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7 · 每周都來咖啡店看我的那個女孩,今天帶來了男友 全一冊
可我們是彼此的束縛
「小鳥游同學,你和小倉同學到底是什麼關係?」
櫻花飄落在北原的指尖,正如她的話語踏入我心頭。
「要什麼關係,也就是普通朋友吧。」
「一起睡覺的普通朋友?」
「你怎麼會……」
「這反應,看來小倉同學沒騙我呢,原來她真的每天都去你家。」
小春把這些事都告訴北原了?
驚訝,還有少許不安,在我的心底升起。
我害怕北原像以前那樣問出我無法回答的問題,然後在得不到滿意的答案後生悶氣,最終將這寶貴的獨處時間白白浪費。
然而,擅長於刨根問底的她並沒有選擇追問,只是一邊輕捻著手中緋色的花瓣,一邊裝作跟剛剛的對話沒發生過似的,繼續往前走。
我鬆了一口氣,想對北原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除了道歉,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只好同她一樣閉口不言,並肩走在這公園小道上。
我知道,問題沒有被解決,只是被暫時擱置,而類似的情形在未來肯定會反覆地出現,但既然她們都達成了協議,我又有什麼理由去打破它呢?
無論懷念還是厭惡,那段混亂的時光終究是過去了。
冬盡春來,積雪早已化去,昨夜細雨將石板路染成深色,卻毫無寒意,只覺春日的暖意從頭頂緩緩降下——這讓我想起與她在店裡共度的時間,同樣的慵懶,同樣的無言,只是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在沉默中一點點習慣彼此的存在,最終抵達心意互通。
如果真能做到的話就好了。
「待會肯定會被店長批評的吧,上班時間跑到公園裡賞花這種事。」
「……雖然挨批的那個人是我。」
「但你從來沒有拒絕過我,不是嗎?」
北原朝我伸出了手,那朵櫻花剛好就孤零零地躺在她掌心。
「真的要在這裡牽嗎,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你不會以為在店裡的時候,其他人看不見我們在桌子底下偷偷牽手吧——算了,我不強迫你。」
就像北原說的那樣,我從來沒有拒絕過她。或者說,是沒有拒絕過她們。
所以,當她撇著嘴要把手收回去時,我立馬就答應了她,牽起她的手,並把櫻花夾在了我們之間。
居然比花瓣還要更加細膩。
這是我與她牽起手後的第一感想。
「明明都能跟小倉同學一起睡覺,也不知道你還在害羞什麼。」
「她……這是兩碼事。」
「是是是,你總是對她偏心。」
雖然嘴上不饒人,可當我們牽起手之後,北原還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溫暖、柔軟,但又有力,像船錨一樣牢牢勾住我的手,與小春若即若離的感覺截然不同。除了第一次緊張到什麼都感受不到外,與北原的每一次牽手都令我倍感安心,讓我難以忘懷。
或許正因如此,我才會對她的存在無法自拔。
「就像一家三口呢。」
「什麼?」
疑問脫口而出,卻沒有得到回答,掌心傳來微微的瘙癢,我看向我們牽著的手,突然明白了北原的意思。
視線重新向上轉移時,我們的眼神毫不意外地撞上,我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對她眨了眨眼,視野里她的笑容就變得更加燦爛。
「就是這個意思呢,你、我,還有一個像櫻花一樣可愛的孩子,我們牽手走在午後的公園裡,風時不時吹下幾朵花飄散在空中,不是很美好嗎?」
「確實很好,不過生孩子這種事,離我們兩個准高中生還是太遠了吧。」
「那就從結婚開始怎麼樣,說實話,我完全不敢想自己要怎麼當好一個母親,但是當妻子還是有想像過的。」
「結婚也一樣是很以後的話題吧……」
「那只是小鳥游同學你認為的而已。」
說完這句話後,北原似乎是陷入了對未來婚姻生活的想像,沒有繼續開口,而我則是在她提及「家庭」這個話題後,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小春。
小春的父母離婚了。
他們看似愛她,卻又為了獲得撫養權處處對她施壓,她誰都不想跟,但又無處可逃,只能被夾在中間逐漸乾癟——就跟我和北原手掌間的這朵櫻花一樣。
雖然原叔幫她出了房租,雖然我也是離開父母一個人住,但至少我沒有被拋棄,只是不願意到處搬家選擇了留下,而原叔也沒辦法給予小春無微不至的關懷。
所以,我才會感到心痛,才會試圖去「愛」小春,去關心她,讓她明白她不是一個人。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
「又在想小倉同學的事?」
內心的疑慮,瞬間被來自現實的質疑擊碎。
「沒——是的。」
「小鳥游同學還真是個慣犯呢,當著女孩子的面花心,還能這麼大方的承認。」
「姑且一下,北原同學你是怎麼發現的?」
「欸~,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呢,萬一你知道原因之後改正了,以後不就能正大光明的當面出軌了。」
「出軌……我們還沒確定關係吧。」
「那你還牽我的手,真不要臉!」
與說出的話相反,北原更加用力地捏緊了我的手,以至於有點點痛。
可她還是回答了我的問題:「是表情哦。」
「表情?」
「是啊,小鳥游同學是臉上藏不住事的那種人呢,在想什麼一看錶情便知。」
北原的語氣陡然沉重了許多,而她接下來說的話,更是讓我的胸口發悶。
「可能你都沒有自覺,那種陰鬱、茫然,像悲劇里的主角一樣,沉湎於過往痛苦不得解脫的表情,時不時會出現在你臉上——我不知道小倉同學是怎麼想的,但你知道嗎,比起悲傷的你,我更希望你能露出笑容,我想小櫻也是這樣想的,對嗎?」
對啊、對啊——孩童般的回應聲,由北原夾著嗓音代替我們的「孩子」講出。
「……」
我很少照鏡子,對自己的外貌也不甚在乎。
因此,就像我們不明白「小櫻」真正的心意一樣,我也不知道她所描述的那副表情,究竟是什麼模樣。
但我不認為小春給我帶來了痛苦。相反,正是小春的出現,才讓我獲得了解脫的可能。
只是,這樣的想法我無法對她……不,我只是不敢,不敢相信她的說法,哪怕去嘗試一下都不行。
手上傳來的力道愈收愈緊。
那朵櫻花已然被碾碎。
忽然,不和諧的聲音插入了本該只屬於我和她的世界。
「就站那別動——欸!」
在小道盡頭的拐角處,一個人影忽然從右邊竄了出來,剛好撞到了我們。
等我理清這一切,看見拿著相機的年輕男人正一個勁對我們道歉時,北原就已經……被撞進了我懷裡。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剛在給朋友拍照,沒有看後面,撞到了你們,你女朋友沒事吧?」
聽到「女朋友」這個詞時,在我懷中的北原肩膀抖了一下。
但她好像並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我們沒事,但你搞錯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
「就是這種青澀的感覺啊,欸呀,青春真好。」
「沒有,我——」
話語在我注意到染上她面頰的那一抹緋紅後,戛然而止。
「要好好對待她,不要再說那種話讓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傷心了!」
留下這樣一句話,男人提著相機走開了,我們在原地待了幾十秒,安靜得能聽到對方的心跳,結果剛想說些什麼,那男人突然又回來問我們要不要幫忙拍照。
我儘可能保持冷靜地拒絕了他,可他看到依舊抱在一起的我們,離開前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對青春的感嘆。
真是多嘴。
我看著因為受不了調侃而移開的北原,胸口忽然空落落的。
「謝謝。」
不知為何要向我道謝的她,面頰一片通紅,在整理本就整齊的衣角後,又捋了捋根本沒有打亂的髮型。
「啊,小櫻不見了!」
「剛剛撞的時候掉地上了吧。」
「快來幫我找!」
那朵花已經被碾碎了。
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也不敢對她忽然慌亂的原因妄下定論,當然,我也沒有拒絕她。
可我沒想到自己剛一低頭,就找到了那朵不成樣子的櫻花。
它就在我腳下。
「北原同學——」
有大風從背後吹來。
風將我觸手可及的花朵吹上了半空,吹動了她淡藍色的裙擺。
抬頭的剎那,不止一朵,群花簇擁在她周身翻飛起舞,正以最鮮艷的方式肆意綻放。
「以後,就叫我好美吧。」
向上探出手,指尖卻連半片花瓣都未能觸及,猶如花仙一般的好美,笑著這樣對我說。
醒來時,窗外才蒙蒙亮。
小春沒有在我身邊,這是很正常的,可那由夢境復原的往事,卻讓我再無半點睡意。
為什麼會夢到初三時的好美?
思索一陣,心中得不出確切的答案,只好提前起床,於是乎又一個疑問從我的心底冒出。
枕頭上那些快要乾涸的水漬,究竟是汗,還是淚呢?
同樣的,依舊無法靠我自己解答,我只能沒精神地打理好自己,簡單吃了些東西後,就出門準備去上學。
在走過小春家那扇掛著花環的大門時,我再三猶豫要不要去叫她起床,可終究還是放棄。
現在去找小春,她也只會嫌棄我啰嗦吧。
離開公寓樓,街上行人寥寥,唯有腳底積水啪嗒、啪嗒地踩響。左拐,來到路口,昨天大概就是在這裡摔了一跤,然後小春——
停下!
我使勁拍了下自己的臉,用疼痛將不必要的回憶從腦海中驅離。
昨天的事已經過去,再去追究也沒有意義,現在是繼續向前看的時候了。路上,我反覆用類似的說法催眠自己,直到下了電車,抵達學校門口才停止。
因為時間尚早,所以學校和街上一樣少見人影,唯有體育社團晨練時的呼喊聲,如幽靈般回蕩在寂寥的校園上空,在讓人打氣精神的同時,又不禁感到幾分詭異。
走進教室,沒有來斗,沒有其他人,除了幾個丟在桌子上的書包,教室里只有我一個獨處。
本該是這樣的。
「早上好,小鳥游同學。」
好美在我進來時就眼前一亮,看起來已經等候多時。
「早上好,好美。」
「在學校里要老實地叫我『北原同學』哦。」
「這裡又沒有其他人。」
「這是習慣問題,跟有沒有他人在場沒關係。」
好美保持著她最有標誌性的微笑,拉開椅子在我前桌坐下。
「昨天,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神情殷切地詢問著,可那隻原本向我伸來的右手,卻好像懼怕我的視線似的,在視野中一下又縮了回去。
我不知道自己對此該有何種感受。
可我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
「昨晚——」
回憶如昨晚的暴雨般將腦海籠罩。
……
小春是我參加聚會的原因
她離開了,我也沒有理由繼續留下
我追隨她近將消失的背影,邁步衝出了大廳。
「小春!」
明明體能上我更有優勢。
「等一下!」
可不知為何,她卻如一條永不與我相交的平行線般,觸不可及。
視野里的場景如幻燈片一樣快速切換。
走廊,樓梯,人來人往的街道。
蟲咬般的麻木漸漸爬上腳踝。
呼吸急促,胸口發悶,產生了放棄的念頭
讓她跑了吧,反正她總會在不久後回來。
就像我和好美差點突破底線的那晚。
就像她發完脾氣、結束一段戀情,亦或是她單純感到寂寞的每個夜晚。
這樣就好了。
本就受到人群阻攔而遲滯的腳步,順理成章的慢了下來。
可她的目光,卻在此刻自肩膀與肩膀交疊成的高牆前傳來。
明明幾乎要看不清她。
她卻第一時間找到了我。
再見了。
她墜著銀光的雙眼好像是這麼說的。
胸口一緊,我壓下難以抑制的恐懼,拼了命的向她奔去。
只因為再前面就是馬路。
只因為,信號燈上閃爍著鮮血色的紅芒。
我不能讓最害怕的事情發生。
撞開人群,顧不得道不道歉,我——
「小春,不要!」
從背後抱住了她。
死神在我們面前疾馳而過,颳起一陣污濁的暖風。
太好了。
小春沒有抵抗,沒有說那些玩笑般的氣話,只是與我一同喘著、心臟暴動著。
車笛喧囂。
人群吵鬧。
在我臂懷中慢慢下滑的她,被我抱了起來。
她的腿已經跑軟了。
我們在燈綠後跨過了人行道,走了很遠、很遠,遠到沒有人再用審視的眼光凝視我們,遠到發熱發燙的身體恢複了冷靜,遠到昏暗天空慢慢落下了路燈色的雨。
「為什麼……」
在我懷中依偎、好似沉眠許久的小春,發出了孩童般的夢囈。
「不為什麼。」
「為什麼要來找我啊!」
不是夢囈。
懷中的小春睜開了眼睛,其中盈滿的,不知是雨滴還是淚珠。
「我怎麼可能不來找你?」
「那都是騙你的啊!」
「什麼?」
「我說,我在騙你,傻子!」
水流溢出她眼眶,划過她的面頰,最終落在了我的小臂上。
很溫暖。
「你還笑!」
小春在我的胸口上輕錘了一拳。
「為什麼隨便騙一下就要跑過來啊,我怎麼可能會因為自己想不開,就去做那種讓你傷心的事情,你這個傻子!」
「我只是害怕。」
害怕就這樣失去你。
「為什麼不在晚宴的時候阻止我?」
「那是因為事出突然,我一下沒反應過來。」
「騙人,你明明就注意到了,卻故意裝作沒看見!」
又是一拳,這次力度大了點。
可我真的有假裝沒看見嗎?
「為什麼要和那種女人做那種事情?」
「我……那是個意外,我根本沒想到那個地步。」
「那時候你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我,晚上也是,你全身都是那個女人的味道!」
沒有再揮拳,只是用力揪住了我的衣領。
卻又像是揪住了我的心。
「為什麼……為什麼不管我總是去找新男友,分手後的麻煩你不是很願意幫我擺平嗎?」
「說不要多管閑事的,不就是小春你自己。」
「那就是想讓你做些什麼的意思啊!」
雨愈下愈大。
大到她沙啞的嘶吼,像是從帘子的另一側傳來。
眼前的世界逐漸模糊於雨滴之中。
「為什麼,為什麼我就是不行,我就是不行嗎?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也從來不覺得是你讓爸爸媽媽——」
「小春。」
我蹲了下去,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只有這樣,我們才在能雨簾中四目相對。
「我們說好不聊這個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
「好吧……那你放我下來,我已經沒事了。」
「你小心點別摔了。」
依照小春的要求,我鬆開了近乎麻木的懷抱,等她站穩之後才站起身。
可我還沒等兩條腿伸直,劇烈的眩暈感便向大腦發起了攻擊。
眼前忽然一黑。
「優,優,你沒事吧!」
「……沒事」
「都摔地上了怎麼可能沒事,還能動嗎,有沒有哪裡痛,我扶你起來!」
「你太矮了,扶不動我,而且離家也不遠了。」
「這種時候就不要說俏皮話了啊!」
雨水浸透的冰涼觸感,被她的體溫所覆蓋。
滿身狼狽,我們相互攙扶著,在不久後回到了家。
……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了。」
與我腦海中纖毫畢現的回憶不同,口述給好美聽的版本,減去了許多細節。
「沒事就好,下那麼大雨,你晚上也沒回消息,我還有以為你們出意外了。」
聽到刪減版故事的好美,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
如果我把之後跟小春一起泡澡的事也告訴她,會怎麼樣呢?
恐怕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
畢竟在開始後沒多久,她就默認了我和小春的關係。
「話說,小倉同學她還好嗎?」
「剛剛不是說了我們沒出事——她現在估計才剛起床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當我沒說。」
「話說一半很讓人在意欸。」
「是你太遲鈍才聽不懂我要說什麼。」
面前的好美豎眉瞪了我一眼,隨即拖動椅子跟我拉開了距離。我知道這是在表達不滿,可還是打心底覺得這樣的她很可愛。就連昨天累積的疲勞,都在盯著她耍小脾氣的過程中消退了不少。
「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她雙手抱臂道。
「沒,只是覺得好美你真是個好人。」
「優,就算想討我開心,也有更好的話可以說吧。」
像是對我的話感到無奈,環抱雙臂的她,跟漏了氣的輪胎似的身子往下一垮,在長嘆出一口氣後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回去之前,她還不忘把椅子擺回原位。
等前桌到校的時候,上面還會有體溫殘留嗎——正當我趴在桌上胡思亂想時,手機再次震動。
「明天或者後天放學,有時間嗎?」
好美的消息顯示在屏幕上。
「當然有。」
在直接開口回復後,我閉上了眼睛,開始補覺。
「今天老師很生氣,也不知道誰惹了她,放學之前在教室里訓了半天的話——對了,優,你往那邊坐點去。」
「大半個沙發都歸你了還不夠。」
「滿足一下我小小的要求啦」
「那我乾脆回房間去算了。」
「不行!」
一反常態,今天的小春沒有黏上來,而是在擅自闖入我家後,又刻意跟我保持距離。
就連阻止我回卧室都只是嘴上喊喊,換平時早就撲過來抱住我的胳膊了。
生日聚會之後,還是有某些東西變了……嗎?
「總感覺已經很久像沒有這樣子了。」
「什麼?」我的思緒被打斷。
「我是說,兩個人一起在家裡看電視,普通的聊聊天。」
電視上播放著沒有營養的旅遊節目。
無法拒絕小春挽留的我,仍靠在沙發最邊緣繼續坐著。
比起心中忐忑的我,手握遙控器、側躺在沙發上的小春,卻是滿臉閑適平和,一副看起來隨時可能會睡著的模樣。
確實很像經常出沒在我家的小春——蠻橫得理所當然,慵懶得理直氣壯,上一秒還興奮地指著電視說「帶我去嘛」,下一秒就軟塌塌地縮在沙發里打了個哈欠。
如果她沒有刻意收著腿,而是把被白色短襪包裹的雙腳搭在我的膝蓋上,那就更像了。
「說起來,我們是不是還沒有一起出去旅遊過。」
當內心因遭到疏遠而感到些許苦澀時,小春再次開口了。
「好像確實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出門頂多也就在附近逛逛。
「所、以、說,為什麼優會對這件事無動於衷呢,帶可愛的女友去她喜歡的地方旅遊,不是作為男友的責任嗎?」
「責任什麼的先不說,我和小春也不是情侶吧。」
沒有像平常那樣踹我一腳,小春躺在另一頭髮出了幽怨感嘆:「是啊,住在同一間屋子,連覺都能一起睡,居然還不是情侶,這兩個人還真是奇怪啊。」
平心而論,我是樂於和小春一起去旅遊的。
可考慮到我們的經濟狀況、周末的打工,以及高中生相對有限的假期,僅憑我們的心愿就想實現這一目標,似乎又不太可能。
如果,如果能像——能像答應好美的請求一樣輕鬆就好了。
雖然早上是答應好美之後才知道的,但她邀請我去的地方確實比較遠。
比我和小春一起去過的所有地方都要遠。
「優,我從你身上聞到了可疑的味道哦。」
「……又來這套?」
我穩住表情,盡量不露出心事被點破後的慌亂。
「是啊,跟我在一起時就想著那個女人,跟那個女人偷腥的時候,又總是顧忌我,優你不就是這樣的人嗎——對了,優你不必道歉,大家早就習慣了。」
「這個大家指的又是誰啊……」
「我、你、那個女人,最近又新加了兩個人,佐藤緣一和井口來斗,大家對你的小心思都一清二楚。」
穿著休閑裝的女主持人正在介紹一座山中神社。
我已經不敢往小春那邊看了。
可她的語調卻依舊慵懶如常。
「我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喜歡上了優,而且這份喜歡隨著時間的推移,還變得越來越強。」
翻身的摩擦聲從旁邊傳來。
「第一次一起吃飯時的安心、抱著我衝出聯誼會的心動、幫我解決麻煩的感激,還有……還有總是替我蓋上被子的溫柔,這些我都記得,是藏在我心底珍貴的寶物呢。」
我仍就注視著前方,幻燈片般的過往卻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
那是小春剛搬過來時,我做好晚餐,下定決心敲門去邀請她的勇氣。
那是舉辦聯誼會的KTV包間里,見小春和其他男生聊得火熱,在我心中熊熊燃燒起的嫉妒。
那是趕走小春死纏濫打的前男友時,不惜拳腳相向的厭惡。
還有,就是第一次在床上驚訝發現衣衫不整的她,卻被我強行用被子嚴密蓋住的慾望。
所有這些——
「所有這些,不都說明優你也喜歡我嗎,那為什麼我們就是不能成為情侶,為什麼我們非要剋制自己的感情——不要拿那個女人當擋箭牌,在她出現之前,我們不就是這樣相處的嗎?」
今天的小春確實不同於尋常。
但她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沒有反駁的能力。
可如果我不做點什麼,如果我就這樣隨波逐流,放任那反常的熾熱氣息吹過我的皮膚,放任小春就這樣慢慢闖入我的視野。
那麼,好事或壞事,總有一件事情會在不久後發生。
所以,我終於開口了:「小春你不也一樣,那天晚上把你按倒的時候,害怕到哭出來了,我又怎麼可能對你做那些事。」
視野邊緣那無法忽視的壓迫感,頃刻間消匿無蹤。
不知為何,我忽然打了個寒顫,感覺四周的空氣都好像冷了幾度。
可小春終究是退回去了。
我鬆了口氣,也終於鼓足面對她的勇氣。轉頭望去,映入眼帘的卻並非想像中的哀傷抑或嚴肅,唯有一個滿面暈開不正常紅暈的女孩,正表情平和的盯著我。
那恬靜如深湖的眼神讓我想起了好美。
可我們在沙發上隔著的空隙,卻比我和好美往常保持的距離要更遠。
我要失去你了嗎?
「你說得對。」
小春像是被操控的木偶般,僵硬地點了點頭,卻讓那些淤積在我胸口的悶氣散開了大半。
「我也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呢,居然會在那種時候感到害怕,還不是一般的害怕,而是怕的要命。」
「……對不起。」
「為什麼優要道歉啊,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明明總是挑撥你的情緒,又總在最後一刻退縮。對不起呢,優。」
說完,她朝我露出了笑容。可現在的她,就連笑容也像是遭到了打擊一般,有氣無力的。
對此,我感到心痛,卻又無可奈何。
原本,我們就不應該過於親密。
「沒事,我明白小春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會怪你——時候也不早了,今晚還沒吃飯,你想吃什麼?」
「真是僵硬的轉移話題,不過既然是優提出來的,那我也就勉為其難的接受吧。」
小春把遙控器丟了過來,嘴裡念叨著「今天我來做飯」便站起身子直接往廚房走去。還是我提醒她沒穿鞋子,她才轉頭回來,蹲下伸手去掏被她踢進沙發底下的拖鞋。
「其實剛剛那些話,你昨晚抱著我回來的時候,我就想——不,後面一起泡澡的時候說,效果肯定會更好。結果心眼鬥不過直往下掉的眼皮子,累得最後沒說幾句話就睡著了。」
在姿勢彆扭地找拖鞋時,小春這樣說到。
「你倒是睡得舒服,把你抱上床、幫你擦乾身子、穿好睡衣,最後都是我一個人乾的。」
「所以說啊,我現在就要給你做飯報答你啊,還是說……嘻嘻,你昨晚已經擅自索取過報酬了呢?」
小春潔白無瑕的身體在我的腦海中閃過。
不過,家裡重回輕鬆的氛圍,讓我輕鬆做出了應答——
「我昨晚也很累的好不好,給你穿好衣服後一樣是倒頭就睡,哪有功夫去想這種事情。而且,很危險的啊,在泡澡的時候睡覺,要是我也睡著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好了、好了,禁止老媽子模式,我不想聽優的說教。」
終於找齊兩隻鞋子的小春蹦了起來。
「我也是知道這些話不管什麼時候說,優都會耐心聽完,才會在浴缸里睡著的啊。真是的,身體被你看光那麼多次,你卻一點色色的事都沒有做過,明明和那個女人就乾的很起勁,這就叫有色心沒色膽吧。」
「喂,你這——」
「聽不見,我聽不見,不喜歡小春的身體,那就吃小春做的飯菜吧~」
哼著歡快的調子,小春無視了我的抗議,走進了廚房,廚房中隨即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響。
看來,她已經完全恢複過來了。
我終於放下心,收回目光,拿起遙控器換台。可手指才剛按下兩三回,刺耳的響聲便將這一周以來難得的悠閑撕碎。
「小春,沒事吧?! 」
我尋找響聲立馬跑到了廚房,就看到小春正扶著灶台呼吸急促,而白色瓷碗就摔碎在她腳邊,化作無數碎片將她包圍。
點點鮮血在她的小腿上滲出。
「小春,站在那裡別動!」
我連忙拿起掃帚把碎片統統掃進撮箕,快速確認沒有瓷片殘留後,便又回到房間拿出了急救箱。
就在我蹲到她身旁、雙手觸碰到傷口的瞬間。
高溫——與體溫偏低的小春截然相反的高溫,毫無阻礙地穿過消毒紗布,一寸不落地烙在了指尖上。
她發燒了。
今天的反常一下子在腦中串聯起來。
在焦急地處理好腿上的傷口後,我抬起頭來,剛好與苦笑著的小春四目相對。
「小春,你!」
對視未能持續五秒,話語亦被迫中斷,只因為小春再也強撐不住,往下癱軟在了我懷裡。
似是少女害羞的表白,但意義又截然不同的話語,從渾身滾燙、把頭埋進我胸口的小春說出——
「嘻嘻,被你發現啦。」
小春病倒了。
肯定是那天晚上淋了雨的緣故。
為了照顧她,我不得不違背和好美的約定。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在帶著沉重心情撥通好美的電話後,得到卻並非埋怨或者嘆息,而是「你家住在哪裡」。
我,沒有拒絕她的理由。
「味道怎麼樣?」
「很好吃,你在家應該經常做飯吧。」
「不用對我說違心話,我對自己的水平還是很清楚的。優,你其實根本就沒有吃出味道來吧?」
將謊言無情揭穿的,是坐在餐桌對面的好美。
在電話掛斷後,她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把大門敲響,來到我身邊,還一手操辦了這頓堪稱豐盛的午餐。
對此,我雖心存感激,可舌尖卻嘗不出半點滋味。
這不僅僅是因為小春尚未褪去的高燒,讓我倍感煎熬,更是因為自開門打過招呼之後,我和好美就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
所以,當好美終於主動開口時,我才會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一般,不假思索地對她撒了謊。
「說實話,優,我想聽你的真實評價。」
好美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盯向我,我注意到,她碗里的飯幾乎沒有動。
「……很一般。」
「是啊,我想也是這樣,到底是上個月才開始學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還是很不錯的。」
「如果一開始就這樣坦誠,我會很高興的哦。」
就像對我的回答早有預料似的,好美微笑著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也很輕鬆,看起來十分豁達。
可那對不復往日光彩的眼睛,卻把我心底沉甸甸的愧疚全部打翻。
「小倉同學,她現在怎麼樣?」
「她……醫生給她開了葯,說不用太擔心,只需要在家裡休息幾天就好。」
「可是你已經擔心到連飯都吃不下了。」
無法反駁,乃至於被好美正中靶心,我不再裝作有食慾的樣子,把碗筷放下。
「以前她生病的時候,也是優背著她去看醫生的嗎?」
「為什麼好美你會……」
「那天晚上,你不就是抱著她回家的嗎,這可是你親口告訴我的。而且,來的時候我有看見哦,一家招牌很顯眼的診所,離這裡不算太遠,打車的話就有點浪費了。」
「是啊,這麼點距離,肯定是浪費錢了。」
類似的話,其實最早是小春對我說的。
只不過,那時候發燒的人是我。我不忍心把重量都壓在小春瘦削的肩膀上,想讓她去打個車,卻被她以節省花銷為理由給拒絕。
偶爾也讓我照顧你一次吧——滿頭汗珠的她,曾扶著我說過這樣的話。
真好啊。
「真好啊。」
現實與回憶之間的重疊讓我猝不及防。
「像是愛惜自己的孩子一樣保護她,真讓人羨慕——優,對不起。」
「怎麼突然道歉了。」
「因為,如果我沒有和佐藤同學交往的話,你們就不會參加生日聚會,小倉同學也不會淋雨感冒了吧。」
「不,小春跑出去是我的錯,也沒有人能想到晚上會突然下雨,所以好美你不必——」
「優。」
好美溫柔地打斷了我。
「小倉同學和你吃飯的時候,氛圍肯定不會這麼悶吧。」
小春……從來只會鬧騰著讓我喂她吃飯。
「所以,至少在這一點,讓我承認自己的錯誤,好嗎?」
自窗外射進的午後陽光,止步於客廳與餐廳的交接處。
我和她,以及她一手張羅的午餐,自始至終都籠在陰沉的影子當中。
而陰影中的我,沒有回答,也不知該怎樣回答她的問題,只能讓沉默縈繞在我和她之間,就連先前用於掩飾尷尬的碗筷,也沒有理由再次拿起。
這沉悶的氛圍,猶如壓在胸口的巨石,令我感到窒息。
「咚、咚!」
同樣沉悶的聲音響起,卻並非來自我的心臟,而是……房門緊閉的卧室。
「我去看看小春!」
如釋重負,聽到動靜的我立馬站起身,在又向好美補充了一句「待會我來收拾碗筷」之後,轉身就小跑躲進了卧室。
推門、關門。我連眨了好幾次眼,等視線終於適應屋內的昏暗,才靠著牆,深呼吸了兩三回——確認自己把剛剛發生的一切都吐出去後,才向正在伸手摸索著什麼的小春走去。
「喝水要先坐起來,小春。」
我來到小春身邊,把她發燙的身體扶起,然後把水杯遞到了她嘴邊。
「來,張口。」
小春順從地張開了嘴唇,用她一以貫之的速率,將杯中的液體咽下。
咕咚、咕咚,空洞的吞咽聲迴響著,待到手裡的重量減輕了大約有一半左右時,她的嘴唇離開了杯沿。
「謝謝。」
細小且沙啞的感謝,在她重新躺下、把半個腦袋都埋進被窩之中後發出。
「不用謝,下次要喝水記得叫我。」
我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額頭,高興地發現已經沒有最開始那麼燙,又在地上坐了一會,確認她的呼吸節奏逐漸平緩之後,便起身準備離開。
好美還在外面,不管我願不願意在家中面對她。
然而——
「不要走……」
小春扯住了我的衣角。
明明是端起鐵鍋都費勁、現在更是虛弱到連水杯都抓不牢的手。可偏偏是這雙手,將我牢牢釘在原地,任我怎樣用力,都甩不開分毫。
我只能再次坐下,這一次,我坐在了床邊。
「優,你去……哪裡了,剛剛做了噩夢,睡醒的時候……有點害怕。」
「別擔心,我哪都不會去的。」
我握住了她被汗液濡濕的手。
「我知道的,嘻嘻。對不起呢,我這麼粘人,這麼……沒用。」
「睡吧,小春,睡一覺就好了,我會一直在這裡陪你的,不用害怕。」
「嗯,晚安……」
似乎是真正安下了心,在道完晚安後,小春很快便露出了我所熟悉的睡顏。只有當我稍微鬆開手掌,想要為她露出的手臂蓋上被子時,她才會下意識的做出反應,將我的手握得更緊。
看樣子是出不去了。
對此,我感到既焦慮,又慶幸。
焦慮是因為我把好美一個人留在外面,慶幸則是——
從大腿上傳來的震動將思緒打斷。
「我可以進來了嗎?」
好美髮來的字眼,如同這亮到發白的屏幕一般,在昏暗的房間中刺痛了我的雙眼。
「可以。」
可就像早些時候那樣,我依舊找不到拒絕她的理由。
房門,就像等待已久似的,在消息發出後隨即便被輕輕推開。
昏暗視線中模糊的好美,墊著腳,活像個入室行竊的小偷,小心翼翼地來到了我身邊坐下。
或許——不,除了偷走的東西不一樣以外,對小春來說,現在的我和好美,便與潛入她領地的賊人毫無分別。
「像天使一樣呢。」
明明小春病倒在我身邊。
明明知道她只是為了不吵醒小春,才選擇靠近我說悄悄話。
可那股從耳邊蔓延開的癢意,卻怎麼都忍不下去,它直直刺激著我的神經,硬生生把閉店日發生的事從記憶深處拖了出來。
心跳不受控制的開始加速。
「我好想有點理解你的想法了。安靜下來的小倉同學,的確非常可愛,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愛她呢。」
「其實,你們可以好好相處的。」
我從喉中乾澀地將話語擠出。
「是嗎?」
不單是聲音。
好美貼的越來越近。
近到耳朵幾乎能感受到她嘴唇的微微顫抖。
「很難吧,這種事情,畢竟小倉同學對我從來沒有露出過可愛的一面。」
我沒有回應。
只是,更加用力的將小春握緊,以此抵禦好美源源不斷的體溫。可那股裹挾著熾熱情意的暖流,還是滲了進來,恍惚間,我竟覺得它比小春掌心的熱度更加灼人。
「話說回來,這樣子的小倉同學,只有你一個人看到過吧——真讓人羨慕。」
「好美你現在不也看到了嗎,而且小春也談過不止一次戀愛。」
意識到大事不妙的我,這般連忙找補著。
「不要逃避問題,優,你明明知道我什麼意思。」
可在好美牽起我另一手的事實面前,這找補又是萬分的蒼白無力。
「那天被發現的時候,她不是說跟你清清白白嗎?」
「……嗯。」
「也就是說,你的初吻還在,對吧?回答我,優,是不是這樣的?」
已經搞不清房間里到底有幾個人在發燒。
確定是在發燒的小春,正握著我的手沉眠於夢鄉。
視線里的她,則貼到了我跟前,近到面頰上泛著的紅霞、眼波流轉中的情意,都能在這昏暗的空間內清晰分辨。
而我,明明是最該拒絕這一切的我,卻又偏偏僵硬的將頭點下。
或許,我們所有人都燒的不輕。
「那——」
那是一個綿密且悠長的吻。
是我和她、我和好美,都未曾有過類似的奇妙體驗。
起初,是笨拙的唇齒相接、是興奮和羞澀各佔一半的緩慢探索。
隨後,壓抑在心底的膽量被快感所驅動,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嘴唇吮吸的愈加用力,像是結束冬眠的棕熊般渴求著、祈盼著,不再滿足於表面的接觸,轉而試著將對方的防線撬開。
於是,那香甜的、柔軟的,但同時又骯髒無比的蜜液,便以我們交纏在一處的舌尖為橋樑,如決堤的洪水般肆意泛濫。
黏膩的水聲在思緒中不斷翻滾。
有時,是我將她送來的蜜液咽下,感受這份由上至下的極上快樂;又有時,我會輕掃她的上牙膛,緊接著,她便會渾身一抖,而我便趁機用盡全力吸氣——直到她癱軟在我身,用手不斷輕錘我的胸口,卻又不願結束這個吻時,才施施然的罷休,大方給予她喘息的時間。
我們沒有擁抱,卻比擁抱要挨得更近。濕熱的喘息流轉於我們結合於一處的嘴唇之間,她的身子也不知何時坐在了我的腿上。奔涌的快感將我送上了雲霄,可兩隻被緊握的手卻將我鎖在了牢籠里,使我想進一步而不能,只能通過配合她來索取快感。
說不定就是期待著這樣的發展,我才會替她打開那扇屬於我和小春的門。
在終於適應了這快感,同時也是在接吻的強度逐漸下降後,有所餘裕的我,在腦中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可這並不代表著我已經冷靜下來。
相反,隨著時間推移,我想要的只會越來越多。
發燙、暈眩、缺氧、心臟砰砰猛跳,這些都不能阻止我暴走的慾望,唯一約束著我的,只剩下她們各自牽起我的那隻手。
又一次輕啃對方的嘴唇,在我感覺自己快要發瘋,幾近無法忍耐時——她,好美,主動與我分開了。
銀白色的絲線,在我與好美之間耷拉下落,粘在我們的衣服上,也弄髒了我們緊握著的手。
她的眼神迷離,不停喘著粗氣,不管是臉上還是嘴唇都已經一團糟,光是看著,腦海中就忍不住浮現出對她施暴的場景。
可即便有再多渴望與不舍,我也終究是無可奈何。
「這是我們兩個人,不,這是我們三個人的秘密哦,雖然小倉同學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就是了。」
唇角唾液還在緩緩下墜好美,在對我露出一個分外妖艷的笑容後,便飄也似的從我身上移開,離開了這間屬於我的卧室。
而她在打開房門時背對著我說的話,也久久飄蕩在我腦海中無法散去——
「記住這個吻,記住屬於我們的初吻,就像你……記住小倉同學一樣記住它。」
我怎麼可能忘記。
我怎麼可能釋懷。
哪怕是——
「優,最喜歡你了,嘻嘻……」
哪怕是、哪怕是、哪怕是!哪怕是小春,也無法使我再忘懷!
緊握著的手已經被汗液浸透,在為小春蓋好攪亂的被褥時,無可挽回的想法,深深根植在了我絞痛不止的心中。
天氣逐漸轉涼。
興許是被晚風吹散了情思,總之,自那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便暫時冷卻下來,不再像殘暑時節那般發熱過載。
拜此所賜,我也難得享受了一段令人懷念的清閑日子。
然而壓在我背後的重量並沒有減輕。
甚至可以說是變得更重了。
「就是說啦,小春,不要在我做俯卧撐的時候坐上來。」
「有什麼關係,不一直是這樣的。」
「所以我……每次……都讓你走開啊!」
在鍛煉。
在艱難地扛著小春負重鍛煉。
在兩年前的小春說出那句「沒有強壯的身體,要怎麼保護喜歡你的女孩子」後,我就一直在她的敦促下,背負著她艱難鍛煉。
平心而論,沒有她的激勵,我肯定沒辦法堅持下來,我在心裡也很感激她,可最近也確實有點力不從心了。
原因嘛……
「小春,有句話我一定要說,你最近胖——」
「啊啊啊,不準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胖的有點多。
話語被小春在上方的盲動打斷,只得隨著空氣被一口猛吸回體內,彌散在我的肺葉中。
已經感到酸脹的手臂忽然一抖,但又在剎那間穩定住。
「很危險的啊,優,不要亂動!」
「危險不是你才對嘛,你不在上面亂動哪會有危險,就不應該坐上來的!」
「還不是你說了怪話。」
聽起來完全沒有反思的小春,實際上也沒有從我的後背移開。
那份與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沉甸甸,此刻正不斷向下壓榨著我的體能。
對此,如果硬要我表態的話,其實我心裡還是開心的。
歸根結底,在那場高燒之後,提升下廚頻率的人是我,注意去調配營養、逐漸加大分量的人,同樣也是我。
小春以前實在是太瘦了——長期以來忽視這點,致使她大病一場,是我的失職。如今調理初見成效,我又怎麼可能不高興?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她能不在鍛煉的時候給我加負重,那就更好了。
至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把俯卧撐做成動作不標準的平板支撐。
「還不是怪優,最近都不怎麼買便當了,還老是做我喜歡的菜,等下,你不會是故意——啊啊啊啊啊啊!」
讓小春發出慘叫的理由很簡單。
無非是手上一軟、視線就往下摔,再也堅持不住的我,趴倒在了瑜伽墊上。
「所以說很危險的啊,真是的!」
「小春才是,早點走開不就好了,剛才這樣不只是你,要是你摔在我身上,我們兩個得一起遭殃!」
這段話喊完,我就覺得自己後背被壓得喘不過氣。
可預想之中的反駁並沒有到來。
背後的重量忽然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化作柔軟,一點點擴散開來,均勻地落在全身各處,像是被子一樣輕輕覆上。
那被子里的悄悄話在我耳邊響起:「優,回答我,那天,那個女人是不是來過?」
猝不及防。
但又早有預料。
應該說,在那天的好美離開房間之後,我就一直在準備應對小春的突襲。
「吃再多菠蘿我也不會答應你的。」
所以,我才能面不改色的迅速做出應對。
「什——」
柔軟的棉被變成了浴缸里翻滾的溫水。
小春猛地一下從我耳邊往後抽回,腦海中不禁勾畫出她通紅著臉的慌亂模樣。
「誰讓你聞的啊!這種情況下一般來說不會注意到這種事情的吧!優你這個大色鬼!怪不得隨便就被那個女人拐跑了!」
「小春你湊得這麼近,很難不注意到吧。而且,吃菠蘿的人不是你嗎,為什麼偏偏說我好色。」
「我喜歡吃還不行!就是有你這種,把水果和下流的事情聯繫在一起的人,那個女人才能肆無忌憚!」
這次是真的消失了。
伴隨著急促腳步,愈來愈遠,應該是惱羞成怒的小春,摔門沖了出去。
其實,在她先前提及做飯的那個瞬間,我真有種心有靈犀的錯覺。
但這樣就好。
如果爭吵可以幫助我們控制距離,那我就可以摒棄因鍛煉而重歸火熱的思緒。
趴在瑜伽墊休息,酸痛感隨時間流逝而逐漸減弱,思緒亦冷靜下來,我用胳膊托起下巴,閉上眼睛,準備就這麼小睡一會。
腳步聲便在此時再次響起。
不用睜眼就知道去而復歸的小春。
就像她嘴裡說的「一直」那般,在每次負重鍛煉結束之後,她都會替我按摩。
這對她來說是不可或缺的環節。
無論我感到安心或是憂心,我都沒有拒絕的權利。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那個……對不起,優,剛才我被嚇到了,有點激動。」
「沒事,我知道小春是個膽小鬼,所以原諒你了。」
「咦,有時候覺得優真的好噁心。」
小春跪坐在我身旁,將沾滿汗水、真正意義上「噁心」的汗衫被掀開。
緊隨其後的,是毛巾推動在背後的細膩觸感。
「夏天明明都過去了,還是出了這麼多汗。」
「不管是哪個季節,背著小春做運動就不可能不出汗。」
毛巾刮過我的後頸,隨後換了個面開始擦第二輪。
「那個啊,我的意思是,暑假過完,天氣都轉涼了,我們卻沒有好好出門玩過。」
「暑假那麼熱,小春你又怕熱,不就只能一直賴在家裡。」
「我知道啦這種事情,但就這樣開學,你不覺得可惜嗎?」
我對小春這番話多少感到詫異,回道:「這都開學快兩個月了,中間你還發燒請了假,還沒適應過來?」
「所以說我知道啦,真是的,要我說幾次。」
毛巾「撲通」一聲被她丟進水盆里。
緊跟著,軟柔手掌貼上了後背,熟悉的力道舒緩按著,不重不輕,讓我如沐春風,一下就鬆了下來。
「好想去看煙花大會看煙花。」
「夏天都過去了,不可能的吧。」
「那可不一定,喏,睜眼看看。」
一張宣傳單像變魔術似的出現在我眼前。
上面寫著:遲來的煙火大會,來彌補夏天的遺憾吧!
哈?
「噗嗤,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呢。」
「不不,再怎麼說這時候開煙火大會都不太合理。」
「就是今年格外的熱,才會一直拖到現在——優,你肯定、肯定會跟我一起去,為我實現這個卑微的願望吧?」
跟我獨處時,小春總是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在我答應她的請求之後,這點就會變得更明顯。
痴痴的笑著,或許眉眼也彎彎翹起,小春撫在我背後的手指活潑地跳動起來,將她的喜悅透過敲擊傳入我心中。
這樣也好。
這才是我長久以來珍惜的那個小春。
那個天真無邪、活潑靈動,又愛給人惹麻煩的小春。
「優~」
「又怎麼了。」
「你在偷笑哦,不會是想到了色色的事情吧?可以哦,既然你答應了我的請求,小春勉為其難地給你一些獎勵也是沒問題的。」
那對靈動雀躍的手,在談笑間跳動到了危險的位置。
我頓了頓,終究是回復道:「小春,你不用學別人怎麼做。你就是你,這一點在我這心裡永遠都不會變。」
於是,那跳動戛然而止,化作定格在相框玻璃後無法觸碰的照片。
隨後,不復先前喜悅的詢問從她口中說出:「這是優的真心話嗎?」
「我只是覺得……小春這樣做,很蠢。」
隨著我話語一同落下的,是那床再令人眷戀不過的棉被。
只不過這一次,小春還把下巴搭在了我的頭頂。
她鬱悶的聲音透過天靈蓋直達腦海——
「確實很蠢。」
「優,你怎麼沒精打採的,昨晚沒睡好?」
在我打了個哈欠後,身旁的小春捏了捏我的腰。
「別鬧,現在又不是在家裡。上了一天課很累的,難道小春你一點都不累?」
「只要待在優身邊,我就能補充到能量哦。」
說完,她將我們牽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用力,身子也跟我靠得更緊。
意思是也讓我從她身上汲取能量?
「想買什麼快買吧,今天我是真的,哈啊——」
又打了一次哈欠。
行不通啊,能量互換什麼的。
「優,你這樣可是會被女孩子討厭的。」
刺痛感自右腰傳來。
不是捏,而是掐,而且這次小春還掐的格外用力。
果然還是這樣清醒的快。
「不過這樣也好呢,被其他女孩子討厭的話,我就能獨佔你了。」
「我可不希望自己是這樣子被你喜歡的。」
「優你這就叫做貪得無厭——停停停,別走了,就在這裡。」
被小春拖停了腳步,我順著她的目光朝旁邊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家裝修復古的浴衣店。
小春銀行卡里的餘額在腦海中閃過。
我隨即問道:「小春你要買浴衣?」
「不是買啦,是租。」
「那這麼早過來幹嘛,離周末還有好幾天。」
「你傻啊。」
小春對我誇張地翻了個白眼。
「到時間才來租,豈不是挑別人穿剩下的,你也稍微動動腦子好不好。」
「……也對。」
「如果小春不在的話,感覺優會變成一個廢人呢。」
踏過木質門檻,暖融融的光線便鋪面而來,將門外的喧囂無聲隔斷。我沒有回應小春的話,只是抬眼環顧,卻發現這擠滿了各色浴衣的店面,竟比想像中熱鬧許多。
這對小春來說顯然是一種麻煩。
「借過一下。」
避開一對情侶,小春看也不看旁邊那排素色浴衣,拉著我徑直往學生扎堆的地方擠了過去。
「你覺得哪種比較好?」
面對滿牆如群花般爭先綻開的花花綠綠,小春開口了。
「你要問我哪個好……這也太多了。」
「也對呢。」
小春點點頭,伸手摸向面前紅色浴衣的袖子,指腹在上面輕輕蹭了兩下,看起來跟我一樣也陷入了迷茫。
「對了,小春,浴衣裡面是不穿別的衣服的吧,到時候不會冷嗎?」
「欸,現在天氣還不算太冷吧。再說了,只要我一直抱著優,不就不會冷了。」
「別把我當暖氣爐好不好。」
「這叫暖男,很受歡迎的。」
「你到底是想讓我受歡迎,還是被人嫌棄啊……」
看了又看,挑了又挑,小春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這件踱到那件,卻始終沒有一件入得了她的眼。而我,也只能陪著她,在這掛滿布料的窄道里來回走動。
這樣的窘境,直到一名年輕的女店員注意到我們之後才結束。
該說是我們兩個缺乏主見,還是說店員的業務能力高超——總之,在簡單地跟小春聊了幾句後,店員立馬就挑出了三件讓她滿意的浴衣,而她則又把選擇權拋給了我。
她笑著對我問道:「你覺得哪件最好,紅色、橙色,還是那件黃色的?」
無一例外都是艷麗的顏色呢。
視野在三件衣服間來回跳動,我迎著小春殷切的目光,終於開口:「紅色吧,感覺很適合小春。話說,這不是你要穿的衣服嗎,怎麼老問我。」
「優……」
小春的聲音霎時沉了下去。
同時,我感覺從店員那一側也傳來了玩味的視線。
「就是穿給你看的,才讓你選啊,真是的,不要讓我把話說這麼明白好不好。」
「客人的男友很遲鈍呢。不過,他選中了您最中意的那件,不是嗎?」
「倒、倒也是。」
「所以,不要對他發脾氣,我們先去試衣服吧,穿上了好看的衣服,然後被他誇獎,心情就會變得好的。」
「誰要他誇,哼!」
真是個好人啊。
看著兩人走向試衣間的背影,原本已經束手無策的我長舒一口氣。
小春——不,我選中的,是一件以濃烈紅色為基底,並繪有粉白花朵作為點綴的艷麗浴衣。
不知道小春穿上會是什麼模樣……肯定會很好看吧,她穿什麼都好看,這一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不過,好像也正是這種態度,才讓我剛剛踩了小春的雷。
相處太久就會變得隨便……嗎。
腦子裡想著有的沒的,我巡視一圈,沒有找到座位,最後還是在另一名店員的指引下坐到了櫃檯前。
也不知道小春要多久才能出來。
浴衣換起來很麻煩,這裡人又這麼多,得閑的我索性觀察起店裡的客人——
大部分都是結伴而來的,這點毋庸置疑。其中有一男一女的情侶,也有由穿著校服的女生組成的小團體。他們嘴裡講個不停,興奮勁不比來時的小春差。
偶有落單的,也多是低著頭快步走完過道,像是在躲避別人的目光。
不過,即便是落單的,神情也一樣隱有某種細微的期待感,就彷彿來這裡的人,無論身邊有沒有伴,心裡都藏著某個「穿給誰看」的念頭。
就這麼期待嗎,煙花大會。
雖然總能聽到「煙花已經看膩了」之類的言論,可真碰上了看不到的時候,大家的懷念又比誰都來得快——人大概就是這種生物吧。
忽然,一道陌生的視線刺了過來。不管那是什麼意思,不想惹上麻煩的我,偏頭看向了窗外,不再亂瞟。
然後,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道熟悉的目光,就在那一刻,與我撞上了。
好美。
「優,你在這裡幹什麼?」
好美的表情既有些欣喜,又也有點意外。
「我和朋友一起來的。」
我回頭瞥了眼房門緊閉的試衣間,想起上個月發生在她們之間的種種矛盾,站起身主動向好美靠近。
「朋友?」
好美微笑著探頭朝店裡看去。
「優,我可沒看見裡面有我們學校的學生哦。」
我到底觀察了個什麼啊?
「你是跟小倉同學一起來的,對吧,她在換衣服?」
紙一樣薄的謊言,被好美隨口戳穿。
我沒有辦法,只能抓抓腦袋認栽。
「只有傻子才會被優騙過去哦。」
「抱歉……」
然而,好美沒有生氣,也沒有進店的打算。她只是像打量保護動物般把我上下看了一遍,隨後朱唇微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不用這麼緊張啦,沒事的,我只是奇怪為什麼你今天放學走的那麼急,沒有其他的意思。」
好美笑起來的時候,如一株隨風晃動的向日葵,整個人都在發亮,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在她的映照下,心裡揣著過多顧慮的我,反倒成了個笑話。
這大概就是「女孩子可比你想的要更堅強」的含義吧。
「那好美你——」
「那優你要不要丟下小倉同學,跟我一起走?」
心臟猛然縮緊。
只因為這始料未及的欺身接近,以及未曾設想過的耳邊低語。
「我也想跟優一起逛街呢,在不被她干擾的情況下。」
必須要張口拒絕。
警鈴炸響的理性向我這般告誡,可慾念的火苗卻還是在心底被她的話語點燃。
「上次也是,總是被她橫插一腳。」
上次。
急切地想說什麼,嘴唇卻被無形的力量阻擋,就像……就像上次被那一抹紅唇封住時一樣。
「我——」
「優,你還沒睡著吧,沒睡著就快來幫我看看~~~」
小春的呼喚將我從懸崖邊緣拉回。
那是完全不顧他人目光,哪怕是站在店外也能清晰聽見的呼喚。
「真可惜。」
那份驟然貼近的軟柔,又毫不留念的與我分離。
腦海里亂成一團漿糊,我好想說些什麼,說些挽留或者寬慰好美的話,卻又被她搶先一步——
「煙花,我也會去看。所以等這一下還是可以的。」
頭也不回的,好美擦身從我的視野中離開。
就是要那種約會的感覺——吃早飯時,小春是這麼對我說的。
因此,我們沒有選擇一起出門,而是約好在祭典附近碰面。
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人潮如海,奔湧向前似乎永無歇止,晚霞燦爛,卻無法像照耀海面一般將人潮點綴出粼粼波光。在霞光即將消匿於天邊的最後一刻,獨行於無邊人潮之中的我,心底忽然感到了寂寞。
是因為……已經習慣了她或者她的陪伴?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快點趕到她身邊吧。
天光散去、路燈亮起。高樓覆蓋的陰影之下,我加快腳步從人群的包圍中衝出,拼了命地伸長脖子,想要找到深深鐫刻於記憶中的倩影,其模樣在外人看來,或者用「飢腸轆轆的野狗」來形容都不為過。
可我要找的究竟是誰?
是小春?
亦或是好美?
還是先找到誰就算誰?
如果能像捏泥人似的,把心捏作她們其中一人的確切模樣,那我也不會歷年累月拖到今天了吧。
人聲嘈雜的晚風從側面吹來,可我在接近地點後依舊沒有找到,只能焦急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機。
上面顯示著兩條消息。
一條來自好美,上面除了「我到了」這三個字以外,別無他物。
另一條則是小春的,過濾掉沒用的感嘆和emoji表情後,記載著她所在位置的文字勉強可以分辨。
在這樣的情況下,該去找誰——或者說能被我找到的人,其實是一目了然的。
但為什麼我還會在心裡把「找到好美」,當作可行的選項呢?
嗶嗶。
屏幕上跳出了新的聊天氣泡。
小春發來了一張照片。
她並沒有在照片里出現,但耷拉在照片上方的樹冠,以及記錄於其中的街景,在我看來都分外眼熟。
等等……
我放下手機,猛一扭頭朝馬路對面望去。
那是一隻抓著手機高高舉起的手。
隨後,只見那隻手猛地往上一揚,好似魚兒一尾躍出水面,小春的笑臉就這樣停滯在半空中,直直地撞進了我眼底。
真虧她能在人堆里找到我啊。
我收回手機,搖了搖頭,心底的寂寞頓時被暖流衝散了大半。
「優,你遲到了,和女孩子約會怎麼能遲到!」
「這種時候不應該說『我也才剛到』嗎,再說了,不想等的話,一起出門不就行了。」
「那還算什麼約會!」
嘴上強硬著,可當我跨過人行道來到小春面前時,她還是滿心歡喜地抱住了我的右臂。
這讓我徹底安下了心。
「好、好,約會就約會吧,都聽小春的。」
「又來了,這個態度,和女生在一起的時候不能這麼敷衍哦。」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一見面就對你告白嗎——對了,你今天沒穿木屐吧?」
「當然沒有,穿了木屐我哪敢那樣跳。欸,我要是穿木屐崴到腳,是不是就能讓你背著我逛祭典了,那樣好像也還不錯欸。」
「不,我雖然會背你,但是只會送你去醫院。」
「切,真掃興。」
小春對我做了個吐舌頭的鬼臉。
但隨後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你說的也沒錯」。
「浴衣,很適合你哦。」
「哇,真是沒有誠意的誇獎,謝謝你。」
「我今天早上是不是把你喂太飽了?」
「明明是優對我太冷淡了。」
如果換做夏季,那麼手臂肯定已經被鬧彆扭的小春用指甲刮紅。
但既然已經換上了結實的長袖,最壞的結局也不過是衣袖被扭成一團麻花。
不過,與小春所說的不同,我的誇獎其實來源於真心。
大氣、活潑、明艷,讓人情不自禁的想去接觸,這件點綴著眾多粉白花朵的紅色浴衣,的確很適合她。
除了我的主觀看法外,路人偶爾投來的隱蔽目光,更是證明了這一點。
雖然並肩和我往公園裡走的她,似乎完全沒有自覺就是了。
「冷死了冷死了,我是說真的,優,你應該早點來的。」
「冷就在裡面多穿點啊。」
話剛說完,愧疚就在心底生出——我讓小春把手鬆開,並在照做的她發出疑問之前,把她一下攬入了懷裡。
於是,那沒來得及提出的疑問,霎時便轉化為埋在我胸口前的怪叫。
我任由小春在懷中玩鬧似的掙扎,繼續往前走。直到怪叫和害羞最終都轉為從她口中不斷吐出的痴笑後,才慢慢放鬆攬住她肩膀的手臂,給予了她自由。
就把這偶爾的主動,當作我讓你挨凍的補償吧。
「嘿嘿,優~」
小春的後腦勺靠著我的胸口不斷剮蹭。
「怎麼樣,不冷了吧?」
「感覺現在死掉也無所謂了呢。」
「你也太容易感到滿足了。」
「就是因為容易被滿足,才會喜歡上你這個花心大蘿蔔啊——不過,死了就沒辦法跟優在一起了呢,所以還是活著比較好。」
「我倒是希望你能建立更加健康的價值觀……」
在又一次知曉自己在小春心中的分量、也是又一次在自己心裡同時感到喜悅與擔憂後,黏在一起的我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並且,在小春的命令下,我們第一時間就趕到了烤棉花糖的攤位前。
然後毫不意外地排起了隊。
「好香啊~」
小春的頭像被香氣勾走了一樣,從我胸前向外探出。
「光是站在後面聞,都能想像出有多甜。」
「啊,優,不準搞這種壞心眼的暗示!」
胸口被她後仰輕輕一撞,不痛,卻在余光中瞥見她吹起的嘴唇。
「好、好,對不起,我的小公主,我把剛才那句話收回。」
雖然我完全沒有暗示吃這個會胖的意思就是了。
「對了,我才剛想起來。」
說著,小春拖著我向縮短的隊伍上前一步。
「優,你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對吧?叔叔給你做的甜品都是減糖版本來著。」
「是,太甜的東西麻舌頭,有一種通過吃糖來逃避現實的感覺。」
「欸,這個理由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說,還挺新奇的。」
「是嗎?」
「就是這樣的哦,雖然三年時間看都能看明白,但我還是希望優能跟我多聊些有關你自己的事。」
那麼,既然不是小春,我又會跟誰聊自己心事呢?
會是那個最開始喝全糖奶茶,慢慢變成加糖奶咖,到現在糖也只是偶爾加的人嗎?
應該,不是?
至少,在我並不靠譜的回憶里,自己應該沒跟好美吐露過太多心聲。
除非……
「喲,歡迎光臨,請問兩位要買多少?」
只會在祭典和拉麵店裡出現的粗獷嗓音,將我拉回現實。
「叔叔,一串就好。」
小春回答道。
「好喲,馬上就好。」
店主邊說邊將竹籤翻轉,焦糖的香氣便毫無保留地撲進了鼻腔。
而且,在翻過的那一面,原本雪白的棉花糖裹上了一層琥珀色的焦糖殼,色澤透亮,光是看著,那股香甜就彷彿已經在舌尖化開,讓人慾罷不能。
至少,微微躍動在我懷裡的小春應該是這樣想的。
「多謝惠顧。」
「謝謝叔叔。」
難道不應該謝謝我嗎?
明知小春在之後會把錢補回來,可收回錢包的我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小小吐槽一下。
「優要吃嗎?」
「我——」
「不喜歡吃太甜的……那肯定不會喜……這個的。」
「誰說我不吃的。還有,吃東西的時候別說話。」
我一記手刀劈在小春腦袋上。
「啊~打人家暴了,三年之癢糟糠之妻啦~~」
剛說完,小春就又咬下一塊棉花糖。
「什麼亂七八糟的,把簽子給我,唔——」
話語驟然止歇。
是因為甜膩將我的牙齒咬住。
小春,並沒有吞下第二塊棉花糖,而是轉過身來,踮起腳尖用它堵住了我的嘴。
雙眼緊閉的她,面頰如朝霞照耀的雲朵般一路紅到了耳根,兩隻抓住我臂膀的手也抖個不停。
而我……可能是有了經驗,沒有被這突然襲擊打的措手不及,看了看逐漸凝固在我們周圍的人群後,還是選擇將下顎用力合上。
內部已經融化成濃稠的糖漿。
清脆的喀嚓聲在咀嚼時發出,同時還伴隨著焦糖堅果香氣,烤棉花糖比想像中的還要好,一路甜到了我心中。
然而……逃避現實的錯覺還是湧出來了。
戀戀不捨,或毅然決然,我後退的動作不僅將這份香甜撕開,更是拉開了我們近在咫尺的距離。
在這一刻,小春將我的臂膀抓到了最緊。
可她不是好美。
她終究還是會鬆開。
自雙臂回饋而來的逐漸縮小的力度,就是最好的證明。
幾秒後,像是穿過山洞重新接觸光明那般小心翼翼,小春緩緩張開了眼帘。
雖然睫毛微微顫抖,卻不見會讓我心痛的濕潤或者乾澀。
只是,只是似鏡子一樣毫無保留的倒映著我——倒映著神色冷漠、令人厭惡、醜陋不堪的我。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這樣看待自己。
但我卻沒有多意外,甚至沒有在心裡產生過多道德上的厭惡。就好像,好像我對自己的真面目早就一清二楚,只是剛剛才主動意識到。
周圍的人群重新開始流動。
「怎麼樣?」
在相視沉默許久後,小春率先打破了僵局。
「還,蠻不錯的。」
我盡量不去注意小春局促的呼吸,還有她那殷切的目光。
「又在撒謊。」
「這次說的可是真心話。」
「那意思是以前在騙我嗎?」
「怎麼可能。」
「我知道,優怎麼會騙我,一定是我的錯覺。」
可我確實沒有對你全盤托出。
「只剩一塊了啊,這次可不會分給你哦。」
「半塊對我來說已經夠了。」
為什麼要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露出乍一看與平時沒有差別的笑容,然後拉著我繼續往前走。
「離放煙花還有一會時間,優,你想吃什麼,我們去買吧——當然,是我請客,你付錢。」
「你倒是記得出門帶錢包啊。」
無法說出口的話語,盤盪在胸口間,如蟒蛇般將我抽痛不止的心臟緊緊纏繞。但我也只能像她一樣,像她一樣忘記剛剛發生的事,依靠三年以來培育的默契,與她一應一和的唱著雙簧。
「啊!」
直到我被小春的驚呼所驚醒。
直到……又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闖入了我的視野之中。
……
北原好美。
準確地說,是換上了炭灰色浴衣的好美。
無論是浴衣本身的選色,還是印在上面的白菊和墨藍玫瑰,其展現出的冷清氣質,全都跟與我對她的印象大相徑庭。
在我們視野交匯的瞬間,她先是莞爾一笑,隨即又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故意把頭偏開,不再搭理我。在轉過頭時,一條將她長發束成馬尾的黑色飄帶,如蝴蝶般翻飛起舞。
我無法用言語形容,此刻萌芽於內心深處的奇妙感覺。
但我並不討厭它。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怎麼也在這裡!」
人群嘈雜,我們離好美又還有一段距離,所以小春即便是指著對方說出的控訴,也大概率不會被聽見。
不過以她們的情況,聽見與否也改變不了什麼。
「好美,好像已經看見我們了。」
「她當然看到我們了,不是我瞪了她一眼,她怎麼會放棄勾引你的機會。」
「勾引……也不至於吧。」
「那你說是什麼!」
小春一個轉身跳了回來,那根竹籤也就跟著戳到了我鼻尖上。
毫無疑問,她已經生氣了。
但幸運的是,現在的她只是咬緊了嘴唇,眉毛還沒有用力擠到一處。
這就說明還有迴旋的餘地。
「跟熟人打聲招呼不是很正常嘛,況且她還是一個人——」
余光中閃爍的畫面,猝然將我無力的辯解打斷。
視線不受控制的被前方的好美吸引過去。
「優?」
沒有得到我的回應,擠在我視野右下方的小春,又再次轉過了頭。
然後,我們的視線交相重疊,落在了同一個地方。
「那個穿著甚平的人,是佐藤吧?」
「……看起來是的。」
「原來你們沒有約好在這裡見面?」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佐藤。」
「那我好像還真……錯怪你了?」
「大概吧。」
大概,這就是好美沒有告訴我碰面地點的原因。
「走吧。」
我重新牽起小春的手,轉身準備找個地方繞過去。
「在對我們招手哦。」
「小春你不是討厭她嗎?」
「不,我的意思是,招手的人是那個佐藤,他好像有事找你。」
有那麼一瞬間,我曾懷疑過這是小春在試探我。可在看到佐藤的臉後,埋藏著的遲疑也就煙消雲散了。
這是因為,那樣為難的表情,我還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見。
還是去看看吧。
「太好了,小鳥游同學,你來的正是時候。」
靠近後,佐藤先是搶著對我們說出了這句話,隨後又提起手中的塑料袋送上前,示意讓我接住。
「這是什麼?」
小春搶先接過袋子,兩手拉開往裡頭看去。
「冰袋和繃帶,還有一條毛巾。北原她不小心扭到了腳,我現在有事沒辦法陪她,我希望你能幫忙處理一下扭傷,然後送她回去。」
袋子雖然在小春手上,可佐藤說這番話時,眼睛卻一直盯著我,一板一眼的像是只說給我一個人聽。
所以,回話的責任自然也是由我來承擔:「我知道了,我會照顧好她的,佐藤同學你放心吧。」
「謝謝你,小鳥游同學,那我就——」
「什麼事這麼著急,要把自己的女朋友一個人拋下不管?」
尖利的言辭兀然自小春口中捅出。
不僅是我,就連轉身欲走的佐藤也將眉毛揚起片刻,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家裡——家族的事。再多說就不方便了。」
「怎麼個不方便法,你不是還為她辦了那麼大一個生日聚會?」
沒有插話阻攔的機會。
面對小春的魯莽,以及佐藤先前毫不遲疑的答覆,反應慢一拍的我只能袖手旁觀。即便現在出現了片刻空隙,也為時已晚,沒有緩和氣氛的餘地。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好美?
嘗試用眼神詢問坐在椅子上的好美,收到的,卻只有她捉摸不透的微笑。
「這樣說吧。」
片刻後,佐藤彷彿又套上了那層平靜的外殼,臉上浮起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北原同學,現在還不是我的家人,所以帶她去參加我的家事,是一種不妥當的行為。讓她留在這裡、待會再回來接她,才是更為明智的選擇。這樣說的話,小倉同學你能理解嗎?」
「那你就不能找人送她回去,反正你家裡那麼有錢。」
「這不是找到小鳥游同學了,」佐藤聳聳肩,從我身邊走過,「而且,看起來你很想讓她成為我的『家人』呢,四月一日同學。」
「你!」
「小春,別激動!」
我按住了想要追上去的小春。
隨之,一句「拜託你了,小鳥游同學」,自背後傳來,再沒有後續。
我看向前方的好美,她的臉上還是那副表情,一點變化都沒有,讓人忍不住懷疑是不是在假笑。
又看了看跟前的小春,還是嘆了口氣,從她手裡接過了袋子,上前幾步將身子蹲下,而這也剛好讓她從對佐藤的不滿中脫出。
然後將火力集中到了我身上。
「喂,優~你真要聽那個佐藤的話照做?」
不似先前那般尖銳,也不帶半點憤怒,有的只有柔軟如雲團般的撒嬌。在心中不由得感嘆小春態度轉變之快的同時,我將冰袋拿了出來。
也就在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穿在好美腳底的,居然是兩隻木屐。
「他不做,我不做,那可就要輪到小春你來做了——好美,你哪只腳扭到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在好美輕晃左腿以表回應時,小春嘴裡嘟囔著蹲到了我身旁,然後讓我倍感震驚的從袋子里拿出了繃帶。
「我就是,看那個人隨便輕賤女孩子不爽而已。不是像他想的那樣,在這件事上北原同學有意見,你們都誤會我啦!」
小春攔住了我,邊說邊幫好美把木屐和足袋脫下,隨後拿起繃帶不斷綁縛好美紅腫的腳踝。
「優你也是,腦子轉不過來被他帶著跑。人家隨便說兩句你就信了,這麼容易受騙要怎麼保護我——保護我們。」
除開這些始料未及、讓我感到陌生的話之外,小春的動作也意外的熟練,看起來細緻又專業。以至於除了最開始的那幾下,後面她是怎麼綁的,我看都看不明白。
「不過,優,你可不要覺得因為我喜歡你,就不會像對待他那樣對待你哦。要是你也做了這種事,我……反正回家你就等著收拾吧!」
話語落下,繃帶也在小春手中固定好,她一臉輕快地拍了怕好美的小腿,說了句「搞定」,又抬頭問起好美是否還疼,順帶還伸手讓我把冰袋遞過去。
然而,無論是我,亦或是好美,皆未能對她做出回應。
雖然我不知道好美怎麼想,但在我眼裡,面前的小春就好像突然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一個我從未真正認識的陌生人。
「怎麼都不說話?」
小春從愣住的我手裡接過了冰袋。
「其實,剛剛是痛到說不出話了呢,謝——」
「綁的時候痛你就要說啊!」
「沒沒沒,痛是在之前的事,小倉同學你幫我綁好之後,就沒之前那麼痛了。」
真是自作多情啊。
既是感嘆於自己對於小春的忽視,也是得知了好美保持沉默的真正原因,心中不禁翻湧出一陣自嘲。
我從袋子里拿出毛巾,配合鬆了一口氣的小春,將冰袋隔著毛巾固定在腳踝上,隨後兩人並肩站了起來。
「大功告成,接下來背她回去的任務就只能交給你了,這我可做不到。」
像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似的,上下拍了兩回手的小春俏皮笑道。
「好美,注意點,慢慢來,別摔到了。」
「嗯,謝謝你,優。」
比身體所習慣的要更重,體溫也要更高,好美從背後攬住了我的脖子,在我雙手的托舉下被背起。
「還有,更要謝謝你呢,小倉同學。優的話,肯定是做不到這些的。」
好美在我耳邊輕吹一口氣。
「他當然做不到,沒了我,他什麼都做不到~」
「那以後每天都小春做飯吧。」
「那怎麼行!」
「哼哼,我還沒吃過優做的飯呢,優,下次你能帶過來嗎?」
又一次,她輕輕咬在我耳邊,弄得我一陣瘙癢。
「可以是可以,但——」
「怎麼就可以了,絕對不行,不要因為她在你耳邊吹氣就同意好不好!」
她們仍在處處較勁。
可氣氛還是緩和了不少。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她們兩個能相對平和的相處,而在今天,在這最不可能的日子裡、在這最不可能的情況下。被我背起的好美,以及依偎在身旁的小春,我們三人能夠共同行走於祭典。
這正如祭典中明艷華麗的燈彩,讓我感到欣慰。
也正如這燈彩不過持續短短一晚,心中難免感到可惜。
「真可惜啊……」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便猛然收緊,連眼睛也不禁張大,看向身前的小春。
這是,第二次了吧?
「好不容易跟優出來依次,結果又被攪黃了呢,就跟之前一樣。」
環繞在我脖頸上的手臂微微扣緊。
想必,她跟我一樣,品嘗到了小春話語里說不出來的落寞。
「抱歉,小倉同學——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還不急著回家,等煙花放完之後再來找我就行。」
「那怎麼行,我剛剛才說不能這樣做!」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我是知道發燒的時候北原同學來看望了我,才願意幫你包紮、讓優送你回家,怎麼能半路把你丟下!」
我知道急著闡述觀點的小春,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好美來過家裡。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她把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和好美的身子都同時在顫動一下後僵住。
恐怕,我們連想到的東西,以及心裡升起的羞愧感都相差無幾——這點足以從我們逐漸同步的心跳聲中窺見。
「小倉同學,你是怎麼……」
「吃飯的時候發現的啊,那鍋粥,跟優的味道完全不一樣,稍微想一下不就知道你來過。」
「也、也對。」
「別擔心啦,雖然你做的很爛,但我還是懂得感恩的,不會計較你擅自打破約定的行為——優,既然北原同學發話了,那就到了你選擇的時候。送她回家,還是背著她一起看煙花,二選一,選吧!」
「優,你沒必要勉強——」
「不行,北原你閉嘴,必須讓他自己選!」
熟悉的小春回來了。
這讓我感到安心。
小春並沒有發現我和好美那天乾的事。
這更讓我感到安心。
可歸根結底,還是——
「必須要自己選一個啊。」
……
套圈就跟溜著球框轉圈的籃球一樣,在獎品頭上晃動半天之後,圓潤地掉到了地上,與其他失敗者的軀體疊在一起。
這裡的「其他失敗者」,指的是先前被小春丟出的四個套圈。
不知道為什麼,她和好美偏偏就看上了最難套中、同時擺得也是最遠的熊玩偶。
「好難啊~」
失落的嘆息在耳邊響起,好美將收回的右臂重新扣在我脖子上,手裡還抓著最後兩個套圈。
到頭來,我還是選擇背著她一起逛街。
「優,要不你試試吧,我這樣不太好瞄準。」
「我之前不就跟你說讓優來就好了,這還浪費一次機會。」
「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無視了兩人無休止的拌嘴,從好美手裡將套圈接過,腦子裡想的卻完全是另一碼事——
因為機會難得,也是因為心中對好美懷有虧欠,所以我才在小春的逼迫下做出了不甚理智的選擇,用自己身體的勞累,來換取對好美最微不足道的補償。
但,這樣對小春來說真的公平嗎?
「優,拿出你平時在家裡鍛煉的勁來,丟準點!」
「加油,優!」
圓弧帶著她們的祝福自我手中拋出,可就像我那無法緊抓的幸福,它也沒能框住獎品,而是在失去動力後孤零零地砸在了地上。
我聽不見它墜地時砸出的聲響。
可小春說過的話,卻一直迴響在我心中。
我當然知道,這兩個選項都是小春所允許的,她也不會對我的選擇有怨言。可對於同樣被我傷害過許多次的她來說,直接送好美回家,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
要知道,記憶這種東西是有分類的,我們往往會記住好的,而壞的則會被假裝忘掉。
對我來說,雖有勞累、有內疚,但誰也不能否認,這是一個美妙的夜晚。
可小春呢?
明明是屬於她的夜晚,她真的能坦率接受好美的介入,將今晚作為美好的回憶牢記在心中嗎?
或者說,在一覺睡醒之後,她就能假裝自己忘掉了今晚發生的一切?
我的機會難得,對她——不,對她們來說,便是偽裝成蜜糖的毒藥。
我應該早就意識到這一點。
卻無動於衷到今天。
「優,優!你怎麼了,累了嗎?」
小春在身旁拉動了我的衣擺,也把我的魂拉了回來。
「那個,要不然還是休息一下吧,這樣一直讓你背著還是不太好。」
「沒事,如果是好美的話,我背一整天都沒關係。」
好美大概是害羞了,因為她沒有再說話。
小春則不滿的嘟囔著,加大力氣扯開了我的衣角。
我回過神來,抬起手臂至胸前,視線全部凝聚在獎品上,隨即用力甩出,然後——
「啊,中了、中了!」
「你真厲害,優。」
比起小春的放聲歡呼,這如囈語般在我耳邊響起的誇讚,更讓我感到開心。
但越是這樣,那團盤踞在我心中的陰雲,就越是把我陷入混亂的感情割裂開。
「小哥很厲害啊!」
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店主把玩偶包裝好,拿到了我們面前。
然後說出了一個絕對不能問的問題。
「那個,小哥。你說,這個獎品,你要送給誰?」
「我們是情侶。」
「我是他女朋友。」
幾乎是同時響起的。
超出我的反應,也讓店主露出了為難的表情,好美和小春在此刻宣誓了對心愛之人的主權。
也是在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她們為何最後會讓我來丟。
我把獎品送出去,跟她們自己套中、自己拿走所代表的意義,是截然不同的。
「小春早就是最喜歡你的女朋友了吧,優,你說是不是?」
就像在家裡一樣,小春將後背靠在了我的胸前,抬起頭來充滿希冀地望著我。
「情侶之間才會做的事,我和優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哦。」
鉗住脖子不讓我往下看的好美,貼緊在我耳邊,若花朵般幽香的吐息直入耳中深處。
在這樣的情況下,別說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就連我割裂的內心也霎時陷入停滯。
該怎麼辦?
「真虧你還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你這個狐狸精。」
「知道什麼時候該大膽是我的優勢哦,總是換男朋友的小倉同學。「
「你不也找了那個佐藤!」
「可我沒讓他碰過我,你呢,小倉同學?」
小春和她男友相處時的樣子,我是見過的。
那是一個陰雨延綿的下午,在人來人往的車站之前,踮起雙腳、雙手環抱住對方的脖子,躲在屋檐之下的小春,就這樣與她的第三任男友擁吻。
而當時我身邊的,就是跟我同用一把傘的好美。
我不清楚她們是否有談過這件事,但小春沉默著揪緊我衣服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可這並不是小春的錯。
「我自己中的獎,為什麼要送給別人。你們倆別忘了,套圈的錢可是我付的。」
即便這樣做跟送給小春沒多少區別。
可覺得有必要的表態的我,還是一手接過袋子、一手將小春推開,同時儘力掙脫好美的束縛,在向店主道謝一聲後,埋頭就往人堆里扎去。
「優,你怎麼可以這樣!」
重新回到流動的人群之中,小春再沒辦法一直緊盯著我——她得看路。
「你總是偏袒她呢。」
至於好美,她銀鈴般的嗓音依舊清晰,卻沒像小春那般追問,而是一如既往地選擇體諒我,說完這句話後再沒有出聲。
我就是這樣一直利用她的溫柔。
念及至此,心裡又是一陣不滋味。
但為了不把負面情緒傳染給她們,我還是很快調整過來,又廢了一番口舌將小春安撫好。等到小春安分下來之後,我感到有點累,就找了個地方把好美放下,坐下來休息一會。
這時,覺得氣氛有些悶的小春跑開了,去我們能看見的攤子前買了不少小吃。不過,她並沒有帶回來,而是遙遙站在另一頭自己全吃了。
看到這一幕,好美便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羨慕地吐槽了一句「她怎麼長不胖」,而在我說出「她最近其實長胖了不少」後,她只是搖了搖頭,隨後便斜倚在我的肩膀上,不再言語。
「好美?」
感受到沉默的回歸,我將視線從大快朵頤的小春身上收回,這才發現身旁不斷傳遞來溫暖的她,此刻已經把眼睛閉上。
「累了嗎?」
回應我的,唯有她平緩的呼吸。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伸手把好美攬進了我懷裡之後,我忽然想到,我們好像是第一次這個時間點還待在一起。
以前,我們相處到最晚也不過黃昏,即便有過送她回家的經歷,時間也不會超過七點。
夜晚是屬於小春的。
哪怕下意識的想要忽略這個事實,也只會被小春一通電話叫醒。
如果我把那些像鬧鈴一樣定時響起的電話掛掉,會怎麼樣呢?
讓人害臊的回憶如浮雲般掠過,在察覺自己早已清楚這樣做的結局後,我頓時覺得現在不適合想這些事。
可眼睛還是忍不住的朝身邊的好美瞟。
好美的浴衣里,有一件黑色襯衣的衣領伸了出來。雖然有可能是搭配成一套的設計,但從我們緊貼著的部分能感受到,她穿的不薄。
等等……
我居然這麼蠢!
離開我身邊,小春可是會挨凍的!
我急忙抬起頭來,想要在剛剛那個位置找到小春。
可就像我害怕的那樣,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哪怕在四處掃視一圈,也依舊無處可尋。
嘟、嘟、嘟、嘟。
沒有徵兆的,廣播中傳來四聲悅耳、可在我聽來卻無異於喪鐘的鈴聲。
「煙花大會即將開始,請要觀看煙花的遊客前往河邊……」
人群沸騰了。
好美呢喃著,似乎還未恢複清醒。
我焦急萬分,視線竄動在人潮中不斷尋覓,終於是捕捉到了那抹轉瞬即逝的春色。
快來找我。
當我們的視線跨過障礙糾纏在一處時,那道下一刻就消失在拐角的嬌小身影,好像是這麼對我說的。
……
小春被我跟丟了。
大家都在往河邊趕,所以順著人群前進倒是不難,可要衝出包圍趕到她身邊,卻比我想的要難太多。
這並不是我放任她受凍的借口。
這只是因為,在我背後還壓著另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睡意朦朧的好美,手臂虛疊在我胸口前,全靠我的托舉才不至於掉下來。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我仍保有那晚追逐小春直到世界盡頭的心力,也沒有施展出來的可能。
我無法以背棄其中一人為前提,去追尋另一個無法割捨的她。
也許,這就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來到河岸邊,燈光逐漸落寞,兩旁的商鋪也統統被甩到身後,我再次加快腳步,繞過一對指著跨河大橋合影的情侶。慢慢地,人群不再密集,耳邊彷彿能聽到暗沉河面捲來的車流聲——可小春的身影,依舊一無所蹤。
如果她……
「喲,小鳥游同學。」
快要把路走到頭時,我被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叫住。
「佐藤,你怎麼在這裡?」
「這個問題我倒是想先問你。」
他頓了頓,像是看了一眼我背後的好美,忽然笑了一聲,隨後才繼續道——
「再往前面走就是貴賓區了,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那就回頭吧,不然待會被趕出來就尷尬了。」
「這就是所謂有錢人的特權?」
「小鳥游同學要是能出資辦一場祭典,我想大家也會很歡迎你的。再說了,看煙花這種事,找不找得到好位置,根本就不重要。」
那麼重要的是什麼呢?
咀嚼著佐藤的話語,我掉過頭準備往回走。
然而,左腳只是剛踏出半步,我又收回腳步面向了他。
「佐藤同學,我再問你一次,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我剛好路過。」
佐藤看起來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只是保持著慣常的假笑,盯著我把問題糊弄了過去,而這更加確信了我的猜想——
所謂看煙花,重要的不是在哪看,而是跟誰在一起看。
「小春她就在後面,你讓她過去了,所以才會在這裡等我和好美,對吧?」
「嗨呀,被你說中了。」
沒有絲毫的遲疑,佐藤從我身前讓開。
「小倉同學就在裡面,就是她看起來有點冷,我給她披了件毯子,希望你不要介意。」
「麻煩你了,又是照顧小春,又是特地在這裡等我。不過,真的沒關係嗎,你和好美的關係?」
「我沒讓她成為我的家人,自然就沒有關係。雖然小倉同學對此不太高興就是了。」
原本我還想糾正他對小春的錯誤印象,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索性就在他的示意下跟了過去。
這片被柵欄隔開的區域,的確是名副其實的貴賓區。
可我對所謂的上流社交不感興趣,也不在乎那些大人物審視的目光。只是在佐藤的擔保下,踏入那片被單獨划出的寬闊草坪,隨後將目光牢牢釘死在一道遠離人群的背影。
去吧。
在佐藤說出這句話後,我向他再次表達了感激。
可他接下來的那句「這下大家都知道,我又多了個花心的朋友」,又讓我恨不得把感激收回。
但這也無所謂了。
「真慢啊。」
走近後,劈頭迎接我的就是一句撒嬌似的抱怨。
我看著連頭頂都被毯子蓋住、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她,不禁笑道:「真像啊。」
「什麼嘛。」
「把毯子當婚紗披著,說要跟我結婚,被拒絕之後滿床鋪打滾的樣子。」
「誰讓你說這個了!」
小春嗔怒著轉過身來,手裡還捧著一個冒出熱氣的杯子。
看到她還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還不是因為小春總是鬧彆扭。」
「如果不是優——」
我不知道小春原本想撇嘴數落我什麼。
「那個,不要把我忽略了好不好,我可還在這裡哦。」
但好美的突然發聲,我卻是聽了個真切。
「……好美,你什麼時候醒的。」
「在碰到佐藤同學的時候就徹底清醒了呢。就是感覺有點對不起他,就假裝還沒有睡醒——放我下來吧,優。」
貴賓區的草甸上是有鋪地毯的。
因此,就像屈膝坐著的小春一樣,好美在被放下後也伸直了腿,直接坐到了地毯上。
至於我……
在看到她們兩個特地讓出的空隙後,我也只好在兩人中間坐下。
於是,兩道情意相似、感觸卻不近相同的暖流,便從左右兩側各自將我包圍。
背德的興奮感,不爭氣地從心中迸出。
「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吧,像這樣和小倉同學分享優。」
跟坐在長椅上時一樣,左側的好美把頭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只是這一次,我沒辦法把她攬進懷裡。
「可是我一點都不想把優借給你。」
小春,或許是毛毯拉開了我跟她之間的距離,她只是緊挨我坐著,並沒有進一步地靠近我。
對此我有點不習慣。
「優可不是你的所有物,硬要說的話,他是我們所共有的。」
「比我晚來一年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感情這種東西,是不能用時間的長短來分先後的呢。」
好美伸手環繞過我的後頸,輕輕將我鉤了過去。
清新如群花綻放一般的香氣湧入鼻中,惹得我思緒翻飛。
「好美……?」
「你看,就像這樣,這種事情,小倉同學做不到吧?」
「這只是單純的色誘吧,哪裡有什麼感情!」
首次從右方傳來的力道,又把我稍稍從好美身邊拉開。
這也跟以前一樣呢。
只有到這種時候,小春才會對好美的存在有所行動。
「這兩者是不能分開的吧,不然小倉同學為什麼要向他求婚呢?」
小春像受到打擊般搖著我的右臂:「啊啊啊~都怪優,在外面把這種事情說出來。」
我心虛道:「這……也不能全怪我吧。」
「是我太狡猾了哦,狡猾到想要知道關於優的所有事情——即使是他跟其他女孩子做過的事,我也想知道。」
「這算什麼嘛,就算知道了這些事,也不代表你比我更喜歡他!」
「那就來比一下,通過比較對優的了解,來看看誰的感情更強烈。」
微妙的好奇,隱隱的期待,還有被壓抑的興奮,可最不能忽視的,還是心底升起的不妙感。
這不妙催促著我說道:「喂,怎麼突然就變成——」
「比就比,那我先來!」
卻又被小春無情打斷。
此刻,像極了被激起勝負欲的小孩子,小春放下水杯,一手抓緊我的右臂,一手搭在嘴角,還挺起身子特地把嘴唇貼到了我耳邊。
而就在她開口之時——
從右側劃破沉寂,一團點亮世界的絢爛花簇,在夜空中壯麗綻開。
「我知道,優習慣每隔半個月清理一次房間。」
接著,又一朵煙花從左邊漫開,像流蘇一樣傾瀉而下,在暗沉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金色的光帶。
「優,你上午第二節課總是犯困,不是嗎?」
再之後,那些轉瞬卻又永恆的存在,接連向我展示她們的身姿,讓我目不暇接——
其中情意濃烈的說道:「優,還記得嗎,第一次在店裡喝同一杯奶茶,你看著被我咬癟的吸管,臉比我還紅。」
又有更為俏皮的不甘道:「把筷子一起含進嘴裡,這樣喂我吃飯的時候優就會害羞,不過那已經很久以前的事了。」
可她近乎要鑽入我腦海:「優,那次在保健室里,我真的只是想讓你按摩,但你其實拼了命的在剋制自己,不是嗎?」
而她早已住進我心中:「洗澡的時候,優總是背對我,可我知道你每次都有在偷看。」
「優……」
「優~」
「優。」
「優!」
「優?」
「優——」
我知道,她們是通過我的反應來判斷對方說了什麼。
我也知道,這一步步升級的話題,是她們為了刺激我而刻意設置的。
可我就是沒有抵抗的辦法。
這不單單是長久累計的情感,也不局限於那些快被遺忘的往事。而是,像被一張由她們共同編織的巨網捆住,精神、思想,乃至呼吸都被她們操控,無法脫離她們生存,亦無法再對她們以外的存在做出回應,只能在她們的呼喚中漸漸迷失自己。
這樣肯定是不對的。
可我就是欲罷不能,想要倒頭沉醉溺死在其中。
哪怕無法持續到永遠。
那也至少在這一刻——
「優,你想做的吧,在閉店日的時候,在接吻的那天。」
「那個女人,肯定又在勾引你,我說的沒錯吧,優?但沒關係,今晚回家之後,我們可以繼續那天沒做完的事情。」
最後一枚煙花在天邊爆開。
理性猶如擱淺的鯨魚,瀕臨崩潰卻尚存一息。
身體被她們牢牢纏住,心臟跳到快要衝出胸口,呼吸急促的我驀然發現,自己還是無法徹底沉浸其中。
至少……對小春不行。
「我覺得,我們多少還是要注意一下,這裡既不是在閉店的店裡,也不是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家。」
拋出一副看似無懈可擊、實則逃避現實的正論,我把脖子仰的老高,試圖躲開擺在我耳邊的夾擊。
而這自欺欺人的行為,居然意外的有效。
「說得對呢,我們好像有點過火了。」
好美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局促。
「也、也對,那個佐藤還說過這裡都是大人物,讓我注意點。」
小春也有些結巴。
「你們能理解就好。」
感受到她們與我距離的拉遠,同時也是感到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減輕。我低下頭來,視線自然轉向那個殘留熱量最多的部位。
它既是先前被她們的手,一起壓住的地方。
也是現在,她們願意鬆手放開的主要原因。
不得不說,哪怕是為了避免回家就衝進廁所洗衣服的結局,我也應該讓她們在這一步停下。
「阿嚏!」
冷靜下來的小春突然打了個噴嚏。
「時間不早了,要不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而這噴嚏就像是觸發了某個條件,讓好美自願提出了分別。
「確實,小春穿的少,好美你又扭傷了腳。對了,好美你不冷嗎,腳上沒穿襪子還綁了個冰袋。」
「一直都很冷呢,只不過還能忍住。」
「嘛,我跟北原同學也差不多呢,優,回去吧。」
聽到這裡,我那顆從激蕩中平復的心,連連抽痛好幾下。
她們付出的太多了。
「我可以叫家裡人來接我,就不用麻煩優一路把我送回去,只要多等一下就好。」
「這樣的話,我沒意見哦。」
在得到小春的同意後,我再次把好美背起。沒有人阻攔,我們順利的通過了貴賓區出口,卻又在走出沒幾步後,被提著兩個袋子的佐藤攔下。
兩個袋子都是先前追小春時被我落下的,一個裝的是他之前給好美準備的藥品,另一個裡面則是好美的木屐。據佐藤所說,他看到工作人員把它們作為失物帶回來後,順手就拿了過來。
我們一齊朝他道了謝,就連小春也不例外。不過,同樣也是小春,當她問及有沒有找到一個包裝好的玩偶時,得到的答案卻是一口否決。
「可能被別人拿走了吧。」
佐藤保持著生冷不忌的笑容,說出來的話讓我們三個同時沉默。
而低下頭的小春,是看起來最失落的那個。
我知道,自己終有一日必須做出選擇。
但在此時此刻,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