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17 · 浮空,風暴與雪原中的間隙 2 瞭望

北部數據中心,浮空艦,宿舍

蕾雅正坐在辦公桌前,晃動著手中的陶瓷杯。

杯子里裝的是剛倒出來的紅茶,在午後陽光和辦公室燈光的照耀下,呈現出寶石般的色澤和質感。

茶這種東西,想要泡得色香味俱全,需要同時滿足不少條件,容器、水溫、沖泡時間等等。不過在這裡,她顯然沒有條件去追求這些,當然她現在也並不十分在意。

紅茶茶葉是她從南方一路帶來的,裝在密封良好的金屬皮罐中。就個人而言,她還是對茶葉挺挑剔的,也不知道在北方能不能找到相同的品種。在出發前,母親考慮到了這一點,親自為她打包了不少。而現在,這種紅茶也算得上自己與家鄉為數不多的溫暖聯繫了。

陶瓷杯則是她從茶水間里拿的——白色,沿口有一圈藍邊,杯壁上印著北部數據中心某個部門的名稱,泡茶的保溫壺則是自帶的。不得不說,這個陶瓷杯與裡面紅茶之間不怎麼和諧,杯壁太厚,握在手裡有一種工業時代早期的笨重感,而紅茶則,呃,更加南方和輕盈一些。蕾雅決定等安頓下來之後去趟市場,買一套比較像樣的茶具。

今天上午她和奧爾加沒什麼說話機會。從旅店出來並吃過早飯後,二人便直奔數據中心。在走進北部數據中心大廳之後沒多久,兩個人便前往了不同的區域,畢竟二人的工作內容和當前的任務都完全不同。

奧爾加還是那副放鬆而略顯懶散的狀態,好像這裡就沒什麼值得她關注的。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蕾雅同樣並不覺得慌張。和剛來北方時在列車上的那種不安相比,現在的她反而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奧爾加這個唯一的熟人消失在眼前沒有給她帶來一絲一毫的不安。

她稍微在大廳里站了一會,整理好了狀態,便立刻前往人事部門。

她的職位是科研助理,主要工作內容是處理數據。不過具體來說,她也完全清楚自己會處理哪一類數據,人事部門在交代崗位時只提供了一個模糊的範疇:「氣象與空間環境相關數據」。等於啥也沒說,這玩意是她在應聘時就已經知道的,更何況她學的就是這東西。

不過工作方向的暫時缺失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她很快便會弄清楚。

就蕾雅所知,奧爾加的工作性質與自己完全不同。通過這兩天從她那裡聽到的隻言片語和蕾雅自己的判斷,奧爾加的崗位應該主要涉及數據的接收、核查、輸出,以及一部分硬體調運。

蕾雅不太確定「硬體調運」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大概是運送那些不方便線上傳輸數據的儲存元件。她倒是見過幾次這種交接,但從來沒有機會親自參與其中,畢竟需要進行硬體交接的一般都涉及或高或低的保密程度。

雖然奧爾加聲稱自己只是部門裡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蕾雅很清楚,這種工作可不是誰都能想做就做的,個人能力與工作履歷都不可或缺。不過在這幾天的相處里她也發現了,奧爾加雖然日常生活中放鬆而懶散,但真正遇到事情時絕不含糊,非常靠譜。

那傢伙簡直是人類複雜性的表現。不過,這也激起了她對奧爾加個人經歷的好奇,可惜的是奧爾加在這方面三緘其口,自己對她的過去所知極少。話雖如此,自己也是如此就是了。

她上午的時間幾乎都花在了辦理手續上。北部數據中心的入職流程比蕾雅預想的要複雜得多,她在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里坐了很久,面對著一張長長的桌子,桌子對面的工作人員每隔一段時間遞過來一份新的表格,讓她在上面簽字或填寫信息。

身份核驗、學歷證明的複印、過往工作經歷的確認、部門許可權的申請表、數據安全承諾書的簽署,數量眾多的文件每一份都要經過不止一個人的簽字確認,光是這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蕾雅感覺自己的每一項信息都被無比詳細地比對了一遍。

奧爾加貌似沒有這種麻煩事,她之前說過自己是人事調動後的復職,她那的流程大概會簡短得多。說不定在自己對著文件發愣時,那傢伙已經坐在辦公室里了。

在等待審核的時候,蕾雅感覺有些無聊,便開始仔細觀測自己檔案的處理過程。她提交的材料被逐一掃描並存檔,每一頁被裝訂成一份完整的卷宗,然後放進一個顏色鮮亮的文件盒裡,盒子上還有她不能理解的字母和編號。

整個過程讓她感到一種近乎儀式化的秩序感,現場幾乎有一種莊嚴肅穆的氛圍。不過蕾雅依舊平靜如常,在等待的過程中仔細地觀察她感興趣的每一個細節。

她不知道這是特殊時期的加急程序,還是北部數據中心對於人員任命素來如此。奧爾加不在身邊,她也沒有辦法驗證自己的判斷。也許等自己工作的時間再長一些就能知道了,她幾乎是漫不經心地想到。

在詳細回答了幾個看上去是領導的人的提問後,整個流程終於走到了結尾,她也終於拿到了自己的工作證。那東西很有北方風格,看上去與其說是證件不如說是一大塊金屬,雖然並不重。

蕾雅看了看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不知為何看上去好像在生氣,這讓她有點想笑。

當她走出房間後,一位女性向她打了個招呼,她叫陳瑾瑜,和蕾雅是一個部門的同事,辦公地點也一樣。為了把蕾雅領到辦公地點並簡單介紹一下工作內容,她已經在門口等了一小會。

陳瑾瑜大約二十七、八歲,不高,身形纖細,不算太長的黑髮紮成一束側馬尾,垂在右肩前,走動時那束馬尾會輕微地晃動。她的表情溫和,說話聲音不高但能被清晰地聽見,語調緩慢而柔和。在從人事辦公室到電梯的短暫路程中,她們開始了一段斷斷續續的對話。

「你今天是第一天來嗎?」陳瑾瑜問。

「對,上午剛到。」蕾雅說。

「感覺怎麼樣?」陳瑾瑜側過頭微微一笑,在蕾雅先進入電梯後,她立刻跟上,按下了五樓的按鈕。

「比我想像中要麻煩點,」蕾雅說,「其他地方都還好。」

陳瑾瑜點了點頭:「你表現得非常冷靜呢,我剛進來的時候緊張得不像樣子,還搞砸了幾件事,幸好沒出什麼問題。」

蕾雅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笑了笑。

「你之前在哪裡工作?」陳瑾瑜問。

「剛畢業,這是第一份正式工作。」蕾雅說。

「那你能這麼快適應確實不容易。」陳瑾瑜說著,挑挑眉,「大部分剛離開學校進入職場的時候都會很緊張。。」

蕾雅想了想:「每個人個人經歷不同吧,也不能一概而論。」

陳瑾瑜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她們在電梯里沉默了一會兒,電梯門打開時,蕾雅側身讓她先出。

五樓的走廊比一樓安靜許多。與外牆的金屬支架和玻璃的風格不同,建築的內部堪稱樸實。走到兩側的牆壁被漆成淺灰色,燈光很足。地面鋪著深色地磚,被多年行走磨得光滑,能隱約映出人影。

陳瑾瑜帶著她穿過走廊,拐了一個彎,打開眾多辦公室門中的一扇。

辦公室面積不算大,東西走向,布置得很有條理。裡面排列著三排辦公桌,最靠里的那排背對著窗戶,中間那排與它面對面,兩排緊貼在一起。而最外面那排則背對著門,與中間那排之間隔著座位,而在靠門的牆邊貼牆放著一張長沙發。

辦公室里還坐著另外兩個人,但他們沒有對二人的到來表現出多少驚訝,在抬頭看了一眼後便繼續手中的工作。

陳瑾瑜的桌子在中間那排的靠西位置,她指了指最裡面那排的一張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另一邊暫時沒有人,你一個人先用著。」

蕾雅點了點頭,走到那張桌邊。桌面是深色木板,上面什麼都沒鋪,靠牆一側有一台台式機,屏幕朝著座位,看上去款式挺新。椅子是普通的黑色坐椅,但蕾雅總感覺這玩意是從哪個會議室里搬出來的。但介於蕾雅一直不太喜歡電腦椅,這個安排也挺不錯的。

陳瑾瑜在她對面坐下,兩人間只隔了兩個電腦顯示屏。「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她說著,笑了笑,「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座位上。」

蕾雅點點頭。她沒有著急打開電腦,而是開始簡單地環顧辦公室。在靠門的辦公桌上坐著的是兩位黑髮男性,不過由於低著頭,蕾雅看不清他們的臉。陳瑾瑜也低著頭,從蕾雅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側馬尾。

身邊黑色頭髮的人真多——蕾雅想到一半,突然意識到不對勁。中國居民的髮色本就以黑色和不同深淺的棕色為主,自己這兩天在某個紅髮的傢伙身邊待久了,在各個方面的認知好像都產生了偏差。

她甩了甩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了大腦。

上午剩下的時間蕾雅沒有分到具體任務。她打開電腦,開始查看上面安裝好的工作軟體——一個數據處理平台、一個內部通信系統、一個用於提交工作記錄的電子表格。她逐個打開,隨意瀏覽了它們的界面布局,這些東西和自己在學校里用到的差不多,她不需要費什麼勁就能熟練應用,大概。就算如此,她還是將它們認真看了一遍,以避免自己不會在需要時找不到對應的功能。

在使用電腦的同時,蕾雅發現自己的心情比她預期的更加平穩。在今天整個入職過程中,哪怕在人事辦公室裡面對著那排領導時,她都沒有感受到多少緊張。

她不確定這種感覺算是成熟還是其他什麼。不過就她而言,這兩天的「精彩經歷」確實改變了她不少,現在的自己與一個星期前的自己在心態上簡直是雲泥之別。

也許是那些混亂的遭遇讓大腦改變了判斷標準,她感覺自己的神經變得更加堅韌了。相比那幾次無比怪異的經歷和生死瞬間,公司入職實在算不上什麼,畢竟還遠沒到生死關頭。

但這個變化並不完全值得慶幸,想到這蕾雅苦笑了一下,原先被認為是最大困難的工作如今在她看來輕如鴻毛,但代價是她已經被捲入了某些她無法解釋也無法控制的事。

不管怎麼想,這筆交易都不划算。

她停下手中的操作,把視線轉向窗外。

從空中向下看,北部數據中心大樓的平面布局近似一個「回」字,不過這個「回」字的四條邊並不等高,而辦公室所在的側翼朝向建築的中心廣場。

從她的角度望去,中庭形成一個相對封閉的區域,地面是大片的草坪,雖然那些草在這個季節顯得有點萎靡不振。其中有幾條深灰色的磚塊鋪成的小路,在日光和雨水沖刷了多年後呈現出一種石頭般的質感。

而在那片灰磚廣場的正中央,停放著一架巨大的烏拉爾聯邦製造的浮空艦。

那架浮空艦以一種幾乎不符合展覽預期的方式佔滿了廣場的大半面積。它的艦身方正而厚重,灰色的金屬裝甲覆蓋著每一個角落,這也讓它看上去更像一艘「艦」。它的艦頭鈍圓,前半段有一個向上微微隆起的塔狀結構,側面排列著窄長的舷窗。蕾雅知道,那是浮空艦的艦橋。

艦身中段至後段的上方散布著扁平的炮台和球形的防禦炮塔,那些炮塔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下投出短而結實的陰影,能清晰地看見炮台的炮管和從球形炮塔中伸出的高射機槍管。艦身側面還嵌著一道道狹長的舷窗,不過因為光照原因完全看不清內部。

兩對一長一短的機翼從艦身兩側平直地延伸出去,在翼展的中後段,幾具螺旋槳發動機短艙對稱排列,機翼表面光潔,但能清晰地看見裝甲板焊接和檢修口邊緣的螺栓痕迹。

在艦身側面靠近頭部的位置,巨大的板狀火箭炮發射裝置側面印著巨大的共產主義標誌,而在艦身中段則印著序列編號。

蕾雅盯著那串編號看了一會兒,她知道這是烏拉爾聯邦在上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援助的空中武裝之一,「紅色風暴」型號。她在之前的調查中也知道在北部數據中心中放著個這東西,但今天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這艘浮空艦,在這個距離上,佔據了大半個廣場的上世紀武器還是表現出了極強的壓迫感。

不過,蕾雅想不明白為什麼這東西會被放在這裡,而且看它的狀態,明顯是被妥善維護著。她想起她曾經不少公園裡看見過用於展示的退伍戰機,她家鄉的那個城市公園裡就有一台被處理過的殲-7。不過她從沒見過展示浮空艦的,畢竟小型號的浮空艦也堪比一棟建築。

她繼續看著那東西,感到一種說不清的吸引力。這東西是人類又一次利用引力的里程碑之一,是足以寫入歷史的壯舉。但她還是不清楚這東西擺在這裡是想表達什麼,不過她也並不在意。

對蕾雅而言,看著這東西還挺讓人心情愉快的。

她搖晃了一下杯子,發現自己手裡的陶瓷杯已經空了,隨即拿起桌面上的保溫杯同樣晃了晃,發現裡面的水也所剩不多。她站起身,拿著杯子走出辦公室,朝走廊盡頭的茶水間走去。

茶水間不大,靠牆的一邊放著熱水器和幾個架子,架子上擺著幾個公用杯子和一盒速溶咖啡,桌面上放著一台半自動飲水機。

不知為何,她從學生時代開始便素來討厭咖啡,那東西濃郁的氣息讓她難以忍受。

蕾雅把杯子放在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沖洗了一下殘留的茶漬,重新為保溫杯倒上熱水。接完水後,她打算向外走,卻在陽台上看見一抹熟悉的紅色。

奧爾加正站在陽台上。

她靠著陽台的欄杆,面朝建築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夾著一支煙,呼出的水汽與煙霧混為一體,又迅速被寒風吹散。她的紅髮一如既往地顯眼,在午後的陽光與風中舞動著。

蕾雅拿起保溫杯和陶瓷杯,同樣走進陽台。冷空氣裹著煙草氣味迎上來,讓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你怎麼也在這一層?」蕾雅問。

奧爾加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那一小截煙在欄杆上按滅,順手扔進了二人腳旁的垃圾桶里。

「我今天差不多完事了,」她說,「來這層交個東西,順便透透氣。你辦公室就在這裡嗎?」

「是,在走廊那一頭,我就來倒個水,」蕾雅舉起陶瓷杯示意了一下,把杯子靠在欄杆邊緣,「上午過得怎麼樣?」

「和預期差不多,」奧爾加說,「今天只是過來露個臉,登記一下,然後就沒什麼事情了。明天要去跟進一下進度,大概後天開始正式工作。」

「我這邊手續倒是挺久的。」蕾雅聳聳肩,還是將上午的疑問問了出來,「這地方的手續是不是一直這麼麻煩,還是說現在只是特殊時期?」

奧爾加想了想,她偏過頭,目光看向樓下那架浮空艦,蕾雅也看向了相同的方向。

「嘛,我不太確定,畢竟沒在人事部門干過,也沒什麼認識的人。」奧爾加伸出手划了一下,繼續說道,「至少在我剛進來的時候手續不怎麼複雜,一個小時左右就解決了。」

「看來這可能不是個常規情況,」蕾雅若有所思,「這裡最近有什麼事發生嗎?」

奧爾加想了想:「沒什麼大事,應該。不過我聽說氣象分析部門在改組和擴編,主要是為了和廣東那裡的氣象部門展開聯合工作,好像是要去分析永恆風暴。你知道那玩意嗎?」

「當然知道,」蕾雅點了點頭,那東西是氣象專業的常識之一,「上面怎麼突然對那東西感興趣了?」

奧爾加聳聳肩:「天知道,而且這和手續問題好像也沒什麼關係。」

蕾雅沒繼續問下去,現在的信息太少了。關於永恆風暴,除了基礎知識之外她只看過幾部影片和圖片。不過,那副怪異而壯麗的景色還是給她留下了不少印象。她不禁想像了一下,如果每天都能在某個方向上看見頂天立地的巨大灰色團塊會是什麼感覺。

她換了個話題:「你今天之後有什麼安排?」

「我去拿行李,然後直接去宿舍區。」奧爾加說著,伸手撥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但她的動作在強風中顯得很徒勞,「把東西一直放著也不好,我還是早點去簽收吧。」

「我今晚應該也會住到宿舍去。」蕾雅說著,彷彿陷入了沉思,「等都安頓好了,可以看看我們住的地方距離遠不遠。我們現在也算得上某種共同體,要找到對方時最好能知道位置。」

奧爾加點了點頭,她的目光仍然落在陽台外:「沒問題,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聯繫。」

蕾雅笑了笑:「那到時候就麻煩了。」

「哈,但願這種平靜能保持得久一些。」奧爾加在沉默了幾秒後說,語氣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語。

蕾雅偏了偏頭:「我也希望如此,不過,走一步看一步吧。」

「說得沒錯。」奧爾加離開了欄杆,拍拍手,「那麼,我先走了,晚上再見吧。」

蕾雅應了一聲,兩人走出茶水間,向著不同方向走去。

蕾雅回到辦公室時,電腦的屏幕已經進入了待機狀態。她把杯子放在桌角,坐回位置上,敲了一下鍵盤,屏幕上重新浮現出數據處理平台的界面。她繼續看著那些她還算熟悉的功能,但思緒已經飄遠。

人生也真是莫名其妙,諸多事情貌似都在沿著怪異的方向一路狂奔,當然,也可能只是自己倒霉碰上了這些而已。

蕾雅突然想到,要是自己真的如奧爾加所說,被捲入了某種洪流之中,那她現在也算得上世界中最獨特的人之一了,畢竟絕大多數人究其一生都不會遇到一件超出常識的事。

只不過這份特殊的代價也大得離譜,稍不注意便可能殞命其中。儘管這段時間見識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玩意,蕾雅照樣不相信靈魂與來世。對她而言,自己的死亡在主觀上而言便是整個世界的終結。

蕾雅再次想到了奧爾加,天知道那個懶懶散散的傢伙到底比自己多了解些什麼,儘管從她身上感受不到惡意,但這也不代表二人的利益和目標是一致的。更何況,這傢伙讓人火大地消極。

至少蕾雅無法忍受這種強烈的危險與不確定性,儘管這一點可能沒有在情緒上表現出來,但這對她而言是個原則性問題,也是得以在世界上立足的關鍵之一。

不過算了,現在推測不出什麼有用的規律與信息。而要是想要更多信息,就必須再經歷那種狀況。想想還是算了,要是可以選擇的話,與其去透徹了解某個異常,不如祈禱它永遠也別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

到五點半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帶上了更加濃厚的色彩,斜斜地照在地面上。在夕陽的映襯下,樓下的浮空艦表面變得如同油畫一般。

蕾雅關掉了電腦屏幕,轉向陳瑾瑜:「話說宿舍區怎麼走?我還沒去過那邊。」

陳瑾瑜抬起頭,她也正在做著收尾工作。她站起身走到蕾雅身側,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個路線圖。「出大門右拐,沿著那條路一直走到第二個路口,能看到一麵灰色的圍牆。圍牆中間有一個大門,進去就是宿舍區。具體每棟樓的位置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樓號都在側面牆壁上,很顯眼的。」

蕾雅道了謝,拿起外套,站起身走出辦公室。她打算先去宿舍看看,再決定要不要立刻去拿行李。為了以防萬一,她已提前交了今天晚上的旅店房費,到時候實在不行退了便是。

宿舍區離數據中心確實不遠。她按陳瑾瑜的指示走了不到十五分鐘便看見了那麵灰色圍牆。圍牆上裝著門禁系統,她用工作證刷開門,走了進去,開始尋找自己住的那棟樓。這裡的樓都是十層高的聯排樓,設計方面頗有烏拉爾的風格。

如陳瑾瑜所說,樓號標得非常清楚,她沒多久便找到了。大門敞開著,入口處有一間小房間,門側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宿舍管理中心」。

她走進去,提交身份證明,說明自己是今天新到的員工。坐在桌後的一位中年女性核對了她的資料後,讓她填寫了一張簡單的表格,隨後從抽屜里翻出一把鑰匙遞給她。鑰匙上掛著一塊淺藍色塑料牌,上面印著房間號:「四零七」。

蕾雅走進樓道,沒有坐電梯。這棟房子應該有一定年代了,不過保養得非常好,看不出多少老化的痕迹。

到達四樓後,由於怪異的房間編號排列方式,她花了點時間才找到四零七室的位置。她嘆了口氣,將鑰匙插進去,轉了半圈,隨後推開門。

房間比她想像中略小一些,整體是南北走向的長條形布局,進門左手邊是一個淺水池,不鏽鋼水龍頭在牆上固定著,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水垢。右手邊是一扇磨砂玻璃門,裡面是衛生間和淋浴間,面積不大。

再往深處走,床鋪靠西牆放置,東面是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再往裡是衣櫃,櫃門漆面略顯暗沉。在房間的最南端是陽台,她能透過玻璃門看見遠處天空中正在消失的晚霞。

由於布局問題,那扇玻璃窗也是這間宿舍里唯一能照進自然光的地方。

蕾雅嘆了口氣,她先走到房間南端,推開那扇通往陽台的玻璃門,打算通會兒風。風立刻湧進來,帶著比白天更強烈的寒意和濕氣。她沒看地圖,不知道這裡離海邊有多遠,只能暫且將那種潮濕感當成自己的錯覺。

但她很快聞到了其他味道:那是淡淡的煙味。她愣了一下,向前邁出了一步,同時無意識地抬起頭,正好與隔壁陽台上的人對上了視線。

奧爾加正站在旁邊那間房間的陽台上,手裡夾著一支快燒完的煙。她還穿著白天那身衣服,紅色的短髮在陽光的照耀下表現出晚霞相似的色彩。她貌似也被眼前所見嚇了一跳,只是獃獃地盯著蕾雅,一言不發。

二人間的沉默持續了數十秒鐘。

在那些沉默的空隙里,夕陽正穿過城市的天際線,陽光正變得越來越斜,顏色也越來越深。遠處傳來車輛經過的嗡鳴聲,隔著幾棟樓房的阻隔變得有些含糊不清,與呼嘯的風聲融為了一體。二人都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默默佇立著,同時注視著對方。

「說實在的,我開始認真考慮命運的具體存在了。」奧爾加率先打破了沉默,她長嘆一聲,深深吸了一口,隨即將剩下的煙按滅,「從概率角度而言,這也太離譜了。」

蕾雅撇了撇嘴:「你非要提概率的話,我只能說概率不為零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就是了。」

「等於沒說,」奧爾加看著她,「或者說,本來就什麼奇怪的事都可能發生。」

「我們倆之間怪異的緣分還真是不淺,各種意義上的,」蕾雅靠上了欄杆,與奧爾加並肩,「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奧爾加沒接茬,蕾雅在沉默了幾秒後自言自語似的補充:「哈,現在這樣也挺好,不管怎麼樣,我們的交流變得簡單得離譜了。」

「確實如此。」奧爾加表示同意,她看向蕾雅的房間方向,「話說,現在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蕾雅想了想:「幫我搬下行李吧,那東西還在旅店那邊,有你幫忙的話也不需要來回折騰了。今天晚上就能搞定。」

「沒問題,稍微等我一會,」奧爾加說著,已經轉過身,拉開玻璃門,「準備好之後我來敲你的門。」

她的身影消失在陽台門後,門扇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輕響。蕾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停留了片刻,聽著奧爾加房間里傳來了輕微而雜亂的聲音。她長長呼出一口氣,走回房間內,再把陽台門拉回原處,關好。

從第一天開始,不管在哪個層面上,自己的北方之旅就都處處超乎想像。蕾雅甩了甩頭,決定不對此深思。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