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21 · 哪裡怪怪的 2 惡意成癮

File.8 惡意成癮

「哇,又是這麼多……!」

身為學生會執行部書記的松澤佳純,看著從意見箱里倒出來的東西,不禁皺起了眉頭。

包括佳純在內,聚集在學生會室的五名執行部成員圍在桌邊,露出心力交瘁的神情。

意見箱本來就是為了收集學生的意見和要求而設置的,投書量多應該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但如果其中大多是惡毒的誹謗中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例如:「三年級某個學生偷了募款」、「一年級的英文老師去做了隆鼻手術」等等。

雖然原因不明,但從不久前開始,這類投書就越來越多。即便在意見箱旁貼上了警告標語,現狀依然毫無改善。

「啊,又是這傢伙。」

副會長清原滿開口說道,佳純隨即看向他手邊的投書。雖說是匿名的,理論上無從得知是誰寫的。

然而,這名投書者總是用尺輔助寫字,讓字跡看起來很工整,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來。

「品、川、紗、良、帶、男、人、回、家。真、惡、心。」

「品、川、紗、良、自、以、為、很、漂、亮,這、個、自、作、多、情、的、女、人。」

「品、川、紗、良、是、葯、頭。犯、罪、者。抓、去、關。」

品川紗良,就是學生會長本人。

這個人執拗地攻擊會長,令佳純感到一陣劇烈的憤怒。當然,內容全都是一派胡言,在場沒有任何人相信。

只是,想到紗良就這樣被某個看不見真面目的人懷著惡意盯上,佳純便放心不下。

佳純悄悄看向紗良的側臉。

挺直的鼻樑,纖細的下顎。她微微低著頭,長長的黑髮遮住了眼部,嘴唇緊緊抿著。

「那個,會長……妳還好嗎?」

聽見佳純小心翼翼的詢問,紗良像是嚇了一跳般抬起頭。

「沒事、沒事。對不起喔,佳純,讓妳心情不好了。」

紗良真的太溫柔了,佳純心裡想著「請不要道歉」。她很不安,怕這一切會在紗良心裡留下無法痊癒的傷痕。

「讓大家擔心了,對不起。我沒放在心上。」

「可是,這已經變成一個大問題了吧?」

一年級的喜田速人開口說道,副會長則聳了聳肩。

「乾脆撤掉意見箱吧?」

在佳純他們就讀的中學,意見箱設置在第二校舍的三樓。每周四放學後,會由執行部書記負責回收。

意見箱的蓋子上掛著掛鎖,無法隨意打開。而管理鑰匙的人,歷代以來都只有學生會長一人。

「既然這種情況持續發生,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老師?」

副會長將視線轉向執行部顧問淺田佐和子老師。

「說得也是,畢竟……」

就在淺田老師手托著臉頰點頭贊同之際——「能不能再觀察一下呢?」紗良開口說話。

「我覺得聽取學生的意見是很重要的。過去也確實曾經因為意見箱的意見而修改了老舊校規,我不想封閉這條管道。」紗良表情嚴肅地訴說著,「應該先將現狀傳達給全校同學,呼籲大家停止誹謗中傷。我們要更澈底地宣導,不要寫下傷害他人或毫無根據的話,不是嗎?吶……佳純,妳覺得呢?」

最後,紗良轉向詢問佳純,雙眼溫柔地彎成了月牙狀。

去年暑假結束後,佳純在班上遭到霸凌,起因只是朋友圈內一點點的意見不合。

在背後竊竊私語成了家常便飯,私人物品被藏起來、被弄髒也是時有耳聞。

每天早上光是踏出家門就想吐,但因為不想讓父母親擔心,佳純還是堅持上學。

那天,從早上開始就非常炎熱。

午休時佳純離開教室,回來後發現體育服不見了。教室的垃圾桶、清掃工具櫃,甚至是同樓層的女廁都找不到。

她不安地想著:該不會是在男廁吧?

佳純站在走廊上,眼淚快要奪眶而出。大家經過她身邊時都視若無睹,昔日的朋友則在一旁嗤笑。

就在那時,向她搭話的人正是紗良會長。

「怎麼了嗎?」

當時二年級的紗良,剛好在拜訪一年級教室時注意到了佳純。

佳純什麼也解釋不出來。只是,因為有人關心,她的情緒瞬間潰堤,眼淚當場撲簌簌地落下。

紗良雖然感到驚訝,仍溫柔地抱住佳純,輕拍她的背說:「沒事的,沒事的。」

佳純的體育服後來在鞋櫃旁的樹叢里找到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紗良主動找上佳純說話。

「吶,佳純,如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學生會執行部幫忙?」

佳純並非沒有「我這種人憑什麼」的想法,但最後還是決定接受這份邀請。

開始執行部的活動後,霸凌就消失了。升上二年級後,她也交到了新朋友,再也不覺得上學是件痛苦的事。

佳純對紗良充滿感激,甚至到了崇拜的地步。

因此,她絕對無法原諒那個寫投書的人。

佳純除了透過校內廣播傳達意見箱的意義,也向大家宣導不要投遞誹謗中傷的內容,並把告示貼在更醒目的位置。

多虧紗良誠懇呼籲的效果,隔周誹謗中傷的投書減少了,其中甚至有人投入了鼓勵執行部的訊息。

然而,唯獨那個字跡整齊劃一的投書依然存在。

「品、川、紗、良、是、霸、凌、加、害、者。失、格、的、人、類。」

「品、川、紗、良、虐、待、動、物。快、去、檢、舉。」

「品、川、紗、良、不、要、假、裝、成、受、害、者。真、惡、心。快、認、罪。」

副會長像捏著什麼髒東西一樣拿著那些投書。

「品川,妳真的對這傢伙沒頭緒嗎?妳是不是做了什麼會招人怨恨的事?」

佳純立刻反駁:「副會長!請不要說得好像會長也有錯一樣!」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個犯人只是個嫉妒會長的卑鄙小人!」

「謝謝妳,佳純。光是聽到妳這麼說,我就覺得被救贖了。」

此話一說完,紗良輕拍佳純的肩膀笑了笑。

佳純絞盡腦汁想著對策。

安裝監視器雖然最快,但不僅花錢,恐怕也不會有人贊同;與其那樣做,學校應該會直接撤掉意見箱。

佳純不想讓紗良看到那些惡毒的投書。既然無法阻止別人投遞,能不能在會長看到之前,先將那些信件銷毀?

然而,要打開意見箱需要鑰匙。由於掛鎖的鑰匙由紗良親自保管,佳純無法事先確認投書內容。

「在會長解鎖後,趁隙更換掛鎖?唔……但那之後要掉包會長手上的鑰匙也很難。無論如何,我只想處理掉那些投書而已……。」

左思右想之際,佳純腦中浮現了一個靈感。

「搞不好這招行得通?嗯……嗯嗯嗯,反正回收箱子是書記的工作,沒問題……大概沒問題……好!絕對沒問題!」

佳純想到的點子,就是準備一個「假意見箱」。

她打算把真的意見箱藏在自己的置物櫃里,不讓任何人發現,而在平常設置的地方擺上假的意見箱。

只要在周四回收箱子後,先確認內容,把誹謗中傷的投書扔掉。至於正經的意見,就放進真的意見箱里,再帶去學生會室。

雖然這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但至少能避免那些話映入紗良的眼帘。

佳純立刻付諸行動,她在學校測量了真箱子的大小,並用偷帶進學校的手機拍了照。接著,在家裡製作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意見箱。

佳純的美術能力還算不錯,做出來的東西乍看之下完全分不出真假,她感到很滿意。

雖然實際掉包時非常緊張,但她最後還是成功避開所有人的目光,設好了假意見箱。

一周過得飛快。

放學後,佳純從置物櫃拿出一直藏在提袋裡的真意見箱,前往第二校舍的三樓。

趁著沒人的空檔,佳純順利將真箱子與假箱子掉包了。

「好。接下來,去廁所確認內容。」

「松澤。」

突然被叫到名字,佳純差點把箱子摔在地上。

「啊,淺田老師。」

「來回收意見箱嗎?辛苦了。」

淺田老師站在佳純面前,輕輕撫摸了一下意見箱。

「希望惡作劇已經消失了才好。」

淺田老師一臉憂鬱地將視線轉向窗外,佳純也像是被引導般地看向窗外。

清爽的青空延伸開來,中庭的池水閃閃發光。棒球社的社員們正繞著校舍跑步。

「下午的英文小考,妳們準備好了嗎?」

忽然聽到這說話聲,佳純移開了視線。

三名女學生並肩走在走廊上。

這瞬間,佳純的心跳加速,握著意見箱的手滲出了汗水。

「超簡單的!」

「欸,真的假的?」

「妳這個背叛者。」

她們是國一時攻擊佳純的那三個人。她們沒注意到佳純,就這麼從她身邊走過。

「松澤,怎麼了嗎?」

「啊,不……沒什麼。」

「是說,松澤,妳拿好多東西呢!意見箱要不要老師幫妳拿?」老師看著膨起的手提袋和箱子問道。

「沒、沒關係。不重。」

佳純心想,要是被問起袋子里裝了什麼該怎麼辦。幸好淺田老師沒有繼續追問,讓她鬆了一口氣。

「是嗎?那走吧!」

淺田老師催促著佳純起步。

如果就這樣一起行動,會沒辦法確認假意見箱里的內容了。但考慮到最好不要做出不自然的舉動,佳純還是跟著淺田老師走向了學生會異教室。

「打擾了,我把意見箱收回來了。」

學生會教室里,大家都在。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似乎都有些凝重。

佳純輕輕將意見箱遞給紗良。

「謝謝妳,佳純。」

紗良溫柔地笑了。

佳純心想,我想守護這份笑容。這次沒問題的,這周一直藏在自己置物櫃里的真實意見箱,裡面應該是空的。

紗良取出夾在學生手冊里的掛鎖鑰匙。然而,鑰匙卻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鏘」一聲。

佳純飛快地撿起鑰匙,塞進紗良手心。

「抱歉喔,手滑了。」

接著,掛鎖被解開,意見箱的蓋子被打開了。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佳純彷彿感受到了如同被鈍器重擊頭部般的衝擊——

因為意見箱里竟然有投書。

「品、川、紗、良、是、跟、蹤、狂。快、去、自、首。」

「品、川、紗、良、是、反、社、會、人、格。危、險、人、物。」

「要、是、敢、袒、護、品、川、紗、良,你、們、也、會……」

副會長一臉厭煩地吐出了一句話。

「又是這些喔!」

在一片嘆息聲中,佳純全身都在發抖。

為什麼?是怎麼辦到的……?

能把投書投進那個真實意見箱里的人,除了佳純以外,明明不該有別人。

當然,佳純並沒有投書。

既然如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沉思中的佳純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可能性。除了佳純以外,還有一個人能在那種情況下把信投進意見箱。

那就是品川紗良。

在打開意見箱時,她掉落了鑰匙。

如果那是故意的呢?

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掉落的鑰匙上時,順手把投書塞進意見箱的投遞口?

但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做這種事?

或許,紗良已經察覺到意見箱被掉包了。所以她才沒有把誹謗信投進那個「假的」箱子?

而是等待真箱子換回來的時機才投書……這並非辦不到。

但她沒有理由要這樣誹謗自己。

難道,紗良在匿名攻擊人的過程中獲得了快感?並藉由混入對自己的中傷,好讓自己不被懷疑?

那些看起來深受打擊的樣子,難道全都是演技嗎……?

佳純覺得這些念頭全都是自己的幻想,絕對不可能是真的。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受到一種信任崩塌、立足之地消失般的不安。

光是想到自己崇拜的紗良可能是犯人,佳純就覺得無比痛苦。

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嫌疑人了。

如果紗良真的是犯人,佳純想找她好好談談,讓她收手。

畢竟紗良也冒了風險。如果她發現箱子被掉包了,應該就能推測出那是書記佳純做的。

即便如此,她仍持續投遞那些誹謗信,這難道不是一種「希望有人能阻止我」的訊息嗎?

會這麼想,或許是我過度解讀了。但,如果真是那樣的話……。

就這樣,漫長又短暫的一周過去了。

周四放學後,佳純將假箱子換回真箱子,走向學生會室。

「打擾了。」

室內除了學生會成員,還有兩名男女學生,男同學手裡還拿著相機。

這出乎意料的情況讓佳純有些不知所措。

「呃……?」

「是新聞部的大澤和伊藤,」副會長介紹道,「他們是為了意見箱的事來採訪的,據說還會刊登呼籲大家正視的報導。」

原來如此,佳純明白了。倒不如說,有他們兩人在場或許更方便。

「那麼,來確認內容吧!品川,拜託了。」

在副會長的催促下,紗良從學生手冊中取出鑰匙,新聞部的大澤對著紗良按下快門。

就在這時,佳純深深吸了一口氣。

「淺田老師,能不能請您來開鎖呢?」

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發出「欸?」的驚訝聲。

這是佳純針對紗良的訊息所做出的回應——我已經察覺妳的所作所為了,所以請收手吧!

在來到這裡之前,她已經確認過真假箱子都是空的。只要紗良沒碰過真的箱子,就沒有機會投書。

也就是說,這一次不會出現任何誹謗中傷的信。

她想讓學生會執行部全員共同見證這個事實。佳純並非想揭髮紗良是犯人,她只是想結束這件令人悲傷的事。

佳純說著「拜託了」,將箱子遞給淺田老師。接過箱子的老師帶著困惑的表情看向會長紗良。

紗良則是一臉狐疑地看著佳純,其他人也是如此。

喀嚓一聲,相機快門聲再度響起。

佳純腹部暗暗使勁,這次對著紗良說了一聲:「拜託了。」

面對佳純嚴肅的目光,紗良輕輕點了兩下頭,隨後將手中的鑰匙遞給了老師。

在眾人的注視下,老師解開了掛鎖,掀開蓋子。

「咦?」

佳純簡直不敢置信。

意見箱里,一如往常地塞滿了誹謗中傷的投書。

「品、川、紗、良、考、試、作、弊。其、實、頭、腦、很、差。」

「品、川、紗、良、有、口、臭。牙、齦、都、腐、爛、了。別、靠、過、來。」

「品、川、紗、良、家、里、很、窮。是、偷、竊、慣、犯。」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紗良根本沒碰到箱子,她不可能放進這些投書。

「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

聽見佳純的呢喃,紗良不解地歪過頭。

「妳說的不可能,是指什麼?」

「啊、我、我……那個……」

佳純雖然陷入混亂,但還是從袋子里拿出了那個假的意見箱。

對著一臉驚訝的眾人,佳純將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全盤托出。

「原來佳純覺得,這一切都是我自導自演啊……! 」

「對不起。但是,除了我以外,會觸碰到意見箱的只有會長……」佳純突然想到了什麼,閉上了嘴。

「佳純,怎麼了嗎?」

「啊,不……也許除了會長以外,投書者另有其人。」

上周,當佳純回收意見箱時,確實有一個人出現了。佳純並沒有一直盯著那個人的手看,視線也有移向窗外的時刻。如果是那個時候,是不是就有可能投書?那個人察覺到意見箱是假的,便一直等待著真假對調的時機。甚至剛才,趁著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佳純身上的一瞬間,也很有可能趁機投進去。

「那、那個,老師……?」

隨著佳純的呼喚,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淺田佐和子老師身上。

「這、這個箱子,到剛才為止……在交給老師之前,明明是空的。我確認過了。除了我跟老師,沒有人碰過……咦?可是,那個……不可能是……老師做的吧?」

沒錯。明明很有可能在投書時被看見,根本沒有理由特意冒這種險。也就是說,不可能是老師做的,絕對不可能。

真的嗎……?

如果那個人已經想誹謗中傷到這種地步呢?就像中毒一樣。

淺田老師沒有回答,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老、老師?」佳純再次出聲呼喚。

寂靜的學生會室,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笑聲與哨音。

突然間,老師的嘴角向上勾起。

「妳、太、過、分、了、吧,松、澤。怎、么、可、能、會、是、老、師、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