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37 · 在史萊姆地下城裡奪取天下 1 史萊子誕生

在學院的魔物日常・入門篇

——把來到這裡之前的一切都忘了吧。

逃離的故鄉,父親和母親。弟弟們。以及過去的半生。

甚至是自己的存在。

因為從今往後,我將脫胎換骨、重獲新生。

少年暗下決心,擡起了頭。

頭巾深深地壓在腦袋上,纖細的身軀上裹著一件破布般的外套。除了這身到了夜裡還能直接當被子蓋的破舊行頭外,他唯一的隨身物品就只有掛在腰間的一個小布袋。

剛滿十歲或是稍微大一點點的臉龐上帶著符合年齡的稚氣,即使是長途跋涉沾染的污垢,也掩蓋不住那清澈坦率的眼神。

與其說是對未來的暗淡感到不安,那雙眼眸中閃爍的,更多是試圖對今後的未來抱有期望的光芒。

這個只屬於這個年紀的青澀少年,彷彿為了確認通往自己希望的第一步一般,朝著眼前用力地邁出了腳步。

下一個瞬間,他以極其驚人的勢頭被高高地轟飛上了天。

「你,喂,你!沒事吧?」

在迷迷糊糊的意識中聽到聲音,他撐起了身子。

完全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在混亂的狀態下環顧四周,看到一個人正朝這邊跑來。

彷彿能透出陽光般明亮的頭髮。炯炯有神的眼眸。年齡和自己相仿——大概也就是十一歲左右吧。長著一張生機勃勃、充滿活力的臉龐的對方跑到他面前,猛地湊過來端詳著他。

被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盯著看,少年心頭一跳,往後縮了縮身子。

「什、什麼?你是誰?」

把長發在腦後簡單紮起的少女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綻放出笑容。隨後,她的雙眼閃爍起亮晶晶的光芒。

「——你飛得好高啊!」

「飛?什麼——」

他皺著眉頭回想剛才的記憶,立刻就想起來了。

他嚇了一跳,回過頭去,在稍微有些距離的地方,看到了剛才把自己狠狠彈飛的罪魁禍首。準確地說,那並不是人,而是——

「巨人的、雕像?」

那是一座巨大的、把少年的身高無論長寬都放大兩倍都不止的、極其巨大的惡魔雕像。

粗糙的岩石表面。每一個部位單看都像是一塊剛開採出來的粗劣石塊,卻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拼裝在一起,構成了整體彷彿是鳥與人類醜陋結合體的姿態。

「嗯。是叫魔像的那種東西吧。不過它長著翅膀,也許應該叫石像鬼呢。這麼大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魔像。石像、鬼……」

充滿了魔法色彩的辭彙。

少年在毫無實感的情況下讓這兩個詞滑出舌尖,他的肌膚不由得泛起了一陣戰慄的雞皮疙瘩。那其中交織著不祥與不安,以及一絲微量的興奮。

充斥著世界的魔素。在這個操縱魔素的魔法、以及被稱為魔物的存在理所當然般存在的世界裡,「魔」這個字眼意味著極其特殊的事物。

稀有的才能。受限的職業。對未知的敬畏。

如果想要觸及那個與人類「外部」密切相關的領域,首先自己就必須踏入非人的境界。

少年也是抱著這種想法來到這裡的人之一。

學院。

據說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存在著一個魔物群聚的場所。那些狂暴兇惡的魔物們,在那裡就像人類的城鎮一樣過著共同生活,甚至連人類也能在那裡與魔物們並肩生存——在街頭巷尾流傳的這個傳聞,理所當然地只會被絕大多數聽眾當成笑話一笑了之,但少年卻相信了。

當然,也有他「只能去相信」的隱情。

原本在逃離故鄉的時候他就身無分文,後來流落到城市裡,一個舉目無親、又沒有體力的孩子,根本找不到什麼糊口的工作。

這樣下去遲早會餓死。但又沒有勇氣去干那種偷雞摸狗勾當的少年,之所以會把希望寄托在真假未知的「學院」傳聞上,其實還有著其他的理由。

「你也是,想來入學的嗎?」

被問到的少年皺起了眉頭,

「入學?」

「嗯。你想啊,所謂的學院,說白了不就跟學校差不多嘛。」

「是這樣嗎?……抱歉,我連學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都不知道呢。」

少年心想,也許像自己這種人跑到這裡來根本就是格格不入吧,他失落地低下了頭。

「啊,不是不是。」

女孩連連擺手。

「我覺得你的想法很好哦!因為,在這裡又不用花錢嘛。」

在這個時代,想要接受教育,必須要具備相應的社會地位。貴族或是等同於貴族的階層。極少數情況下平民也能得償所願,但那必須是出生在知名商賈之家等擁有特殊背景的前提下才行。又或者是,才能。

對人類種族而言,魔道被認為是一種無法遺傳、只存在於一代人身上的異能。

魔法師是有限的人力資源,更直接地說,是寶貴的戰力。被認定擁有卓越才能的孩子,從小就會被破格提拔,在鄉下,領主或當地的權貴甚至會幹起人販子的勾當。

而少年,哪一種情況都不沾。

他出生在一個貧苦的農家,與其讓孩子接受教育,不如讓他們幫忙干農活。準確地說,如果不那麼做,一家人就活不下去。

他是有才能的。但這才能,僅僅只是學習魔道的基礎——魔素的「可視化」——也就是能看到不可思議的現象罷了。只有這種程度的天賦,甚至連來到貧困村落的人販子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那個。這麼說,你也是嗎?」

少年突然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少女莞爾一笑,

「我叫露維·拉娜塞。叫我露維就好啦。」

少年差點被那毫無做作的笑容奪去心神,他慌忙回過神來,

「啊。我、」

剛要出口的話變得含糊不清。他回想起就在剛才,自己剛剛在心底定下的決意,

「我叫——瑪吉。請叫我瑪吉。」

說出口的話語便是他的宣告。

同時,那也是對即將踏入的世界的無限憧憬。

那麼,少女站起身來,

「那我們就來,想想作戰計畫吧。」

「作戰計畫?」

被對方拉著手臂拽起來的瑪吉問道。

「要是不把那傢伙解決掉,就進不去對吧?」

她指著離他們有一段距離、正佇立在那裡的巨大動態雕像。

瑪吉回想起剛才自己就是被那玩意兒狠狠揍飛的,不禁打了個寒顫。

「……是守門人嗎。」

「應該是吧。或者說,是一場類似考試一樣的東西呢。」

「考試?」

自稱露維的少女無畏地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如果連那種程度的傢伙都搞不定,在這裡面是混不下去的哦。」

陰雲密布的天空下,那片令人毛骨悚然地聳立著的建築群。

瑪吉回想起那裡正是可怕魔物們的巢穴這一事實,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也就是說。就算我們老老實實地說明來意,對方也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放我們進去的——對吧。」

「大概率吧。不然也不會二話不說就直接動手打人了呀。其實剛才我也在旁邊觀察了一陣子,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輕鬆混進去的辦法,但看起來好像也沒什麼暗號之類的東西。或者說,根本就沒幾個人來拜訪嘛。」

原來如此,瑪吉點點頭,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難道說。你剛才,一直在旁邊看著?」

「是啊。哎呀——,你飛出去的姿勢真是太舒展、太漂亮了呢!說真的,我都嚇了一跳呢。」

少女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為了測試守門人的反應,她居然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差點被幹掉——瑪吉感到一陣愕然,但緊接著他便意識到了一個遠比這更加不可思議的事實。

說到底,被看起來那麼恐怖的魔物狠狠打飛了,自己為什麼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活蹦亂跳的呢?

別說受重傷了,甚至連一點疼痛感都沒有。難道是自己受傷了卻沒察覺到嗎?就在他慌忙摸索全身檢查的時候,耳邊傳來了輕描淡寫的聲音。

「啊,沒受傷吧?看來『防禦』確實起作用了,真是太好了。」

防禦。

領會到這個詞的含義,瑪吉猛地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說,是她使用了魔法。從而保護自己免受了重傷。比起該說出口的感謝,他脫口而出的是:

「好厲害!原來你是魔法師啊!」

他用宛如親眼目睹了偶像般的、充滿崇敬的目光仰望著她。

「嘛,姑且算是吧。」

露維有些不好意思地聳了聳肩,

「不過,我也做不到什麼太了不起的事啦。也就是防禦方面,還有稍微用點火系魔法比較拿手吧——僅此而已。」

「不不,才沒有那回事!這已經超級厲害了!謝謝你!」

對於只能「看見」魔素流動、毫無實操能力的瑪吉來說,她就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師」。

「啊,」瑪吉忽然靈機一動,「那這麼說的話,不能用你的魔法打倒那傢伙嗎?」

「嗯——。這個嘛。」

露維抱起雙臂,歪著腦袋思考起來。

「就算把岩石表面稍微燒一下,也只是讓它變熱而已啊。真要乾的話,必須得從它核心內部引爆才行,但看起來一般的衝擊是沒法奏效的。如果那具魔法生命體的啟動核心是符咒之類的東西,只要把它燒掉就好了,但根本找不到那種東西的影子。說到底,誰會把弱點暴露在那麼顯眼的地方啊。」

這番流利順暢的專業解釋,對少年來說大半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但瑪吉還是在似懂非懂的情況下拚命地點著頭。只要對話里出現了那些魔法專業的辭彙,就足以讓他感到興奮不已了。

「像那種類型的,一般都是採用刻印式的,但要把衝擊傳遞到核心部位實在是太費勁了。看起來也不像是什麼精密的高級貨,不過相對應的,它被賦予的命令應該也很單純。果然還是得先摸清它的行動模式,然後再——」

看著開始自言自語、陷入沉思的魔法師少女,瑪吉戰戰兢兢地提出了一個建議:

「那,我們躲起來……只要不被它發現溜進去,這招行不行?」

少女的自言自語戛然而止,她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看著他。

被那種彷彿這輩子第一次看到什麼珍禽異獸般的眼神盯著,瑪吉不禁縮了縮脖子,以為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愚蠢透頂的傻話。

「——好主意哎,就這麼辦!」

露維咧嘴笑了起來。

「反正也沒規定非得打倒它不可嘛。只要能晃瞎那個大塊頭的眼睛,趁機溜進去,這就是最完美的計畫!問題是,具體該怎麼做呢……」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環顧四周。瑪吉也學著她的樣子觀察起周圍的環境。

學院坐落在一座險峻深山的腳下。沉重厚實的雲層死氣沉沉地壓在天空中。河流蜿蜒,在砍伐掉茂密森林後開闢出的這片空地上,孤零零地——用這個詞來形容如此龐大的建築群顯然有些違和——佇立著。

從環繞建築群的高牆到森林邊緣,有著一段相當長的距離。因為視野極其開闊,想要在不被守門人發現的情況下靠近高牆,看起來難如登天。而且,就算真的能靠近,到頭來除了走正門之外,也無路可進。

「這裡的門,難道只有這一扇嗎?」

「不是哦。還有其他的。不過看樣子,到處都站著和這一模一樣的守門人就是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說不定其他地方沒有巨像呢」這種微小的期待被無情地打破,瑪吉感到十分失落。

「周圍連個能用來藏身靠近的掩體都沒有,果然還是不行吧。」

「嗯——。這得看具體怎麼操作了吧。」

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露維用力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你,擅長跑步嗎?」

「誒?應該算普通水平吧……」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瑪吉如實回答。因為從小就在家裡幫忙干農活,所以對體力活多少還是有些自信的。

「OK。那就按那個感覺來吧。」

她「啪」地打了個響指。

「那個感覺是指什麼?」

「好啦好啦。比起那個,你肚子不餓嗎?作戰開始前先吃點東西吧。」

露維完全沒有理會瑪吉的問題,直接從腰包里掏出麵包。瑪吉默默地看著少女將麵包送向嘴邊。

察覺到視線的露維不可思議地問道:

「咦,你不吃嗎?」

「嗯。我,肚子不餓。」

就在他給出這個回答的下一個瞬間,「咕嚕嚕——」一陣巨大的抗議聲在周圍響徹。

瑪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露維眨巴著大眼睛,

「你該不會,沒帶吃的吧?」

瑪吉羞愧地低下了頭。

其實,他這幾天根本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在鎮上的話多少還能找到點弄到食物的法子,但在野外就根本行不通了。一路上靠著撿些樹果之類勉強充饑撐到這裡,他身上那點可憐的存貨也早就見底了。

「什麼嘛。那,喏,給你這個。」

一塊被掰成一半的麵包,遞到了正低頭看著地面的瑪吉眼前。

瑪吉驚訝地擡起頭。

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麵包,再次看向對方,

「……可以嗎?」

「可以哦。雖然這玩意兒硬得跟石頭一樣就是了。」

她露出了如晴空般明朗的微笑。

瑪吉獃獃地看著對方。接過了麵包。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讓他的眼眶不禁微微濕潤了,他慌忙伸手抹了抹眼角。

自從離開故鄉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溫柔地對待。

「謝謝……!」

他毫不客氣地一大口咬了下去,確實如她所說,是又硬又乾的麵包。但此刻,一股遠超其本身的醇厚美味在口腔中蔓延開來。在那裡面,除了「飢餓」這種萬能的調味料之外,還混雜著一絲淡淡的鹹味。

「好吃嗎?」

露維問道。嘴裡塞滿了麵包的瑪吉發不出聲音,只能代替回答用力地點了好幾次頭。

「啊哈哈。」看著他這副模樣的露維笑了起來,

「順帶一提,那裡面可是下了毒的哦。」

「原來是這……」瑪吉剛想點頭附和,突然。他停止了咀嚼。緊緊皺起了眉頭。剛才,她說了什麼?

「啊,不是那種見效快的烈性毒藥啦,你放心!」

她用無比開朗的表情宣告了這一事實。

雖然搞不懂到底是什麼情況,但直覺告訴他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瑪吉慌忙想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但已經太遲了。由於過度震驚,他咕咚一下把嘴裡的東西全咽下去了。

他立刻把手指伸進喉嚨深處,試圖強行催吐,但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那當然是站在瑪吉面前的那個人的手。

「……!」

「…………!」

瑪吉拚命掙扎著想甩開對方的手,卻被對方用蠻力死死壓制住了。

在沉默之中,兩人進行了一番極其認真的較量之後,

「你到底想幹什麼啊!你有什麼企圖啊!」

急得快哭出來的瑪吉大聲喊道。

「浪費糧食可不行哦。」

「什麼叫浪費啊!我才不想吃毒藥呢!」

「呼呼。順便告訴你這到底是什麼毒吧。大概半天之後,就會出現發熱、噁心以及腹瀉的癥狀。緊接著是惡寒、盜汗,呼吸會逐漸變得困難,然後意識開始混濁。你會變得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產生幻覺,行為變得極其怪異,一邊『咕嘰——』地尖叫著,一邊脫個精光到處亂跑,最後——」

「我才不想聽這麼詳細的說明啊!魔鬼!惡魔!你這個沒良心的!」

「所以我叫你冷靜點嘛。我也沒說這毒沒得救對吧。」

瑪吉停止了掙扎,半哭著看向對方。

「有得救嗎?」

露維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微笑著。

「果然沒救了吧!我馬上就要變成滿嘴只會『咕嘰』亂叫的變態了——!」

「啊,騙你的!騙你的啦!有得救的,絕對有得救的啦!」

她慌忙開始安撫。

「真的嗎?要是敢騙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等我死了,我每天晚上都要跑到你夢裡全裸著一邊叫『咕嘰』一邊狂奔哦!? 」

「雖然那聽起來倒是挺有意思的。」

露維苦笑了一下,

「放心吧。只要好好處理就沒問題的。」

但是,她話鋒一轉。

「作為教你解毒方法的交換條件,我希望你能稍——微幫我個忙。」

「……幫忙?」

向著滿臉狐疑的瑪吉,她綻放出了無比燦爛的表情。

「沒錯。為了解決掉那個守門人!」

那個笑容,與不久前讓他看得入迷的笑容,可謂是如出一轍。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學院周邊廣闊森林的一角。瑪吉潛伏在茂密的灌木叢中,深深地嘆了口氣。眼前伸長的雜草隨風搖曳,為了趕走飄來的青草腥味,他再次吹了口氣。被風吹回來的草尖撓著他的鼻子,惹得他差點打出個小噴嚏,他慌忙捂住了嘴。

他戰戰兢兢地擡起視線。透過被雜草遮擋了大半的視野,前方的目標並沒有出現他所擔心的那種敏感反應。

倒不如說,看它那如同真正的石像般一動不動的樣子,瑪吉在腦海中回想起了剛才的對話。

「——那種東西啊,感知範圍是很遲鈍的。本來就是被設計成那樣的。」

自稱露維的魔法師少女雙手叉腰,如此說道。

「感知範圍?」

「沒錯。你想啊,比如森林裡偶爾也會跑出只兔子之類的對吧?要是對那種東西也一一做出反應,那可就沒完沒了了。更何況它體型那麼龐大,魔力消耗也是相當驚人的。所以,觸發反應的條件,或者說應對的範圍,是被故意設置得很遲鈍的。所謂的『守護動像』大體上都是這種感覺。如果要讓它們做日常雜務,用骷髏之類的就足夠了。而立在那裡的那傢伙,它的職責毫無疑問就是守門人,所以——」

「只要試圖從正門進去的話?」

答對了!滿意地點著頭的少女,臉上依然掛著燦爛到快要溢出來的笑容。我絕對不會再被騙了,瑪吉在心裡暗暗發誓,同時將視線投向了石像。

「……所以,直到我快要踏進去之前,它才動手的啊。」

「就是說啊。字面意思上的『觸手可及的範圍』吧。感知範圍被壓縮到了最小。嘛,畢竟守門人要是離開大門亂跑那也沒意義了嘛。」

「可是——」

他把視線移向旁邊,

「既然如此,我們直接翻過那堵牆不就好了嗎?」

環繞著整個區域的高牆,當然不是伸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但只要稍微想點辦法,似乎也不是做不到。比如搭個腳手架,或者架把梯子什麼的。

「牆不算太高,我們努力一下應該能翻過去的。」

「跟高度沒關係哦。畢竟長著翅膀的魔物要多少有多少啊。」

啊,對哦。看著紅了臉的瑪吉,露維笑著說:

「不過,你說的思路是沒錯的。就算有門,如果能從旁邊輕而易舉地溜進去,那就失去意義了。所以,那個守門人肯定還被賦予了另一項命令。」

「另一項命令?」

魔法師少女點了點頭,卻故意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瑪吉明白這是在考驗自己,於是他皺起眉頭苦思冥想了一番,

「呃,『阻礙那些試圖翻牆的傢伙』之類的?」

「那樣的話,怎樣才算『翻牆』的定義不就變得很麻煩了嗎?畢竟有時候一隻鳥從天上飛過去,也算是越過那堵牆了啊。」

唔——瑪吉歪著腦袋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吧。」

「我哪有賣關子嘛。」

露維撅起嘴,

「很簡單哦。『絕不放過任何不走正門便踏上學院土地的傢伙』。這樣一來,不小心從上面飛過的鳥,也就不會被錯當成入侵者了吧?」

(雖然如果是為了收攏翅膀休息而降落在學院里的話,可能就有點糟了。)聽了對方的解釋,瑪吉皺緊了眉頭。

「明明不讓走正門,卻又不放過不走正門的人?這聽起來,不覺得很奇怪嗎?」

「所以我才說,這是一場『考試』啊。只有堂堂正正從正門突破的傢伙,才被允許進入。除此以外,無論是想從牆上翻過去,還是從天上飛過去等試圖耍小聰明的傢伙,哪怕僥倖溜進去了,我猜那個守門人也會對他們窮追不捨的。」

「原來如此。」

瑪吉雖然點了點頭,但結果只是讓他更加認清了一個現實:無論如何,都必須想辦法解決掉那個可怕的守門人才行。

他將目光投向大門。那尊彷彿已經在那裡靜止了無盡歲月的動像,其巨大的身形就像是為了不輸給那扇高大寬闊的正門而特意打造的一般。怎麼想都不覺得兩個小孩子從正面硬剛能拿它怎麼樣。哪怕其中一個是魔法師也不行。

「……你在幹什麼?」

那個魔法師正背對著他,用力拉扯著纏繞在附近樹榦上的藤蔓。

「嗯——。做準備呀。」

她一邊試圖解開拉扯的藤蔓,一邊自己繞著樹榦轉圈,回答道。

「準備?」

「嗯。瑪吉你也去弄一根來。盡量找長一點、結實一點的。一根就夠了。」

她沒有做進一步的解釋。

她的臉上又浮現出了那種迷人的微笑,但在瑪吉看來,那表情現在只能跟「不祥之兆」畫上等號了。

他剛想開口索要更多的解釋——但最終一句話也沒說,乖乖閉上了嘴。

瑪吉嘆了口氣,也開始四下張望,尋找可以拉扯的藤蔓。

並不是說他心裡沒有不滿。但是,看著少女那彷彿在與古樹歡快共舞般的笑臉,他不知為何就喪失了頂嘴的念頭。

……回想起來,也許從這個時候起,一切就已經註定了吧。

那種所謂的,與她之間的關係性、或者說某種羈絆之類的東西。

但是,當時的少年瑪吉當然不可能明白這些。他縮在灌木叢里,一邊驅趕著在鼻尖飛來飛去的煩人飛蟲,一邊緊緊握住了手中那個臨時趕製出來的玩意兒。

那是花了相當長時間準備的道具,簡單來說,就是一架梯子。用兩根藤蔓巧妙地編織在一起,頂端綁著一塊木頭做成的藤梯。其用途是把頂端扔過牆頭,如果能幸運地卡在什麼凹陷處或者縫隙里就算大功告成。對於一個臨時趕製的道具來說,這做工算是相當不錯了。

他也明白對方把這個交給自己是什麼意思。畢竟人家已經向他說明過了。

——說白了就是「佯攻」。瑪吉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此刻不在身邊的魔法師少女教給他的這個詞,同時在心裡複習著接下來的步驟。

佇立在門前的巨像。為了進入學院,必須想辦法搞定那個由岩石構成的惡魔,然後堂堂正正地從大門走進去。

至於所謂的「想辦法搞定」,具體來說,要麼把那座石像從那個位置引開,要麼就是打倒它。

讓巨像移動的方法有兩個:試圖從正門進入,或者試圖從正門以外的地方進入。

打倒巨像的方法也有兩個:破壞存在於魔法生命體內部的「核心」,或者破壞為它提供魔力的「魔法陣」。

但無論哪一種,單靠一個人都是很難完成的。那個魔法師少女說過,正因為那尊巨像的感知範圍和被賦予的指令極其單純,所以它執行指令時的行動才會極其強悍且威力驚人。

所以才需要我來幫忙對吧。瑪吉看著緊緊握在手中的藤梯,一邊用力拉扯測試它的強度,一邊在心裡琢磨著。

作戰計畫非常簡單。

首先,由他在守門人附近晃悠,裝出一副想要翻牆的樣子。當然,必須和正門保持一定的距離,同時又要充分吸引對方的注意力。

試圖翻牆潛入的舉動,究竟在哪個階段才會觸發巨像的「感知」,這一點尚不明確。總之,他必須一直重複這個動作,直到守門人做出反應為止。

然後,當巨像離開正門前的那一刻,露維就會悄悄靠近大門,破壞掉魔法陣——通常來說,提供魔力的魔法陣都會被刻畫在守門人的待機位置上,瑪吉也確實記得剛才在那裡看到了類似圖案的東西。

這計畫簡直可以說是簡陋到了極點。這種破計畫真的能行得通嗎?更讓他不滿的是,憑什麼當誘餌的是自己啊。

「那,咱倆換換?」

當對方拋出這句話時,對如何破壞魔法陣一竅不通、毫無技術的他,自然不可能點頭答應。

「放心吧!那個守門人的設定明顯是針對一對一情況的,所以既然我們有兩個人,優勢絕對在我們這邊啦!」

就算對方用一副彷彿已經鎖定勝局的表情這麼說,他也依然覺得完全無法信任。

話雖如此,他也沒法拒絕配合她。一方面是她的態度實在太過強硬,另一方面,他畢竟已經被下了毒。為了不落得個滿嘴只會「咕嘰」亂叫的可悲下場,他只能乖乖就範。

瑪吉悄悄瞥了一眼遠處的灌木叢,只見一面白色的小旗正在那裡飄揚。那是綁在樹枝上的信號旗。——準備就緒,作戰開始。

沒辦法了。如果不幫她,之後該怎麼辦?就算毒解了,難道還要回鎮上去嗎?明明能平安無事地走到這裡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下定決心後,瑪吉從灌木叢里現出身形。

他慢吞吞地邁開腳步。

他並沒有朝著那尊巨大惡魔巨像鎮守的大門走去,而是繞著圈子,向著外圍的高牆靠近。

石像別說是有動靜了,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瑪吉一邊用餘光觀察著石像的反應,一邊在不久後抵達了牆根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越過肩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灌木叢,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給他加油打氣,那面白旗搖晃得比剛才更加劇烈了。瑪吉再次嘆了口氣,舉起了藤梯。他回憶著在森林裡練習過幾次的訣竅,大喝一聲「嘿」,將藤梯用力扔向了牆頭。

他看向守門人。沒有反應。他拉了拉消失在牆頭另一側的藤梯,結果毫無阻力地直接滑了回來。失敗。

確認巨像依然紋絲不動後,他再次投擲。失敗。

再來一次。……失敗。

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瑪吉苦惱地歪著腦袋。是扔的方法不對嗎?也對,畢竟只練習了一會兒,哪有那麼容易成功。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指望奇蹟發生,不斷重複投擲了。

在進行了不知道多少次看似徒勞的嘗試之後,

「啊。」

感受到手中突然傳來的拉扯感,瑪吉發出了一聲驚呼,就在下一個瞬間。

嘎嘎嘎。巨像轉過了頭。

那雙毫無光彩的礦物眼眸,死死地鎖定了少年。惡魔巨像緩慢地轉動龐大的身軀,接著以更加遲緩的動作擡起了一隻腳——

「咚」的一聲,踏出了一步,震得地面猛然一顫。

瑪吉慌忙轉頭看向守門人,意識到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正準備立刻從原地逃跑,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如果我現在逃跑了,守門人的「感知」會怎樣判斷呢?

那尊巨像是為了排除企圖進入學院的人。或者是已經潛入的人。那麼,如果對方中途放棄了潛入的企圖,它還會窮追不捨嗎?……感覺應該不會。對於守門人來說,沒有理由去死追一個已經放棄逃跑的傢伙。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必須繼續留在這裡,持續吸引它的注意力才行。

視野中,他看到在那尊伴隨著沉悶的腳步聲向自己逼近的巨像背後,少女正悄悄地向著大門靠近。再堅持一會兒,哪怕只是堅持到她抵達大門的那一刻,我必須站在這裡,

然後,會怎麼樣呢?

帶著令人窒息的不安,瑪吉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極其不祥的念頭。

——露維抵達大門。她破壞掉魔法陣,阻止那尊巨像。這是原定的作戰計畫。

可是,仔細想想,根本沒那個必要啊。

因為打倒那尊巨像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她說過,只要堂堂正正地從正門走進去,那尊巨像就會予以放行。而她,現在正打算去實踐這一點。那麼一旦她成功了,被留下來的,就只有一個為了把守門人從大門前引開而白白送死的愚蠢誘餌了。

……被騙了?瑪吉拚命想要甩開這個深深刺入心中的可怕念頭,但這念頭卻像毒液一樣逐漸滲透、死死地粘在他的心底,怎麼也揮之不去。沒被騙?我憑什麼這麼認為。對方可是個會狠下心來下毒強迫別人幫忙的惡魔啊!

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干。就在少年幾乎要癱倒在地的時候,伴隨著沉重的轟鳴聲,那尊由岩石雕刻而成的惡魔已經逼近到了眼前。而在它的背後,魔法師少女距離大門也只剩下最後一步之遙了。

動像停下了腳步。瑪吉獃獃地仰望著這尊幾乎就矗立在自己眼前的巨大怪物。必須逃跑。他在心裡拚命吶喊,但雙腿卻像是不聽使喚一樣,完全使不上力氣。

那隻彷彿隨便拼湊了幾塊岩石而成的粗糙手臂被高高舉起。面對這遲緩的動作,瑪吉反倒變得異常冷靜。巨像的臉上依然看不到任何理智的光芒。或許正因如此,明明死亡已經近在咫尺,少年的內心卻出奇地平靜,彷彿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高高舉起的手臂,在空中靜止了。就在那條彷彿要將陰沉的天空一併抓碎的粗壯手臂,準備狠狠砸下的那一剎那。

一個聲音響徹全場。

「——笨蛋!快逃啊!」

瑪吉猛然驚醒,一個側撲滾了出去。

轟隆——!

岩石巨臂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下,瞬間擊碎了大地,捲起漫天的塵土。少年一邊承受著無數碎石的擊打,一邊死死抱住腦袋護住自己。無法呼吸。甚至連眼睛都睜不開。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絕對會死在這裡——他蜷縮著身體在恐懼中瑟瑟發抖,然而,預想中的第二擊卻遲遲沒有落下。

塵土漸漸散去。

從中現身的巨大惡魔雕像,並沒有在看他。它依然保持著拳頭砸在地上的姿勢,上半身卻扭轉過去,看向了自己的身後。它的面朝方向,正站著一名少女,就在大門前。

「——————吼!」

巨像咆哮了。

面對這無機物發出的沒有生命的嘶吼,瑪吉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死死地捂住了耳朵。那彷彿兩塊巨大岩石相互摩擦發出的怪異聲響,簡直像是在刮削聽者的壽命一般。

呼啦,巨大的翅膀猛地展開。

裝飾在巨像背後的連串岩石如同遮天蔽日般伸展開來,狠狠地拍打著空氣,讓這尊石之惡魔的龐大身軀輕飄飄地浮到了半空中。

「——吼!」

再次發出一聲咆哮。

緊接著,巨像直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線,向著門前的入侵者發起了俯衝。瑪吉被狂風吹得死死趴在地上,拚命眯起眼睛,聲嘶力竭地大喊:

「露維!快點,逃進裡面——」

然而,面對守門人的回歸,魔法師少女卻紋絲不動。

她的右手上,正亮起一團耀眼的紅色光芒。那道在瑪吉眼中無比清晰的光芒,正是充斥著這個世界的神秘力量的集合體。

露維就這樣凝聚著連遠處都能清晰感受到的龐大力量,一動也不動。她的臉上,掛著一副狂傲不羈的笑容。

在鎖定了正試圖從正門侵入學院內部的目標後,巨像的動作變得極其敏捷,與之前的遲緩判若兩人。

它在空中加速,直接向獵物猛撲過去。它既沒有舉起手臂,也沒有揮出拳頭。那一次衝鋒,分明是打算用自己龐大的身軀,將對手直接碾成肉泥。

——來不及了!

就在瑪吉因為預見到下一秒將要發生的恐怖慘狀而閉上眼睛的瞬間,

「爆炎之舞!」

紅色的力量炸裂開來。

燃燒的爆彈如同狂舞般四下飛散。從少女掌心放射出的魔力團,大約有一半被射向了她的腳下,將刻畫在那裡的魔法陣連同地面一起炸飛。與此同時,大量的煙塵衝天而起。

剩下的一半,則徑直飛向了正準備向她發起強襲的巨像。

理所當然的——在極近的距離下,又是以一條直線向她衝刺的目標,簡直就像是自己主動撞上了那無數的魔力彈。主動撞向了那些蘊含著毀滅意志的爆彈。而且,還是以極高的速度。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響起。但在瑪吉聽來,那聲音更像是一聲慘叫。

而露維自己,則借著轟擊地面揚起的煙塵隱藏了身形。巧妙地利用對手衝鋒的勢頭打出傷害最大化的攻擊,同時又利用爆炸產生的煙塵作為掩護來迴避。

瑪吉根本不可能察覺到這短短一瞬間的動作里竟然包含了如此精密的計算,他只是臉色蒼白地大聲呼喊著:

「露維!露維!」

沒有聽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捲起狂風的回應。

「——————吼!」

無聲的怒吼。

當煙塵散去後,重新現身的惡魔巨像身上,到處都布滿了被炸穿的巨大空洞。尤其是背後的翅膀受損最為嚴重,正在像土塊一樣簌簌地往下掉落碎屑。

然後。

與那尊巨大雕像正面對峙的,是堂堂正正站在那裡的魔法師少女。

「露維!」

聽到瑪吉不由自主發出的歡呼聲,她回頭瞥了一眼,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但她已經沒有時間開口說話了。

「——!」

帶著絕對不輕的傷勢,巨像再次發起了衝鋒。雖然動作依然足夠敏捷,但明顯透出了一絲僵硬和笨拙。

露維大幅度向後跳開,拉開距離,同時在掌心再次凝聚起紅色的魔素。

「爆炎之舞!」

爆彈集中向著極其密集的方位射去。具有極強指向性的魔力攻擊精準地擊碎了石像的一條腿。失去平衡的巨像,轟然倒地。

「————吼」

面對發出宛如臨死前悲鳴般的聲音並在地上痛苦掙扎的巨大惡魔雕像的頭部,露維伸出了手掌。

「抱歉啦。」

然後。

第三次釋放的爆炎彈,在極近的距離下,將石像的頭部炸得粉碎,連一點殘渣都沒有留下。

在眼前展開的這場攻防戰,如果用時間來衡量的話,其實僅僅發生在一瞬之間。

在這段時間裡,除了大喊大叫之外什麼都做不了的瑪吉,只能獃獃地望著那個勝利者的身影。察覺到他視線的露維,向他用力地揮了揮手。

「太、——」

瑪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邊向她跑去,一邊喊道:

「太厲害了!露維!」

好厲害,太厲害了,他不斷重複著這幾個字。除了這個詞,他已經找不到其他感想了。

面對體型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那種恐怖魔物,居然真的打贏了。而且還是憑一己之力!

面對這毫無保留的讚美,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是因為那一記反擊抓得恰到好處啦。多虧了瑪吉幫我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是這樣嗎?但是,真的很厲害啊!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自己被騙了呢。」他剛想把這句話接下去的瞬間,少女的身影卻從他的眼前消失了。

「……誒?」

慢了半拍,大腦才接收到一聲沉悶的撞擊音。

無法理解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瑪吉下意識地向右轉過頭。

他立刻找到了他想找的人。露維倒在極遠的地方。被轟飛了那麼不可思議的距離,不知道是不是暈過去了,她一動也不動。

而在另一邊。

一尊毫髮無傷的巨像,正巍然聳立在那裡。

「為什麼、」

他獃獃地吐出三個字。那張由岩石構成的臉龐俯視著瑪吉,緩緩地舉起了右臂。

「爆炎之舞!」

那條手臂被從中間炸飛。

「露維!」

在遠處爬起身的少女,因為痛苦而扭曲了表情。她用前所未有的緊迫目光死死瞪著巨像。宛如耳語般的聲音乘著風傳了過來。

「自我再生,嗎。因為下達的指令很單純,所以我以為它的魔力容量應該還有餘裕的。不過,能做到這地步確實出乎我的意料了——」

她在說什麼呢?瑪吉擡頭看向眼前的巨像。

然後,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條本該被露維的魔法炸飛的岩石手臂。在那條從手肘以下消失的右臂斷口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蠕動著聚集起來。石頭和沙子。它們不斷匯聚,試圖恢複原本的形狀。

「怎麼會這樣……」

巨像甚至連看都沒看瑪吉一眼,轉動龐大的身軀,面向了露維。

自己這種微不足道的存在,竟然被「判定」為毫無威脅。瑪吉甚至連為此感到憤怒的念頭都沒有,只能呆立在原地。

「——!」

巨像發出一聲咆哮,向露維撲了過去。它的右臂已經完全恢複了。它拍打著同樣毫無損傷的翅膀,向她逼近。面對這尊惡魔巨像,

「爆炎、之舞……!」

面對大範圍撒出的牽制用魔力彈,石像根本沒有躲避的意思。彷彿做好了承受些許傷害的覺悟,徑直發起了突擊。露維原本預判對手會採取迴避行動而分散了火力,結果這反而導致了彈幕變得過於薄弱。

「呃!」

在以毫釐之差避開那連岩石表面都能削去的突進衝撞後,露維開始凝聚力量。接下來發射的魔力彈,與其說是瞄準了目標,不如說是瞄準了目標偏下方的位置,試圖重現剛才那種障眼法的效果。

數發爆彈準確命中,正如她預料的那樣,捲起了盛大的煙塵。然而,

「——————吼!」

伴隨著咆哮捲起的狂風。那強有力的振翅瞬間吹散了煙塵。瑪吉看到露維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抽搐的苦笑。

「看來同樣的招數用多了果然不靈了啊……!」

彷彿在回應她一般,巨像再次咆哮著發起了衝鋒。

在極限距離躲開攻擊的露維,將攻擊魔法直接轟在了它身上。魔力爆彈擊碎了巨像的半邊身體,但動像卻絲毫沒有退縮。

看著這激烈交鋒的戰況推移,瑪吉啞然失聲。

在眼前,動像發出無聲的咆哮震撼著它龐大的身軀,而與之對峙的少女則驅使著魔法從正面迎擊。

毫無疑問,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魔」之力量肆意碰撞的光景。

然而,親眼目睹這一切的少年,心中湧起的卻並非令人熱血沸騰的興奮。——只有一種讓人從骨髓里感到發寒的恐懼,死死地束縛著他的身體。

非人之物的廝殺。

僅僅是為了進入學院,就需要經歷如此慘烈的戰鬥。那麼,在那扇門內,究竟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呢。像自己這樣的人,在那種地方到底能做些什麼呢。

……對了。門。瑪吉因為自己腦海中突然冒出的想法而擡起了頭。

他環顧四周。那扇顯然是為了迎接人類以外的「某人」而建造的巨大正門前,此刻守門人並不在。

趁現在的話,就能輕而易舉地從正門進去了。——只要自己一個人的話。

「瑪吉!」

在這彷彿惡魔低語般的誘惑下陷入僵硬的瑪吉,耳邊突然傳來一聲銳利的呼喚。

他慌忙轉過頭。只見那個正與巨像進行著激烈攻防的魔法師少女,

「——你先走!」

她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大聲喊道。

說完,她立刻移開視線,重新投入到與巨像的戰鬥中。聽到她這句話,瑪吉感覺就像被人當頭棒喝一般,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強烈的羞愧感湧上心頭。

什麼被騙了,什麼只要自己一個人進去就好。腦子裡在盤算著這些齷齪念頭的,一直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啊。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

他強忍著不甘和羞愧,——等一下。心裡有個聲音在低語。

別做傻事。你跑過去能幹什麼?明明連個像樣的魔法都用不出來,你以為你能幫上什麼忙嗎?就憑你這個除了能「看見」魔素之外一無是處的廢物?

別惹人發笑了。那個聲音變成了他自己的聲音,就連模樣也變成了他自己的樣子,冷冷地嘲笑著他。

算了吧,算了吧。就按她說的,你自己一個人進門去吧。放心啦,她會沒事的。她那麼強。要是沒有你這個拖油瓶在旁邊礙手礙腳,她反而能打得更輕鬆呢——

……或許真的是那樣。瑪吉無力地垂下了頭。

那個「另一個自己」對他低語的內容全都是事實。他用不出像樣的魔法是事實,他手無縛雞之力也是事實。自己跑過去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累贅,這也是事實。

——真的是這樣嗎?真的,只能是這樣嗎?

沒錯,就是這樣。瑪吉無視了「另一個自己」的附和,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他用疼痛讓意識變得敏銳,進一步思考著。真的就是這樣嗎?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真的、真的是這樣嗎。

緊握的拳頭裡滲出了汗水。心臟跳動得飛快。呼吸變得淺促,視野彷彿也開始扭曲了。還伴隨著陣陣反胃。——難道說,是毒性已經發作了嗎,他這麼想著。

瑪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擡起頭。

彷彿徹底忘記了剛才所有的不適感一般,一股笑意突然湧上心頭。啊啊,這叫什麼事啊。這根本就沒什麼好想的嘛。

他閉上眼睛。

在腦海中回想。

當他被擊飛時,她擔憂地看著他,隨後露出的那個笑容。當她為了對付守門人而半強迫地要求他幫忙時,露出的那個笑容。

極其鮮明地回想起那些一模一樣的笑容後,他明白了。

「能做些什麼」、「做不到什麼」,這些根本就無所謂。

沒錯啊。因為我早就已經,中了她的毒了啊!

他睜開雙眼。

眼中再無半點迷茫。

將全身的力氣灌注於雙腿,瑪吉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朝著與兩人戰鬥完全相反的方向。

向著大門跑去。

跑到因為露維的魔法而被炸得坑坑窪窪的地面上,他一腳用力踩在那個已經殘缺不全的魔法陣上,大聲吼道:

「看這邊!」

原本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正與露維進行著拉鋸戰的巨像,聽到這個聲音,猛地轉過了頭。

「瑪吉……!? 你在幹什麼啊,快點進去啊!」

無視了露維的警告,他進一步扯開嗓子大喊:

「喂,你這個廢柴守門人!我在這兒呢!你不管我了嗎,那我可就直接進去咯!」

「瑪吉,所以我說你在干——」

「——————吼!」

無聲的咆哮蓋過了少女的聲音。

切換了目標的巨像猛地拍打起翅膀。察覺到對方正徑直朝自己衝過來,瑪吉也主動迎著對方跑了過去。

「你瘋了嗎!? 」

當然,他清醒得很。

就在那逼近的巨大岩塊幾乎要填滿整個視野的前一秒,他一個滑鏟貼地滑行。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風,石像巨大的身軀貼著瑪吉的頭頂呼嘯而過。

帶著衝刺的慣性,巨大的惡魔雕像重重地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瑪吉快速瞥了一眼確認了情況,便立刻爬起身,向露維跑去。

「露維!」

「瑪吉,……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剛剛還處於啞然狀態的少女,立刻倒豎起眉毛。狠狠地瞪著他。

「我明明叫你先一步進去的!」

「我不管!」

瑪吉用完全不輸給對方氣勢的大嗓門吼了回去。他當然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跟自殺沒什麼兩樣。正因如此,因為做出了這種瘋狂舉動而產生的興奮感,直到現在還沒有平息。

「憑什麼讓我一個人先進去啊!」

「我馬上就會跟過去的,你只要在裡面等我就行了啊!」

「你一個人怎麼可能對付得了那個怪物啊!」

「不到最後怎麼知道行不行!那你跑過來又能幹什麼啊!」

兩人完全把在後面痛苦掙扎的巨像拋在了腦後,互瞪著對方。

「——能幹什麼。」

瑪吉壓下之前的激動語氣,平靜地宣告道。

他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如果是兩個人的話,就能幹什麼。露維,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嗎。兩個人的話,優勢絕對在我們這邊。」

「那是、」

剛想反駁的露維,把話咽了回去。正當她想重新說點什麼的時候,伴隨著「嘩啦」一聲巨響,

被壓在瓦礫下掙扎的巨像,終於開始重新站起身來了。

「哈——」露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既然事情變成這樣了,那也沒辦法了。瑪吉,我們兩個人一起搞定它,然後一起走進那扇大門吧。」

「嗯!」

用力地點了點頭之後,瑪吉突然又變得沒自信起來。

「可是,該怎麼做啊?」

「合著你剛才什麼都沒想就衝過來了嗎?」

露維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不過,算了。多虧了瑪吉,我也弄明白了一件事。我有個計畫。」

沒時間等守門人重整態勢了。

瑪吉默默地催促對方趕緊說。露維點了點頭,

「剛才,我以為我已經把大門那裡的魔法陣給破壞掉了。魔力供給絕對是從那裡輸送過來的,只要破壞了那個陣,用不了多久那傢伙就會動彈不得。」

「嗯。」

「接下來,只要等它的魔力耗盡就行了,按理說是這樣的……」

「沒成功嗎?」

「與其說是沒成功,不如說它根本就沒有魔力耗盡的跡象吧?明明進行了『自我再生』這種極其消耗魔力的行為。然後,我注意到了——那傢伙,剛才不是朝著瑪吉的方向衝過去了嗎。」

「是因為我踩了它的魔法陣惹怒了它吧?」

「嗯。可是,你仔細想想。如果是一個早就已經被破壞掉的魔法陣,不管別人對它做什麼,它都不應該有理由生氣才對吧?」

瑪吉思考著她想表達的意思。啊,他叫出聲來。

「因為,它還沒有被破壞掉?」

「或者說,在地下可能還藏著備用的魔法陣。仔細想想也是,把魔法陣畫在地面上,就等同於把弱點暴露在外面嘛。而且還會被風化。為了以防萬一準備個備用的,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只要我們想辦法解決掉那個——」

露維咧嘴笑了起來。

「就能封死那傢伙的行動。既然它一直在用『自我再生』,只要切斷了供給,它的魔力馬上就會見底的。」

「我明白了。」

瑪吉點點頭,向前邁出一步。

「……我去吸引那傢伙的注意力,趁這段時間,你……」

話還沒說完,他的腦袋就被「啪」地拍了一下,瑪吉半眯著眼睛回過頭,

「幹嘛啦。」

「什麼幹嘛啦。瑪吉,你打算拿什麼去跟那傢伙打?」

「那個嘛。」

面對對方同樣半眯著的眼睛,他語塞了。

「……可是,我根本沒有破壞魔法陣的能力啊。」

「我知道。用這個。」

說著,露維從腰包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皮袋遞了過來。似乎是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袋口被繩子綁得嚴嚴實實。

「這是、什麼?」

「危險的粉末。」

露維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危險的笑容,

「這叫火藥,點上火就會爆炸的粉末。如果把這麼大劑量的火藥全炸了,威力應該相當驚人哦。」

「……是魔法粉末的意思嗎?」

「與其說是魔法——呃,解釋留到以後再說!總之,你把這個埋在大門的地面下!盡量埋在中央、深一點的地方。弄好之後給我個信號。由我來引爆。OK?」

「……知道了。」

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皮袋,瑪吉點了點頭。

彷彿掐准了作戰會議結束的時機一般,巨大的惡魔雕像發出了咆哮。露維斜眼看了一下那邊,

「那麼,瑪吉!祝我們順利!」

她迅速將手舉到高處。瑪吉疑惑地皺了皺眉,慌忙也學著她的樣子伸出了一隻手。

「啪」的一聲,發出了清脆的擊掌聲。

「啊哈哈!」

明明身處這種險境,露維卻發出了由衷開心的笑聲,然後就這樣徑直向著巨像沖了過去。

「爆炎之舞——!」

從年幼魔法師掌心打出的魔力爆彈在空中飛舞。無數細小的花朵匯聚成一朵巨大的華麗花球,狠狠地按在巨像身上,然而,

「——!」

巨像甚至連躲都不躲。剛才撞進瓦礫堆時受的傷,此刻已經完全癒合了。它在身上添了新的彈痕,又瞬間將其治癒,就這樣硬頂著攻擊發起了衝鋒。

巨像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緩。不僅如此,它的動作甚至還在漸漸變得更加敏捷。

變化還不僅限於此。

就在剛才,這尊巨大惡魔雕像看起來還像是一塊粗糙笨重的岩石疙瘩,但現在,它的外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將那些被魔法擊碎的碎片重新纏繞在身上。岩石碎裂成石塊,又進一步粉碎成細沙。原本猙獰的惡魔面容變成了一張平滑的無面臉龐,整個身體也化作了流體般的形態。

它不再是用雙腿,而是用四肢猛蹬大地。變得更快、更兇惡,這個幾乎已經化身為「魔獸」的怪物,向露維撲了過去。

「——————吼!」

伴隨著一聲宛如痛苦掙扎般的咆哮,它伸出了前肢。不再是岩石,而是由砂礫構成的聚合體,化作一條長鞭,向著前方的魔法師少女猛然伸長抽去。

「呃!」

露維慌忙向側面飛撲躲閃,那條如鞭子般柔韌的沙之手臂緊追不捨。

「爆炎之舞……!」

魔力彈將其擊碎,但與之前不同,這次明顯沒能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效果。沙子化解了衝擊力,瞬間又恢複了原狀,繼續向她逼近。

「露維!」

「別管我!」

正向著大門跑去、同時用餘光關注著戰況的瑪吉,看到她陷入苦戰忍不住喊出了聲,卻立刻遭到了對方的厲聲斥責,他只能咬緊牙關。他比剛才更加用力地擺動雙臂,奔向大門。

來到那片被炸得坑坑窪窪的難看地形處,他尋找著最合適的放置點。——盡量在正中央、深一點的地方。就是這裡!他將手裡的皮袋死死塞了進去,然後從低洼的坑洞里爬了出來,

「露維,我準備好了——」

就在瑪吉大聲向她彙報的同時,他看到了令人膽寒的一幕。

面對死咬著不放的連續追擊,少女終於失去了平衡,沒能完全躲開,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擊,整個人被狠狠地擊飛了出去。

「…………!」

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她就像一顆被踢飛的石子般在地上翻滾著。

滾啊,滾啊,好不容易停下來的少女,就這樣一動不動了。

「露維?」

瑪吉獃獃地呢喃道。

為了驅散悄然逼近的不祥預感,他拚命在腦海中思考著。

她是魔法師。

就像剛才保護自己那樣,她肯定也使用了防禦衝擊的魔法。所以,她一定沒事的——

「……露維!」

然而,儘管他拚命地呼喚,對方卻沒有任何回應。

咚,咚。震撼大地的沉悶腳步聲響起。

為了徹底掐斷倒地少女那微弱的呼吸,由沙子、石塊和岩石組成的巨大魔獸,正邁步向她走去。

瑪吉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一言不發地,一腳狠狠地踩在了附近的魔法陣上。

巨像的動作停住了。

它緩緩地,回過頭看向這邊。

彷彿是為了故意挑釁對方一般,瑪吉再一次,用力地用腳去踐踏那個魔法陣。

「——————吼!」

巨像被徹底激怒了。

看著徑直向自己瘋狂衝殺過來的怪物,少年拚命地運轉著大腦。

怎麼辦。陷阱已經布好了。但是我自己根本沒法點火引爆。除了那個陷阱之外,我也想不出任何能對付這尊巨像的辦法了。逃跑?帶著她一起逃?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既然如此,對啊。

我能做的,就只有「拖延時間」而已。這樣就足夠了。

「————————!」

無聲的咆哮讓瑪吉全身僵硬。他死死壓抑住想要立刻逃離此地的怯懦,少年在原地靜靜等待。

拍打著沙之羽翼的魔獸逼近了。

高高舉起的致命一擊,眼看就要將他纖細的身體砸個粉碎,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瑪吉從原地,向後退了一步。

戛然而止。

巨像的動作瞬間停滯了。

保持著正要揮拳砸向少年的姿勢,魔獸巨像的一切動作都靜止了。

踏入了學院區域的瑪吉,在幾乎快要貼在一起的極近距離下,仰望著這尊體型是自己兩倍以上的怪物,挑釁般地扭曲了嘴角。

「真遺憾。我已經,被『認可』了哦。」

嘎吱——巨像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魔獸全身上下都發出了宛如咬牙切齒般的聲響,死死地瞪著瑪吉。在那張因為磨損而失去五官的砂礫臉龐上,有一瞬間,浮現出了極其清晰的憎惡情感。

就在它的背後,

「——謝啦,瑪吉。」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或許是被這聲音提醒了還有一個目標沒解決,巨像回過頭看向自己的身後。瑪吉也下意識地跟著把視線投了過去。

……火之精靈沙羅曼蛇?

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個讓他不由得產生這種錯覺的存在。

宛如晴空萬里時閃耀在天頂的恆星般強烈的光芒。從那纏繞著紅蓮之火的身影中,傳來了聲音。

「得救了呢。剛才那一下,確實有點懸。」

那個聲音,毫無疑問屬於他認識的那個人。

驚愕、安心,以及其他各種各樣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少年大聲喊道:

「……露維!」

宛如化身為一團烈焰般的少女,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然後,她發起了衝鋒。

「————!」

為了迎擊,巨像高高舉起了前臂。

面對當頭劈下的砂礫之鞭,渾身浴火的露維甚至連躲都沒躲。她從正面,一把抓住了它。

「爆碎!」

充滿力量的話語。紅色的光芒瞬間收束——然後猛烈爆炸。

魔獸的手臂被炸得粉碎。

由沙子和石頭組成的手臂,很快就會再次復原。但是,那也並非瞬間就能完成的。

被爆炸衝擊波吹散的沙子,需要時間才能重新聚攏。正因為沙子比岩石更容易卸掉衝擊力,所以也更容易被輕易吹飛。

露維沒有放過這個時間差,她一口氣縮短了與石像的距離。面對對方揮舞另一隻手臂砸下的攻擊,她輕鬆避開,繞到了它的側腹部。

她將手掌輕輕貼在魔獸軀幹上那唯一還保留著大塊岩石的部分,

「——嘿。」

引發的爆炸,卻與瑪吉想像中的截然不同,僅僅是一場微弱的爆破。

為什麼?還沒等他想明白,事態已經進入了下一步。

被這股微小的衝擊力「推了一把後背」的巨像,猛地失去了平衡——就這樣,緩緩地向前倒了下去。

而那尊巨大雕像倒下的方向,正是那個被挖得極其扭曲、凹凸不平的坑洞。

彷彿是用自己龐大的身軀蓋住了瑪吉埋下火藥袋的那個坑洞一般,巨像重重地砸在了上面。

「轟隆」一聲悶響,大地為之震顫。

「臉朝下!閉上眼睛!捂住耳朵,把嘴巴張開!」

行雲流水般的指令。

意識到這是在對自己下達指示,瑪吉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他慌忙按照她的吩咐,蜷縮起身體。

雖然他也很想親眼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如果不遵守她的指示,下場絕對會很慘。

熱量在瘋狂膨脹。

肌膚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龐大魔素正在匯聚。

然後,

「耀炎……爆破!」

高度凝縮的爆炸,以及隨之產生的恐怖衝擊波,瞬間塗白了他的意識。

「——能站起來嗎?」

頭頂傳來了搭話的聲音。

煙塵散去,露出了陰沉的天空。瑪吉仰望著背對著天空、帶著開朗笑容俯視自己的對手,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來,手!」

一隻手伸了過來。

他有些緊張地握住那隻手,被拉了起來。站起身的瑪吉環顧了一下四周的慘狀,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圍的景象簡直慘不忍睹。

這一帶被徹底炸成了一片焦土。爆炸中心被炸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那裡什麼都沒留下。

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壞痕迹,唯獨避開了瑪吉和身邊的她所在的位置。面對這個造成了如此恐怖的破壞,卻又能精準地保護自己的人,瑪吉懷著近乎敬畏的情感,戰戰兢兢地問道:

「打倒它了嗎?」

「嗯。畢竟是那種程度的爆炸嘛。估計連魔法陣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了吧。」

瑪吉敏銳地察覺到,那句乾脆利落的回答中,似乎夾雜著一絲懊悔的情緒。注意到瑪吉視線的露維皺起眉頭,

「嗯。畢竟那個守門人也只是在盡自己的職責而已嘛。如果能處理得更巧妙一點,說不定就不用毀掉它了。」

「……你真溫柔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露維無語地半眯著眼睛,戳了戳瑪吉的額頭。

「追根究底,還不是因為瑪吉你突然跑過來了。害得我的計畫全被打亂了!」

「什——」

面對這強詞奪理的指責,瑪吉倒豎起眉毛,怒視著對方。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自作主張的明明是露維你才對吧!」

說到底,剛想反駁的瑪吉突然想起了某件生死攸關的大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糟了!露維,快點!」

「快點,快點什麼?」

魔法師少女茫然地歪了歪頭。

「什麼快點什麼!毒啊!剛才的毒,快點幫我想想辦法啊!」

「啊。」露維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然後輕描淡寫地接了一句。

「那個啊,我騙你的。」

死一般的沉默。

瑪吉的臉奇怪地扭曲著。他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在感情完全無法連貫的情況下,用一種泄了氣的聲音問道:

「……騙人的?」

「嗯,騙你的。因為那個麵包,我自己也吃了啊?在那麼短的一瞬間,怎麼可能只在其中一半里下毒嘛!」

她笑得燦爛無比。

看著對方那無比耀眼的笑容,瑪吉渾身顫抖著,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真的是……!」

他漲紅了臉,死死地瞪著她。他本想破口大罵,但因為受到的衝擊實在太大,反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面對這個眼淚都快掉下來、拚命用眼神表達抗議的少年,魔法師少女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抱歉抱歉。因為,我根本沒想到嘛。」

「沒想到什麼啊!」

「我沒想到,你在那種情況下,居然還會向我跑過來。」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

「我本以為你會直接逃跑的呢。所以,我才想哪怕是用強硬的手段,也要讓你幫忙引開它。所以——嗯,對不起。是我看錯你了。」

說到這裡,她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深深地低下了頭。面對她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原本還怒火中燒的瑪吉頓時語塞,這下子連火都發不出來了,只好別過臉去。

「……算了。」

聽到這句話,少女猛地擡起頭。

再次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謝謝你!還有,」

她高高地舉起雙手。

「……幹嘛?」

「幹嘛?還能幹嘛。快點,手!」

在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情況下,瑪吉也學著她的樣子舉起了雙手,

「耶——!」

兩人的手用力地擊打在了一起。

「成功啦!這樣一來就沒有任何阻礙,我們可以堂堂正正地走進去了!」

「嗯、嗯。是啊。」

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瑪吉立刻低下頭,

「但是,其實我也沒幫上什麼……」

「你在說什麼啊!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做到的哦!」

露維假裝生氣地說了一句,然後又惡作劇般地笑了起來,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是絕對做不到的。瑪吉你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

因為距離太近,瑪吉紅了臉,慌忙移開視線,點了點頭。

「嗯、嗯。」

「啊,你為什麼要移開視線啦——看這邊!」

被有些不滿的她扯住臉頰,瑪吉掙脫開跑了出去。

露維在後面追趕。

「快住手啦,露維!」

「別跑——!」

兩人氣喘吁吁地跑了一陣,停下了腳步。

他們停下的位置,正前方就是學院的大門。

看著那設計得極其陰森恐怖的大門結構,瑪吉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從大門望向裡面的區域,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剛才的戰鬥動靜絕對不可能不大,卻完全沒有看到有人出來查看情況的跡象。只是,瑪吉總覺得,有一股異樣的、沉重而不祥的空氣正從裡面不斷湧出。

只要從這裡邁出一步,在那裡展開的,將是屬於魔物們的社會。

面對這個由凶暴、種類繁多的魔物們構建出獨特體系的異空間,瑪吉感到一陣戰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無法動彈。

「那,我們走吧。」

從身旁傳來的聲音,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這種壓迫感。

他轉頭看去,只見那個有著一頭如火焰般燃燒的頭髮、性格要強的少女,正滿面笑容地看著他。

瑪吉心頭一顫。

心跳開始加速。他感到全身開始發熱,瑪吉在內心深處對她剛才的話產生了懷疑。她真的,沒有在麵包里下毒嗎?

不,他否定了這個想法。

果然是在騙人。

她絕對下毒了。

而且,只要和她在一起,這種毒大概一輩子都解不開了——他如此確信著。

綻放著燦爛笑容的對方,自然沒有察覺到少年內心的劇烈波動,

「放心吧!不管是你還是我,都不再是孤單一人了。對吧?」

「……嗯。是啊。」

瑪吉緩緩地點了點頭。

吐出了一口氣。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她,兩人默契地對上了呼吸。

「預備——走。」

兩人,同時跨進了那扇大門。

擡起頭。

周圍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氣。

不自然的死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彷彿四面八方都有視線在注視著自己,面對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圍,一人像受驚的兔子般縮起了肩膀,而另一人則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少年和少女,再一次,邁出了腳步——

「——就這樣,我和露維九死一生,突破了守門人的考驗,踏入了學院的大門。這是何等的友情!何等的勇氣!我覺得這簡直應該作為一段佳話被後世傳頌,沒錯,我就是這麼認為的。我說……」

緊握著拳頭正說得起勁的男人,突然低下了頭,

「幹嘛啊,你們倆。那是什麼表情啊。」

仰望他的是一位藍色長發飄飄的不定形女性,以及一位依偎在她懷裡的、外表稚嫩的妖精。

與講述者的熱情截然相反,其中一位表現得十分冷淡的聽眾略帶歉意地開口道:

「您問我們是什麼表情,主人。」

「所以到底怎麼了啊?史萊子。」

被稱為史萊子的對方,輕輕搖了搖頭,

「說到底,從故事一開頭的說法就有點那個。再怎麼說,什麼『清澈坦率的眼神』啦,什麼『對未來抱有期望』啦,被您這麼一自誇……」

男人皺起眉頭,

「你在說什麼啊。那有什麼問題嗎?」

「因為我們可是認識主人本尊的呀……。說實話,您給自己加戲是不是加得太多了?」

「哈——!? 」

男人發出了類似怪叫的聲音。

「你胡說什麼呢!我一點都沒加戲好嗎!不久之前我可還是個唇紅齒白的翩翩美少年呢!在學院里甚至還被很多人盯上,說是『真想一口把他吃掉』呢!雖然是字面意義上的吃掉就是了!」

「歲月的流逝還真是殘酷呢——」

「這才過了十年左右好不好!」

像是在原地跺腳般絕望地大喊了一聲後,男人頹然地卸下了力氣,

「……算了。搞什麼啊,明明是你們讓我講講學院時代的故事,我才特意講給你們聽的。」

看著彷彿在鬧彆扭般別過臉去的男人,面無表情的妖精伸出手,像哄孩子一樣「乖哦乖哦」地摸了摸他。

「謝謝你,希。喂,別扯我的頭髮啊。——等等,史萊子,是你乾的嗎!」

不定形的女性「咯咯」地笑了起來,

「故事非常有趣哦。對吧,希?」

被問到的妖精,輕輕點了點頭。

「非常……讓人心跳加速。」

看著那染上一層微紅、毫無虛假的表情,男人的心情總算是稍微好轉了一些。這時,不定形的女性說了句「只是」,接著說道:

「只是什麼啊?」

「……心情稍微有些複雜呢。畢竟那個時候的主人,我並不了解呀。」

她悄悄地流露出了一絲對無法觸及的過去的不甘。

男人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容貌與故事中出場人物極其相似的女性,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

他吐出了一口氣。

「不知道的話,從現在開始了解不就行了。學院的故事你想聽多少我講多少。……雖然過不了多久我就開始蹲在屋裡不出門了。而且,」

「而且什麼?」

「『今後』的歲月,我要和你們一起創造。史萊子、希。還有骷仔,以及史萊姆們。有什麼問題嗎?」

不定形的女性凝視了用有些粗魯的語氣甩出這番話的男人一會兒,然後。

「呵呵呵——」

她一把緊緊地抱住了他。

「幹嘛啦。」

「什麼事都沒有哦——」

「……喂,希都要被擠扁了。」

「沒關係的哦,對吧?」

被夾在前後兩人中間的妖精,連連點頭。她的雙臂緊緊地環繞在兩人的背上。

「那麼,主人。能繼續給我們講故事嗎?關於以前的主人,我還想了解更多呢。」

「哦,沒問題。呃,講到剛進門那裡對吧。從那之後才叫一個慘呢——」

就在男人準備繼續講述過去的故事時,他們所在的洞窟內突然響起了一陣不小的聲響。

發生什麼事了?兩人面面相覷。

伴隨著「喀噠喀噠」的輕脆敲擊聲,骷仔很快就跑了過來。

沒有發聲器官的魔法生命體拚命地用手勢比劃著想要傳達些什麼。在它身後,傳來了一個人巨大的喊聲。

「啊,醒了嗎。」

「看來是呢。」

察覺到事情原委的兩人無奈地站起身來。

「動靜還真大啊。嗚,要是她在那裡發狂亂砸的話就麻煩了。」

「應該不至於吧?不過,還是早點過去看看比較好呢。」

「要是她再暴走一次可就讓人頭疼了……。希,我們過去看看。怕有危險,你就在這裡等我們。」

留下默默點頭的妖精,兩人走出了房間。

被留在原地的嬌小妖精獨自一人,百無聊賴地坐在床邊。回想起剛才的對話,她幸福地微微笑了起來。

背上那嶄新的蝶翼輕輕地拍打著。

點綴著幾何圖案的羽翼上灑落點點鱗粉,在空中閃爍著七彩的光芒翩翩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