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4 · 解剖偵探 1
PART 4
咨商室四面是白牆。
有現代感而無機質,這種簡約讓腦海變得清晰,但並不覺得冰冷,是因為房內的心理師散發出溫暖的氣息嗎?又或是因為桌上放著可愛的玩偶呢?
右邊是獅子,左邊是狗,宛如狛犬守護著坐在桌邊的主人。
「霧崎小姐,最近如何?睡得好嗎?」
「……托您的福,睡得不錯。白崎心理師。」
如此回答後,年輕的男心理師開心地微笑。
這裡是位於上野的身心診所。霧崎刻意選擇偏遠的地點而非就近看診,是因為她總覺得在八王子附近會有人監視。儘管不會將病患的隱私拿去其他醫院宣揚,但偶爾會有醫師或護理師說漏嘴。
雖然無從得知醫界人士之間哪裡有接點,但只要拉開物理距離便沒來由地感到安心。為了這一丁點的安心,霧崎特地大老遠跑來這裡。
「霧崎小姐,最近有什麼好事嗎?」
「咦?」
「因為你看起來心情不錯,該說整個人的氣息很開朗嗎?」
這位姓白崎的心理師直覺很敏銳。不,大概是很擅長察知個案的氛圍吧?連不善表達情感的自己,他都能神奇地看穿。專業心理師就該像他這樣嗎?
霧崎煩惱了一下,說出無傷大雅的謊言。
「其實,我打算待會去一趟美術館……」
「原來是這樣,那很好呀!對了,阿美橫町商店街張貼了許多廣告呢……霧崎小姐,你喜歡美術嗎?」
「不太熟悉就是了……」
但是不討厭。那是個遠離日常的世界,令人安心。美術館和平時的自己無緣,安靜、平穩而且有秩序。那裡的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作品上,不會在意別人。不必承受有別人在的煩憂,這點讓霧崎很中意。
「聽起來不需要吃抗憂鬱和助眠藥物了呢。」
「是的。之前我拿到的藥物,吃到一半就丟掉了。」
心理師又微笑了。或許是他娃娃臉的關係,望著那張笑臉,內心就會很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霧崎一下子放鬆,沒來由地提問。
「白崎心理師……您認為世上有幽靈嗎?」
「咦?」
白崎驚訝了一下,神情認真地思考。
「這個嘛……我認為有。」
他的回答比想像中更明確,自己周遭似乎有許多人都相信超自然。
「那麼,如果說有人只看得見被害者的亡靈……您相信嗎?」
白崎這次的表情有些困惑,沉吟了一下。
「若真是這樣,亡靈或許是希望有人傾聽吧。例如想說的話,或是心中未了的遺憾。」
自己的提問相當亂來,但真不愧是心理師,他好好接下並認真思考,令霧崎感到佩服。
白崎語氣有些緊張地問:
「霧崎小姐看得見幽靈嗎?」
「不……只是有人如此自稱。」
「這樣啊。」
白崎有些擔心地點頭。
「假如你感到不安或恐懼,請立刻跟我聯絡。」
說不定,白崎誤會自己產生了幻覺。霧崎有些後悔地想著,自己是不是被懷疑有思覺失調症,離開了身心診所。
一如在心理咨商時的回答,霧崎前往美術館,順便在不忍池周邊散步。池畔有冷風吹過,輕撫著臉頰。時節已是十二月過半,天氣冷是理所當然。雖然身體有些受寒,卻也感到舒暢。
霧崎爬上長階梯,前往上野公園。美術館就在前面。
美術館是個很適合獨自造訪的地方。更正確地說,它原本就不是呼朋喚友一同前往的設施。美術是要安靜地鑒賞,對話是種會惹人皺眉的行為。所以霧崎不理解那些呼朋引伴前往的人的心態。
還有其他類似的設施,例如電影院。霧崎不懂和別人一起上電影院的意義。有人解釋這是因為看完電影后能討論感想,但霧崎依然無法理解。關於電影,自己的感受最重要,和別人交換感想並無意義。這樣或許有助於理解同行者擁有怎樣的感性和思維,但若是想了解對方,還有其他更適合的方法。
假如只是想要交換意見來獲得樂趣,上網討論即可。只為了討論就和別人同行,行動會因此受到多餘的限制。
不知為何,水族館、遊樂園和餐廳之類的地方,在社會上有種單獨進入會感到無地自容的形象。這種設施很多,反倒讓霧崎覺得很不可思議。
擁有許多朋友才了不起,有男女朋友才強大。結婚生子是好事,隻身一人是種羞恥,抬不起頭來──這種簡直在洗腦的價值觀,令霧崎感到厭膩。
世界上也有人喜歡獨處。
在走路時一邊想著這些,便抵達了美術館。入口附近擺著聖誕樹,情侶正在自拍。
這是和自身無緣的活動。聖誕節那一天要不是工作,就是窩在自家,只有這兩種選擇。
小時候雙親還在世時,聖誕節曾是霧崎期待的節慶。裝飾聖誕樹很有樂趣,收到禮物很開心,聖誕蛋糕也很美味。但那是遙遠過去的回憶,當時的自己和現在可說判若兩人。
如此孤身至死就夠了。
不想和誰變得親近,也沒有意願吐露秘密。
不願讓人看見這副傷痕纍纍的身體。
今年的聖誕節,乾脆試著自己一個人過吧。準備美酒、炸雞和蛋糕,獨自慶祝也不壞。
這時,她驀然想起最近認識的刑警。
祝依然。
為什麼?如此自問後,便瞬間懂了。
慶祝──祝依。(注18)
注18:兩者在日文中發音相同。
之所以想到他,應該只是辭彙發音上的聯想,別無其他意義和情感。他只是個最近偶然認識的年輕男子。
不過,他是個令霧崎在意的觀察對象,這點是事實。我看得見被害者的亡靈──會說出這種奇妙發言的刑警也只有他了。目光忍不住追著他,或是在某個瞬間想著他的原因肯定都出在這裡。還有,不放過殺人命案的態度也令人很有好感。
而且,他還向自己吐露了過去。那對當事人而言,明明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霧崎有些羨慕他。
因為,即使自己想要吐露,卻不記得那段最難熬的過去。
前後的事情她還記得。
然而,完全空白的那一天──
在那天所發生的慘劇。
唯有那個部分的記憶被雜訊蓋過,無法清楚回憶。
人會下意識封印過於痛苦的記憶──小時候曾聽精神科醫師如此解釋。不必勉強自己回想,總有一天會自然記起來。聽到這句話過了將近二十年,那段記憶至今仍未蘇醒。
能喚起的只有斷片,混著模糊雜訊的畫面。在山中湖的別墅,自己和雙親度過的日子。當時,除了他們三個人以外,還有某個人也在。
就是那個人殺了雙親,在我身上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然而,警察不將小孩子的模糊記憶當作一回事,斷定這是她夢見的,或是為了減輕恐懼與痛苦而捏造的記憶。
警察就是這樣才不可靠。霧崎在事後察覺,現場應該有留下許多證據才對,但那些全都遭到破壞、捨棄與忽視。為了掩蓋辦案不周,警察都將那起命案視為已結案。
所以我才不相信警察,別人全都不能相信。
唯一能相信的,只有死者。
所以,我必須靠自己親手抓到兇手,然後復仇。
報復那個殺害雙親,在我身上切割的某人。
自己被複仇心困住了,但這正是讓自己保持正常的原動力。
然而,找不到線索。
如果……祝依真的看得見被害人的亡靈,他能看見我的雙親嗎?如果看得見,難道無法交談嗎?
不……思考這種事情沒有意義,只是浪費力氣。
即使看得見雙親的身影,那也和看照片沒兩樣──不對,反而只會更難受而已。
那不重要,現在有其他事要做。
即使回溯過去,自己早已一無所有,再也挽回不了。既然淪為這樣的人,就只能繼續向前突進。
我要完成。一定要。
高垣透過院長室窗戶眺望染上夕陽的美麗山嶺。
差不多該回家了。莫名想念有妻子和女兒在的自家。雖然有點早,他還是抓起公事包,走出院長室。
他原本覺得家庭令人鬱悶。更早以前,他認為人到了某個年紀就該結婚,而對象不僅是個美女,還很符合自己的喜好,父親更是醫師公會裡的重量級人物,是理想得不能再好的對象,有助於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家人是工具和衣裝,只為了提升自身價值,讓自己站上高位──他從前是這麼想的。
婚後沒多久,他對自己的時間和精力都被奪走感到不滿。他懶得回家,一想到孩子就倍感沉重。他以工作為由遲遲不歸,跑去陪酒具樂部發泄壓力。
儘管有過這樣一段時期,他如今卻覺得家庭是無可取代的至寶。同一個人的想法隨時間過去改變如此巨大,實在令他吃驚。
能爬到現在的位置,自己曾做過許多事。雖然不算多,但他做過好幾件不能對人言說的事。
正因如此,他想守住現在的生活。
最大的擔憂已經除去。配島和內藤已經不在人世。再也高枕無憂,只要過著平靜的人生就好。
他走出醫療大樓,來到停車場自己的座駕旁。
「嗯?」
雨刷上夾著紙,像是禁止停車的警告訊息,也像廣告傳單,但車停在醫院裡的停車場,不可能夾著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他疑惑著拿起它,若無其事地翻開。
〈吾,獻上王家作為祭品
汝,讓出寶座吧
吾,獻上年輕女子作為祭品
汝,隱去過錯吧
吾,獻上兩名舊友作為祭品
汝,給予安寧吧
♀〉
詩篇般的文章列印在影印紙上。
「……開什麼玩笑!」
怒氣瞬間沸騰,會寫這種東西的人只有一個。高垣將信揉爛,前往法醫學教室。
祝依來到法醫學教室。
在這個時段,霧崎肯定還在。無法解剖內藤,遺體直接被火化實在很遺憾。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祝依打算先來報告一聲。
要是至少做個抽血檢查的話,或許能夠驗出些什麼。內藤以前是麻醉科醫師,即使驗出麻醉藥的成分,也無法完全抹消自殺的可能性,但要是和配島一樣驗出抗憂鬱藥物的話……
祝依反射性想起,霧崎當時並未委託詳細的血液檢查。不,那絕對是因為預算不足的不得已。她不可能故意隱瞞。
厭惡錯放犯罪案件的霧崎,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
走近法醫學教室,便聽到吵鬧的爭執聲。他心想發生什麼事,伸手握住門上的把手。打開大門的那瞬間,大音量響徹走廊。
「霧崎上哪去了!」
「請、請您冷靜一點。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你這個沒用的廢物!」
是高垣和戶丸的聲音。聽起來,戶丸正試圖安撫激動的高垣。
要是演變成暴力案件就糟了,祝依迅速衝進研究室。
「啊……祝依先生!」
戶丸先是面露驚訝,然後有些放心地微笑。相較之下,高垣則是不悅地臉孔扭曲。那是祝依至今不曾見過的,高垣的另一面。
「這是我們醫院的事,警察可以不要插手嗎?」
「但是,現況看起來需要警察介入……發生了什麼事?」
「就是……院長收到了疑似恐嚇信的東西──」
戶丸的目光那頭,是放在桌上的一張紙。紙張滿是被揉爛的皺摺,但上頭寫著像詩的文字。
「戶丸!你給我閉嘴!」
高垣迅速拿起那張紙。
「可、可是……那像詩的文字里寫著『王家』,指的是院長的家人……不,是前任院長吧?不是提到『做成祭品』之類的威脅語句嗎?」
「祭品……?」
祝依望向被高垣握在手中的紙片。高垣像要隱藏似的,旋即把那張紙塞進外套口袋。
「舊友是內藤部長,還有……難道是配島先生?」
迅雷不及掩耳,高垣的拳頭已經揍上戶丸的臉頰。
「高垣先生!」
鈍重的聲音響起。戶丸倒在地上,桌上的東西全被打翻。
「讓開!」
高垣推開祝依,衝出法醫學教室。雖然想去追高垣,但第一要務是先確認戶丸沒事。
「戶丸,你還好吧?」祝依跑過去扶起他。
「我、我沒事……」
臉頰腫起來了,除此以外沒有太大問題。
「你和高垣院長究竟怎麼了?」
「我也不清楚……他一來就暴怒,質問霧崎醫師在不在。」
高垣對霧崎的態度本來很冷漠,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剛才說的『祭品』是?」
「雖然不太清楚……但院長拿了一張奇怪的信件來,上面寫著像詩的東西,內容是要以院長一家為祭品,藉此奪得寶座之類的……還有將朋友當作祭品,獲得安寧之類的……」
難道是兇手寄來的恐嚇信?
不,這太奇怪了。若照戶丸所說,那內容也像在告發高垣是兇手。
這樣一來……是誰寫了這封信?
戶丸不安地站起來。
「上面寫的是真的嗎?」
「雖然無法斷定……但應該有一定的準確度。」
「怎麼這樣……」
「的確有金錢從內藤先生流向配島先生,而這件事必須經過高垣院長的決定。因此──」
戶丸臉上浮現不自然的笑容。
「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那種事……總覺得這家醫院的一切都亂了套。」
祝依明白戶丸的心情。假如院長引發這種大事件,配島那類人和媒體肯定會歡欣鼓舞。
但是,從那篇告發信來看,還有些事情不明白。
「『將院長一家當作祭品』……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聽過傳聞而已……據說前任院長引發醜聞,被社會大眾猛烈抨擊,因此生了心病……」
聽了這話,祝依心痛起來。被大眾攻擊的痛苦自己也很清楚。
「然後……前任院長一家三口逃到別墅,院長在那裡攜眷自殺。」
「……咦?」
「是用手術刀亂刺而死,聽說現場一片血海。」
過於凄慘的血案讓祝依啞然。自殺還能理解,但拖家人一起下水有什麼意義?還是說──
「難道說,那起案件和高垣先生有關嗎?」
「我不知道,但前人是這麼傳的。大家不會在人前提起這件事,也絕不會告訴外人。」
「……這樣啊。」
祝依站起來,從法醫學教室奪門而出。
他回想起會客室里一副紳士模樣的高垣。沒想到他居然……不過,假設高垣就是兇手,各種狀況都說得通了。
但若真是如此,那封威脅信又是誰寫的?
無論如何,那都是重要的證物,必須從高垣手上取回才行。更何況,如果高垣就是兇手,那麼身為警察的自己不小心看見那封舉發他罪名的告發信,高垣很有可能直接逃亡,必須立刻抓住他。
祝依跑過無人的走廊。或許是為了省電,點亮的照明不多,四面八方都很昏暗。他跑過轉角,看不清前方的昏暗走廊綿延著,左右兩側都是教室的門,沒有人的蹤跡。
高垣回院長室了嗎?還是回家了呢?
假如是回家,他會去停車場嗎?雖然不知道高垣如何前來,但這家醫院離車站很遠,祝依猜想高垣應該是開自家車前來。
好,先到停車場吧。祝依心想,正要再次邁開腳步時──
背後突然有人的氣息。
「……好痛!」
祝依癱在警車的后座上。
「真是的!你實在是太丟臉了。」
祝依推開車門,相田露出臉。
「我無以反駁……」
「幸好只是電擊棒,換成鐵棒或刀械的話就危險了。」
「那些工具,對我來說太硬派了。」
停車場里能見到八王子警局刑事課、來自附近派出所的員警,以及身穿白衣的醫護。神長原本在和院內人士交談,現在走了過來。
「高垣院長的車還停在這裡。」
「這麼說來,他還躲在院內了?」
「很難說。那台車很醒目,他說不定準備了其他逃走的方法。」
相田瞪了停在稍遠處的高級進口車,不甘心地「嘖」一聲。
「……我很抱歉。」
「我不是在怪你啦,不用道歉。」
祝依正在尋找高垣時,感覺到背後有人,但還來不及轉頭,背部便閃過一陣劇痛,整個人倒在地上。過大的衝擊與疼痛讓他逐漸失去意識,身體動彈不得,沒看到對方的臉和身影。
這是祝依第一次遭到電擊棒攻擊,沒想到居然會淪落到此地步。過了十分多鐘,他好不容易才站起來,但還需要好些時間才能好好走路。
後來,他勉強去到停車場,但高垣已不見人影,束手無策。他在這時才想到,趕緊聯絡局裡才是最實際的選項。
打了電話之後,他又癱坐在地,在停車場等待援兵抵達,然後報告事發經過。此外,他從還留在法醫學教室里的戶丸口中聽說,在祝依走了之後,沒有任何人離開。
「總之先通緝高垣再說,還有這個。」
神長將放在副駕駛座的紙袋遞給祝依,裡面放著筆電。
「這是……內藤先生死亡現場的那台筆電嗎?」
「對,從五日市警局那搶來的。」
祝依猶豫著能不能碰,但據說鑒識組已經調查過了,便取出紙袋中的筆電,放在大腿上。
「上面沾滿配島先生的指紋。而且登入名稱很普通地命名為haijima。附帶一提,那台電腦沒設密碼。」
「那還真是……太粗心了。」
「大概是兇手重新設定過密碼吧?兇手偷走它時,配島的屍體就在房內,靠臉部辨識便能解除鎖定。」
祝依心想原來如此,一邊打開筆電。或許是處於休眠模式,螢幕是亮著的,顯示登入畫面。
「我們還沒有調查過裡面所有的檔案,但裡頭有東西想讓你看看,你登入一下吧!」
登入後,桌面上有許多影片和已命名的資料夾。
「配島似乎都是用這台筆電製作影片。這台電腦的性能,遠比他房裡那台桌上型電腦更好。接下來,打開那個資料夾。」
祝依按照指示,點開資料夾。
「播放那個音檔。」
雙擊mp3檔案後,播放器啟動了。
『您找我有事嗎?內藤醫師。』
這是……霧崎醫師的聲音?
「為什麼配島的電腦里會有……?」
『是你有事找我才對吧?』
『……我不懂您說的意思。』
神長抓住空檔,快速補充:
「這是霧崎醫師和內藤先生的對話錄音。」
「是……」
『你應該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吧?是吧?難道沒有怨恨嗎?』
『…………』
『看吧!果然是你。是你吧?』
『如果您是想說家父那件事,那是您想太多了。』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想要什麼?直接說吧!』
到這裡,音檔結束了。
「這是……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說不定,這才是內藤先生真正的遺書。」
「……這是什麼意思?」
神長沒有回應,祝依求助似地將視線轉向相田。
相田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
「還問什麼意思……這你應該懂吧?」
祝依隱約知道相田想說什麼,但無法同意。
「根據現況,怎麼想都是高垣最可疑不是嗎?襲擊我的人,也最有可能是高垣。不,肯定是他沒錯。霧崎醫師不可能……」
「唉,你太執迷於那位醫師了。」
「才不是這樣!」
神長拍拍激動的祝依肩膀。
「你先冷靜下來,你應該心裡有數吧?」
「什麼心裡有數……」
嘴上說著否定的話,但心中卻有事情耿耿於懷。
配島的血液中驗出二氧化碳和抗憂鬱藥物,但霧崎所做的檢查卻未檢出抗憂鬱藥物。然後,霧崎她──
「我們姑且查了一下,霧崎醫師至今仍在身心診所接受心理咨商。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她曾取得和配島身上驗出的相同抗憂鬱藥物。」
「什……什麼?」
神長這項情報讓祝依狼狽不堪。
「但、但是,高垣是醫師,他也能拿到那種藥物不是嗎?內藤也……」
「或許是這樣,但還沒有他們取得藥物的證據。」
「是這樣沒錯,但是!」
祝依在腦海中拚命尋找反駁的材料。
「不,這怎麼想都太奇怪了!假如霧崎醫師是兇手,她為什麼要揭露自己的罪行呢?」
「天知道,她或許其實打算用自殺結束一切吧?」
相田這番隨便的回答,令祝依一股氣衝上腦門。
「那你說這是為什麼?」
「還不是因為某人在那邊嚷嚷著說這是他殺,所以才出此下策?要是之後出現什麼他殺的證據,她就會被懷疑是故意錯放證據了。」
「……!」
霧崎是兇手?她明明和自己一起進行搜查呀?
祝依並未告訴神長與相田,所以他們不知道霧崎和自己抱持相同的理想,同心協力想要破案。
「內藤先生遇害的時間不明,但配島先生的死亡推測時間已知。雖然那是霧崎醫師推測的,但案發現場我們都去過,還親眼看到直腸溫度數字,所以死亡推測時間沒有疑點。然而,在那個時段,霧崎醫師沒有不在場證明。」
那種事我知道,因為當事人就是這麼說的。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因為霧崎醫師她是個喜歡獨處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好運有不在場證明。」
「祝依老弟,你可以幫我開啟那個文件夾嗎?」
神長突然指著螢幕一端的圖示。
「您還想再說什麼……」
點開資料夾,裡面有個PDF檔案。開啟PDF,那是周刊雜誌的封面。
「那是十七年前,配島還在當雜誌記者時的報導。」
螢幕上跳出「震撼!菁英院長攜眷尋死」的斗大文字。
「這是……」
祝依膽顫心驚地閱讀報導內容。
──那件轟動社會的葬儀社與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勾結案,以極其惡劣的方式落幕了。
院長霧崎真悟(48歲)涉嫌將院內死亡病患的喪禮,居中中介給「八王子紀念葬儀社」包辦。除了佔床率的問題之外,他還涉嫌放棄治療只能等死的病患,積極提前他們的死期。
社會大眾當然震怒。追求真相與正義的聲音將霧崎逐出醫院,但正義之聲不會立刻停止。
正義的一方要求贖罪,霧崎一家迫於壓力,就此銷聲匿跡。本刊記者推測他們應是逃往別墅,但還在調查時,那起案件就發生了。
被逼到精神異常的霧崎居然對妻子與小孩出手,並了結自己的生命。從他使用的手法,就知道霧崎多麼瘋狂。
曾為外科醫師的霧崎以慣用的手術刀劃傷妻子與女兒,在自己身上留下無數傷痕後,又割頸自殺。據說案發現場有如血海。
唯一的救贖是女兒保住一命,但是刻在全身的傷口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更可憐的是,她胸口還被刻下了「♀」的符號。
各位相信這種極其屈辱的劣行嗎?身為父親,竟然在女兒身上刻下雌性的符號。看到這裡,想必大家心中只充滿了怒氣吧?這豈不是將女兒當作奴隸或畜生看待嗎?
根據線報,霧崎是個在醫院內發動強權的暴君,還有傳聞說他是個家暴男。這種將人當作物品的惡魔行為,只會增加社會大眾的怒氣。
就任新院長的高垣洋介在逆境中啟航。然而,在獨裁的世界,即使倒了一個獨裁者,也只會再出現另一名獨裁者。高垣是個世間所能容許的人嗎?本刊將繼續深入調查──
「這……」
院長……霧崎?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前任院長,難道──
「霧崎真悟是霧崎醫師的父親。」
「…………」
霧崎身體上的傷……其實是親生父親留下的?而且,這起攜眷自殺案實在過於凄慘,殘虐至極。
「我們去這家出版社問過話,寫這篇文章的人的確是配島。他在上一期雜誌中寫了煽動性新聞,這一篇則是續集。另外,那篇煽動性新聞還使得電視的綜合資訊節目也大肆報導。換句話說,人們聯合起來霸凌他們一家。」
祝依完全沒有相關記憶,十七年前他還是個小學生。
「祝依老弟,你了解這是怎麼回事了吧?」
「……她有動機,是嗎?」
配島就是將她全家逼入絕境的始作俑者。然後,高垣因此成為新任院長,享盡榮華富貴。接著是堪稱高垣手下的內藤。
「還有,從這台筆電的郵件軟體中,發現了一封奇怪的寄信紀錄。」
「奇怪的……?」
「寄件人名叫『♀』的郵件。」
從配島胃中找到的紙片在腦海中蘇醒。
「而且,那封郵件的內容是叫內藤出去。若是內藤殺了配島,而♀的真實身份是內藤的話,這樣不合邏輯。」
的確很奇怪,但是……
「所以,我們認為♀另有他人。祝依,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
突然聽到這種事,他腦袋混亂得無法回答。
「不對……霧崎醫師不可能……」
祝依好不容易吐出這句話,神長面帶憐憫地拍拍他肩膀。
「無論如何,我們都想和霧崎醫師本人談談。你聯絡得上她嗎?」
祝依用顫抖的手取出手機,打電話給霧崎,但只有鈴聲徒然響著,無人接聽。既然如此,就改傳訊息給她,但不僅沒有收到回復,連已讀都沒有。
後來,祝依又嘗試了一段時間,但最終仍然沒能聯絡上霧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