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7 · 再見,鳶尾花魔女 ~兩名魔女所編織的那個夏日記憶~ 1
尾聲
教室被夕陽染成紅色。中庭樹上,暮蟬開始鳴叫。阿瑟比趴在桌上,任由從窗外吹進來的風拂過身體。
差不多想去洗澡了。可是桌面的冰涼太舒服,她怎麼也動不起來。
「阿瑟比。」
被人叫到名字,心臟跳了一下。
她抬起臉,撥開貼在臉頰上的頭髮。皮艾莉絲正扶著教室門站在那裡。
阿瑟比覺得,眼前這一幕本就該是這樣。
教室里,穿著制服的女孩子。
不過,兩個人都是假的。
「你為什麼在笑?」
「嗯……就是覺得,我也想和皮艾莉絲一起上學看看啊。」
皮艾莉絲歪了歪頭。
好像說了怪話。阿瑟比正想笑著帶過去——
「現在要試試嗎?」
「咦?」
皮艾莉絲拉開阿瑟比旁邊的座位,坐了下來。她挺直背脊,筆直看向黑板。不知為何,阿瑟比也跟著端正姿勢,面向前方。
「然後呢?」
「……起立,敬禮。」
啊,這個她知道。是向老師打招呼的那套。
「請多指教。」
「謝謝老師——」
兩個方向截然相反的問候落下後,教室里靜了一瞬。阿瑟比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在空蕩蕩的校舍里回蕩。
「那個,請不要擅自結束。」
「不是啦,我絕對以為下課了。」
「明明還沒開始,為什麼要結束?」
阿瑟比笑了一陣,整個人軟趴趴地趴回桌上,說道:
「因為我想和皮艾莉絲玩嘛。」
皮艾莉絲髮出一聲「唔」,不說話了。她平時總擺出一副冷靜的樣子,偏偏很不擅長應付這種直球。
「再說,從這個時間開始學習也太奇怪了吧。」
阿瑟比指向已經沉下去大半的夕陽。皮艾莉絲卻指向教室牆壁。草紙做的課程表上,確實寫著從這個時間開始的課。阿瑟比的嘴橫向咧開。
「咦——……!? 我可能真的不適合上學。」
「那我一個人去上。」
「咦——!不要不要!我也要一起去!」
「如果阿瑟比在學校里,應該會很引人注目吧。」
「咦?為什麼?」
「你個子高,身材也好,而且臉也很漂亮。」
「咦——?嘿嘿……啊哈哈!」
「怎、怎麼了嗎?」
看見阿瑟比突然笑起來,皮艾莉絲有些退縮。阿瑟比擦了擦笑得發軟的眼角。
「什麼啊?因為我從剛才開始第一句話全都是『咦』。」
皮艾莉絲的視線短暫飄向空中,隨後用手掩著嘴,輕輕笑了。
「真的呢。……順便一提,說你會引人注目是騙你的。」
「咦!? 」
「騙你的。」
「咦,到底哪邊?」
「哪邊是指什麼?」
「咦……呃?你故意的吧!結束結束!『咦』字限制結束!」
窗外已經染成靛藍色。從教室望出去的海面,也沉成了暗淡的鐵色。
她們沒有開燈。
總覺得一開燈,就會從這個舒服的夢裡醒來,太可惜了。
兩人把椅子並排放在窗邊。阿瑟比把臉頰壓在膝蓋上。
「皮艾莉絲啊,你以後也會繼續住在這座島上嗎?」
這是她曾經問過的問題。
「會。」
「如果我離開了,你會寂寞嗎?」
一瞬沉默。
「——會。」
那是幾乎會錯過,卻又確實存在的肯定。阿瑟比把臉頰貼回膝頭,嘴角不自覺地鬆開了。
「……我也是。」
教室逐漸被夜色染透。已經和閉上眼睛沒有什麼區別。
「皮艾莉絲。」
「嗯。」
「……不要去別的地方。」
「我會一直在這裡。」
「……這裡,是這座島嗎?」
黑暗中,那略低的體溫握住了阿瑟比的手。
「不是。是在你的身邊,阿瑟——」
就在這裡,她醒了。
阿瑟比躺在冰冷的沙地上。
眼前,科爾維特紅色的機體傾斜地陷在沙中。
她忍著疼痛翻身仰躺。整片天空都被赤紅色的極光塗滿。
如此規模的異常氣象,意味著有巨量鳶尾晶石臨界輻射……
阿瑟比猛地坐起。
她探頭看向科爾維特的座椅。沒有人。
手心裡,那略低的體溫正在遠去。
阿瑟比拖著發軟的腿踢開沙子。海岸線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被極光染紅的浪邊,有一個少女坐在那裡。
黑色辮髮已經鬆開,只有右腳光著,身上穿著和阿瑟比一樣的制服,像不知所措般仰望天空。
阿瑟比邁開的腳步,變得沉重起來。踩緊的沙子在腳底發出「咯吱」一聲。
黑髮少女回過頭。美麗的黑髮散開,一瞬間映入星光與極光。和鳶尾晶石同色的眼睛捕捉到阿瑟比,然後——
「紫苑!」
少女喊出的名字,讓阿瑟比停下了腳步。
注視著阿瑟比的少女,鳶尾花紫的眼睛睜大。
「皮艾莉絲。」
阿瑟比叫出了少女的名字。她害怕喊出口,卻又怎麼也壓不住那一聲呼喚。
少女雪白的手攥緊了沙子。沙粒從漂亮的指縫間滑落。
也許。
說不定。
她還——
「你……是誰……?」
——啊啊。
她知道的。
明明應該知道的,可呼吸還是堵住了,喉嚨顫抖起來。
世界暈開。胸口深處湧上來的回憶,在喉嚨里被壓碎,變成嗚咽。
膝蓋幾乎要軟下去。她咬緊牙關,擦掉眼淚,吸了一口氣,筆直看向少女。
「我是阿瑟比。阿瑟比·風船葛。」
「風船葛……」
少女臉上浮現出困惑。
因為她所知道的風船葛,現在只有一個人。
可是——
「阿瑟比。」
聽見她口中輕輕吐出的那一聲,阿瑟比抬起臉。
那本該是她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念出身份牌時,從懸崖墜落後救下她時,在廢墟基地里告白時。在機上對她說「再見」時。
那本該是無數次、無數次、又無數次,從那雙唇間吐出的聲音。
可是此刻眼前少女說出的「阿瑟比」,和此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少女的臉皺了起來。
「我……對你……」
少女像是在牽引一根纖細得隨時會斷的線,張開了口。可就像伸出的手抓了個空,她再也說不出後面的話。
鳶尾花紫的淚珠沿著少女臉頰滑落。
「為什麼……怎麼會……我、我明明,對你……」
阿瑟比抱住了少女。
「沒事的。沒事了,皮艾莉絲。」
「……阿瑟比。」
啊啊。
阿瑟比吐出一口氣。
皮艾莉絲叫了她的名字。
僅僅這樣,就讓她這麼開心。
只有這一點,什麼也沒有改變。
阿瑟比為自己的單純笑了。懷裡的皮艾莉絲動了動。
略低的體溫、未曾曬過太陽的柔軟肌膚,還有如蜜般光澤豐潤的黑髮,充滿了她的胸口。
她活著。
皮艾莉絲活著。
「我有好多事想講給皮艾莉絲聽。」
皮艾莉絲把阿瑟比握住她的手,抱到自己胸前。
「能不能把你的……把你和我的故事,講給我聽?」
胸口、喉嚨、頭都在痛。溢出的回憶沁進去,痛得厲害。
可是,她無法拒絕這份疼痛。
怎麼可能拒絕。
這份疼痛,是失去之物的證明。
「當然。」
在極光舞動的夜空下,紅髮少女開始講述。
「在與你相遇的那個夏日,我從天空中墜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