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 37 · 在史萊姆地下城裡奪取天下 3 迷惘之森

第四章 她的歸宿

「錯不了。她就是我曾待過的那個族群的……女王陛下。」

「女王?你沒看錯吧?」

希搖了搖頭,

「長頭髮的妖精,只有女王。而且,我絕對不可能認錯女王陛下的。」

她滿懷確信地斷言道。

我們面面相覷。

在森林深處群居的妖精族。理應位於其頂點的女王,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被食精植物給纏住?

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絕對只有不祥的預感。

「主人,」

「等等,你先等一下。」

「主人。」

「所以我說先等一下啊。好歹讓我做個心理準備吧。」

我慌忙想要阻止卡拉和盧克蕾齊婭七嘴八舌的發言。然而,史萊子卻彷彿要將我的這份不知所措徹底擊碎一般,

「聞到事件的味道了呢!」

她用力握緊拳頭,信誓旦旦地斷言道。

「森林裡的妖精族突發的神秘異變!受傷被捕的女王,向伸出援手的一行人襲來的重重陷阱!還有未知的強敵!真是讓人熱血沸騰的超展開呢,主人!」

「喂,求你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熱血沸騰的!」

我一把將順勢抱上來的史萊子扒拉開,注意到了正用不安的眼神望著這邊的希,於是輕輕地將手放在了她的頭上。

「……事到如今,我可不會說什麼打道回府之類的話,所以你大可放心。」

「非常,感謝您。」

我揉了揉她那頭毛茸茸的銀發,

「總之,得先從這傢伙嘴裡問出點情況來才行。希,從這裡到泉水大概還有多遠?」

「沒多遠,了。已經,就在前面不遠處了。」

女王被困在離族群這麼近的地方,難道其他的妖精都沒有察覺嗎?還是說,雖然察覺了卻無法施救?

又或者。……她們壓根就沒打算救她?

我環顧四周,理所當然的,沒有任何人能回答我心中的這些疑問。

不,

——嘻嘻——

耳畔突然炸開一陣不知是誰的竊笑聲,驚得我差點原地蹦了起來。

「主人。您怎麼了嗎?」

「剛才,是不是有人——史萊子,你什麼都沒聽到嗎?」

「聽到什麼?」

依然抱著我不放的史萊子,愣愣地眨了眨眼。

幻聽嗎。還是妖精的惡作劇?

一股難以名狀的毛骨悚然感,化作恐懼從喉嚨深處涌了上來。我連同唾沫一起將其咽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復下呼吸,

「主人?」

「……在這個孩子醒來之前,我們先稍微休息一下吧。大家千萬不要單獨行動。天知道會發生什麼,都小心點。」

從這明明空無一人的四周,我感覺到了一股正被什麼人死死盯著的氣息。

就彷彿整座森林都擁有了意識、正在凝視著我們一般。這種錯覺讓我感到一陣惡寒。不知不覺間,我的背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發出均勻平穩呼吸聲的妖精女王,擁有著極其可愛的容貌。

不愧是壽命遠超人類、卻能長久保持幼童姿態的妖精族。雖說是女王,但那份孩童般的稚氣卻和希如出一轍。不過,她看起來甚至比剛完成性別分化沒多久的希還要年幼,這大概是表情差異所導致的吧。和氣質總帶著幾分沉靜的希不同,眼前這位妖精的睡顏顯得極其天真無邪。

那長長的銀發看起來十分柔軟,整體給人一種宛如沐浴在陽光下的溫暖印象。

試著戳了戳她的臉頰,觸感就像嬰兒一樣嬌嫩。

她身上那件猶如羽衣般纏繞的衣裳有些凌亂了。我下意識地想要幫她整理一下——突然,我察覺到了某種危險,猛地抬起了頭。

然而,預想中那些冰冷的視線並沒有如期刺向我。

不僅如此,

「主人……」

史萊子用充滿魅惑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這孩子,說不定有利用的價值呢?」

「……利用什麼?」

我雖然這麼問,但光聽她那語氣,其實我心裡已經猜到大半了。

史萊子露出了一個既純真又充滿邪氣的燦爛笑容,

「趁現在把她調教墮落(拿下)怎麼樣?雖說不知道她的族群里發生了什麼,但這可是妖精的女王哦。肯定能在各種方面派上用場的。」

她竟然面不改色地說出了這種駭人聽聞的話。

「她叫起來的聲音,肯定和希截然不同吧。而且還能弄到很多鱗粉——女王的鱗粉,想必非常特別吧?呵呵~,真是讓人期待呢。」

「史萊子。你這傢伙,」

我皺起眉頭,將視線轉向了另外兩人。

「主人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隨您的便。」

盧克蕾齊婭用冷淡的眼神說道。

「我。只要是主人的決定,我什麼都願意聽。」

羞紅了臉頰的卡拉也這麼說道。

這三個人,明明都和往常一樣。

無論是史萊子那令人膽寒的腹黑,還是盧克蕾齊婭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亦或是卡拉的順從坦率。

一切看起來都沒有任何改變。

但是——就是哪裡不對勁。

我感到下方傳來一道強烈的視線,於是低頭看去。

只見希正用極其痛苦的眼神看著我。

……那是一副拚命想要傳達些什麼,卻無論如何也無法開口的、充滿苦悶的表情。

「希,你怎麼了?」

她像一條缺氧的魚一樣張合著嘴巴,似乎在說著什麼,但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啊。」

我摸了摸她的頭,她卻發出一聲悲傷的嘆息。

就在這時,

「哎呀,來客人了嗎。」

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我回過頭去,只見一位穿著樸素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裡。雖然對我來說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面孔,但是——

「阿爾瓦羅先生!」

「哦,這不是卡拉嘛。」

注意到卡拉驚呼聲的男子,臉上綻放出了笑容。他那刻滿了歲月與辛勞痕迹的眼角皺紋舒展開來,

「好久不見啊。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我聽說阿爾瓦羅先生和卡米拉小姐失蹤了。所以就——」

「啊,原來是這樣啊。」

男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後溫和地笑了笑。

「謝謝你啊。讓你擔心了。放心吧,如你所見,我現在過得很好哦。我內人也是。」

「原來是這樣嗎。太好了……」

看著長舒了一口氣的卡拉,男子依然保持著和藹的笑容,然後轉向了我們,

「總之,如果不嫌棄的話,就來我家坐坐吧。難得大家跑這一趟。至少讓我請各位喝杯茶吧。」

「您家?在這種地方嗎?」

「是啊。嘛,雖然稍微有點不太方便就是了。」

不方便。這可不是那種程度的問題吧,我心裡正這麼想著。

——才沒有那種事哦?——

也許並沒有那麼糟糕吧。我突然這麼想道。

「森林裡的房子。感覺好棒啊!」

史萊子也顯得興緻勃勃。

確認了熟人平安無事的卡拉自不用說,盧克蕾齊婭看起來似乎也沒有異議。既然如此,去看看也無妨吧?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跟在轉過身去帶路的男子身後邁開了腳步。

衣服被扯了一下。

轉頭一看,只見希正用極其拚命的表情在訴求著什麼。

「我知道啦。」

我沖她微微一笑,

「把那個女王也一起帶上。借他們家的床睡一覺,總比在這荒郊野嶺休息得更好吧。」

聽到這話,希不知為何,露出了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那座房子。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風格。那是一棟用石頭和木材搭建起來的屋子,雖然絕對算不上寬敞,但是——

「哇哦。我一直很嚮往這種房子呢!」

對於一直過著洞窟生活的史萊子來說,這似乎是一棟非常不錯的房子,她那淡藍色的眼眸里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芒。

「主人。我們果然還是在湖畔也建一座這樣的房子吧!」

「不是,所以我說——」

正當我準備向極力推薦的她解釋為什麼不能那麼做時——我卻突然在心裡反問自己:為什麼不能那麼做呢?

一種如同砂紙般粗糙地擦過意識底層的、極其細微的違和感。

「主人?」

「啊,嗯。沒。……沒什麼。」

怎麼回事啊。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吧?

然而,還沒等我去深究這個問題,那個疑問就像被一塊抹布擦掉了一樣,從我的腦海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留下的,只有一種奇妙的空白感。

面對這不可思議的感觸,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原地。

「來,請進。雖然什麼都沒有招待不周就是了。」

在打開門的男子的催促下,我走了進去。

屋內的陳設,正如從外面看到的那樣,是極其平凡的裝潢。一張方形的長桌,幾把椅子。通向裡屋的門打開了,

「哎呀,親愛的你回來啦。有客人?」

一位面容和善的女性露出了臉。

當她看到我們這邊時,驚訝得瞪圓了眼睛。

「卡拉?這不是卡拉嗎!」

「卡米拉小姐……!」

卡拉露出了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聲音顫抖著。

「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哎呀,你是擔心我們所以特地來找我們的嗎。謝謝你啊,讓你操心了呢。」

「沒有的事。你們兩個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短暫的重逢寒暄過後,這對夫婦為我們端上了茶水。

女王被安置在了裡屋借來的床上休息。在她恢複意識之前,能有個地方讓身體好好放鬆一下,這真是幫了大忙。

在這期間,我們正好可以向這對夫婦打聽一下情況。

————。

我的大腦里,出現了一瞬間的斷片。

……打聽情況。

到底,是要打聽關於什麼的情況來著?

「請問兩位為什麼會住在這裡呢?」

多虧了史萊子提出的問題,我「啊」了一聲,想起來了。對了,就是這件事。

「嗯。怎麼說呢。覺得這種生活也挺不錯的吧。」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道。

「這裡很安靜,是個好地方。因為在之前的村子裡,發生了很多事情嘛。」

聽到這話,卡拉的臉色瞬間變了。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給你們添了麻煩——」

「啊,不不不,不是那樣的。」

男子慌忙擺手,

「真的,不是因為那個。不,也許多少有那麼一點點關係吧。但是卡拉,那並不是你的錯。」

「是啊,卡拉。」

帶著溫柔笑容的女性接過了男子那溫和勸導的話茬,繼續說道。

「我們現在,真的非常幸福。所以卡拉,你完全不需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哦。」

面對這番溫和的話語,卡拉的臉完全皺在了一起。

「……嗯!」

她強忍著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硬生生地擠出了回答。

……卡拉說過,在來梅吉哈之前,她曾待過巴薩村。

從巴薩村民在背後嚼舌根的內容來推測,卡拉在那裡肯定闖了什麼禍。大概,是和她狼人的血統有關的事。

因為那件事,她被村裡人厭惡排擠,但即便如此,眼前的這對夫婦卻依然站出來庇護了她。

經歷了種種風波後,卡拉離開了巴薩村。

而現在,這對夫婦也離開了村子,搬到了這個地方,過上了新的生活。卡拉的事情在其中到底佔了多大的比重,我不得而知。

但是,

——那些事根本無所謂對吧——

我覺得,那種事根本無所謂了。

「那種事根本無所謂啦。卡拉,事到如今再後悔也沒用了。」

「就是說呀。根本無所謂嘛。只要待在這裡,就沒有任何煩惱了呀。」

夫婦倆如是說道。

他們的表情從始至終都平靜得不可思議。

那是一種彷彿沒有抱持任何一絲不滿與不安的、徹底的無憂無慮。

兩人的表情,簡直如出一轍。

「……你們兩位,真的非常幸福呢。」

「嗯,是啊。我們很幸福。」

「嗯,是的。我們很幸福哦。」

「沒錯」,男子點了點頭。

「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們也在這裡住下怎麼樣?哎呀,反正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建房子我們也會幫忙的。如果卡拉能在附近生活,我們也會很高興的。」

「哎呀,是呢。我覺得這是個非常棒的主意哦。」

面對雙眼閃閃發光的夫婦的提議,

「那真是太棒了!」

眼睛閃得比他們還要亮的史萊子拍了拍手。

「主人,我們就這麼辦吧!我覺得在這裡建個新家真的非常棒!」

「我也贊同。我也挺喜歡這個地方的。」

「那個,我雖然很高興。但只要主人願意的話,」

「是啊——」

看著這三個人完全用和平時一樣的口吻說著這些話,我也漸漸開始覺得這個提議相當不錯了。

「總不能一輩子都住在洞窟里嘛,感覺也不壞啊。當然,要把史萊姆們也都搬過來,然後——」

就在我說話的同時,腦海中浮現出的,卻並非那個充滿濕氣的洞窟,也不是在那裡涌動著的大批史萊姆們。

而是在我們出發時,站在入口處向我們揮手的那個老骷髏。

一想起他那孤零零的、略顯寂寞的身影,

「————!」

「哐當」一聲,我猛地站了起來。

「主人,您怎麼了?」

——怎麼了呀?——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意識到了從剛才起就一直在腦海中向我搭話的那個詭異聲音的存在。

「希……!」

我皺著眉頭看向她。

剛才還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的希,猛地回過神來,震動起背後的羽翼,

「抗魔……!」

抵抗魔法的支援光環瞬間包裹了我的身體。

這下我才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腦海中的迷霧瞬間散去。與此同時,我感覺到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粘在耳畔的聲音,也一瞬間退到了九霄雲外。

「主人!」

「幫大忙了。……謝謝你,希。」

眼眶裡蓄滿淚水的希,用力地搖了搖頭。

「太好了……」

她像如釋重負般,長長地呼出了一口安心的氣息。

「主人?」

周圍人向我投來了充滿疑惑的目光。

史萊子、卡拉、盧克蕾齊婭。還有,那對夫婦。

確認了他們所有人全都深陷在術法之中後,我湊到希旁邊,用極低的聲音問道。

「希,是什麼時候中的招?」

我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中這魔法的?

「就在剛才……。是我的,察覺太遲了,所以」

……妖精族,是一個極其精通魔法的種族。

正如希迄今為止曾多次將我們從危機中拯救出來那樣,無論是浮空還是抗魔、催眠還是幻覺,特別是在支援類魔法領域,她們在眾多魔物中也是出類拔萃的。

而我們,毫無防備地吃了她們這一套。

恐怕是幻覺魔法。

最可怕的是,我根本無從分辨到底哪裡是幻覺,哪裡是現實。別說意識到自己中了魔法,我甚至連這魔法是什麼時候發動的都不知道。

「希,這兩個人……是本物嗎?我們現在,還在剛才那個地方嗎?還是說,真正的我們現在正像夢遊一樣在森林裡到處亂晃?」

「這棟房子,是真的。那兩個人也是。這裡就在泉水的,附近。」

這麼說來,就是在聽到那個詭異笑聲的時候,我們就已經中了幻覺魔法了。

「……主人,為什麼」

平時情緒幾乎沒有任何起伏的希,此刻卻露出了極其驚訝的表情問道。

「您是怎麼察覺到的?一旦中招,連我都束手無策。明明是那麼強力的幻覺。」

「不。老實說,我一開始完全沒看出來。」

我扯了扯嘴角,苦笑道,

「只是,我突然想起來了而已。」

現在這個時候,骷仔應該正在等著我們回去吧。

從五年前開始就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骷髏。如果在討論什麼新家、什麼搬家的事情時,擅自把骷仔排除在外,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反過來說,如果不是因為骷仔的存在,我絕對不可能看破這層幻覺。

「抱歉啊。希其實一直都在拚命想要提醒我對吧。」

她掛著淚珠連連搖頭,然後一把緊緊地抱住了我。

我一邊輕撫著她的頭安慰她,一邊將視線重新投向正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的眾人。

好了,現在的狀況該怎麼收拾呢——。

妖精族的幻覺堪稱完美。

我能清醒過來,幾乎可以說是純屬偶然。

而且,看希剛才那束手無策的樣子,如果不先憑著偶然之類的原因自己清醒過來一次,就無法像剛才的我那樣,通過希的支援魔法徹底擺脫幻覺。

既然如此,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史萊子她們恢複原狀?

……果然,還是得讓罪魁禍首來想辦法才是最優解吧。

「那個,我去看看那邊的狀況。」

我擠出一個敷衍的假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希,你也一起來。」

「好的——」

史萊子她們雖然用充滿疑惑的目光看著我,但並沒有出聲阻攔。

彷彿為了逃避所有人的目光一般,我和希快步走向了裡屋的門。

既然事態已經發展成了這樣,我們可沒有那個閑工夫去等對方自然睡醒了。

我徑直走到睡在床上的女王身邊,用力搖了搖她那纖弱的肩膀。

「喂,快醒醒——」

在我的呼喚下,她迷迷糊糊地掀起了眼皮。

「——呼呃」

那雙帶著幾分睡意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我,接著視線落在了躲在我腰後的那個身影上,

「……希?」

希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女王的臉上瞬間綻放出光彩,

「希。這不是希嘛!」

她猛地坐起身來,就在這時,她似乎終於重新意識到了我的存在,這位妖精的女王重重地皺起了眉頭。

「希,這傢伙是誰?不,比起那個,你的那對翅膀——」

看到希背後那展開的小巧精緻的羽翼花紋,女王的眉毛立刻倒豎了起來。

「你選了嗎?」

極其低沉的聲音。

「……是的。」

希低下了頭。

女王猛地轉過頭,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死死地瞪著我,

「是你!對希做了這麼過分的事!」

「不是那樣的……!」

希用力地搖了搖頭。

「是我自己,是我拜託他的。——拜託了主人。」

「主人?」

女王愣住了。

「你叫他主人?那你這意思,簡直就像是,」

希沒有回答。

從這陣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的女王,眼角因憤怒而吊了起來。

「你把羽翼,獻給了一個外人嗎!」

帶著彷彿要將人碎屍萬段的唾棄語氣,

「不知廉恥!族群的敗類!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做這種——」

她破口大罵著希。就在這短短的瞬間,女王的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然後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地滾落下來。

「笨蛋!你這個大笨蛋!蠢貨!」

獨自承受著這劈頭蓋臉的責罵,希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展開,我完全不知所措。

「呃,那個,我能不能說句話。」

「不能!」

一句話就被懟了回來。

「你明白妖精獻出羽翼對我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嗎?你根本什麼都不懂吧!不懂就給我閉嘴!」

被她邊哭邊這麼一吼,我也只能乖乖閉嘴了。

我當然知道妖精的羽翼對她們來說就如同生命本身一樣重要。

只是,看女王這副錯亂的模樣,她話里話外的意思彷彿在說,問題不僅僅出在羽翼上。這讓我感到極度的混亂。

我看了看希,這個一向安靜的妖精正將視線投向我,

「女王陛下。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

她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我管你!你就是個笨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

「……是的。我知道。比起這個,女王陛下。」

「什麼比起這個啊!」

「女王陛下。」

這聲加重了語氣的呼喚,讓女王的肩膀猛地一縮。

看著依然抽抽搭搭哭泣著的女王,希用極其緩慢而冷靜的口吻詢問道。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族群呢,新任女王的選拔呢。為什麼女王陛下會,」

聽到這話,女王彷彿如夢初醒般,「啊」地張開了嘴,

「那幫傢伙!居然敢襲擊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您被襲擊,了嗎?」

希皺起了眉頭。

「是啊。被那群選拔新女王的候選人們。」

「襲擊?妖精之間在互相戰鬥嗎?」

妖精的女王轉過頭來看向我。

「你有什麼好驚訝的。同族相殘這種事,難道不是你們人類更拿手嗎?」

面對這句毫無諷刺意味、僅僅只是在陳述事實的直白話語,我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女王的表情,彷彿在說「你為什麼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蠢問題」。

對方的表情和語氣。明明和身邊的人類沒什麼兩樣,但我卻從中感到了一種無可救藥的違和感。

我再次看向希,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

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認命般的表情。

「……女王陛下。我,有一件事想問您。」

「什麼事?」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大家互相殘殺。為了決定新的女王,就非得讓同伴之間自相殘殺不可嗎?」

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話語絕對無法傳達給對方,卻依然彷彿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發出的聲音。

然而,面對這個問題,女王依然用那副「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的表情回答道:

「因為啊。這樣不是很有趣嗎。」

她如此說道。

「謝謝你們救了我。要是就那麼放著不管,我估計一直都動彈不得呢。」

女王說道。

「作為謝禮,我就放你們平安離開吧。趕緊滾出這座森林。」

帶著女王特有的那種高傲,她最後看向希,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希。你已經不再是族群的同伴了。……那就是你選擇的道路,對吧。」

「……是的。」

「那你就永遠別再回來了。隨隨便便死在哪個路邊算了。」

彷彿要斬斷一切留戀般拋下這句狠話,女王扇動著受傷的羽翼,飛出了房間。

被留下的我們在原地呆立了良久,終於,希緩緩地邁開了腳步。

走出裡屋,朝著玄關走去。

「希。」

彷彿完全聽不到我的聲音一般,希步履蹣跚地向前走著。

我沖著正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這邊的史萊子她們擠出一個含糊的笑容,然後也跟在希的身後追了出去。

希的手放到了門把手上。

——從門的另一邊,隱隱約約傳來了某種聲音。

那是非常歡樂的聲音。

有一瞬間,希回頭看了我一眼——隨後像下定決心一般,推開了門。

向前邁出一步。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門外根本不是什麼草地。

這裡是森林的最深處。這棟房子,就建在湧出的泉水旁。

四周充盈著完全不像是森林深處會有的柔和光芒,以及充滿歡聲笑語的空氣。

我微眯著眼睛,沐浴在這足以讓人心生暖意的光芒與聲音中,想起了那些在森林裡迷路的冒險者們口中流傳的,妖精們的樂園。

沒有衰老,沒有飢餓,沒有紛爭的樂園。

而現在,我正踏入了這個如傳聞中一般隱秘的世外桃源。

在那裡,無數的妖精們正帶著燦爛的笑容奔跑著。

然後,她們就這麼面帶純真的笑容,互相殘殺著。

其中一個滿面笑容的妖精,用手裡類似長槍的東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眼前的同胞。

被刺穿的妖精發出一聲彷彿在大笑般的慘叫倒了下去,就在那個兇手準備補上致命一擊時,另一個妖精從側面撲了上去。兩人在地上滾作一團,最後只有一個站了起來。然後,她又嬉笑著沖向了另一個妖精。

有些地方是一對一單挑,有些地方則是群體對群體的群毆。

還有些地方是一大群人圍攻一個人。這異常的光景正在這片樂園中四處上演。

在這森林深處豁然開朗的明媚泉水,以及其周圍的廣場上。

在這甚至讓人感到幾分牧歌般寧靜的風景中,無數起兇殺案正如融入背景般自然地發生著,這讓我徹底失去了言語。

「……妖精,就算死了也會復活的。」

希開口說道。

「只要還有羽翼。只要待在同伴們身邊,無論死多少次都能復活。帶著以前的記憶,保持著以前的模樣。」

沒有衰老,沒有飢餓。也沒有紛爭。

聽著希的解釋,我終於明白,那個原本以為只是無稽之談的傳聞,竟然是真的。

那些互相廝殺的妖精們,臉上全都掛著笑容。

她們根本不是在爭鬥。

她們只是在互相打鬧嬉戲而已。在一邊互殺,一邊被殺的過程中。

在明白這一點的同時,我也頓悟了。

為什麼妖精這種存在,會如此的天真無邪、爛漫純真。

因為妖精不會死。就算死了也會復活。

所以,她們對死亡沒有恐懼。

恐怕對於妖精們來說,「死亡」是一個很難理解的概念。畢竟,反正還能活過來嘛。

這和只有一次生命的人類,在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我曾自以為是地認為妖精是類似於精靈的存在,現在才深刻地意識到,我其實對「妖精」這種生物一無所知。

……這怎麼可能互相理解得了啊。

笑著殺戮,復活,然後再互相廝殺。

既然生命的根基都不一樣,那麼建立在這基石之上的所有價值觀,理所當然也是截然不同的。

——等等。

想到這裡,我猛地察覺到了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臉頰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復活。

希剛才說,只要待在同伴們身邊就能復活。

……那麼,希呢?

希離開了泉水。然後,為了拯救瀕臨消亡的史萊子,她獻出了自己幼體時的羽翼,並在那裡完成了性別分化。

那樣的希,還能像這些妖精一樣復活嗎?

『你把羽翼,獻給了一個外人嗎!』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回想起妖精女王的那句台詞,同時也明白了為什麼女王當時會暴怒到那種地步。

『你明白妖精獻出羽翼對我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嗎?』

我驚愕地注視著那個嬌弱的背影。

希回過頭來。

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似乎從我的眼神中讀懂了我的發現,她虛弱地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希,你……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面對因為突如其來的真相而面容扭曲的我,希靜靜地移開了視線,

「……我,很害怕。」

望著眼前慘絕人寰的光景,希輕聲呢喃道。

「大家總是開開心心地活著,然後死去。不管多麼殘忍的事,多麼亂來的事,大家都能毫不猶豫地去做。可是我,對這一切都感到害怕。我沒辦法像她們那樣笑出來。所以,我總是一個人。」

害怕。

恐怕在妖精的社會裡,擁有這種感情本身就是一種異端吧。

作為人類的我,對希的感情覺得理所當然,甚至能產生共鳴,但在妖精們看來,不正常的反而是希。

「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可是,我還是很害怕。無論是殺人,還是被殺。就算她們告訴我,能做到那些的才是『成熟的大人』,我也不想做那種事。所以,我一直都只能是個『孩子』。我知道這樣不行,可是,我真的好害怕。」

——所以,她逃跑了。

對於沒有嚴格意義上「死亡」的種族。

對她們來說,所謂的「分巢」,以及在儀式上進行的同族相殘,恐怕正是為了成為大人的重要儀式吧。

通過這種擬態的廝殺,來多少觸碰一下「死亡」的邊界。

如果說這就是妖精們成為「大人」的條件的話。

那麼一直逃避這一切的希,確實只能算是個「孩子」。

沒有一個人能理解她。她從那個沒有自己容身之所的地方逃了出來,然後被我們撿到。但在她內心深處,卻始終無法徹底忘卻自己的族群。

想要改變。

懷揣著這份願望,她一路走到了這裡。

「果然……我,和大家是不一樣的。不一樣呢。」

面對著自己與同伴之間那道無法填補的鴻溝,希靜靜地流下了眼淚。

一個正歡快地追逐著同伴的妖精注意到了這邊,發出了尖銳的叫聲。

「哇。是希耶。」

「誒,希?」

「真的嗎?真的哎,是希。」

呼啦啦地,一大群妖精瞬間圍攏了過來。

「是希哎,是希。」

「好久不見啦——。你跑到哪裡去了呀——」

「最近一直都沒看到你呢。」

面對同胞們連珠炮般的發問,受到驚嚇的希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角。

「你去外面了嗎?跟你在一起的這個人類是誰呀——?」

「那個人類,我認識。是住在下面湖邊那個奇怪的人類哦!」

「你一直和那個人類在一起嗎?」

圍住我們的妖精們的臉上,並沒有任何惡意的神色。她們甚至還頂著剛才和同伴笑著廝殺時濺上的一身鮮血在問這些話,這幅光景已經超越了驚悚,甚至帶著一種超現實的荒誕感。

被無數道缺乏惡意的天真視線盯著,希根本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答不上來。

她緊緊攥著拳頭,低下了頭。

「又變成悶葫蘆了。」

「希一直都是這樣呢。」

「一直都是這樣。總是一個人躲起來哭。」

「叫她一起玩她也不玩。」

「叫她笑她也不笑。」

「根本搞不懂她在想什麼嘛。」

那些毫無自覺卻尖酸刻薄的言語,讓希的臉龐肉眼可見地扭曲了起來。

「啊——,哭了。她哭啦。」

「這也是老樣子呢。」

「嗯,總是這樣。哭泣,逃跑。躲起來,哭泣,逃跑。就這幾招。」

「逃跑了嗎?」

「所以她才逃跑的嗎?」

「她逃跑了。所以才從我們面前消失了的。」

妖精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為了替她擋下那些如同鋼針般刺人的言語,我將希護在了身後。

「躲起來了。」

「逃跑了。」

「躲起來逃跑了,又逃跑啦!」

「……吵死了。」

周圍這群如飛蟲振翅般煩人的言語蒼蠅,讓我忍不住代替希狠狠地啐了一口。

「逃跑有錯嗎?哭泣有錯嗎!」

對著一群看起來就像小孩——實際年齡我才不管——的傢伙發火,我也覺得自己挺幼稚的,但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和你們不一樣就有那麼十惡不赦嗎?難道非得和你們有一樣的感受才算正常嗎?別仗著人多勢眾就在這裡欺負希啊!」

希是妖精中的異端。

無法融入同伴的圈子,被孤立在外。

我絕對沒有要把這和我在學院時代的遭遇相提並論、然後在這裡大放厥詞的打算。

但是。

面對這種毫無自覺、仗著人多勢眾就咄咄逼人地指責別人的傢伙,我就是打心底里感到火大,怎麼也壓不住這股無名火。

「希是我的同伴。誰敢欺負她,我就來做他的對手。聽懂了嗎,你們這群沒心沒肺的臭妖精!」

我既沒氣勢也沒實力,所以至少得在表情上裝得兇狠一點,我呲牙咧嘴地大聲宣告道。

聽到我的話,妖精們愣愣地眨了眨眼,

「——你在說什麼呀?」

她們一齊歪了歪腦袋。

「沒有人欺負她哦?」

「才沒有欺負她呢。我們是叫她一起來玩呀。」

「對呀對呀。一起來玩吧。」

啊啊。那無數張長相各異的面孔上,浮現出了完全一模一樣的、詭異的笑容。

「那個人類肯定也想一起玩吧。」

我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所以他才來玩的嗎?」

「就像那對人類夫婦一樣?」

「肯定是的。我們陪他一起玩吧。」

被這股令人作嘔的純真所震懾,我忍不住向後退去。

背後,「啪」地撞上了一個熟悉的觸感。

「……史萊子?」

不知何時,史萊子她們也已經來到了外面。然而,她的眼神卻沒有看我。

她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不止是史萊子。卡拉和盧克蕾齊婭也同樣邁出了腳步。

三人的表情都一片茫然。

面對著這三個宛如在夢遊般步伐踉蹌的人,

「一起來玩吧。」

「這裡可是個好地方哦。」

「一直一起玩吧。」

妖精們如同引誘般地輕聲呢喃著。

沒有任何華麗的光影效果,卻反而讓人察覺不到絲毫違和感的、極其強大的「幻覺」。

這恐怕就是妖精誘拐人類傳聞的真正原因吧。看著中了招的三人漸漸離我遠去,

「史萊子。」

我輕聲呼喚了她的名字。

史萊子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好的,主人。——水壓衝擊!」

緊隨回答之後的是魔法的咒語。

下一個瞬間,以史萊子的腳下為中心,狂暴的水流噴涌而出,瞬間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嗚哇——」

「哇哇哇!」

「呀——」

事發突然,聚攏過來的妖精們毫無招架之力,瞬間被水流沖飛。

卡拉和盧克蕾齊婭也被捲入其中。水流退去後,兩人和一大群妖精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早就預料到這一出的我,死死地穩住底盤總算沒有被沖走。我把體重較輕的希緊緊摟在懷裡以防她被沖走,這時,轉過頭來的史萊子朝我嫣然一笑,

「呵呵~」

她緊緊地貼了上來,開心地用臉頰蹭著我。

看到這一幕,妖精們頓時炸開了鍋。

「為什麼?」

「我們的魔法明明已經生效了呀……」

「明明生效了啊。如果不成為我們的同伴就太奇怪了。」

爬起來的妖精們滿臉難以置信地嘟囔著。

史萊子像惡作劇成功般眯起了眼睛,

「哎呀,因為你們的魔法,是會讓人看到最稱心如意的幻覺的東西,對吧?」

她緊緊地抱住了我。

「對我來說,只要有主人在,就是我的『全部』了呀。能聽到主人的聲音,能全心全意地侍奉主人,這就是我唯一的理想。」

不管被塞入什麼樣的幻覺,對史萊子來說都毫無意義。

只要我在。僅僅這樣,她的一切就已經得到了滿足。

這台詞雖然讓我聽得相當頭疼,但多虧了她這份執念,我們才逃過一劫也是事實。

任由一臉幸福地蹭著我臉頰的史萊子抱著我,我看向倒在稍遠處的金髮大小姐,

「盧克蕾齊婭,給我清醒過來。」

我對著她胸口的咒印下達了命令。

「啊——」

大小姐的瞳孔中瞬間恢複了理智的光芒。

她立刻從地上爬了起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需要說明情況嗎?」

「沒那個必要。」

她滿臉嫌惡地搖了搖頭。

「我的意識一直都很清醒。只是,剛才覺得那麼做是理所當然的罷了。……妖精的誘拐,還真是不可小覷呢。」

盧克蕾齊婭的胸口刻有使魔的詛咒。

這是一種極其霸道的東西,它會將服從主人的優先順序強制凌駕於她本人的所有意志之上。所以,通過咒印下達命令,就能強行將她從幻覺中拉回現實。

然而。

現在留在原地的,還有一個人。

「……卡拉。」

穿著男孩般打扮的魔物少女,正用失去焦距的眼神茫然地望著這邊。

「——我,」

那雙大眼睛被某種混沌的感情所蒙蔽。

「我,真的可以留在這裡嗎……?」

一大群妖精圍在她的周圍,

「可以的哦。」

「一直留在這裡吧。」

「這裡才沒有會說你壞話的傢伙呢。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哦。」

她們不斷地向她拋出甜言蜜語。

「不會,再被趕出去了嗎?不會再被討厭,……不會再被當成沒用的廢物了嗎?」

「那還用說。這裡才沒有那種過分的傢伙呢。」

「你看,所以我們一起來玩吧。」

「一直一起玩吧,永遠在一起哦。在一起。」

「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那些聲音如同詛咒一般,死死地纏繞在卡拉的身上。那詛咒簡直就像有了實體一樣清晰可見,氣得我直咬牙。

「……卡拉。你的容身之所才不是這種地方啊!」

因為繼承了狼人的血統,在鎮上一直遭受白眼和排擠的卡拉。

對於那樣的卡拉來說,妖精們的話語聽起來會是何等的甜美。

沒有衰老,沒有飢餓,也沒有紛爭。

但這其實並不是卡拉真正追求的東西。

她只想要一個允許她存在、接納她的地方。就像剛才我們在那對夫婦家體驗到的那種,隨處可見的、極其平凡的日常,那才是她的願望。

那是多麼渺小、多麼微不足道的一個心愿。然而,哪怕是如此卑微的願望,卡拉至今也未能如願以償。

我也沒資格在這裡大言不慚。

——讓卡拉遭受那種痛苦的,可不僅僅是鎮上的人類。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的容身之所,是那個洞窟。卡拉,你大可以留在我們的身邊啊。」

我自以為已經傾注了全部誠意說出的話,

「您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丑呢,主人。」

卻換來了盧克蕾齊婭毫不留情的嘲諷。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在那裡犬吠,又能傳達給女人什麼東西呢。」

「啰嗦。我知道。」

我看向身旁的希,

「希。你想怎麼做?」

是希說想來這裡的。所以我首先要問她的意見。

「要回去嗎?——還是說。……就算你逃跑也沒關係的。不管別人怎麼說,我,我們永遠是站在你這邊的。要是你想逃,我就陪你一直逃下去。至少這種事我還是做得到的。」

希微微一笑,然後咬了咬嘴唇,

「我有話,想對女王陛下說。」

她帶著幾分猶豫,卻又堅定地說道。

「我明白了。那我們走吧。」

我瞪向離這裡有一段距離的泉水邊。那裡的妖精女王正被幾個妖精簇擁著,滿臉不悅地看著這邊。

「史萊子。掩護我。我和希找那邊的女王有點事。」

「了解,主人。」

史萊子開心地擋在了我們面前。

「盧克蕾齊婭。」

「在。」

那挑釁般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我毫不退縮地迎上她的視線,

「去攔住卡拉。」

「您的命令就只有這些嗎?」

面對她確認般的反問,我平靜地回答道。

「……就這些。我跟希有約在先。等辦完那邊的事,我還有話必須親口對卡拉說。所以,在那之前,無論如何都要把她給我攔下來。」

「遵命。」

她嘲諷地勾起嘴角,帶著令人作嘔的禮貌深深地彎下腰。

「來玩嗎?」

「來玩嗎?要和我們一起玩嗎?」

「可是人類不是很快就會動不了了嗎?」

「沒辦法呀,誰叫人家想玩嘛。」

「來,大姊姊也一起來玩吧。」

「來玩——一起。永遠,在一起。」

彷彿被妖精們的呼喚聲所引誘,卡拉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緊握的拳頭,對準了我們。

「永遠在一起。在這裡的話,我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可惡。

聽著卡拉那彷彿在拚命催眠自己般的話語,我打心底里感到無比的憤怒,向前邁出了一步。

眼前,是以一當百的卡拉攔住去路,周圍還有數不清的妖精在毛骨悚然地包圍著我們。

毋庸置疑,她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擁有比我強大得多的魔力。

但即便如此。只要此刻依然有那隻緊緊攥著我衣服的小手存在,我就絕對不可能從這裡逃走。

戰鬥開始了。

「空氣爆破!」

史萊子舉過頭頂的雙手捲起了一陣狂風。

妖精族雖然擁有極高的魔法力,是極其難纏的對手,但她們也有弱點。

那就是連人類孩童都不如的嬌小身軀。極輕的體重讓她們完全不適合肉搏戰,即使是一陣稍微強烈的陣風,也能輕而易舉地將她們吹飛。

「哇——」

伴隨著聽起來有些滑稽——或者說極其開心的慘叫聲,妖精們被吹得七零八落。

「走吧,希。」

希緊緊握住我伸出的手,帶著決意的神情點了點頭。

「……好。」

我們邁開腳步。

在重整態勢的妖精們再次撲上來之前,

「空氣爆破!」

史萊子的魔法再次發動。

「哇——哇——」

在地上像滾地葫蘆一樣被吹飛的妖精們,臉上依然掛著笑嘻嘻的表情。

妖精們並沒有殺意。

——她們沒有惡意。

真的,就像她們發自內心說出的那樣,妖精們只是想和我們「玩」而已。

在她們的腦海里,恐怕根本連「戰鬥」這個概念都不存在。

但是,死了也能復活的妖精,和死了一次就徹底完蛋的我們,對於「玩耍」的定義顯然有著天壤之別。

就算她們只是打算鬧著玩,但要是我們不小心被弄死了,那可不是一句開玩笑就能揭過去的事。

我牽著希的手,沿著史萊子用魔法開闢出的道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好大的風!風好大呀!」

「可惡——挺能幹的嘛!」

「我們才不會輸呢——」

帶著宛如孩童般閃閃發亮的純真表情,妖精們在遠處伸出了手。

「讓你腦子變得亂七八糟!」

從她們那嬌小的手掌中,釋放出了連我都能清晰感受到的、龐大的魔力。

妖精族最擅長的就是間接支援系的魔法。

對於幾乎沒有魔法抵抗力的我,甚至對於可以說是這方面極其弱勢的史萊子而言,這簡直是致命的。戰鬥,並非只有讓對手流血才算數。

但是,

「——不行。」

走在旁邊的希,用充滿力量的聲音低語道。

薄薄的羽翼綻放出最耀眼的光芒,為我和史萊子施加了抗魔的庇護。

妖精們釋放的魔力波動穿透了我的身體。有一瞬間,我感到腳下猛地一晃——但就在快要跌倒的千鈞一髮之際,我穩住了身形,用力搖了搖頭,彷彿要甩掉纏在身上的蛛網。

「史萊子,沒事吧?」

「我沒事!」

她一邊釋放追擊的魔法,一邊回過頭來瞥了我一眼。看到我緊緊牽著希的手,她一臉羨慕地說,

「如果主人也能牽著我的手,我就更沒事了。」

我腦補了一下我和希、史萊子三個人手牽手的畫面。

「……那畫面看起來也太蠢了吧。」

簡直就像去郊遊一樣。

史萊子不滿地撅起了嘴。

「切——」

「忍著點。下次,大家一起找個時間正兒八經地去郊遊吧。牽手的事,到時候再說。」

「哇,這主意真不錯呢。」

不知是不是受了妖精們態度的影響,史萊子毫無緊張感地雙手合十,

「我、主人、希。還有盧克蕾齊婭小姐,當然卡拉小姐和骷仔先生也要一起來哦!」

那句話,以及她眼神中蘊含的深意。

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是當然的。大家,一個都不能少。」

呵呵~,史萊子笑了。

「笑什麼啊。」

「沒什麼。什麼都沒有哦,主人。」

看著她那滿臉笑容、心情大好的樣子,

「……魔力還撐得住嗎?」

連續使用魔法會消耗巨大的魔力。

「完全沒問題!昨天,我可是從希那裡拿到了足夠的補充——呀!」

第三次狂風。面對接連不斷砸過去的魔力強風,妖精們根本無法靠近半步。

被吹得在地上滾來滾去,幻覺和催眠魔法又被希的抗魔結界擋下的妖精們,接下來採取的手段是:

「全體,突擊準備——!」

給她們自己施加了防禦魔法後的集團衝鋒。

「空氣爆破!」

暴風再次襲來,但和剛才不同,這一次沒有任何一個妖精被吹飛。

「好——勒。大家,上啊——」

「妖精大軍,衝鋒——!」

「把他們包圍起來——!」

頂著在魔力庇護下變得微弱的強風,妖精們一點點地收緊了包圍圈。

「呵呵,真可愛呢——」

面對天真爛漫的妖精們,史萊子也以極其無害的純真表情作出了回應。

只不過,這邊的「純真」——稍微讓人有點背脊發涼。

「來吧,過來吧。大姊姊來陪你們好好玩玩哦。」

那張晶瑩剔透的美麗臉龐上,浮現出了一抹妖異的微笑。

——把對付妖精的任務全權交給了史萊子,我一邊往前走,一邊越過肩膀回頭看去。

在那裡,外貌和立場截然不同的兩人正在對峙著。

「盧克蕾……齊婭。」

「在。什麼事,卡拉。」

面對被妖精的幻覺操控的卡拉,她冷淡地回應道。

「讓開——。不要……礙我的事……」

「礙事?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盧克蕾齊婭聳了聳肩,

「我只是奉了我那任性又蠻橫的主人的命令,站在這裡而已。真是的,為了留住自己的女人,居然把我當槍使。這簡直是極大的侮辱。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在這裡。在這裡的話,」

「我管你啊。」

面對彷彿在給自己催眠般喃喃自語的卡拉,盧克蕾齊婭投去的視線冷酷到了極點。

「你的那些破事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我會遵循那個任性、蠻橫又下流的主人的命令,用武力把你攔下來。如果你不爽,大可以反抗啊。——畢竟你,擁有那份自由嘛。」

「我,」

「還是說,」

盧克蕾齊婭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卡拉的話,繼續說道。

「如果你的人生方式就是一味地將自己的境遇當成悲劇,只會搖尾乞憐的話。那我跟這種廢物連半句話都欠奉。你就盡情地像條喪家犬一樣狺狺狂吠吧。」

面對這極具挑釁性的言辭,卡拉的雙眸劇烈地動搖了。彷彿從漫長的遲疑中終於找到了一絲突破口一般,她的眼中點燃了憤怒的火焰。她緊緊握住的雙拳上,隱隱浮現出了魔素的光輝。

「——我才……不是那種廢物!」

「嘴上說說誰都會啊。」

彷彿在回應她一般,盧克蕾齊婭解下腰間的系帶纏在手上,宣告了那決定性的一句話。

「放馬過來吧,小狗狗。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你了,我從以前開始,就非常討厭你啊。」

「盧克蕾齊婭——!」

卡拉猛衝了出去。

即便沒有處於暴走狀態,卡拉的戰鬥風格也沒有改變。

她的武器是自己的拳頭。為了擊中目標,她必須拉近距離。

而她的對手盧克蕾齊婭,則是一名標準的魔法師。

近戰型與遠程型之間的戰鬥,正如以前史萊子和卡拉所展現的那樣,往往會演變成一場距離的博弈。

想要靠近的一方,與拚命阻止對方靠近的一方。

「閃電箭!」

當做打招呼般射出的雷電之矢被卡拉側身躲過,她正準備一口氣拉近距離,

「大地搖撼!」

緊隨其後釋放的魔法,硬生生地打斷了她繼續靠近的念頭。

魔法的效果範圍分為點、線、面等多種形式。對於像卡拉這樣動態視力極好的對手,單純使用點或線的攻擊很難直接命中。

史萊子曾用大面積的水流來對抗卡拉。

同樣地,盧克蕾齊婭現在使用的是土屬性的大範圍魔法。

一定範圍內的地面劇烈隆起並翻滾攪動。只要人類還是雙腳踩在大地上行動的生物,這招就是避無可避的。

卡拉在極小規模的地震中失去了平衡,雙手撐地試圖穩住身形,就在這時,

「——雷霆風暴。」

召喚出的落雷毫不費力地直接命中了卡拉,將她擊倒在地。

這一連串列雲流水般的配合,彷彿瞬間就給這場戰鬥畫上了句號,但盧克蕾齊婭卻滿臉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你們這群傢伙。」

她發出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聲音。

倒在地上的卡拉身上閃爍著淡淡的光芒。那些給卡拉施加了抗魔庇護的妖精們,被盧克蕾齊婭凌厲的目光一瞪,嚇得渾身發抖。

「隨便插手女人之間的鬥爭,可是會引火燒身的哦。」

毫無起伏、平鋪直敘的語調反而顯得更加可怕。

盧克蕾齊婭將視線投向了另一邊——史萊子,以及正在和史萊子嬉鬧的妖精們,

「這可不是在陪你們玩過家家。……聽懂了嗎?聽懂了就去那邊乖乖玩泥巴去。」

這群天真爛漫又肆意妄為的妖精們,被她的氣勢所懾,面面相覷,

「撤退——!」

然後腳底抹油,一溜煙地全跑了。

僅僅一個眼神,就趕跑了本應毫無死亡恐懼的妖精們。盧克蕾齊婭重新將視線收了回來。

在她的視線前方,受了傷的卡拉正緩緩地爬起身來。

「嗚嗚……!嗚嗚嗚嗚!」

她的表情上,已經浮現出了即將狂暴化的前兆。

「又來這套嗎。還是一如既往的難看呢。而且,讓人火大。」

柳眉倒豎。

這是盧克蕾齊婭第一次在話語中帶上毫不掩飾的怒意,她厲聲喝道:

「既然你挺起胸膛自詡為人類!那就別總是被那種東西擺布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是一聲猶如哭泣般的嘶吼,卡拉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將身心全部委身於戰鬥衝動的少女,猛地發起了衝鋒。

「上啊——」

隨著其中一個妖精的暗號,妖精們一齊撲了上來。

四面八方。

面對如此數量的敵人同時發動的圍攻,體格上的些許差距當然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但是,

「呵呵~」

瞬間拉長的手臂在空中猛地一揮。

史萊子那如同鞭子般柔韌的手臂將妖精們一網打盡。但她並沒有將她們抽飛,而是溫柔地將她們包裹了起來。

「看招——抓到你們啰——」

「被抓住啦——」

看起來還挺開心的嘛,你們這幫傢伙。

「啊啊,帕拉被抓住了——」

「大家快去救她呀!」

「可是那個看起來好像很好玩哎……」

看著被史萊子伸長的手臂甩在半空中、正發出「咯咯咯」歡快笑聲的同伴,其他妖精們的動作也瞬間停了下來。

緊接著的下一個瞬間,

「——我也要玩!」

「我也要,我也要!」

「我先來的——!」

這幫傢伙帶著截然不同的目的,一窩蜂地涌了上去。

「呵呵。可以哦——。不過要排隊哦——」

史萊子伸長了雙臂,妖精們爭先恐後地掛了上去。

「看——,和自己飛在空中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吧?」

「嗯!完全不一樣——!」

「再快點——!」

「換人!快點換我玩啦——!」

「好啦好啦,不許打架哦——。玩遊戲,大家要和和氣氣的才行哦——」

不知不覺中,妖精們已經完全把我和希忘到了九霄雲外,全都圍在了史萊子一個人身邊。

「好——。想玩『旋轉史萊子大轉盤』的小朋友,請乖乖排好隊哦——。大姊姊可不陪沒規矩的壞孩子玩哦——」

「好——的!」

史萊子一邊行雲流水地應付著掛在左右手上的妖精們,一邊悄悄地朝我使了個眼色。

看著她這熟練到讓人瞠目結舌的應對手段,我在感到一陣無語的同時,也心領神會地繼續邁開了腳步。

……她到底為什麼能把那群無法無天的惡作劇大王治得服服帖帖的啊。

回想起我以前在洞窟里被這幫傢伙折騰得死去活來的種種慘狀,一股極其不服氣的情緒在我的心底咕嚕咕嚕地冒著泡,但在這種節骨眼上,我也只能強行把這口槽咽了回去。

抬起頭,妖精之泉就在眼前了。而在那裡,那滿臉不爽地佇立著的女王的身影已經清晰可見。

與此同時,在我們的身後,另一場戰鬥也即將落下帷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馳騁在地面的卡拉,雙拳上溢滿了強烈的魔素光輝。

那可是連那頭巨魔都能給予致命一擊的拳頭,要是普通人類挨上一下會落得什麼下場,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面對這個絕對不能讓其靠近的對手,盧克蕾齊婭寸步不讓地伸出了右手。纏繞在她手上的紫色裝飾物詭異地閃爍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

「——!」

一道看不見的強力力場將卡拉的身體狠狠地彈飛了出去。

簡直就像被一輛失控的馬車撞飛了一樣,但卡拉一落地便立刻爬了起來,再次發起了衝鋒。

看穿了卡拉這次沒有直線衝鋒、而是打算迂迴繞行的意圖,盧克蕾齊婭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輕輕嘖了一聲,瞄準了目標。

卡拉就像一顆圍繞著盧克蕾齊婭旋轉的衛星,在奔跑的過程中,她的身體重心越來越低。與此同時,她奔跑的速度肉眼可見地在不斷飆升。

就在她以一種幾乎要將頭貼在地面的、宛如野獸般的姿態疾馳,讓人以為盧克蕾齊婭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種動作的那個瞬間。卡拉突然「反彈」了。

她猛蹬地面,以幾乎直角的軌跡瞬間改變方向,一口氣朝著盧克蕾齊婭撲了過去。

「——!」

盧克蕾齊婭立刻將魔力注入裝飾繩中。

力場再次將卡拉掀飛。

在地上滾了幾圈後,卡拉馬上又站了起來,再次開始繞著盧克蕾齊婭狂奔。

「……真是頭難纏的野獸。」

盧克蕾齊婭的聲音里,終於混入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焦躁。

卡拉的目的很明確。

盧克蕾齊婭手裡的裝飾繩,是一件能產生強力力場的極其強悍的魔法道具。只要挨上那一擊,不管多壯悍的猛漢都會瞬間被吹飛。而這,正好能為魔法師提供至關重要的安全距離。

但是,這絕不意味著盧克蕾齊婭就是無敵的。

在之前的戰鬥中,史萊子就曾通過使用抗魔魔法在一瞬間將力場無效化,成功近了盧克蕾齊婭的身。

卡拉做不到同樣的事。

因為卡拉不是魔法師。

所以,卡拉打算做的事情,更加簡單粗暴——但也更加瘋狂。

繞著她跑,然後伺機撲上去。

從剛才開始,卡拉就一直在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這看似有勇無謀,但絕不是無用功。

「咕……」

盧克蕾齊婭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卡拉彈開。

卡拉重整態勢,馬上又重新開始繞圈——正當盧克蕾齊婭這麼以為的時候,卡拉這次卻直接徑直撞了過來。

「!」

被虛晃一槍的盧克蕾齊婭反應慢了半拍。

她慌忙伸出裝飾繩,

「————」

被瞬間爆發的力場纏住,卡拉只有右臂被狠狠地彈向了空中。整個人被這股拉力扯得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卡拉猛地爬了起來。——她的嘴角,浮現出了一抹桀驁不馴的冷笑。

……盧克蕾齊婭的裝飾繩,也絕不是完美無缺的。

如果那種強力力場能夠全方位、無間斷地持續發生的話,盧克蕾齊婭早就把卡拉徹底封死了。

但她並沒有這麼做。

這就意味著,那個力場不僅具有指向性,而且存在發動的時機限制。或者是需要集中精神,或者是需要注入一定量的魔力。

至少,它絕對不可能是「無限制」使用的。

卡拉正是通過不斷重複看似無謀的突擊,來摸清那個力場的生效範圍和規律。

就像她第一次和史萊子交手時那樣,通過記住史萊子使用的魔法和戰鬥習慣,逐漸奪取了戰鬥的主導權。

而現在,卡拉已經清清楚楚地理解了。她看穿了盧克蕾齊婭手中那件護身法寶的「極限」。

——在戰鬥中學習,在戰鬥中進化。天生的戰鬥機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咆哮著。彷彿已經確信了勝利一般。

然後,她發起了衝鋒。

盧克蕾齊婭毫不遲疑地舉起裝飾繩。然而,對於從中瞬間迸發而出的無形力場,

「——!」

卡拉卻彷彿能未卜先知般,輕而易舉地「躲開」了那本應肉眼無法捕捉的攻擊。

盧克蕾齊婭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卡拉進一步逼近。

「烈焰之——」

盧克蕾齊婭剛準備吟唱迎擊的魔法,但——太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高舉的拳頭,帶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地砸了下來。

魔法的吟唱已經趕不上了。明白這一點的盧克蕾齊婭,只能將纏著裝飾繩的右手護在身前,硬接了這一擊。

———!

一聲超越了人類聽覺極限的刺耳銳響炸裂開來。

在千鈞一髮之際爆發的力場,將卡拉狠狠地彈飛了出去。

盧克蕾齊婭安然無恙。

只不過,

「……真有你的啊。」

纏繞在右手的裝飾繩上,那顆鑲嵌在中央的巨大寶石「啪」地一聲裂開了一道縫,緊接著便碎成了無數粉末,簌簌地灑落一地。

……卡拉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盧克蕾齊婭手裡的這張「底牌」。

爬起來的卡拉發出了低沉而狂暴的低吼。

聽到這聲音,盧克蕾齊婭滿臉不悅地說道:

「你以為這樣你就贏定了嗎?」

作為回答,卡拉直接撲了上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彷彿要一口氣咬斷失去了強力武器的獵物的喉嚨一般,她伴隨著戰吼猛撲而至。

盧克蕾齊婭立刻向後退去,同時吟唱道:

「烈焰長鞭!」

這一次,她有了充足的餘裕凝聚出了一條由火焰構成的長鞭,狠狠地抽向了逼近的卡拉。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用那隻灌注了魔素力量的拳頭,輕而易舉地接下了火焰長鞭。緊接著,她憑藉著一身蠻力猛地一拽,輕而易舉地將長鞭從盧克蕾齊婭的手中扯碎。

卡拉瞬間逼近了失去平衡的大小姐的面前。

那致命的拳頭即將砸下,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我以前說過的吧。區區野獸,是贏不了我的。」

大小姐如同耳語般,冷冷地宣告道。

卡拉的拳頭重重地揮下。

然而,這充滿破壞力的一擊卻並沒有落在盧克蕾齊婭的臉上,而是在她面前的空氣中揮了個空。

「———?」

低頭一看,只見卡拉的腳下隆起了堅硬的土塊,死死地卡住了她的動作。

土屬性魔法?不對,剛才完全沒有那種魔力波動的跡象。

像創造魔像那樣的煉成魔法?但是,那種魔法必須要有核心物質才行啊。

——不,有核心。

剛才被卡拉砸碎的魔法道具的碎片。盧克蕾齊婭以那些蘊含著魔力殘餘的碎片為核心,瞬間構築了堅如磐石的束縛陷阱。她嘲弄般地勾起了唇角。

「只要稍微裝出一點劣勢,你就像頭沒腦子的野豬一樣不顧一切地撞上來。需要我再把那句話說一遍嗎?——真是愚不可及。」

在卡拉砸碎腳下的障礙物之前,大小姐已經高高地舉起了手。

然後,

——啪!的一聲脆響,她狠狠地扇了眼前這臉頰一記響亮的耳光。

對著被扇懵了的卡拉,

「……你給我適可而止吧。」

盧克蕾齊婭毫不留情地啐道。

「這個世界上可沒有那麼合你心意的現實。不管是什麼樣的苦衷、什麼樣的境遇,你都只能靠自己去將其按倒、將其粉碎。既然生來就擁有了不期望的力量,那就去把那股力量變成你自己的東西。如果沒有力量,那就去掌握能夠將其化為可能的實力。別再拿『我做不到』這種借口來撒嬌了!」

嚴厲的斥責,讓卡拉的肩膀猛地一縮。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著,然後,

「……對不起。」

恢複了理智的卡拉,用彷彿呻吟般的聲音說道。

「對不起。盧克蕾齊婭。我——」

「我不需要你的借口。我只不過是受了主人的委託罷了。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等會兒自己去跟主人說去。」

「可是。我——」

卡拉的聲音里透著無盡的茫然失措。

連暴走狀態都被硬生生打斷的少女,彷彿在強忍著什麼一般仰望著天空。隨後,她頹然地跌坐在地,臉頰開始了微微的抽搐。

在那之後,卡拉一直強忍著嗚咽。

而在這期間,盧克蕾齊婭一言不發。她皺著眉頭,帶著一種既不悅又有些於心不忍的複雜神情,一直靜靜地站在卡拉的身邊。

我和希,來到了妖精女王的面前。

剛才還簇擁在她身邊的那些妖精們,已經被遠處史萊子她們歡樂的喧鬧聲吸引了過去,現在周圍空無一人。

一直板著臉的女王開口了。

「我不是叫你滾了嗎。」

「是。」

希點了點頭。

「你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同伴了。」

「是。」

「沒有將羽翼歸還給泉水的妖精,是無法復活的。希,你已經無法再復活了。你會死的。」

「……是。」

「你是個笨蛋。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雖然以前就知道你是個怪胎,但這簡直是怪出了天際。真是難以置信,大笨蛋。」

女王一邊罵著,眼眶裡卻閃爍著透明的水光。

那是對不知死亡恐懼為何物的妖精們而言,對終將到來的「終結」所產生的情感嗎?還是對這位註定要在將來某一天迎來死亡的同胞所感到的悲憫呢。

「是,女王陛下。」

「別老是一個勁地說是是是!」

面對怒吼的女王,希依然保持著平靜的眼神,

「女王陛下。」

「……幹嘛。」

「非常感謝您。」

希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直以來。您都那麼擔心我。照顧我這個和誰都合不來的傢伙。想方設法地讓我融入大家的圈子。多虧了女王陛下,我才一直覺得……自己必須努力才行。」

可是,她悲傷地繼續說道。

「——對不起。」

希的臉龐因為痛苦而扭曲了。

「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我太害怕了。我沒辦法變得和大家一樣。……所以我逃跑了。對不起。我果然,還是無法成為像大家一樣的人。」

「怎麼會……!」

女王剛想開口,希卻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

希說道。用一種彷彿斬斷了所有留戀般的聲音,

「而且,……沒問題的。錯的人是我,沒用的人也是我。但是,即便是這樣的我,現在也擁有了重要的人們。我,有家人了。」

「……家人?」

「是的。——雖然說出來,稍微有點害羞。」

希的臉上染上了一抹紅暈。

「雖然也對我做過很過分的事。但是,那些人,有時候很溫柔,有時候又很沒出息。就跟我一樣。所以,我也想在那裡,和那些人一起,改變自己。」

「就是那個男人嗎。那就是你的家人嗎。」

一道銳利的目光狠狠地剜向了我。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了解到妖精的生死觀,以及希對史萊子所做行為的真正含義後,我內心的動搖至今仍未平息。

——說實話,我甚至羞愧得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根本沒有對希做過任何溫柔的事。

我盡對她做些過分的事了。

畢竟,我只是一個為了給史萊子補充魔力,而打算利用希的自私男人而已。

就連希把羽翼獻給史萊子這件事,我當時甚至連那意味著什麼都不知道。

希之所以能改變,全是因為她自己的力量。如今卻被女王這麼說——

就算是我這種人,也是有羞恥心的。

但是。如果我現在表現出一副窩囊退縮的樣子,那簡直就是在玷污希剛才所說的那番話。

如果我在這裡認慫了,只會讓希跟著一起蒙羞。

所以。

我拚盡全力擠出一個堅毅的表情,硬撐著面子,毫不退縮地回敬了女王的視線。

「……真是張怪臉。」

喂。別把心裡話說出來啊。

「這就是你的Master嗎。這就是你捨棄了妖精的永遠,也要獻上一切的對象嗎?」

面對女王充滿懷疑的質問,

「是的。我要和這些人,一起活下去。」

希驕傲地回答道。

女王死死地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蠢透了。隨你的便吧。」

「是。」

「行了。互相殘殺的遊戲我也玩膩了。差不多該結束『分巢』了。」

「是。」

「你們也趕緊回去吧。這裡可不是同伴以外的人該來的地方。」

「是。那個,女王陛下。」

「幹嘛。」

看著女王那張佯裝生氣的臉,希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直以來,非常感謝您。」

「……嗯。要保重啊,希。」

「……嗯。」

抬起頭,那張帶著幾分感傷卻又釋然微笑的臉龐,看起來顯得無比成熟。

——啊啊,不是那樣的。

我想,此刻的希,一定是終於在真正意義上,成為了一個「大人」吧。

至此。

希的「戰鬥」,終於落下了帷幕。

妖精族以十幾年的時間為單位,建立新的族群。

據說,那些能夠自由決定自己性別的幼年妖精們,會在這段時間裡決定自己的性別,從而成為「大人」,這是她們的習俗。

她們會迎來性別分化,長出新的羽翼。

而舊的羽翼則會被原封不動地歸還給她們誕生的泉水。

作為魔力結晶的羽翼在泉水中層層堆積,成為妖精們再次誕生的溫床。同時,歸還了羽翼的妖精,也因此獲得了復活的承諾。

以泉水為中心循環不息的,妖精的生與死。以及,新生。

在決定出新的女王、族群一分為二之前,她們之所以會互相殘殺,或許也是為了慶祝她們那永恆的生命吧。

在找到新的住所之前,離開原本家園的這部分族群將會面臨無數的苦難。

因為她們必須在抵禦魔物、人類等眾多外敵的同時,找到新的泉水,並在那裡安頓下來。

懷著對或許再也無法相見的同伴的不舍,她們帶著笑容互相廝殺、互相復活。——不過,我總覺得她們其實只是在單純地享受這場難得的祭典罷了。

最近這片森林的狀況之所以如此古怪,正是因為在這片森林中佔據龐大勢力的妖精族內,這項至關重要的儀式拉開了帷幕。

而附近的村落中,有兩個人彷彿被捲入其中一般,消失了蹤影。

那對從巴薩村失蹤的夫婦,正被妖精們簇擁著,生活在妖精之泉里。

當我們把那位為了尋找他們而從梅吉哈趕來、最終卻在森林裡變成一具冰冷屍體的熟人的消息告訴他們時,他們感到非常悲痛,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依然不打算回到原來的村子。

他們並非是被妖精們蠱惑了。

在得到女王的許可、解除了他們身上的幻覺魔法後,他們清清楚楚地憑著自己的意志,表達了想要留在這口泉水旁的願望。

「這裡待著非常舒服。沒有任何辛酸和痛苦的事情。再也不用從早到晚拚死拚活地幹活了。也不用再讓我妻子挨餓了。」

曾在村裡做獵人的男人說道。

「我是在森林裡遇見失蹤的丈夫後,被帶到這個地方來的,一開始確實嚇了一跳。但是,我真的非常開心。我們倆一直都沒有孩子。可是,這裡卻有這麼多可愛的孩子。」

他的妻子說道。

在她的腰間,好幾個妖精正像粘著母親的孩子一樣緊緊地抱著她。

兩人同時說道:

『我們,很幸福。』

……被稱為理想鄉的妖精之泉。

拋棄村落,拋棄熟人,選擇留在那裡,這個決定究竟是對是錯,我無從評判。

如果考慮到那個特意出來尋找他們、最終卻因此喪命的男人的遺憾,他們的決定或許是一種背叛。或許是一種逃避。

但是,我沒有資格高高在上地去定他們的罪,我也完全沒有那個打算。

作為他們熟人的卡拉,看著這樣的夫婦,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只是在離別時,痛苦地留下了一句「再見」。

接受公會委託從梅吉哈遠道而來的盧克蕾齊婭也沒有責備他們,而是向他們要了一些隨身物品作為證明。

只要帶上這些權當遺物的物品,以及那具在森林裡由魔像看守的遺體,盧克蕾齊婭的使命就算是完成了。

那些聲稱已經玩膩了互相殘殺遊戲的妖精們結束了「分巢」,一切恢複原狀後,森林的狀況應該也會平息下來吧。

至於要怎麼向巴薩的村長和梅吉哈的公會彙報,那就是盧克蕾齊婭自己去編造一套說辭的事了。

我們這一行人的初次遠行,就這樣畫上了句號。

帶著遺體,等盧克蕾齊婭把哥布林糟蹋的農田和援助等事宜處理完畢後,我們全員踏上了歸途。

走在沿著森林邊緣的小路上,我無聲地嘆了一口沉重的氣。

總覺得累得要命。

一方面是因為我不習慣長時間出遠門。

但讓我感到如此疲憊的更主要原因,是這次的遠行並沒有留下什麼好的回味。

希能夠與過去的自己訣別,這毫無疑問是件好事。

盧克蕾齊婭也完成了公會調查異變的委託,最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在巴薩村賣了人情、混了臉熟,對她來說這應該是令人滿意的結果。

至於那個村子裡的那對夫婦,說實話怎樣都好。那是他們的選擇,他們的自由。

史萊子也沒什麼問題。

唯獨卡拉的事情,讓我一直放心不下。

在這次的遠行中,卡拉可以說是倒霉透頂了。

與巨魔搏鬥、狂暴化、遍體鱗傷,還被妖精們用幻覺蠱惑。

——我,真的可以留在這裡嗎?

被幻覺蠱惑的卡拉喃喃自語的這句話,至今仍縈繞在我的耳畔。

出發前,卡拉看著史萊姆們時也說過。

她說她很不安。問我她真的可以留在這裡嗎。

繼承了人類與魔物的血脈,從一個見習冒險者變成了魔物的立場。

卡拉曾向我傾訴過她那份不安的心情。

求救信號其實早就發出來了。

而那個恬不知恥地將其看漏——不,是明明察覺到了卻無動於衷的人,到底是誰?

……可惡。

苦澀的唾液在口腔里分泌,我沒有吐出來,而是將其咽了下去。

自從昨天開始,我就沒怎麼和一直低著頭走在旁邊的卡拉說過話了。氣氛變得莫名地尷尬。

看著她那肉眼可見的消沉模樣,我正下定決心準備開口搭話,

「——主人。」

史萊子叫住了我。

回過頭,只見人型的史萊姆正用手托著下巴,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怎麼了?」

「有件事我稍微有點在意。……說到底,殺害從梅吉哈失蹤的那位人類先生的兇手究竟是誰,我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呢。」

「啊,確實如此。」

殺死梅吉哈鎮民弗里奧的魔物真面目,目前依然不明。

不是妖精們乾的。這點已經向她們本人確認過了。

既然殺死闖入森林的人類對她們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禁忌,她們也沒必要特意撒謊。

恐怕,是其他魔物乾的。

估計他是倒霉,碰上了那種不直接吃肉,而是靠吸取精氣來殺人的魔物吧。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們在那棵老樹洞里遇見的艾姬多娜乾的,不過,

「問題就在那位艾姬多娜小姐身上。」

史萊子說道。

「艾姬多娜小姐,之前說是在調查這附近的什麼事情對吧。我們本以為她調查的是妖精們的事情……」

「難道不是嗎?」

「女王陛下說過。艾姬多娜小姐曾經去過泉水。這就意味著,她應該早就知道妖精族之間正在進行『分巢』的事情了。」

「嘛,確實如此。」

困住妖精女王的食精植物。

孤零零地長在那種根本不符合它生長環境的地方,把它帶過去的正是艾姬多娜。據說那是作為對新族群誕生以及慶祝儀式的賀禮。

雖說是魔物,但這品味也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不過對妖精們來說似乎是個稀罕的玩具,剛好在她們拿出來用的時候,被我們撞見了。

「……艾姬多娜小姐來洞窟拜訪時,希也在場。但是,艾姬多娜小姐卻什麼都沒說。」

「沒說妖精族的事嗎?嘛,畢竟我只是個底層跑腿的。她可不是那種會把什麼底細都和盤托出的熱心腸啊。」

「正因如此,才顯得奇怪呀。既然如此,我們在森林裡遇到的艾姬多娜小姐,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史萊子這句話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艾姬多娜的目的,或許根本不是妖精族?」

「或者說,她的目標並非妖精們本身。也有這種可能哦。」

我皺起了眉頭。

「什麼意思?」

「這次的『分巢』之所以拖了這麼久,我想是因為女王陛下被食精植物困住了的緣故。由於統籌全局、負責鎮壓局面的角色不在了,儀式才像脫韁的野馬一樣無休止地持續了下去。她們儀式的延長影響了棲息在森林裡的其他魔物,甚至導致了哥布林群體襲擊人類村落的事態。」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艾姬多娜的陰謀?為了這個,她特意送了食精植物,並慫恿妖精去對付女王?」

我剛想說這也想得太多了吧,

「這並非是不可能的事。」

盧克蕾齊婭在一旁小聲表示了贊同。

「那位蛇人既然是在視察這一帶魔物們的動向。那麼,她確實有理由布下這樣的局。」

「什麼理由?」

「妖精族在這一帶擁有極其強大的影響力對吧。假設她試圖削弱這種影響力,哪怕只是暫時性的,從而在這一帶製造出一個權力真空的狀態。」

「空出來的地方,自然就會有其他人趁虛而入呢。」

聽到史萊子的話,盧克蕾齊婭點了點頭,

「沒錯。趁著妖精族內部產生糾紛的期間,讓其他魔物趁勢崛起。其結果就是妖精族的影響力被削弱。如果那個崛起的魔物是與她更親近的對象,那這就等同於增強了她自己的影響力。」

「給我等一下。」

我慌忙插嘴道。

「你們真的認為艾姬多娜在盤算這種事嗎?如果是說可能性的話,確實要多少有多少。……但如果她真的這麼幹了,那也太陰險了吧!」

「但是,主人。她可是為了往上爬可以不擇手段的,是那樣的人,對吧?」

被史萊子冷靜地一反問,我頓時愁眉苦臉起來。

「話是這麼說,但……」

「確實,目前並沒有什麼決定性的證據。」

盧克蕾齊婭聳了聳肩。

「不過,我認為她絕對是個值得警惕的對手。」

「是呢。我也是這麼想的。」

「……明白了。」

既然腦子比我好使無數倍的兩人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不可能不引起重視。

「她之前也說過過陣子會來洞窟露個臉。到時候我試著探探她的口風吧。」

就算我問了,我也不覺得她會老老實實地回答,但對方肯定也有想向我們打聽的事情。根據引導話題的技巧,說不定能套出點情報來。

當時的我就是這麼想的。但在事後回想起來,我才立刻深刻地體會到,這種想法是多麼的樂觀,同時也是多麼的偏離靶心。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我們終於抵達了洞窟所在的湖畔。

明明才出門了短短几天,但看到洞窟的入口,卻讓我感到無比的懷念。

我不禁深切地感慨自己骨子裡果然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家裡蹲體質,同時為了以防萬一,我警惕著是否有冒險者入侵,小心翼翼地往裡走去。

並沒有察覺到什麼違和感。

這是個只有史萊姆和蝙蝠等低級魔物蠢動的地下城。

我用照明魔法照亮了充滿濕氣的黑暗,一路走到連接著深處大廳的暗門,然後走了進去。

就在那裡,一堆白色的物體腐朽地散落著。

「哎?」

一瞬間,我的大腦拒絕理解眼前的事實。

散落在地板上層層疊疊的,毫無疑問是我無比熟悉的骨頭。

但在我的記憶中,它本該是帶著魔力維持著人形的,絕不應該像這樣掉在地上。可現在,它卻像被剪斷了提線的木偶一樣,崩塌散落了一地。

「喂,不是吧……」

那個不會說話的骷髏,化作了一具冰冷的殘骸,就那樣散落在那裡。

「……骷仔。」

我無法相信。

骷仔的運行壽命確實快到極限了。

但是,這也太突然了。

甚至連最後一刻,我都沒能陪在他身邊——

自從來到這個洞窟後,就一直陪伴著我的老夥計突然離去,我幾乎是茫然若失地低頭看著那堆殘骸。

「主人……」

我已經沒有餘力去回應史萊子那充滿關切的呼喚了。

一種近乎虛無的情感填滿了我的胸腔,心臟如同心律不齊般狂亂地跳動著,我的視線死死地釘在滾落於眼前的頭骨上。

……等等。

如針扎般刺痛胸口的,是悔恨和遺憾。

但除此之外,還有某種別的東西在我的胸中翻騰著,我拚命地去思考那到底是什麼。

然後,我注意到了。

如果骷仔是因為壽命耗盡而散架的,為什麼頭骨上會有這種東西?

在我的視野中,那個頭骨的側頭部,被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當我們出發時,揮手送別我們的骷仔頭上,根本沒有這種東西。

為了以防萬一,我拚命地回想。

果然沒有。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那這是什麼?

——答案顯而易見。

這是,外傷。

「哎呀,歡迎回來。」

聽到這個聲音,看到對方身影的瞬間,我的大腦「轟」地一聲燃燒了起來。

從洞窟深處走出來的,是那個擁有宛如從黑暗中剝離出的美貌的上半身,以及蛇之尾的魔物。

看著這個擅闖別人家裡還一副若無其事模樣的傢伙,在我開口質問之前,沸騰的感情已經搶先一步爆發了,

「史萊子!」

僅僅是這簡短的一聲呼喚,瞬間理解了其中含義的史萊子,如離弦之箭般飛躍而出。

「水之爪——!」

纏繞在五指上的水流利爪兇狠地向對方襲去。

幾乎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艾姬多娜,就在眼看要被史萊子的利爪無情撕裂的前一瞬,

「……!」

那長長的蛇尾末端如長鞭般猛地一甩,狠狠地抽開了史萊子的手腕。

面對失去平衡的史萊子,她更是乘勝追擊。為了躲避那比鞭子更粗、更沉重的一擊,史萊子不得不拉開距離。

「——突然就動手,還真是粗暴呢。」

皺起美麗面龐的學院視察員,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說道。

「趁著主人不在家擅自進來,確實是我失禮了。但也不至於一上來就痛下殺手吧?」

「是你把骷仔給……」

我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她卻緩慢地眨了眨眼。

「骷仔先生?啊啊,不是我乾的哦。我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那個狀態了。」

公事公辦的微笑。

看著她這完全不痛不癢的態度,我感到一陣反胃,𫫇心得想吐。

「鬼才會信你這種話!」

我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艾姬多娜聳了聳肩,

「您不相信,那真是太遺憾了。」

「少在那裝蒜。你在別人家裡幹什麼!」

「我估摸著您差不多該回來了,所以特地來打個招呼。看來,我來的時機稍微有點不湊巧呢。」

「趁著主人不在家,跑來翻箱倒櫃嗎?」

她皺起那修長精緻的眉毛,嘆了口氣。

「您如果非要用這麼大的惡意去曲解,那我也很困擾呢。還請您冷靜一下,瑪吉先生,您誤會了。」

——誤會。

我微微垂下視線,看到了崩塌散落在那裡的骷仔,心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對一個闖空門的小偷,還有什麼好誤會的。我也沒有任何理由對你客氣。」

「您說話還真是強硬呢。」

艾姬多娜扭曲了嘴角。

「稍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是因為同伴增加了,所以膽子也變大了嗎?但是,您確定要這麼做嗎?加害於我,就等同於對學院舉起反旗哦。」

「……吵死了。」

在她那充滿揶揄的聲音讓我的意識冷卻下來之前,

「主人。請下令。」

史萊子的聲音在引誘著我。

那分辨不出是憤怒還是愉悅的嬌艷嗓音,在這一瞬間,成了推波助瀾的最後一把火,

「動手!」

我放棄了思考。

「遵命,主人。」

史萊子欣喜若狂地跳了起來。

她的右手上,依然維持著魔法水之爪的形態。

「哎呀哎呀——」

嘆了口氣的艾姬多娜甩動了蛇尾。

對於拉彌亞族來說,蛇的身體不僅是移動手段,更是攻擊和防禦的武器。

她利用長滿鱗片的蛇腹與地面的摩擦力拉開距離,同時蛇尾的尖端如同毒蛇出洞般,迎擊著飛撲而來的史萊子。

「快躲開!」

面對近在咫尺的尾擊,史萊子大吼一聲。

她自己並沒有躲閃,而是硬生生地站在原地接下了對方的攻擊。這種單純的物理打擊並不能對她造成有效的傷害,但她特意這麼做的理由,很快就明朗了。

抽打在史萊子雙臂上的蛇尾,其尖端順勢進一步彎曲。

還沒等我對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做出反應,

「……主人!」

從側面撲過來的卡拉將我撲倒在地。

「嗚呃。」

似乎是擦傷了背部,卡拉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我倒在地上,視線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戰鬥的走向。我甚至忘了向救了我的卡拉道謝。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慘叫。

史萊子的右手深深地刺穿了眼前的蛇尾。

「——冰槍術!」

緊接著釋放的冰槍毫不留情地將其釘死在了原地。趁著對方發出慘叫、上半身痛苦扭動之際,史萊子迅速逼近,

「水之、爪……!」

蘊含著魔力的右臂,狠狠地刺入了對方心臟附近。

「……呃!」

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艾姬多娜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就那樣倒伏在地,一動不動了。

「主人,您沒事吧。」

史萊子回過頭來。她的右臂染滿了鮮血。

理解了眼前的戰鬥已經結束,我剛想鬆一口氣。胸口傳來的壓迫感讓我猛地想起還覆在我身上的卡拉。

「啊……卡拉,你沒事吧?」

「嗯。我沒事。」

卡拉忍著痛,皺著眉頭回答道。

「是嗎。……抱歉,多虧有你。希,快幫卡拉治療一下。」

「好的。」

將卡拉交給走過來的希後,我站起身。

我沒有走向那個因為一時衝動而殺死的學院視察員的屍體,而是朝著房間角落裡那堆骨頭的殘骸走去。

「——啊啊,可惡。」

我抱住頭,頹然地癱坐在地。

在我的眼前,白骨散落一地,散發著一種彷彿它從一開始就是如此死寂的無機質感。

絲毫沒有大仇得報的充實感,心中涌動的只有無盡的空虛、後悔,以及對自己的憤怒。

那是陪伴了我這麼久的夥伴啊。

雖然我們無法用言語交流。我也不打算大言不慚地說我們心意相通,但他是我重要的家人。

竟然,如此輕易地就——

各種情緒在體內狂暴地翻滾,焦躁感彷彿從皮膚內側刺出無數根毒刺,扎得神經陣陣作痛。

史萊子靜靜地站到了我身旁。

「主人。」

那是帶著安慰口吻的輕聲呢喃。

見我抱著頭不作回應,她的聲音繼續傳來。

「主人。沒事的。」

那聲音中充滿了某種異樣的自信,讓我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史萊子那半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柔的微笑,然後,

「——唔」

她突然將嘴唇印了上來。

短暫的混亂過後,猛烈的怒火湧上心頭,我粗暴地一把推開了她。

「住手!現在哪有心情搞這個——」

「請告訴我,主人。」

史萊子直勾勾地盯著我。

「……什麼?」

「請告訴我,關於骷仔先生的一切。」

我皺起眉頭,思考著這句話的意思,突然注意到史萊子正把散落在地上的骷仔的骨頭撿起來。

史萊子將它們,塞入了自己的體內。

「你,」

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住手!……你是打算把骷仔吃掉嗎!」

我慌忙想要阻止她,史萊子卻溫柔地推開了我的手。

「塑造骷仔先生的魔力,還沒有完全消散。雖然提線斷了,但它還在那裡。所以主人。請告訴我。」

我完全聽不懂史萊子在說什麼。

「到底,要幹什麼啊。」

「請告訴我,關於骷仔先生的一切。」

嘴唇再次被堵住。

這完全無法理解的言行讓我的大腦陷入了極度的混亂,但我依然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史萊子體內正在發生的變化。

構成骷仔身體的骨頭,不知何時已經被全部吸入了史萊子的體內。

本應是殘骸的骨頭,在史萊子的體內並沒有被消化,反而動了起來。

它們緩緩地流淌著,以一種不規則的狀態漸漸勾勒出某種動作——最終,蜷縮成了一個團。

骸骨胎兒。

除了這個詞,我想不到別的形容。看著眼前的景象,我徹底無法理解正在發生的現象,就在這時,

「……呃」

突然,我的意識幾近陷入黑暗。

吸精。

不,不對。

這和我之前經歷過幾次的、史萊子的那種行為有著明顯的不同。簡直就像是,連我自己都要被徹底吸幹了一樣的感覺。

一陣惡寒竄過脊背,我不由自主地想從眼前的人身邊逃開,

「對不起。主人。」

史萊子說道。

「稍微,有些勉強了呢。」

緊緊閉著雙眼的史萊子,全身開始散發光芒,

「——啊」

伴隨著一聲充滿誘惑的吐息,奇蹟發生了。

彷彿從懷抱著骨骼胎兒的史萊子體內降生一般,「那個存在」分離了出來。

在半透明的膠狀物質中,骷仔的骨頭一點點融化,失去了原有的形狀。

簡直就像是骨頭的顏色溶出來了一樣,原本屬於史萊子身體一部分的物質變成了白色。

在連聲音甚至呼吸都忘了發出、只能死死盯著的我的眼前,那個原本是史萊子一部分的東西,慢慢地改變了顏色,改變了形狀。

經歷了漫長的時間,所有的變化終於結束了。

在那裡,躺著一個白髮的女孩。

看著躺在眼前的女孩,我有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但是,那怎麼可能呢。

因為,那只是一場夢而已啊。所以現實中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我雖然這麼想著,

「……骷仔。」

呼喚並沒有得到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像是在睡夢中翻身般的「唔嗯」的輕哼聲。

——她還活著。

「史萊子,你這傢伙……」

我的聲音在顫抖。

這太荒唐了。面對這只能被稱為異常的現狀,我轉頭看向史萊子,尋求一個解釋。

「————」

史萊子的身體突然晃了一下。

朝著我倒了過來。我慌忙伸手去接,然而,落在我手中的史萊子的身體,卻如同爛泥一般癱軟了下去。

「……希!」

這一次,我是打心底里感到了恐懼,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希,快過來!」

剛才在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到底是什麼原理,我一無所知。我不懂,但我卻在一瞬間把握住了史萊子現在的狀態。

史萊子,正處於快要失去自我的邊緣。

「希,希!」

我幾乎陷入了恐慌狀態,拚命地呼喊著希。

慌忙趕來的妖精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背後的羽翼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彷彿在嘲笑我們的驚慌失措一般,一陣刺耳的狂笑聲在洞窟內回蕩。

那是艾姬多娜的聲音。

我看向本該躺著屍體的地方,那裡卻空空如也。

不知何時從那裡消失的艾姬多娜,隱藏著身形向我們搭話。

「真是讓我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呢。那位,根本不是什麼精靈吧?」

我當然沒有義務回答她。

但聲音完全不在乎我的沉默,繼續說道。

「真是有趣至極。我非常希望能聽您詳細講講……啊,看您現在似乎正忙得不可開交,那就留到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閉嘴!」

「呵呵,這次的事情也留到下次一併清算吧。今天我就先告辭了。啊,對了,」

帶著戲謔的口吻,毒蛇留下了最後的結語。

「這個洞窟深處的豎坑。請多加小心那裡哦。正如我之前所說,學院希望這一帶能夠保持平穩——所以,作為管理者,還請您務必進行妥善的管理哦。那麼,後會有期。」

聲音消散,氣息也徹底隱去。

被對方就這樣在眼皮子底下溜走,我氣得直咬牙,但馬上又想起現在根本不是管那個女人的時候,連忙低頭看向史萊子。

不定形的生物,正逐漸失去全身的輪廓。

簡直就像是正在融化的冰塊一樣。

為了阻止這種崩潰,希拚命地釋放著羽翼的光輝。從希伸出的手掌中釋放出的魔力,正竭盡全力試圖阻止這致命的瓦解。

「喂,史萊子!史萊子!」

彷彿只有這麼做才能喚醒她對自我的認知一般,我對著史萊子,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呼喚著她的名字。

「我稍微,努力過頭了點呢。」

就在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沖我拋了個媚眼的瞬間,我腦子裡的血管「啪」地一下斷了。

「你是白痴嗎!」

被我怒吼的史萊子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不是事先說過,會稍微勉強一下的嘛。」

「少開玩笑了!你管那叫稍微嗎!」

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了一整天。

多虧了希拚命地持續為她進行治療和魔力補充,史萊子的狀況就在剛才總算穩定了下來。

接到消息後我立刻跑來看她,結果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這讓我怎麼可能不生氣。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當時是什麼狀況!你差點就死了啊!你的自我意識都快要完全消散了。要不是希守了你一整夜,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我知道。我已經向希道過謝了。等會兒我會再正式跟她道謝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眼角泛著淚光,狠狠地瞪著眼前這個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傢伙,

「你差點就沒命了啊!我可是在為你擔心啊,大笨蛋!」

呵呵,史萊子笑了。

「謝謝您。我很開心。」

那笑容看起來實在太過幸福,讓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怒氣瞬間泄了個精光。

我頹然地垂下肩膀,在史萊子躺著的床邊坐了下來。

「呵呵~」

史萊子一把抱住了我。

「真是的,饒了我吧。我的心臟可受不了這個……」

「對不起。主人。」

史萊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溫順起來。

「……要是連你也死了,我該怎麼辦。」

「沒事的!我絕對不會丟下主人先死的。」

被她用這毫無根據的台詞如此斬釘截鐵地斷言,我連嘆氣的心情都沒有了。

「主人。骷仔先生怎麼樣了?」

「啊啊,還在睡。還沒醒過來。……話說,那真的是骷仔嗎?」

「是的。是骷仔先生哦。」

得到她如此乾脆的肯定,我痛苦地抱住了頭。

「你居然說得這麼輕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啊。」

史萊子讓骷仔復活了。

準確地說,那甚至不能叫復活。

以骷髏自身的骨頭為核心,以史萊子自身的一部分為血肉。然後,提取了從我這裡獲得的知識——不,是記憶作為基底,讓骷仔作為全新的生命獲得了肉身。

想都不用想,這絕對是不正常的。

再生也好,復活也罷。

我確實聽說過存在那樣的魔法,也知道如果是高階的施術者,甚至能夠讓死者甦生。

但是,那和史萊子這次做的事情,性質絕對截然不同。

史萊子是以骷仔的骨頭為媒介,創造出了一個迥然不同的生命。作為一種全新的生物。

——那種事情,我簡直聞所未聞。

是將史萊姆的不定形性質進行了固化?

還是說,是因為上次騷動時從希那裡獲得的羽翼的力量?

聯想到在妖精之泉里不斷重複著生與死的妖精們,我絞盡腦汁,卻依然毫無頭緒,最後心中只剩下一個感想:這簡直不可理喻。

「我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好像能做到。」

史萊子說道。

「隱隱約約就能做到啊。」

「因為這次,主人您表現得非常努力嘛。所以我想,那我也稍微努力一下吧。」

她接著說道。

「而且。要是骷仔先生不在了。那不是太寂寞了嗎。」

那是理所當然的。

骷仔能復活,我也很高興。

但是,比起這個——

「……啊啊,是啊。」

我將衝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死死地壓在心底。

沒有和骷仔天人永隔,這確實讓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但是,比起這些。

我對史萊子做出的舉動,感到深深的恐懼。

創造生命。確實有這種技術。

即便是用骨頭組裝起來的骷仔,也是用郵購的手工套件那樣製作出來的存在。

此外還有魔像等被稱為魔法生物的存在,原本是史萊姆的史萊子應該也被歸入這一類。

但是,史萊子這次做的事情,與那些為人熟知的技術完全不同。

那根本不是技術之流的東西。

是魔法嗎?不,那是更純粹的——「力量」。

我有一種確信:這件事,觸及到了某種極其根源的東西,與史萊子存在的本質息息相關。

最近一段時間未曾想起的那個疑問,再次在我的腦海中抬起了頭。

——我創造出來的「史萊子」這個存在,到底是什麼?

「呵呵~」

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波瀾,史萊子更加黏人地貼了上來,

「沒關係的,主人。」

她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只要有主人在,我什麼都做得到。」

和我的疑問一樣,史萊子的聲音里也充滿了某種確信。

這句話她以前已經說過無數次了,但不知為何,此刻聽來卻顯得無比駭人,為了不讓史萊子察覺到我的恐懼,我聳了聳肩。

「明明剛才還差點死掉。」

「呵呵~。所以才說,稍微勉強了一下嘛。」

……算了。

雖然還有很多必須思考的事情,但不是現在。

當然,這絕對不是可以一直拖延下去的問題,但是,

「總之,你先好好休息。這段時間你被禁止活動了。」

「誒——」

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滿臉不滿的她,

「這是命令。給我老實待著。」

「知道啦。」

史萊子垂頭喪氣地應了一聲,但立刻又向上瞥了我一眼,

「主人。」

「幹嘛。」

「我有一個請求。」

我故意誇張地皺起眉頭,

「我不是說了禁止活動嗎。」

「不是那個。雖說我確實很想被您狠狠疼愛一番啦。不過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

史萊子搖了搖頭,說出了她請求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