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1 · 哪裡怪怪的 1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FILE.3 夏季祭典
砰!砰、砰!
穿過驗票口,走出車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輕微的爆炸聲。
抬頭一看,只見以湛藍的天空為背景,數道白煙接連升起。
「對喔,今天有煙火大會啊!」
舅舅眯起眼睛說道。
看來現在進行的煙火試放,是在為晚上正式施放前做準備。
車站前面那條單向兩線道的大馬路變成行人專用,攤販在馬路兩旁一字排開。
沿著這條馬路往前走,有一片河岸地,那裡似乎是煙火與祭典的主要會場。
雖然煙火大會是今晚舉辦,但是夏季祭典在兩天前就已經開始了,據說今天是最後一天。
「喂,要不要順道去一下?」
舅舅一副心癢難耐的樣子說道。
「不行啦,得先工作吧?」
我潑了舅舅一盆冷水,這時——
「謝謝你們特地過來。」
橫島警部晃動著渾圓的鮪魚肚現身。
「警部,你好。」
我打聲招呼。
「嗨,芽衣。你今天也要當偵探的監督者,辛苦了。」
警部如此說道,便「哈、哈、哈」地豪邁大笑。
「警部,太過分了吧!我可不需要什麼監督者啊!」
舅舅皺起八字眉反駁道。
「不不不,春彥你啊,只要一不注意,馬上就會晃到別的地方去。」
警部一臉認真地說。
「剛才八成也想把和我碰面的事拋在腦後,跑去逛攤販吧?」
被警部一語道破,舅舅像顆泄了氣的皮球,垂下肩膀。
我的名字叫作夢野芽衣。
目前是國中一年級生。
而在我身旁的高大男子,是母親的弟弟——春彥舅舅。
他乍看之下不太可靠,但其實是有名的偵探,經常受到警方請託,非正式地協助調查。
這次也是受到縣警調查一課的橫島警部委託,希望他針對一起殺人命案的調查提供意見,我們才會來到現場。
舅舅似乎捨不得拋下炒麵和蘋果糖,於是我推著他的背,一邊前往案發現場,一邊聽警部說明情況。
案件發生在兩天前的上午十點多。
一輛車撞上了距離祭典會場稍遠的縣道護欄。
雖然馬上叫了救護車,但是駕駛早已身亡。
如果只是這樣,原本會被視為單純的交通事故,但是經過驗屍發現,駕駛在事故發生前,頭部曾經遭受重擊,或者狠狠撞上某物,因而受了重傷。
死者是一名任職於房仲公司,名叫上條的男子。近幾個月來,他在某個地區,相當強硬地推動土地收購案。
簡單來說,就是逼迫居民搬遷。
根據消息指出,有人計畫收購整個區域並建造公寓大樓。
他所任職的房仲公司表示,那一天他原本預計從早上開始進行搬遷的交涉。
但是不知為何,他先是受了重傷,最後死於事故。
警方經過調查發現,在事故發生的幾分鐘前,投幣式停車場的監視器拍到了他按著頭、走路重心不穩地坐上車的身影。
「所以,警方調查了他把車停在投幣式停車場之後,直到再次回到車上的這段行蹤。」
警部一邊繼續說明,一邊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
映入眼帘的是老舊住商混合大樓與木造透天房屋錯落並存的景象。
我沒有實際住過這種城鎮,但是這片街景令我沒來由地感到懷念。
這裡遠離祭典的主要街道,所以沒有攤販,但是當地的店家在店門口擺出了簡單的攤位。
日式糕點店在長桌上鋪了桌布,販售醬油糯米團和萩餅,而酒鋪則搬出家用的電烤盤,在烤法蘭克福香腸。
舊書店前面放著一個家用的塑膠泳池,裡頭漂浮著水球,一旁的紙箱背面寫著——
「釣水球/一次五十元」
祭典會場的釣水球是一百元,所以這裡相當划算。
我邊走邊想「賣吃的東西,有獲得衛生局的許可嗎」,不免有些擔心。這時,警部在一間傳統零食小店前面停下腳步。
在入口旁邊,和日式糕點店一樣擺出桌子,賣著一杯五十元的刨冰。
顧店的是一名頭上綁著扭結頭巾的男子,使用相當專業的刨冰機,流著汗製作刨冰。
「打擾了。」
警部朝店內喊了一聲,一名身材嬌小、滿頭白髮的老婆婆隨即探出頭來。
「哎呀,警部先生。怎麼了嗎?」
「不好意思,能不能把前天說過的那件事,再跟這兩位說一次呢?」
「噢,好啊!阿輝,麻煩你顧一下店。」
老婆婆對剛才那名綁著頭巾的男子說,他回頭過來,笑著揮手。
「來,請進請進。」
老婆婆把我們帶進內側的客廳。
她動作俐落地泡茶,將茶杯一一擺放在矮桌上。
「這位小哥也是警察?」
老婆婆一邊放下茶杯,一邊看向舅舅。
「這位是偵探,正在協助調查。」
聽到警部這麼說,老婆婆微微睜大眼睛說話。
「偵探啊?」
「那麼,這位小姑娘呢?」
「她是我的助手。」
舅舅答道。
「哎呀,真是可愛的助手呢!」
老婆婆笑咪咪地說道,我有些難為情,低下了頭。
根據警部所說,那名男子最後的行蹤似乎是在這間傳統零食店中斷的。
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是在這裡被人毆打頭部,然後逃回車上。
不過,眼前這位面露笑容的老婆婆,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出手打人、讓人受重傷的樣子。
「雖然之前已經問過了,但是請讓我再確認一次。」
警部拿出記事本,語氣和緩地開始說。
「上條先生這位房仲業者從很久以前,就一直說服你們搬遷,並在兩天前的上午十點左右造訪這裡。不過,那一天是祭典的第一天,這裡也正在為了附近的孩子們,忙著準備在店門口擺攤,所以馬上請他回去,對吧?」
「是的,沒錯。」
老婆婆一邊替自己倒茶,一邊回答。
「上條先生說他會再來,然後就回去了。」
「那位上條先生是為了表達他們想要買下這間店而來嗎?」
舅舅開口問道。
「是的,聽說要在這一帶蓋大型公寓。」
老婆婆重新面向舅舅答道。
「他說,如果願意賣給他們,就會在那棟公寓的頂樓留給我一間房子,可是我都這把年紀了,要搬到新的地方也實在是……再說,這裡是我和已故的老伴一起守護多年、重要的店……」
「上條先生來過幾次呢?」
舅舅又接著問。
「前天是第三次吧,不對,還是第四次呢?」
「他挺積極的。」
「就是說啊,但是不管他來幾次,我的回復都一樣就是了……」
老婆婆一臉為難地偏頭說道。
接著,舅舅針對剛才在店門口的那名男子詢問。
「噢,阿輝是住在附近的木工,人手不夠的時候,他總是會來幫忙。」
老婆婆如此說道,眯起眼睛。
「那麼,前天早上,上條先生來的時候,他也在嗎?」
聽到舅舅的問題,老婆婆搖了搖頭。
「不在。阿輝是十點半左右來的,所以他沒有和上條先生碰到面。」
我聽著這種對話,環顧客廳內。
倘若這位老婆婆是犯人,兇器就應該在剛才的店內,或者這個客廳的某個地方。
不過,最終沒有找到疑似兇器的物品。
「在您忙碌的時候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謝謝您了。」
舅舅如此說道,站起身來。
「兇器還沒找到吧?」
離開那間傳統零食店之後,舅舅一直沉默不語地走著,直到回到大馬路上,他才開口詢問警部。
警部一臉嚴肅,發出「嗯」地低吟。
「鑒識人員說,應該是被某種硬物的稜角打到,或者頭部撞上……」
根據警部所說,徵得老婆婆的同意之後,搜索了家裡,但是沒有發現符合兇器條件的物品。
「為了慎重起見,連柱子和桌角也調查過了,但是沒有頭部撞到的痕迹。」
「會不會是把兇器拿去某個地方了?」
聽到舅舅的疑問,警部搖了搖頭。
「不太可能。」
警部說,老婆婆的腳不好,無法走太遠,就算她拜託某人處理掉兇器,還是會卡在監視器這個問題。
「監視器?」
我反問道。
我原本心想:「是不是那間傳統零食店有裝監視器?」
結果不是,而是斜對面的那戶人家有裝監視器。
那戶人家去年發生過放在家門口的花盆被盜竊的事件,從此之後,就裝設監視器,二十四小時拍攝家門口。
因為角度的關係,監視器只能勉強拍到進出那間傳統零食店的人的腳部,確認監視器的影像後發現,從兩天前的早上到警方來訪為止的期間,沒有可疑的人進出傳統零食店。
「那麼,會不會是搞錯了案發現場呢?」
我問道。
「像是在投幣式停車場上車之前,在路上遭到搶劫之類的……」
「警方原則上也考慮到這個可能性,目前持續在周邊打聽線索……」
警部一臉凝重的表情,嘆了口氣。
「目前為止,沒有出現任何目擊資訊,而且祭典當天上午十點,鎮上根本不太可能發生路上搶劫。」
「總之,我先回警局,如果發現什麼,就跟我聯絡。」警部留下這句話,快步朝車站走去。
等到警部的身影消失之後,舅舅一邊說「我們再稍微試著打聽線索吧」,一邊返回剛才的那條小巷。
舅舅在日式糕點店,買了醬油糯米團後便問店員:「案發前後有沒有看到什麼異樣?房仲業者有來購地嗎?」
一般來說,舅舅又不是警察,問這種事的話,對方應該會產生戒心,但是舅舅似乎有種讓對方卸下心防的特質,對方乾脆地回答了。
話雖如此,得到也只是「什麼也沒看到」、「來是來過,但是被我趕回去了」這種回答,完全稱不上線索。
在那之後,我們又走訪了幾間店,但是得到的答案幾乎都一樣。
聽完大家的說法,我覺得這一帶的人好像都很討厭那名被害者。
這時,我們背後傳出「喀嚓」的快門聲響。
回頭一看,一名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女孩,正將相機對著在舊書店前面釣水球的孩子們。
她手裡拿著的是能夠當場顯影的拍立得相機。
「芽衣,你能不能替我問一問那個女孩,她前天是不是也有在這附近拍照?」
舅舅一邊大口咀嚼在酒鋪買的法蘭克福香腸,一邊說道。
我上前搭話,女孩表示「有拍唷!」然後給我看正好在前天中午拍的照片。
其中有一張是那間傳統零食店的照片,所以我用自己的手機翻拍下來。
照片中,綁著頭巾的阿輝跟剛才一樣,在店面的入口旁邊販賣刨冰。我給舅舅看那張照片,他皺起眉頭,小聲地嘀咕。
「難道說……」
「你發現什麼了嗎?」
我拉著舅舅的袖子問道,他的手機響了。是警部打來的電話。
舅舅接聽電話,沉默地聽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這樣啊……」
他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打擾了。」
舅舅打聲招呼,老婆婆從店內探出頭來。
「哎呀,偵探先生,怎麼了嗎?」
「有件事想再確認一下……」
舅舅往店內走去,接著開口說。
「可以請您看看這個嗎?」
他將我的手機轉向老婆婆,螢幕中顯示著剛才那張照片。
老婆婆從客廳走出來,把臉湊近照片一看說道。
「拍得真好呢!」
「這是怎麼回事?」
舅舅指著照片問道。
「前天刨冰是二十元吧?」
「為什麼只有前天,這麼便宜呢?」
老婆婆一時語塞,然後表情僵硬地笑著回答。
「因為是祭典嘛!我沒有想要賺什麼錢。」
不過,當舅舅接著說——
「上條先生的作風好像相當強硬呢!」
她隨即斂起笑容,臉色沉了下來。
剛才警部來電通知,舅舅得知上條先生手上有一份以這間傳統零食店作為擔保的借款借據。
老婆婆沉默許久,然後像是從喉嚨擠出聲音似地說。
「那個人很沒天良。」
「他竟然利用那樣的手段,奪走我和老伴一起守護了幾十年的珍貴店面……」
「所以,您用冰塊襲擊他嗎?」
聽到舅舅這麼說,老婆婆無力地垂下肩膀,用力地搖了搖頭。接著,她聲音沙啞地說。
「我並沒有打算讓他受傷。」
老婆婆語氣平靜地說起原委。
那筆借款似乎是老婆婆熟識的一名朋友,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不會給她添麻煩」,拜託她當借款的保人。
結果原來那名朋友和房仲業者是一夥的。
「他面露令人作嘔的笑容,拿出借據給我看,我一時氣不過,不小心用力推了他一把。」
老婆婆坦白說,被害者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頭部狠狠撞上了放在店內角落的冰塊稜角。
「當時冰塊正好送到,對吧?」
舅舅一臉悲傷的神情說道,老婆婆緊抿嘴唇,輕輕地點了點頭。
舅舅看到照片,露光一閃,推理出兇器或許是冰塊,看來是被他說中了。
根據老婆婆所說,前天早上,就在上條先生上門之前,訂購的冰塊正好送到。
營業用的冰塊,約莫一個小紙箱那麼大。
上條先生的頭部狠狠撞上那個冰塊稜角,意識模糊不清地走出店外。
然後,他開車上路,發生了事故。
另一方面,老婆婆在店裡愣住了。
「當時,我正好來到店裡。」
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我們回頭一看,阿輝一臉正色的表情站著。
舅舅他們低聲交談,阿輝大概從現場的氣氛中,察覺到談話的內容。
「我來這裡之前,聽說附近發生車禍,那位房仲業者身亡,我告訴老婆婆這件事之後,她就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
阿輝接著說,為了儘快處理掉冰塊這個證據,提議降低刨冰售價的也是他。
我事後聽說,營業用的冰塊意外地不易融化。
因此,阿輝認為不要靜待冰塊融化,提議大幅降價,儘快用完,讓冰塊這個證物自然消失。
「才不是呢!要求降價的人是我。」
老婆婆如此說道,搖了搖頭。
「我不清楚你們誰說的才是真話。」
舅舅看著老婆婆和阿輝說道。
「偵探的工作到此為止。接下來,請你們對警方老實說。」
「是啊,可以請你把那位警部先生叫過來嗎?」
聽到老婆婆這麼說,舅舅開口。
「我剛才跟他聯絡過了,他應該馬上就到了。」
舅舅走到店外。
我也隨後跟上,仰望仍然殘留光亮的天空。
從遠處某個地方,傳來宣告夏季結束的煙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