼回事。一件一件地,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吧。」

——因為,我可是有責任在身的。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本該在這個場合的某個人的身影竟然不見了。

「哎?說起來,史萊子去哪兒了?」

被我問到的希歪了歪頭,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史萊子在外面。

在森林間那片開闊的湖泊上,傾注著柔和的月光。

之所以會注意到夜空中那輪近乎圓滿的明月,是因為站在湖前的那個身影,也正同樣仰望著天空。

「——史萊子。」

我出聲呼喚,她回過頭來。

「主人。」

她沖我嫣然一笑。

以灑滿月光的湖面為背景,淡藍色的不定形生物。那身姿簡直就像要融入其中一般。

「怎麼了,我找你半天了。」

「對不起。稍微,思考了點事情。」

「思考事情?」

「是的。」

她含糊地點了點頭,然後「啊」地一聲拍了下手。

「您來得正好。主人,能稍微請您看一下嗎?」

走向湖邊的史萊子,全身浮現出淡淡的光芒。

彷彿收集並過濾了周圍月光般的微弱光輝,逐漸變得濃烈,與此同時,變得通體透明、散發出蒼藍的光彩。

彷彿在呼應一般,湖泊也開始發光。

整個湖泊升騰起蒼藍的魔力光芒,向著史萊子的方向匯聚而去。

「這是——」

我正不知所措地在一旁看著,回過頭來的史萊子沖我露出了微笑。她的全身依然包裹著那層宛如蒼藍薄膜般的光芒。

「已經掌控完畢了。這樣一來,這座湖也就是主人您的了。」

我思索著史萊子這句話的含義,平靜地問道。

「……你覺得你能管理得好嗎?」

「是的。」

她乾脆地點了點頭。

史萊子緩緩地朝我走來。她的身體周圍漂浮著淡淡的蒼藍磷光,那是一種極其夢幻的姿態。

精靈對場地的管理。

吞噬了水精靈的史萊子,現在通過做到這一點,證明了自己已經成為了與精靈同等的存在。不——雖說只是一部分,但通過瀝青史萊姆攝取了龍之力量的史萊子,或許已經可以稱之為超越精靈的存在了。

吸收了魔王龍格薇莉恩力量的,不定形生物。

看著滿臉高興走近的她,我在那雙眼睛裡似乎又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黑影,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主人?」

我一言不發地靠近史萊子,死死地盯著她的臉。

「主人,您怎麼了?」

「沒,」

面對不解地眨著眼睛的史萊子,我含糊地搖了搖頭。

錯覺嗎?

不——在地下的時候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絕不是,錯覺。

「……史萊子。」

「在?」

我,必須對眼前的這個對象說點什麼。

有必須傳達給她的事情。

感受著「呵呵~」地依偎過來的史萊子那柔軟的觸感,我閉上了眼睛。說道:

「史萊子。我,會努力的。」

——為了不讓你再勉強自己,

為了讓你不再需要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而去干那些亂來的事情。

變強。

我必須讓自己變強。

我必須承擔起,創造了史萊子的責任。

下定決心,我睜開了眼睛。

史萊子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凝視著我。

「干、幹嘛啊。」

史萊子直勾勾地端詳著我,然後,

「呵呵~」

一把抱住了我。

面對這習以為常的舉動和壓在身上的重量,我嘆了口氣。

「主人。」

開心地蹭著我臉頰的史萊子,在我的耳邊低語道。

「我也會,更加努力的哦!」

「不,你沒必要……」

「目標是成為龍!」

史萊子用力握緊拳頭,大聲宣告。

我嚇得猛地從她身邊彈開,

「你搞什麼鬼啊!」

看著我的史萊子嫣然一笑,

「這是我的目標呀!」

「根本不需要那種目標好嗎!」

「是嗎?可是,人家都說既然有了夢想,那就把目標定得遠大一點嘛……」

史萊子將食指抵在唇邊思考了一下,然後「唰」地一下,將手臂直指著漫天的璀璨星空,

「打倒斯特羅芙萊小姐!」

「算我求你了,唯獨那個千萬別啊啊啊啊!」

面對這何止是危險、簡直是要命的宣言,我發出了發自靈魂深處的凄厲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