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37 · 在史萊姆地下城裡奪取天下 2 兩個少女

貴族千金與狼人少N

那一天,在大陸小國雷斯魯特邊境的鄉下小鎮梅吉哈,一輛馬車抵達了。

雕刻著統治這一帶的領主澤貝魯特家族紋章的車門打開,一位女性走了下來。這位看起來才十五歲左右的少女,容貌秀麗到了讓看到她的鎮民們都不由得停下揮舞鋤頭的手、停下腳步的地步。

璀璨的金髮長及腰際,包括那修長勻稱的肢體在內,她的身姿彷彿是創世之初、決定人類形態的精靈在每一個細節上都精雕細琢而成般精緻。她的衣著,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並非當地常用的亞麻或羊毛,而是做工更加考究的高級貨。那件價值足以讓一個貧苦家庭寬裕地吃上一個月的紗織物,雖然散發著與其價值完全相符的光澤,但也終究只是襯托穿著者本人的配角罷了。

儘管如此,她整體上卻沒有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氛圍,這是因為在那端莊的容貌中央,那雙細長的碧眼中蘊含著輪廓分明的堅定意志。那表情,與童話故事裡那種被關在爬滿藤蔓的高塔頂層、只會嘆息幽怨的深閨千金截然不同。

兩名男子從駕駛座上走下來。他們雖然也穿著體面,但卻給人一種「衣服穿人」的拘束感。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他們本人的表情。這兩個年齡相差十歲左右的男人,似乎都對自己的這身打扮感到有些局促。

「我們陪您一起到鎮長那裡去吧。」

「沒那個必要。」

大小姐用能夠看出其良好教養的典雅發音說道。那清透的嗓音,根據聽者的不同,甚至可能會被認為是一種冷酷。彷彿察覺到了這一點,大小姐添上一抹微笑補充解釋道。

「去見自己的親人,沒有必要還帶著護衛吧。兩位長途跋涉,想必也累了。請去客棧好好休息吧。稍後我會和祖父一起,再次登門道謝。」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幾枚金幣塞進了年長男子的手裡。

「……這是?」

「這當然不是你們在鎮上期間的住宿費。兩位在鎮上逗留期間,飲食方面的開銷全由我來承擔。不過酒館裡的酒味道如何,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五官深邃的男人像是在探究般看了眼眼前的大小姐,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明白了。如果有什麼吩咐,請隨時叫我們。」

「謝謝。」

大小姐冷淡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只見那裡已經聚集了一大群鎮民。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佝僂著腰、拄著拐杖呆立在那裡的老人,

「……盧克蕾齊婭。是盧克蕾齊婭,對吧?」

聽到這顫抖聲音的詢問,金髮的大小姐點了點頭。

「初次見面,祖父大人。我回來了。」

「哦哦……」

面對激動得語塞的老人,盧克蕾齊婭用極其自然的動作拉近了與對方的距離,輕輕伸出手臂,彷彿要包裹住那瘦小的身軀般抱住了他。

「因為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的事,您一定非常悲痛吧。讓您一個人孤單到現在,真是對不起。沒能立刻趕到您身邊,請原諒我這個不孝的孫女。」

「哪裡的話。你才是,一直離開父母身邊,一定很辛苦吧。沒能讓你見上父母最後一面,對不起……」

老人顫抖著佝僂的背,流露出無盡的遺憾與痛心。眼淚和鼻涕弄髒了她昂貴的衣服,但孫女卻表現得毫不在意,只是輕輕撫摸著祖父的背,安撫著他。

突如其來的魔物襲擊,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幸。

因為這種種原因才得以實現的祖父與孫女的相見,讓在一旁註視著的周圍人中,也有許多被感染而流下眼淚。除了鎮長的女兒夫婦之外,鎮上還有不少人也在那次襲擊中喪生。

在一群咒罵著在世間橫行的魔物、哀嘆著襲擊自身的厄運而落淚的人們中間,有一個人卻沒有流淚。

那就是站在這片愁雲慘霧的中心,安撫著年邁祖父的美貌千金。唯獨她那甚至透著幾分嚴酷的目光中沒有沾染半點濕潤,她半垂著長長的睫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地面。

梅吉哈鎮的人口大約有七百人。

作為一個聚落來說,這已經算是相當的規模了。在一百多年前,這片大陸遭遇了一場世界性的災難。其結果就是,世界各地魔物橫行,交通和物流的自由度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只有少數城鎮和都市,才擁有能夠維持交通的鋪裝街道,或者是具備足以應對魔物和強盜襲擊的防衛態勢及周邊治安環境。

既然無法指望與周邊地區進行太多交流,那麼聚落里消費的一切物資就必須自給自足。當然,首當其衝最重要的就是食物。

在梅吉哈,大半的鎮民也都從事著農業。在那些大小不一、形狀不規則的田地里,主要種植的是麥子。不是小麥。雖然用小麥製作的麵包廣為人知,但由於氣候問題,這一帶專門種植的是另一種作物(大麥)。

在各處的田地里,鎮上的人們並排站成一列,正在進行「踩麥」的工作。為了讓麥苗在春天更好地抽穗而對其進行鍛煉的這項工作,原本應該伴隨著祈求豐收的歌聲一起進行的,但對於剛在不久前失去熟人、親人的鎮民們來說,根本唱不出什麼歡快的歌聲。大家低著頭,那肅穆的光景中透著一種類似於儀式的氛圍。

站在位於鎮子高地的鎮長家門前,盧克蕾齊婭正眺望著這一幕。微微捲曲的金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盧克蕾齊婭,怎麼了?」

聽到身後的聲音回過頭去,只見擔任鎮長職務的她的祖父拄著拐杖走了出來。

「我在看鎮上的大家工作時的樣子。」

「啊,如果不習慣的話,可能會覺得那種光景有些奇怪吧。那樣踩一踩,麥子才能長得更結實哦。要一邊觀察天氣和土壤的狀況,踩上兩次、三次呢。」

「是踩麥子對吧。我聽說過有這道工序,不過親眼看到,還真是一項辛苦的工作呢。」

「嗯,嗯。但是,如果在這個環節偷懶,收成就會立刻減少。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對了」,老人擡起那布滿深皺紋、下垂的眼瞼,

「盧克蕾齊婭。如果不介意的話,你要不要也去幫忙干點活?我想大家也會很高興的。」

盧克蕾齊婭輕輕搖晃著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金髮回答道。

「多謝您的提議。不過聽說掌管豐饒的土之精靈最喜歡的就是歡快的氣氛。大家都在強忍著悲痛工作,我去了說不定反而會給他們添亂呢。」

「這樣啊。我也不是想勉強你……」

面對正要露出苦澀表情的對方,盧克蕾齊婭毫不間斷地開了口。

「祖父大人。鎮上種植的是大麥嗎。也有小麥嗎?」

「嗯?嗯,主要是大麥。小麥在這一帶產量不高,基本上只夠用來上繳給領主大人。」

「原來如此。那除了這些,還種植了什麼其他作物呢。那邊那塊空地,那是種過亞麻之後的田地嗎?」

「啊,嗯。是那樣沒錯。」

「收割完之後就那樣放著不管了嗎?我想亞麻的種植地點應該是每年輪換的吧,輪換的時候會種些什麼呢?沒有看到家畜的身影,是因為把它們集中在什麼地方飼養了嗎?啊,還有關於小麥的事。最近抗寒、抗病性強的品種也越來越多了。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拜託在王都的熟人,弄些那樣的谷種過來。另外——」

「盧克蕾齊婭,盧克蕾齊婭。」

鎮長慌慌張張地叫住了她。臉上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你才剛剛來到這個鎮子。比起那些事,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身體,然後,儘快融入鎮民的生活,組建一個美好的家庭。我想這也是你父母的遺願……」

有一瞬間,盧克蕾齊婭的眉毛險些以陡峭的角度倒豎起來。但是,大小姐強壓下內心的情緒,立刻柔和了表情,

「……我明白了,祖父大人。是我多嘴了,非常抱歉。」

鎮長彷彿鬆了一口氣般嘆息著,輕輕咳了兩聲。

「祖父大人。今天天氣比較冷,請您回屋裡去吧。」

「嗯,嗯。你打算幹什麼去?」

「我打算去鎮上走走。還有些沒來得及打招呼的人,而且大家都在踩麥子呢。」

「哦哦,這樣啊。我知道了。去吧。但是,千萬別走太遠了啊。不知道魔物們什麼時候又會跑來。聽說最近鎮上還住著一頭狼呢。」

盧克蕾齊婭雖然感到了幾分興趣,但並沒有反問,而是扶著祖父回了家,把他交給傭人照顧後,轉過了身。

「盧克蕾齊婭。千萬千萬別走遠了啊。算我求你了,別留我一個人——」

聽到身後傳來的那虛弱的聲音,她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為了讓對方安心,她露出了一個柔和的微笑,然而,當她再次轉過頭面向前方時,那抹笑容便徹底從她臉上消失了。

鎮子邊緣的一家道具店。

在這家透著蕭條氣息的店裡,看不到半個客人的身影。在最裡面,一個眼神刻薄的老太婆正百無聊賴地單手托腮靠在櫃檯上。即使掛在店門前的鈴鐺響起,宣告了稀客的造訪,老太婆也完全沒有改變表情。

她那銳利的目光掃向店門,直到這時才微微挑了挑眉毛。張開的嘴裡,

擠出了帶著歲月滄桑的沙啞、卻又中氣十足的聲音。

「生面孔啊。你就是前幾天從王都來的、鎮長的孫女吧。」

「是的。我叫盧克蕾齊婭。」

「這樣啊。我叫莉莉婭奴。請多關照啊,盧克蕾齊婭。那麼,你到底有什麼事。」

面對這毫不客氣的語氣,金髮的大小姐清冷地回應道。

「我前天剛到這個鎮子。正在挨家挨戶地向鎮上的各位打招呼。」

「這心思倒是不錯。不過,你其實沒必要特意跑到我這裡來。反正這家店你也看到了,根本就沒什麼客人來。頂多偶爾會有個苦著臉的廢柴男人來討點零錢罷了。」

「……您覺得很無聊嗎?」

「是啊,無聊透頂了。」

「既然如此,您為什麼還要開這家店呢。」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為了享受無聊啊。」

聽到莉莉婭奴的話,盧克蕾齊婭微微皺起了眉頭,

「恕我直言,您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很享受的樣子呢。」

「你在說什麼傻話。既然是為了享受無聊,那除了無聊的表情之外,還能露出什麼表情啊。」

她用極其認真的語氣,說著極其無聊的話。盧克蕾齊婭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輕輕地笑出了聲。

「您真是個奇怪的人呢。」

「說這種話的你,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普通的大小姐呢。」

老太婆投來了充滿懷疑的目光,

「淪落到這種鄉下小鎮來。我還以為習慣了都市生活的貴族大小姐,肯定會滿心失落,一開口就是唉聲嘆氣呢,看來並非如此。是因為太鄉下了,反而覺得很新鮮嗎?」

「說得也是呢。確實,這幾天我接觸到了很多非常新鮮的驚奇事物。」

「哼」,莉莉婭奴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那敢情好。嘛,不過估計你很快就會膩的。如何打發無聊的時間,你最好也趁現在趕緊學學吧。」

「也許吧。」

盧克蕾齊婭點了點頭,然後輕聲補充了一句。

「……我可討厭無聊了。」

雖然只是一聲細小的呢喃,但聽到這句話的老太婆還是猛地挑起了眉毛。

「怎麼。這就已經膩了嗎。」

「倒也不是那個意思,」

金髮的大小姐搖了搖頭。

「我很清楚自己被要求扮演怎樣的角色。我也早就習慣了在王都那種令人窒息的監視下生活。只是——」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失禮了。對初次見面的人發牢騷,真是太沒教養了。請您忘了吧。」

「是嗎?嘛,既然你讓我忘掉,那我就忘了吧。」

老太婆漫不經心地說著,垂下眼瞼,彷彿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盧克蕾齊婭打量著老太婆的反應,確認了對方的話值得信任後,微微點頭致意,轉過了身。就在她的手搭在門把上時,

「……勸你別太著急了。城市和鄉下,時間流逝的速度是不一樣的。你得習慣這一點。等習慣了之後,遲早有一天你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

大小姐回過頭來,越過肩膀看去。那張清冷的容貌上浮現出一抹充滿諷刺的表情。

「關於『遲早有一天』這個詞所指代的時間長短,我們之間的認知似乎有很大的分歧呢?」

「有個十年就足夠了吧。你還年輕。十年那種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老太婆睡眼惺忪地睜開眼睛,看到大小姐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之色,便聳了聳肩。將視線投向窗外。

「如果等不了那麼久,那就只能腳踏實地去做了。比如混進現在鎮上所有人都在乾的踩麥子隊伍里去混個臉熟。參加那種活動,是讓那幫傢伙接納你的最快途徑。這樣一來,說不定就能把鄉下人悠哉悠哉的步伐,稍微加快成快步走了。」

「看來也並非所有人都參加了呢。」

正好在窗外,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少女正走了過去。老太婆皺起了眉頭。

「……那孩子的情況,稍微有些特殊。」

盧克蕾齊婭瞥了一眼,看出老太婆沒有繼續說明的打算,便微微點了點頭,

「那麼,我告辭了。我還能再來拜訪嗎?」

「隨你便。如果可以的話,下次要是能買點什麼東西回去,我會很高興的。」

大小姐聳了聳肩。

「那就要看這家店裡的貨色了。我的原則是,從不亂花錢。」

「口氣倒是不小嘛。」

鎮長的孫女離開店裡後,彷彿是來替換她一般,另一位客人造訪了。

這次來的,是一位與剛才那個人物截然不同的少女。為了方便活動而剪短的頭髮里夾雜著一縷白髮,柔韌修長的手臂和雙腿被晒成了健康的膚色。

「您好!」

這句彷彿將陽光直接帶進屋裡的充滿活力的問候,讓莉莉婭奴覺得有些刺眼地眯起了眼睛。

「你好啊,卡拉。今天也很有精神嘛。」

「畢竟這是我唯一的優點了嘛。」

她有些害羞地微笑著,舉起了手裡的籃子。

「因為看到了很漂亮的花,所以就摘了一些回來。可以插起來嗎?」

「啊,謝謝了。幫大忙了。畢竟我自己已經懶得出去採花了。」

「嗯。借用水槽用一下哦。」

少女從老太婆身旁穿過,打開通往裡面生活區的門,將餐桌花瓶里枯萎的花拿出來,從旁邊備用的水桶里換上新水,然後將剛摘來的花插了進去。大朵黃色的花瓣在水汽中搖曳。

老太婆注視著動作熟練、麻利地干著活的少女,突然看了一眼放在地板上的籃子里的東西,開口問道。

「那邊的,是藥草嗎?」

「嗯,剛去那邊的河邊採回來的。」

「哦。研磨好之後,再拿過來吧。」

老太婆這麼一說,卡拉卻有些為難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如果已經找好買家了,我也不會勉強你。」

「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不久前莉莉婭奴才剛收購過我的藥草。我覺得總是這樣不太好意思。」

「你是不是忘了這裡是道具店啊。道具店為了進貨拿來賣,收購東西有什麼不好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少女點了點頭,有些拘謹地環視了一下店裡。

店裡沒有半個客人的身影,隨便堆放的商品有很多都落滿了灰塵。別說是進行買賣的痕迹了,就連會不會有生意上門的跡象都看不到。在這樣的狀況下,她有些擔憂地欲言又止,然後戰戰兢兢地問道。

「真的,沒關係嗎?」

「我不是說沒關係了嗎。再說,除了這家店你還打算去哪兒賣啊。去阿波吉那兒試試看吧。就憑那個吝嗇鬼,絕對會把價格壓得慘不忍睹的。」

「啊,嗯。阿波吉先生那裡,我之前去過了……」

「被開出個極其離譜的低價了吧?」

「不是。是他根本不肯收購。」

卡拉害羞地縮了縮脖子。老太婆皺起眉頭,然後搖了搖頭。

「真是的。沒辦法呢。……行了,拿過來吧。要是在你磨磨蹭蹭的時候藥草壞掉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謝謝你。」

「要是有閑工夫感謝我,喏,我給你泡杯茶,你陪我聊會兒天再回去吧。我正好無聊著呢。」

「……果然還是很擔心這家店啊。」

「沒關係啦。雖然這家店確實就像是為了享受無聊而開的,但也並不意味著除了無聊之外,就不能享受點別的樂趣了啊。」

老太婆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隨口吟誦了一句,然後「嘿咻」一聲,撐起了沉重的身子。

「我說,卡拉。我覺得你最好還是離開這個鎮子比較好哦。」

老太婆一邊啜飲著自己喜歡的那種帶點澀味的花草茶,一邊說道。

「雖然我也不想說這種話,但鎮上的人是怎麼看你的,你自己心裡也清楚吧?就連哪怕多一雙手都好的踩麥子工作都不讓你參加,這說明那幫傢伙非常排斥你。」

梅吉哈鎮遭到被稱為狼人的魔物襲擊,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被破壞的房屋已經修繕完畢,死者的葬禮也已舉行,但留在人們心中的陰影卻依然揮之不去。

而自稱卡拉的少女,正是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鎮上的。

這個以成為冒險者為目標的少女,最初受到了鎮上的歡迎。修理房屋和操辦葬禮都需要年輕的勞動力,而且少女那率先垂範、努力幫忙的性格,也贏得了原本排外的鎮民們的好感。

但是,沒過多久,鎮上就開始流傳起一個謠言。

聽說最近來到鎮上的少女,是個混血魔物。她頭髮里那一縷顏色不同的頭髮就是證明。而且,她體內流淌著的魔物之血,正是僅僅一個月前襲擊了鎮子的「狼人」的血。

雖然是毫無根據的謠言,但這番話很快就在鎮民之間傳開了。幾乎沒有人特意去向本人求證,直到有一天,一個喝醉酒的男人去質問她——少女並沒有否認這件事。

以此為契機,鎮民們看向少女的視線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主動提出幫忙會被拒絕,想要買賣東西會被露骨地嫌棄。白眼不僅在背地裡翻,甚至會有人當面堂而皇之地對她砸嘴。

鎮民們的這些變化,她本人當然也察覺到了。不可能察覺不到。

但即便如此,這個少女卻依然選擇留在這個鎮子上。

這讓老太婆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嗯,我知道。」

「這並不是你的錯。這我很清楚。想必鎮上的傢伙們心裡也明白。只是——怎麼說呢,來的時機太不湊巧了。凡事都講究個時機嘛。」

「嗯。……我也明白。」

「既然如此,」

「——沒關係的。」

打斷了老太婆的話,卡拉羞澀地微笑著。

「沒關係的。鎮上的大家並沒有做錯什麼。但我也不認為我自己做錯了什麼。肯定,誰都沒有錯。」

「是啊。誰都沒有錯。但是,你會很痛苦的吧。」

老太婆用肯定的語氣說道。只要看看聽到這句話瞬間少女臉上的表情,就能知道老太婆絕對是說中了事實。

「……沒關係的哦。」

她輕聲呢喃著,用雙手捧住茶杯。彷彿要珍惜從那裡傳來的溫暖一般,

「沒關係。我,沒關係的。」

那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拚命說服自己一樣,老太婆感到一陣心痛,剛想再開口說些什麼。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因為她看到了擡起頭來的對方的表情。

少女用直率的目光注視著老太婆,用充滿確信的語氣點了點頭。

「謝謝你。莉莉婭奴。但是,真的沒關係。」

老太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固執的丫頭。你為什麼非要執著於這種鎮子不可呢。」

少女輕聲嘀咕了一句。

「因為我不想逃避嘛。」

老太婆皺起眉頭,

「……會花很長時間的哦。怨恨這種東西,根是很深的。跟誰對誰錯沒有關係。要等到你被那些明明不是你犯下的過錯『原諒』,說不定要花上十年的時間呢。」

「我會等的。就算要十年。因為,我很喜歡這個鎮子呀。」

「哎呀呀。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紀,性格還真是天差地別啊。」

看著對方不可思議地眨巴著眼睛的樣子,老太婆聳了聳肩,放棄了繼續說服她的打算。

正如老太婆所擔憂的那樣,擁有魔物血統的少女的苦難仍在繼續。

鎮民們對少女的態度非但沒有軟化,反而愈發惡劣。當面辱罵,騷擾行為也日益變本加厲。

事件發生,就在這樣度過了幾天之後的某一天。

一群魔物襲擊了鎮子。

和人類一樣在大陸各地繁衍生息的,那種魔物的種族被稱為哥布林族。

瘦小矮弱。在多種多樣的生物種群中,它們的身體能力甚至比不上並不以體力見長的人類,也並沒有特別擅長操縱魔素。它們雖然具有高度的社會性和狡猾的本性,但在文明層面上卻處於極低的水準。它們的習性就是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

哥布林族沒有固定的住所。它們以佔據大陸過半面積的整個森林區域為巢穴,結成群體四處流浪。這種大概是因為無法維持領地而演化出的社會習性,同時也是一種極其麻煩的東西。

哥布林不種植農作物。也幾乎不飼養家畜。它們只是一味地在森林中遊盪,發現食物就洗劫一空,遇到強敵就四散奔逃,逃到安全的地方後再重新集結,悄悄地在森林中徘徊。然後——一旦發現弱小的獵物,就會蜂擁而上。

那天深夜,襲擊梅吉哈的哥布林總數,對於流浪的哥布林族群來說絕對算不上龐大,但即便如此,也足夠蹂躪一個邊境的鄉下小鎮了。

「是哥布林!數量極其龐大,把整個鎮子都包圍了!」

負責夜間巡邏的冒險者因為緊張而聲音發顫地大喊道。

聽到這近乎慘叫的大喊,鎮民們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距離他們被狼人襲擊才剛剛過去一個月。記憶猶新的恐懼和由此導致的淺眠,讓他們的反應變得極其迅速。

鎮民們各自拿起鋤頭和鐵鍬,朝著鎮長的宅邸趕去。他們事先約定好,在遇到緊急情況時,首先要到鎮長家集合。

聚集在鎮子高地的鎮長家門前,鎮民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不安。站在他們面前那位佝僂著腰的老人,臉上也同樣掛著那種表情,

「魔物的數量大概有多少……?」

聲音中夾雜的顫抖並不僅僅是因為年邁。一個男人搖了搖頭回答道。

「不知道。冒險者們正打算在圍牆那邊迎擊,但是——」

「來這裡的路上,我看到外面有火光。數都數不清。肯定是一大群魔物殺過來了……」

男人的聲音雖然壓抑著,但語尾卻濃濃地混雜著恐懼的成分。察覺到這一點的其他鎮民們,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了。

恐懼迅速蔓延,就在人群即將陷入恐慌狀態的時候,

「——各位,請冷靜一下。」

清冷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是站在年邁鎮長身後的那位美貌千金。與平時的裝扮不同,她披著一件戰鬥用的斗篷。腰間垂下的繩狀飾品發出清脆的聲響。

「黑暗與恐懼。這兩者,很容易讓人對敵人的真面目產生錯覺。懷著恐懼的眼睛所看到的東西,哪怕只是風中搖曳的樹木,也會覺得是某種兇惡的野獸。首先,獲取準確的情報才是最重要的。」

優美奏響的話語,有著讓聽者精神平靜下來的效果。大小姐繼續說道。

「讓我們去向正在迎擊的冒險者們打聽一下詳細的情報吧。他們的報告是按照什麼流程傳遞過來的?是誰在負責這個職務?」

面對大小姐的提問,鎮民們滿臉困惑,無人作答。他們看起來並不像是不理解問題的意思。大小姐皺起眉頭,

「……關於突發事件的聯絡流程,難道沒有事先規定好嗎?」

「我想他們中會有人過來報告的。畢竟,那是他們的工作嘛。」

一個年輕的鎮民用略帶辯解的口吻說道。

確實,冒險者這種存在,原本就是作為聚落的保鏢而產生的。統籌管理他們應該是聚落首領的職責,但在梅吉哈,很難說這已經被組織化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冒險者」的出身,說白了就是那些幹不了農活,或者不願干農活的傢伙。鎮上的居民和他們之間存在著深深的鴻溝。冒險者以及他們所屬的公會,在某種程度上也帶有一種將聚落里那些惹人嫌的傢伙隔離起來的目的。

從聚落防衛的角度來說,這當然是個問題,但作為邊境鄉下小鎮的梅吉哈,也就是這種程度的聚落了。根本指望不上什麼效率和先進性。對國王頒布的法令認可的「冒險者」和「公會」進行積極的解釋,並嘗試將其作為軍備進行組織化的,是那些規模更大的聚落,或者是被稱為地方領主的人的領域。

「那麼,你們到底指示冒險者們採取怎樣的防衛行動呢?」

這個問題,也沒有立刻得到回答。她的祖父虛弱地搖了搖頭,

「我告訴那幫傢伙。告訴冒險者們,利用圍牆擊退它們。那應該是最容易防守的辦法。可是那幫傢伙,前陣子居然跑到鎮子外面去追擊,結果就在那期間魔物——」

「我明白了。」

大小姐像是在打斷老鎮長的話一般點了點頭,

「那麼,就由我親自去一趟,從他們那裡接收情報吧。如果不能掌握敵人的規模,就無法制定對策。」

「不行!」

老鎮長瞪大了眼睛。

「盧克蕾齊婭,你沒必要去。如果讓你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我怎麼對得起你的父母。讓別人,讓其他的人——」

「請放心,祖父大人。我曾在王都的學士院修習過魔道。就算是一群哥布林,我也不會落於下風的。」

為了讓他安心,她微笑著說完,大小姐環視了一圈鎮上的居民,

「在我去外面的這段時間,請大家協助鎮民避難。挨家挨戶去看看有沒有沒來得及逃跑的人,把所有人都集中到這座宅邸來。在出去引導避難的時候,請男人們務必三人以上組成一隊,絕對不要單獨行動。」

看到周圍的反應有些遲鈍,大小姐加強了語氣。

「請振作一點。自己的鎮子,要靠自己來守護。難道你們還抱有那種幻想,認為那些冒險者會拼上性命來保護你們嗎。真到了緊要關頭,他們大可以直接拋棄這個鎮子一走了之哦。」

聽到大小姐的話,鎮民們的臉色猛地變了。他們帶著充滿危機感的表情點了點頭。

「很好。我會在宅邸外面立一具魔像。雖然只是個沒有下達任何指示的擺設,但在關鍵時刻,也足以引起魔物的警惕了。剩下沒有去引導避難的人,請全體留下來保護這座宅邸。女人、孩子,以及年邁的老人,絕對不要踏出宅邸半步。明白了嗎?那麼,請開始行動吧。」

大小姐用毅然決然的聲音宣告道。

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鎮民們彷彿被她的氣勢所壓倒,紛紛點頭稱是。

鎮子邊緣,在被圍牆和壕溝隔開的邊界線上,與哥布林族的攻防戰正在激烈展開。

盧克蕾齊婭徑直走向鎮上唯一的大門。毫無疑問,那裡是最危險的入侵通道。

大門處聚集著幾名年輕的冒險者。三個人死死頂住大門,另外三個男人從門上方用長槍向下刺擊。從他們槍尖所指的方向可以得知,哥布林們正蜂擁而至,企圖破門而入。

盧克蕾齊婭翻飛著長袍衝上門樓,像推開那些冒險者一樣俯視著下方,將纖細的手臂指向下方蠕動的魔物們。

「火焰輪舞!」

無數憑空生成的火焰連彈,瞬間將聚集在門前的哥布林們擊倒在地。

「得、得救了……!」

「情況如何?敵人就只有這些嗎?」

面對一個鬆了一口氣的冒險者,盧克蕾齊婭銳利地問道。

「不——大概,還有。它們把聚落周圍,都包圍了。」

「……其他人去哪了?」

面對這抓不住重點的說明,盧克蕾齊婭注意到對方非常年輕,於是開口詢問,冒險者搖著快要哭出來的臉,

「他們說要去看看其他地方的情況。讓我們守在這裡。說這裡最安全——」

梅吉哈周圍設置的壕溝和圍牆並不算堅固。沒有蓄水的乾涸壕溝,加上僅僅是用木板拼接起來的圍牆,即便是力量弱小的哥布林,想要破壞也花不了多少力氣。

從其他地方被入侵的危險性確實存在,但即便如此,把最危險的鎮門完全交給一群經驗不足的菜鳥,也根本不合情理。

——逃跑了。或者是,為了自己能隨時逃跑,把這個地方推給了這群沒腦子的傢伙。

有一瞬間,盧克蕾齊婭美麗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冷酷的笑容,但很快又消失了。眼前的冒險者用一種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東西的表情看著她。

「以去看看其他地方為借口離開的,有幾個人?」

「十、十個左右——或者更多。前輩們都去了。」

「原來如此。」

盧克蕾齊婭冷冷地點了點頭,重新環視了一圈在場的冒險者。對著這些都很年輕、明顯經驗不足的焦慮面孔,她宣告道。

「——我會付給你們雙倍的報酬。」

六名冒險者,目瞪口呆。

「我會付給你們這次事件本應獲得的報酬的,雙倍作為獎勵。我是盧克蕾齊婭·伊米特澤爾。是這個鎮子鎮長的孫女。作為交換,從現在起,你們要聽從我的指示。可以嗎?」

冒險者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問道。

「真、真的——給雙倍報酬?」

「千真萬確。前提是你們得聽從我的指示。」

「聽!我們聽您的!」

他們毫不猶豫地點了頭。與其說是果斷,不如說是極其現實的反應。

「很好。——啊,關於支付雙倍報酬的事,不要告訴那十個人。如果被他們知道了,我就無法支付承諾給你們的那份了。明白了嗎?」

冒險者們雖然面露疑惑,但全都表示同意。

「很好。那麼,你們就保持現在的狀態,死守這扇大門。雖然暫時清除了門前的哥布林,但它們很快又會聚集過來。在我回來之前,請務必死守這裡。」

「您、您要去——哪裡?」

「我要迴避難所,向大家傳達現在的情況。從聚集在正門前的哥布林數量來看,這次襲擊的規模恐怕只有幾十隻左右。其中大半還留在周邊。必須將它們掃蕩乾淨,但首要任務是確保鎮民的安全。——退後。」

讓冒險者們退離大門一段距離後,大小姐向虛空舉起右臂,輕聲念出了充滿力量的話語。

「水」

大門上空具現出一個巨大的水潭,隨後彷彿想起了重力的存在一般傾瀉而下,將整個大門澆得濕透。

「哥布林是會用火的。要是被火攻可就麻煩了,不過這樣一來,大門應該就不會立刻被引燃了。」

「乾脆,直接把大門凍成冰塊不是更好——」

大小姐搖了搖頭。

「如果這扇門變得『無法攻破』,哥布林自然會去尋找其他的入侵途徑。要是讓它們從各處的圍牆破門而入,闖進鎮子里,那損失可就慘重了。讓敵人集中在一個地方,對我們來說更有利。就讓它們,姑且看到一點破門的希望吧。」

冒險者們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他們察覺到,眼前的這位大小姐,考慮的已經不僅僅是如何獲勝,而是如何完美地贏得這場勝利了。

「可是,說不定現在就有哥布林正在翻越哪裡的圍牆,準備闖進來呢。」

盧克蕾齊婭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但是,我們現在沒有去挨個確認的餘力。正因如此,才必須首先確保鎮民們的安全。」

「那我去看一下!」

一名冒險者幹勁十足地開口說道。他似乎被自己的大嗓門嚇了一跳,然後又露出了一副試探的表情。

「所以,那個——類似於特別報酬之類的……」

盧克蕾齊婭用那雙細長的眼眸注視著對方,微微一笑。

「我不討厭貪婪的人。很好。一枚金幣。但是,條件是在我去鎮中心報告情況並返回這裡之前,你要繞著鎮子的圍牆跑一圈確認情況並回到這裡。能辦到嗎?」

「我可是很擅長跑步的!」

「很好。如果發現哥布林已經侵入鎮內,遇到它們時,不需要你單槍匹馬去戰鬥。你接到的命令僅僅是確認圍牆的狀況。明白了嗎。」

男人用力地點了點頭,立刻跑了出去。看出剩下的五名冒險者眼中流露出的羨慕與不安,盧克蕾齊婭從懷裡掏出了羊皮紙。

「——蘇醒吧。」

彷彿要吞噬掉落在地上的羊皮紙一般,地面隆起,一具魔像被創造了出來。

「我讓這具魔像來堵住大門。你們就從門上攻擊哥布林。萬一鎮門被攻破,就拿魔像當誘餌。雖然我說了要死守,但也沒必要做無謂的犧牲。」

大小姐向那五個看著接到指示、慢吞吞走向大門的魔像的冒險者,展現出了一個華麗的笑容。

「雖然這不是在自誇,但我出手可是很闊綽的哦。所以,我建議你們最好努力活得久一點,好多賺點錢。」

從聽到這句話的冒險者們的表情來看,那一刻,他們幾乎已經完全變成了這位美麗大小姐的狂熱信徒。

盧克蕾齊婭回到宅邸,臉色蒼白的鎮長一把抓住了她。

「哦哦,盧克蕾齊婭。你回來了啊……!」

「是的,祖父大人。我去看了大門的情況。冒險者們正在奮力抵抗,很好地擋住了它們。」

關於那十幾個人的危險動向,她刻意沒有提及。因為她判斷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說出來也毫無意義。

「鎮上大家的避難情況如何了?」

「嗯,嗯。很順利。南邊已經全都看過了。就只剩下北邊了。」

盧克蕾齊婭皺起了眉頭。

梅吉哈的東面到南面流淌著小河,北面則是鬱鬱蔥蔥的廣闊森林。在森林中流浪的哥布林族毫無疑問是從北邊過來的。既然如此,挨家挨戶去查看情況,也應該從被入侵危險性最高的北面先開始才對。在意識到自己沒能把指示下達得那麼細緻是個失誤的同時,她也感到了一絲輕微的失望。

「我明白了。那麼,接下來我也去那邊幫忙。順便去門前指揮迎擊——」

「不行!」

鎮長提高了嗓門,那音量讓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盧克蕾齊婭,你現在就留在這裡。剩下的交給冒險者和鎮上的男人們就行了……!」

面對這強硬口吻的命令,盧克蕾齊婭剛想反駁,卻注意到了周圍投來的視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冷淡的氣息。

面對這種明顯將自己視為異類的周圍壓力,盧克蕾齊婭閉上了嘴,有意識地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祖父大人。」

她緩和了表情,溫和地呼喚道。

「祖父大人如此為我著想,我真的非常高興。我也不願意讓祖父大人為我擔心。」

「你願意明白嗎……?」

「是的。但是——這件事,也請您務必理解。我非常珍視這個鎮子,以及住在這個鎮子上的大家。」

盧克蕾齊婭擡起頭,環視四周。

「我對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幾乎沒有什麼印象了。對於這樣的我來說,只有祖父大人和這個鎮子,是能讓我感受到與父母之間羈絆的存在。可以說,對我而言,這個鎮子就像是父母留給我的遺物一樣……。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守護這個鎮子。」

她用真摯的情感訴說著。聽到這情真意切的話語,淳樸的鎮民們的臉上浮現出了感動的神色。

「——拜託您了,祖父大人。請讓我來守護這個梅吉哈。我發誓,絕對不會亂來的。」

她雙手合十懇求道。老鎮長苦著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了看聚集在周圍的鎮民們的臉色,沉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盧克蕾齊婭。隨你喜歡去做吧……」

「非常感謝。」

盧克蕾齊婭微笑著站起身來。

在準備走出宅邸的大小姐面前,男人們擋住了去路。

「我們也一起去!」

「謝謝大家。但是,我希望大家能留下來保護這座宅邸,保護女人們和孩子們。房子被毀了可以重建。田地荒了可以再耕。但是,逝去的生命是無法挽回的。」

用這番話勸住了男人們後,盧克蕾齊婭走出了門外。

她邁步走向鎮子的北面,那美麗的容顏上卻浮現出一抹近乎苦笑的神色。雖說是為了達成目的,但她覺得自己剛才的演技似乎有些用力過猛了。

但是,她並不覺得自己撒了謊。

這個鎮子的存在對她來說具有重要的意義。至少在這一點上,毫無疑問是發自內心的。

火把在濃重的黑暗中搖曳,彷彿在描繪著軌跡。

察覺到那是鎮上的人拿在手裡揮舞的東西後,盧克蕾齊婭將集中在體內的魔素散去了。

「所有的房屋都巡視過了嗎?」

「是的,沒問題了——」

帶著幾名婦女和兒童的男人們,臉色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然能清楚地看出極度難看。

「有哥布林嗎?」

「沒有——有火光。啊,別問了,請讓我們趕緊過去吧」

看著男人那彷彿要被周圍的黑暗壓垮的模樣,盧克蕾齊婭沒有再繼續追問,放他們過去了。她凝視著他們逃來的北面的黑暗,立刻轉身重新向鎮門走去。

在鎮門處,似乎又在門外聚集起來的哥布林們正粗暴地敲打著大門。交織在一起的尖厲叫聲,昭示著門外存在著極其龐大的數量。

「久等了。」

在門上的瞭望台上向下刺著長槍的五個人,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盧克蕾齊婭衝上門樓,與此同時,將積蓄的魔力釋放了出來。

「火球術!」

閃耀著如同正午烈日般光輝的火球,落入了密密麻麻的哥布林群中央。被火焰吞噬的哥布林們發出連綿不絕的慘叫。

「這、這樣連其他地方的傢伙也會被引到這邊來吧……」

「倒不如說我就是要引它們過來。」

盧克蕾齊婭冷淡地說著,一邊調整著呼吸。在短時間內連續使用魔法,會極度消耗體力。對於作為熟練魔法師的她來說,連續釋放幾發並不會有什麼大礙,但正因為熟練,她對身體狀況的變化才更加謹慎。

突然,鎮子里傳來了奔跑的腳步聲,去查看圍牆情況的年輕男人跑了回來。

「你太慢了。」

「對、對不起……」

他氣喘吁吁地垂下肩膀。盧克蕾齊婭注意到男人身邊帶著一個小孩子。

「那孩子是?」

「在鎮子的,北邊。好像和家人走散了。一直在、哭——」

——那個男人。

回想起剛才擦肩而過的那個人可疑的態度,盧克蕾齊婭冷靜地點了點頭。

「幹得好。但是,約定就是約定。既然你沒能在我回到這裡之前繞完一圈回來,那麼報酬的事就作廢了。」

「是……」

看著頹然垂下頭的男人,大小姐用完全沒有改變的語氣繼續說道。

「但是,你救回了被落下的孩子,這份功勞應該另當別論。一枚金幣。稍後我會交給你。」

「非、非常感謝!」

猛地擡起頭的男人因為喜悅而喜笑顏開,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一支從暗夜中飛來的箭矢,刺穿了那個男人的脖子。

「————呃」

他漏出了一聲無法呼吸的喘息,然後翻倒在地。

盧克蕾齊婭睜大了眼睛。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她勉強能辨認出一個潛伏在黑暗中的矮小身影。

五名冒險者發出了悲鳴。

「趴下!」

在下達命令的同時,盧克蕾齊婭已經沖了出去。

被男人帶來的小男孩,獃獃地看著倒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正準備撇開嘴再次哭出來。盧克蕾齊婭朝他伸出了手。

在視野的邊緣,她感覺到了哥布林正在搭箭的動靜,不由得咬緊了嘴唇。——來不及了。在積蓄的魔素成型之前,箭矢就會被射出。而那箭簇瞄準的目標,顯然不是她。

哥布林的弓箭射出了。

就在那支箭即將精準地貫穿正在抽泣的孩子的額頭的前一刻,一個黑影躍到了前面。

「好痛……」

肩膀中箭,將孩子抱在懷裡在地上滾了一圈的,是一個年輕的少女。盧克蕾齊婭對她有印象。也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她正是鎮上議論紛紛的那個人物。

「照顧好這個孩子!」

在鎮上被傳言是混血魔物、名叫卡拉的少女,用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將懷裡的孩子託付給盧克蕾齊婭,然後在她開口之前,尖銳地繼續說道:

「離我——遠點!」

短髮猛地飄動了一下。

察覺到本能危險的盧克蕾齊婭,抱起孩子迅速後退。

狼的咆哮聲轟然響起。

令人懷疑那嬌小的身軀里究竟是如何發出如此狂亂的咆哮聲,少女長嘯一聲,一口氣在大地上飛奔起來。

伴隨著低吼,她徑直衝向了向她射箭的哥布林。

意識到自己惹怒了某種可怕野獸的哥布林,一邊動搖著,一邊射出了第二支箭。與其說是瞄準,不如說是碰巧,箭矢筆直地飛向目標,但野獸卻輕而易舉地在眼前躲開了這支在暗夜中射出的箭。就這樣一口氣拉近距離,揮下了拳頭。

伴隨著一聲有些沉悶、乾澀的聲響,哥布林的頭骨被粉碎了。

悲鳴聲響起。不是被捏碎腦袋的哥布林發出的,而是來自周圍。不知不覺中,已經有數量不少的哥布林潛入了鎮子里。

只要翻過圍牆,鎮子內部對防守方反而不利。利用死角,趁著防衛的空隙進行掠奪,這本是哥布林族最擅長的勾當,然而,這一次哥布林們卻沒能對鎮子造成任何破壞。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狂暴的野獸揮舞著拳頭,將周圍的哥布林們也瞬間開始撲殺。哥布林們發出慘叫,四散逃竄。而那個人形的野獸則毫不留情地追上去,將它們全部一擊粉碎。

發出慘叫的不僅僅是哥布林們。

「怪、怪物……!」

在門上蜷縮著身體的冒險者們也陷入了恐慌。他們爭先恐後地從門上滾落下來,就這樣逃得無影無蹤了。

盧克蕾齊婭並沒有出聲叫住他們。因為大聲呼喊的話,說不定會把那頭野獸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哥布林們的阿鼻叫喚響徹雲霄,然後戛然而止。

緩慢地,野獸從黑暗的那一頭走了回來。在篝火的照耀下浮現出的那具身軀,已經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方,被鮮血徹底染成了紅色。

炯炯發光的眼神。可以看出它正渴望著尋找更多的獵物,那宛如殺戮化身般的恐怖模樣,嚇得孩子放聲大哭,但盧克蕾齊婭卻沒有理會孩子,

「原來如此。這就是狂暴化嗎。」

彷彿在回應她的低語般,野獸咆哮了。

作為回應,她也露出了一個凄絕的笑容。

「——很好。如果區區狼人覺得能贏得了我,那就放馬過來吧。」

野獸奔跑起來。

面對如同用四肢奔跑般壓低身姿、筆直衝過來的敵人,盧克蕾齊婭一言不發地釋放了積蓄的力量。

魔力從貼向地面的手掌呈放射狀滲透進去。被激發的魔素使得地面開裂,從那裡突起的大地化作無數扭曲的獠牙聳立起來。

面對眼前突然出現的障礙物,野獸並沒有試圖繞開。它用雙拳捶打,將視線所及之物全部破壞,筆直前進。不過,它的衝刺速度確實顯著下降了。

趁著對方腳步停滯的間隙,盧克蕾齊婭一邊向後退去,一邊迅速地轉動著大腦。那開玩笑般的破壞力。狂暴性。從剛才那簡直可以說是鬥爭本能集合體的戰鬥方式中,她在一瞬間就構建好了戰略。她從懷裡掏出羊皮紙扔在地上,用充滿力量的聲音命令道。

「把眼前的東西粉碎掉!」

土石立刻堆積起來,化作了一具粗獷魔像的形態。就在這具身高足有成年人兩倍的魔法生命體啟動的瞬間,野獸突破了重重隆起的土質障礙,顯露出了身姿。

魔像舉起了拳頭。咋看之下緩慢的動作,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扭曲聲,那條粗壯的手臂砸了下來。

野獸果然沒有躲避。

面對這如同鐵鎚般的一擊,它也從正面揮出了一拳。考慮到體格的差距,這本該是毫無懸念的魯莽舉動,但是,

「——呃」

被粉碎的,並不是如野獸般發狂的少女那與魔像相比宛如樹枝般纖細的手臂。而是由魔素塑造並強化的、由土石構成的巨大手臂。

盧克蕾齊婭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她立刻壓下動搖,開口說道。

「閉合!」

失去了一隻手臂、即將失去平衡的魔像,一邊像要倒在野獸身上一樣傾斜,一邊用剩下的手臂試圖抱住它。被粉碎的手臂碎片匯聚到繞到背後的手臂上,化作即興的土牆覆蓋了野獸的全身。

趕在行動被束縛的野獸掙扎之前,盧克蕾齊婭緊接著詠唱道。

「火球術!」

生成的紅蓮火球,連同已經半一體化的魔像一起,直接命中了野獸,向四周散播開盛大的火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充滿痛苦的慘叫聲。盧克蕾齊婭剛鬆了一口氣,那個一直在耳邊大喊大叫的孩子的哭聲又回到了她的意識中,讓她皺起了眉頭。

「安靜點。」

孩子哭得更大聲了,並試圖從她的手臂中逃脫。大小姐嘆了口氣,捏住男孩的臉頰,強行讓他轉向自己。

「就算你大喊大叫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既然如此,採取怎樣的行動才能在這種場合下最大程度地提高自己的生存概率,你不明白嗎?」

比起她的話語,孩子更是被她那一瞬間投來的可怕眼神和語氣嚇得屏住了呼吸。很好,她點了點頭,盧克蕾齊婭將視線移了回去。

魔素引起的燃燒現象不久便消失了,快要崩塌的魔像升起了一股像被熏烤過一樣的煙霧。那具魔像的頭部,被從內側突出的拳頭粉碎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咬破了魔像的內臟一般,野獸飛奔而出。

野獸雖然被一些火焰和煙霧纏繞,身上到處都在冒煙,但也僅此而已。野獸全身沐浴的鮮血。盧克蕾齊婭察覺到,正是那些血防止了衣服起火,將傷害降到了最低。

野獸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盧克蕾齊婭用甚至顯得有些優雅的沉著動作解下腰間的裝飾繩,將那條鑲滿寶石的繩子舉在了一隻手中。

正要向她揮拳的野獸,在即將擊中的那一刻,彷彿被看不見的力場彈開一般,被猛烈地彈飛了出去。它在地上翻滾著,直到整個身體撞在鎮子的圍牆上才停下來。趁著被吹飛了一棟房子距離的對手還沒站起來,盧克蕾齊婭從懷裡又掏出了一張羊皮紙。她感到一陣近乎暈眩的感覺,但還是注入了力量。

「……蘇醒吧。」

將懷裡的孩子託付給應聲組建起來的魔像,讓魔像採取保護孩子的姿態。對著從魔像懷裡不安地仰望著她的小男孩,她宣告道:

「老老實實呆在這裡。只要你不動,那頭野獸應該會優先攻擊我。絕對不要大聲叫喊。」

看到男孩用含著淚水的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盧克蕾齊婭也靜靜地回以點頭。她猛地站起身來,為了拉開與抱著孩子的魔像的距離而邁開腳步。

她向著依然伏在地上的野獸投去一聲冷笑。

「剛才那一下,該不會就結束了吧?」

伴隨著低吼聲,野獸站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摔得太狠,它的腳步有些踉蹌。但是,它眼中蘊含的鬥爭心卻絲毫沒有減退。

盧克蕾齊婭依然帶著冷笑,將纏繞在左手上的裝飾繩晃得沙沙作響。

「這叫魔素玻璃。是熔入了寶石和天然石的一種魔法道具。既能輔助魔法,也是以防萬一的護身符,把它從王都帶過來可是費了我不少功夫呢。因為這東西昂貴到連貴族都很難買得起,而且我也不是很自由。」

不過,她扭曲了一下臉頰,

「就算跟一頭野獸說,你也不可能明白它的價值,更不可能理解吧。」

野獸對這充滿諷刺的惡意做出了回應。

面對一口氣拉近距離的對手,盧克蕾齊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迎接著它的攻擊。

「嘎嗚!」

在拳頭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強大的力場產生,將野獸彈飛。那股力量是從盧克蕾齊婭纏在單手上的裝飾繩中釋放出來的。而使用它的本人卻沒有受到哪怕一絲微風的影響,悠然地說道:

「你的身體能力我大概已經了解了。放棄吧。不管你有多麼引以為傲的怪力,區區野獸是贏不了我的。」

站起來的野獸再次發起衝鋒。

結果依然相同。即便如此它第三次站了起來,然後,野獸第三次被遠遠地吹飛了出去。看著它依然站起身,伴隨著低吼想要再次邁出腳步的身影,盧克蕾齊婭微微皺起了眉頭。

「除非死了,否則你都不會停下嗎?」

野獸咆哮了。那聲音既像是肯定,又像是否定。

不悅地皺起眉頭的盧克蕾齊婭,剛要開口說些什麼。

一直斷斷續續傳來撞擊聲的鎮門處,突然響起一聲巨響,門扉被破壞了。撞破大門的圓木順勢將一直頂住大門的魔像擊倒,從被破壞的大門另一頭,無數的哥布林現出了身影。

看著如雪崩般接連不斷湧入鎮內的哥布林群,盧克蕾齊婭咋了下嘴,在體內凝聚起魔力。

「烈焰輪舞!」

大範圍散布的火焰彈,將還未散開的哥布林群體一掃而空。然而,在它們的背後,依然有數不清的哥布林身影源源不斷地湧來。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正準備集中意識準備下一個魔法的盧克蕾齊婭,視線突然搖晃起來。

意識差點陷入黑暗。魔力的消耗太劇烈了。盧克蕾齊婭立刻穩住了狀態,但她恢複過來的這一瞬間,在這種場合下實在顯得太漫長了。

當她回過神來時,野獸的身影已經逼近了她的眼前。

無言。或者,只是盧克蕾齊婭的意識沒能捕捉到聲音而已,但她已經沒有餘裕去思考哪個才是正確答案了。盧克蕾齊婭試圖將左手的裝飾繩指向對方,但也已經來不及了。

「呃……!」

野獸那沾滿鮮血的右手抓住了盧克蕾齊婭纖細的脖子,輕鬆地將她提了起來。

氣道受到壓迫,甚至在此之前頸椎就有可能被折斷的情況下,盧克蕾齊婭拚命將左手按在野獸的額頭上,無畏地扭曲著臉頰說道:

「——到底是誰……先。把對方、送下地獄。要不要、試一試?」

眼神中渴望著鮮血的野獸,露出獠牙笑了。

抓住纖細脖頸的拳頭加大了力道。

就在盧克蕾齊婭因為痛苦而扭曲著臉龐,試圖將力量注入左手的那一刻,野獸的表情突然變了。

它像是不悅地低吼著,回過頭看向身後。

緊緊掐住脖子的力量消失了,盧克蕾齊婭輕易地被釋放,跌倒在地上。她一邊咳嗽著一邊擡起頭,只見野獸的背上插著一、兩支箭。

遠處的哥布林們正在吵鬧著什麼。

伴隨著劃破空氣的銳利聲響,幾支箭矢飛了過來。那些箭全都是瞄準了野獸射出的,而被瞄準的野獸將它們全部擊落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當天最響亮的一聲咆哮。

然後,野獸就這樣向著哥布林們撲了過去。

哥布林們發出慘叫,四散逃亡。

盧克蕾齊婭拚命調整著呼吸,擡起了左臂。她瞄準了那頭以哥布林們為對手在四處縱橫馳騁、展開著單方面屠殺的野獸。

直到剛才還未意識到的疲勞感纏繞全身,光是讓手臂保持靜止就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剩下的魔力也不多了。盧克蕾齊婭借著微弱的呼吸,將體內的魔力搜刮一空,把力量集中在左手握著垂下的裝飾繩上。上面鑲嵌的那些眾多寶石的重量,此刻顯得極其礙事。

就在她凝聚起渾身殘存的力量期間,野獸彷彿要將這場屠殺進行到極致一般,繼續殺戮著。侵入鎮內的哥布林數量瞬間減少,剩下的為了逃到外面而湧向大門。

想要追擊哥布林們的野獸暴露出了毫無防備的後背。

一瞬間,盧克蕾齊婭將左手指尖張開到極限——但是,魔力並沒有從那裡釋放出來。

人形的野獸消失在了門外。

確認了它就這樣執拗地開始追逐四散逃竄的哥布林們的氣息後,盧克蕾齊婭卸去了全身的力氣。與此同時,強烈的疲憊感沉重地壓在肩膀上,她吐出了一口氣。她撩起淩亂的金髮,那姣好的雙唇中第一次漏出了一句牢騷般的呢喃。

「真是的。這可真是個糟糕的夜晚啊……」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盧克蕾齊婭為了防備那頭嗜血的野獸回來,一直留在原地沒有離開。

哥布林們的慘叫聲斷絕,野獸的咆哮聲也平息了。當她前往鎮門外查看情況時,已經是清晨時分了。

在那裡,一個少女倒在地上。

全身布滿無數擦傷,彷彿化著濃重的血妝,如同死了一般沉睡著的天真少女。

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累累的哥布林屍體。

根據盧克蕾齊婭的清點,數量大約有將近三十隻。被撕裂的肉塊在血海中形成無數的小島,那光景只能用人間地獄來形容。

直到第二天過午,如泥般沉睡的卡拉醒來時,向她傾注而來的並非鎮民們的讚賞與感謝,而是夾雜著譴責與恐懼的冷漠目光。

狂暴化。面對狼人種族那可怕能力的顯現,鎮上的人們異口同聲地指責起少女來。

這並非完全是無稽之談。渴求著會動的敵人、不分敵我地企圖襲擊周圍一切的少女,其危險性確是事實。這次,雖然奇蹟般地沒有造成卡拉對鎮子的破壞,但奇蹟終究只是奇蹟。

但是,這也毫無疑問是一場極其偏袒一方的、扭曲的彈劾。關於她保護了的孩子,以及那十幾個幾乎沒形成任何戰力的冒險者的存在,大家絕口不提,只有卡拉那狂暴的舉動成了眾矢之的。

鎮民們的心情,也並非不能理解。接連遭受魔物襲擊的他們,需要排解可能還會有下一次的恐懼,以保持心理的平衡。更重要的是,少女是狼人。

不久,鎮民之間開始出現了要求驅逐卡拉的聲音。

這聲音瞬間如烈火般燃起,包圍了少女。承受著語言的火刑,狼人少女只是一聲不吭地默默忍受著。就在她沒有一句辯解、即將被決定驅逐出鎮子的時候,一個聲音響起了。

佝僂著腰的鎮長帶著一對母子出現了。

在鎮長的催促下,母親用顫抖的聲音低語道。——謝謝你,救了我的孩子。

鎮長說道。卡拉拯救了鎮子的危機是事實。既然如此,我們首先應該感謝她,把她趕走太過分了。聽說卡拉的目標是成為冒險者。如果能讓她把那份力量正確地用於鎮子的防衛,那認可她又何妨呢。

鎮長這麼說著,最後又補充了一句。當然,如果卡拉引發了危害鎮民的事態,到時候必須立刻把她趕出去。

面對母親的話語和鎮長的提議,鎮民們勉勉強強地表示了同意。但是,他們並非打心底里贊成。只要看看他們的表情就一目了然了。

不僅如此,別說那些叫囂著要驅逐她的人了,就連向卡拉道謝的母親和鎮長的表情里,也毫不掩飾地流露著對她的疑慮。被母親牽著的孩子,直到最後都沒有看卡拉一眼。

因為當時不在場,後來才從別人那裡聽說這些事情經過的老太婆,默默地皺起了眉頭。

然後,她彷彿陷入了沉思,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改變表情。

「日安,莉莉婭奴女士。」

「啊,盧克蕾齊婭。看起來精神不錯嘛。」

哥布林被擊退後的幾天。

對著來到店裡的大小姐,老太婆用慵懶的聲音搭話道。

「托您的福。這家店似乎也沒有遭受什麼太大的損失呢。」

「那才真的是托你的福呢。……趕時間嗎?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大小姐停頓了僅僅一次眨眼的時間,然後微微一笑。

「感謝您的邀請。我很樂意。」

「到這邊來。」

從店裡移步到後面的起居室,老太婆泡了兩杯茶。

「花草茶這種東西,可能不合你的胃口吧。」

「沒那回事。我開動了。」

帶著讚賞的目光看著她用洗鍊的舉止端起茶杯的樣子,老太婆自己也喝了一口花草茶。喘了口氣,老太婆狀似無意地開了口。

「聽說你前幾天大顯身手了啊。」

「謝謝您的誇獎。鎮上沒有遭受重大損失,我也鬆了一口氣。」

「周圍人對你的看法也改變了吧?聽說你比那些普通的男人冷靜得多,指示也非常準確呢。」

「誰知道呢。不過,那也全都多虧了聽從指示行動的大家啊。」

盯著刻意表現出謙遜的對方看了一會兒,老太婆切入了正題。

「關於卡拉的事。」

「卡拉?」

看著露出一臉不可思議表情的大小姐,老太婆苦笑了一下。

「別裝傻了。我都聽說了。卡拉暴走的時候,你也在場吧?」

「我並沒有打算裝傻。只是覺得奇怪,您為什麼突然提起那個名字。」

盧克蕾齊婭說道。

「是嗎?最近在鎮上那幫傢伙之間,她的名字可是經常被提起呢。當然,是在不好的意義上。」

「似乎是這樣呢。」

「聽說還有人提議把她趕出這個鎮子呢。鎮長想方設法勸阻了他們,這才平息了事態。」

「關於那件事我也聽說了。」

「是你乾的好事吧?」

盧克蕾齊婭沒有立刻回答。

並不是因為語塞,她彷彿算計好了一般,用優雅的動作抿了一口花草茶,然後帶著清冷的微笑,

「您在說什麼呢。」

老太婆厭煩地搖了搖頭,

「我說你夠了。我可沒打算跟你互相試探。」

「您就算這麼說,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沒法回答啊。」

「那個鎮長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可是一清二楚。」

彷彿無視了盧克蕾齊婭那戲劇化的回答,老太婆繼續說道。

「他不是個壞人。但卻是個氣量狹小的男人。因為寶貝女兒夫婦被殺,他對狼人的憎恨也比常人多一倍。你覺得這樣的人,會偏偏去包庇流著狼人血液的卡拉嗎?為了說服鎮民,甚至把帶著孩子的母親都帶來了,他那腦子可想不出這種小把戲。既然如此,那自然是其他某個人讓他這麼做的。對吧?」

大小姐垂下視線,默默地端著茶杯。

「那我就在想,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理由呢。溫情?還是感謝?很讓人好奇吧。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怎麼看,那個『某人』都不像是會產生這種天真想法的傢伙啊。」

大小姐沒有絲毫動搖的跡象。

老太婆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本來覺得,如果那孩子被趕出這個鎮子,那也未嘗不可。」

盧克蕾齊婭瞥了一眼,擡起了視線。老太婆彷彿沒有注意到一般,

「……那孩子,去別的地方會更幸福。雖說她本人說什麼喜歡這個鎮子。真是傻得可以。喜歡這種感情,在哪裡都能產生的。這就跟無論多爛的男人,總能找到點優點是差不多的道理。去哪裡都行,去了新的地方肯定會喜歡上那裡的。如果去的地方不行,趕緊再去別的地方就好了。這跟必須對爛男人死心是一樣的道理。」

「您是這麼對她本人說的嗎?」

「當然說了。說了好多次,簡直煩死人了。在此基礎上……如果她還是說要留在這裡。那我還是想支持她的。」

老太婆狠狠地瞪著大小姐,

「所以啊,盧克蕾齊婭。我想聽聽你的想法。到底為什麼,你要特意讓鎮長去包庇卡拉呢?」

「您把這當成是我做的前提來說,我也很困擾啊……」

盧克蕾齊婭浮現出一抹苦笑,沉默了一會兒後,

「也是呢。如果莉莉婭奴女士所說的是正確的話——這終究只是個假設——向祖父進言的那個『某人』的想法,我或許可以試著用自己的方式去想像一下。」

面對這迂迴的說法,老太婆搖了搖頭,

「那也行。告訴我吧。」

「很簡單。那就是整合一個群體需要什麼。」

將花草茶的茶杯放在手邊,大小姐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首先是食物。規則。如果將其組織化,就需要驅動它的稅制。效率。——還有,對那個群體來說共同的『敵人』。」

「敵人?」

像是在咀嚼般嘟囔著的老太婆挑起眉毛之前,大小姐繼續說道。

「敵人並不局限於魔物。飢餓這個『敵人』。寒冷這個『敵人』。群體的意義,結論就是為了利益而存在的。既然如此,確立敵人的存在,毫無疑問是整合群體、組織的重要要素。而且,這也並非僅僅局限於群體之外。」

「發泄不滿的對象。積鬱情感的矛頭。今後鎮上要是發生了什麼事,她就是個顯而易見的嫌疑人候選。——卡拉,那孩子就是個好用的祭品嗎。」

老太婆苦著臉吐出一句。

「如果能像那樣被利用的話,換作是我當然會這麼做。就這樣白白扔掉太可惜了。」

大小姐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一般說道。

用狠狠瞪視般的目光盯著眼前的對手看了一會兒,老太婆像放棄了似的垂下了眼瞼。

「……受教了。謝謝你啊。」

「能幫上您的忙是我的榮幸。」

「當然幫上了。啊,不過,順便能不能再告訴我一件事。」

大小姐帶著澄澈的表情,歪了歪頭示意「請問」。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麼多?」

大小姐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是什麼意思?」

「因為就是這樣吧。雖然是我問的,但這對你來說沒有一分錢好處。盧克蕾齊婭,對你來說,那孩子也應該是你父母的仇人吧。既然如此,她遭遇不幸你不是應該更痛快嗎。聽了你剛才那番話,我反而會更想勸她離開這個鎮子了。」

盧克蕾齊婭垂下視線,端起了花草茶。因為她自然地喝了一口的姿態太過優雅,老太婆一時間並沒有察覺到眼前的人正在思考著什麼。

「——出身和成長環境這種東西,也不是本人所期望就能決定的吧。」

輕聲說出這句話的大小姐臉上,一瞬間浮現出某種情感,但在老太婆試圖解讀其含義之前便消失了,立刻又換上了平時的表情。

「而且,就算是結果論,多虧了她鎮子才沒有遭受重大損失這也是事實。對此我很感激,其他人應該也是一樣。所以,莉莉婭奴女士。如果您和當事人關係親密的話,我也認為您應該建議她平穩地離開這個鎮子。如果她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留在這個鎮子上,那麼毫無疑問,今後等待她的將是相應的對待。」

「你是說圈養在柵欄里的羊,什麼時候被宰了都不能有怨言嗎?我覺得那孩子可絕不是什麼普通的羊哦。」

「不管是羊還是狼,是野獸這一點都不會改變的。」

老太婆重重地垂下肩膀,

「我說,盧克蕾齊婭。就沒有什麼別的方法了嗎。我覺得,那孩子和你,說不定能成為好朋友的。」

「朋友?」

聽到這話,盧克蕾齊婭浮現出冰冷的微笑,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我也不想去依附任何人。我依靠自己的意志立足,通過自己的行動建功立業,因為自己的過失而遭遇失敗。僅此而已。」

「……你的世界裡只有敵人和自己人嗎,盧克蕾齊婭。」

「不,不是的。我所擁有的,只有『我』自己。」

大小姐帶著傲然的態度站起身來。

老太婆沒有叫住她離去的背影,而是開口說道:

「下次再來啊。盧克蕾齊婭。」

「……多謝款待您的茶。」

沒有回頭便做出回應的大小姐,語氣始終很生硬。那聲音彷彿確信,一旦打破了這份生硬,就會失去某種重要的東西一般。

回到冷清店內的櫃檯前,老太婆嘆了口氣。

——這群傢伙,全都是些固執己見的人。

誰也沒有做錯什麼,但世事就是如此不盡如人意。無常與無情不斷堆積,摩擦著、磕絆著、滾動著流逝而去。

要對這份不講理感到憤怒,並勇敢地挺身反抗,老太婆已經太老了。

她帶著憂鬱的神情思考著。有沒有誰,能來做點什麼改變這一切呢——就在她彷彿尋求依靠般產生這個念頭時,突然,店門外出現了一個人影。

門鈴響了。老太婆以為自己的期盼成真了,睜大了眼睛,但隨即又半眯了起來。

「……老太婆。給我錢。或者……給我點、吃的……」

走進店裡的是一個相貌平平、看起來極其靠不住的青年。他似乎餓得夠嗆,像個搖搖晃晃徘徊的死屍一樣,左右搖擺著走進了店裡。

「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求你了,飯——」

「關我什麼事。你去吃樹根啊。」

「那種東西,我肯定早就吃光了啊……」

他走到最裡面,雙手撐在櫃檯上,聲音發顫。看著這個想大聲喊叫卻怎麼也發不出多大聲音的男人那狼狽的樣子,老太婆冷冷地擡頭看著他,

「那你就去喝水啊。我憑什麼要施捨你。」

老太婆用與面對兩位少女時截然不同的冷酷語氣說道。

「我沒說,要白拿。我把珍藏的寶貝……帶來了……」

男人用顫抖的手臂從腰間拿出一個袋子,把裡面的東西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老太婆滿腹狐疑地看著眼前的東西,

「這是什麼玩意兒。」

「史萊姆的——化石。這可是非常罕見的哦。不定形的史萊姆能留下形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居然還能保留得這麼清晰。要是拿去賣給懂行的人,換一枚銅幣應該——」

「我砸碎它哦。」

「你是魔鬼嗎……!」

年輕人快哭出來了。

「真的啊,這絕對是真貨。賣掉就能換錢。不管發生什麼,唯獨這個我絕對不放手……!」

「是嗎。那你去吉茨或者其他什麼地方把它換成錢不就好了。這種東西,在這個鎮上一文不值。」

「還沒走到吉茨我就變成人幹了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在那之前你肯定會被魔物吃掉的好吧。雖然你全身上下都是骨頭和筋,估計也不怎麼好吃就是了。」

「嗚,嗚嗚……」

似乎終於耗盡了力氣,男人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俯視著眼前這個瀕臨餓死的傢伙,老太婆嘆了口氣,走向起居室,拿來一塊快要壞掉的黑麥麵包和一碗水,放在了男人面前。

「喏,趕緊吃完滾蛋。」

「哦哦……」

男人用瘦得皮包骨頭的臉頰仰望老太婆,

「老太婆,我還是第一次覺得你是個好人……」

「吵死了。要是噎著了我可不會救你。泡在水裡吃。別嚇著你的胃了。」

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麵包,鬆了一口氣。老太婆踢了一腳他那彷彿要直接在地板上躺下的背,冷冷地宣告道。

「吃完了就趕緊滾。你要是賴在這裡我可是很困擾的。」

「……你就沒有哪怕讓我稍微休息一下的溫柔嗎。」

「怎麼可能會有啊。我可事先聲明,這種事絕對不會有第二次了。喏,把這個也帶走。」

老太婆把那個看起來只是塊普通石頭的玩意兒扔了過去,男人慌忙接住,

「要是、要是摔碎了怎麼辦。這可是我的寶貝啊。」

「既然是寶貝就別拿來賣啊。都老大不小了還能把自己餓個半死,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沒辦法啊。我只是稍微沉迷了一下研究而已……」

嘟嘟囔囔地說完,男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不行嗎。說得也是啊,那種東西至今為止都沒人成功過。像我這種人——」

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著。聽到那個男人的呢喃,回到櫃檯的老太婆開了口。

「既然如此,你去死就好了。」

老太婆的一句話,讓年輕人如同受驚般擡起了頭。

「你這話也太狠了吧,老太婆。」

「有什麼狠的。」

老太婆依然托著腮,平靜地說,

「我不知道你打算幹什麼。但如果去做了還是不行,那就僅此而已。要麼失敗去死,要麼再重新來過。如果你不去做,那你就永遠都是那副德行。現在的你到底有什麼?既然如此,還不如乾脆死了更痛快不是嗎。」

青年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淡淡宣告的對方,然後,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明白你是個極其惡毒的臭老太婆了,你這混蛋!」

青年眼含熱淚地站了起來,用食指指著老太婆。

「你給我走著瞧!誰會放棄啊!我遲早會變成大富翁,剛才那塊麵包錢,我絕對會加倍還給你的!笨蛋老太婆,笨蛋老太婆!」

像撂下狠話一般說完,他衝出了店門。

「麵包錢就算了,我倒是希望你至少能表現得符合年齡一點,穩重一些啊。」

「砰」的一聲,門關上後,老太婆再次嘆了口氣。

……我居然對他抱有哪怕一絲的期待,簡直像個傻瓜一樣。就憑那種廢柴男人,能幹成什麼事啊。

度過了漫長歲月的老太婆,看人的眼光是非常準確的。

對世間的不合理提出異議,並將其打破的氣概和氣量,在剛才那個人物身上幾乎是不可能看到的。

但是,也有老太婆無論如何也無法知曉的事情。

那就是,剛剛走出店門的那個男人,甚至廢寢忘食沉迷其中的研究終於要結出碩果了,以及那將會對周圍產生怎樣的影響。

並且,正是老太婆那漫不經心的一句話,成為了最後的推手。

明明是不定形生物,卻被賦予了人類的形態和知性的存在。

那個被命名為史萊子的存在誕生,還要再稍微往後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