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14 · 解剖偵探 1
PART 3
警察每周要值一次夜班。在傍晚出勤,隔天早上下班,再隔天則是休假。
剛值完夜班的祝依在八王子街上閑晃。今天難得是人少的平日,是逛逛店家和閑晃的大好機會。雖然也可以選擇早點回家睡覺,但那樣做會打亂生理時鐘,收假時會很難熬。儘管熬夜辛苦,但由於多少有小睡的關係,老實說現在並沒有那麼困。
那麼,要去哪裡呢?祝依打開在自動販賣機買的罐裝咖啡,佇立在小巷一角,仰望眼前的大廈。是一棟美崙美奐的超高層公寓。雖然要視格局和樓層而定,但高樓層大概不低於四千萬日圓吧。
不經意想著這些事時,有張認識的面孔從大廈門口現身。對方也注意到祝依,臉部表情一僵。他猶豫一下後,穿越馬路走過來。
「啊,是內藤先生。真巧。」
「真巧?是巧合嗎?」
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內科部長露出「這怎麼可能」的笑容。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剛值完夜班……心想機會難得,就來街上走走,一邊閑晃、一邊逛逛商店。不過,您住的地方還真不錯呢!」
「不,沒有……」
「您正要去醫院嗎?」
「我今天沒有班……」
「這樣啊,祝您休假愉快!」
祝依面帶笑容揮手,內藤走向車站,邊用懷疑的神情好幾次回頭。看來干刑警這一行,即使只是巧遇也會遭到懷疑,真傷腦筋。
祝依再次仰望眼前的大廈。相關人士的住址的確都姑且調查過了,想到這裡,就開始在意高垣住在什麼樣的豪邸。
祝依想找個地方吃午飯,再次邁開腳步。時節已經十二月,越來越多店家擺出聖誕樹,整個市區都充滿了興奮的氣息。
祝依總覺得這裡實在待不住,無所事事地走著時──
「咦?祝依先生~!」
華麗的黑色哥德蘿莉服叫住他。
「唉?貓屋敷小姐?還有……」
「……」
在貓屋敷背後,霧崎宛如服裝模型人偶般站在那裡。
她臉上化著平時的地雷妝,以黑色為基底,配色是粉紅色和紫色,看起來就像以荷葉邊和緞帶為穿搭主題的換裝娃娃。
祝依第一次見到時很吃驚,但漸漸習慣了。如今已經沒有什麼異樣感,只會單純覺得可愛。
「真巧!你們兩個人都來買東西嗎?」
「對,包括衣服、化妝品之類的,各式各樣。我們正在想接下來要做什麼……」
霧崎用有話想說的眼神看著祝依。她平時很怕生,不和人視線交會,但若是感興趣的話,就會很不客氣地直盯著人。祝依有種靜不下心的感受。
「啊……祝依先生,你來一下。」
貓屋敷抓住祝依的衣袖,就這麼拉著他去到馬路對面。接著,貓屋敷在他耳邊悄聲問:
「祝依先生,你和小霧在交往嗎?」
「咦?不,沒這回事。」
「是喔……也是啦。」
貓屋敷雙手抱胸,擺出苦惱的姿勢。
「我總覺得小霧對你很感興趣。」
「那是因為……」
這大概和祝依看得見被害者亡靈有關吧。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到她還會對什麼感興趣。
「你不討厭小霧吧?」
「當然。她非常優秀,也很靠得住。」
貓屋敷用鼻子發出「哼~」的一聲,然後將祝依從頭打量到腳。
「……我說啊,祝依先生,你是好人嗎?」
被問到這一點,很少人能很肯定地說自己是好人吧。
「我想……還可以吧。」
「小霧她啊,曾遇過很凄慘的遭遇。」
「……」
「所以她比較有社交障礙,不但不擅長拿捏與人的距離,還會逃避別人的目光,那副妝容和服裝都與此有關。她說,想靠化妝來掩蓋長相。」
「我聽霧崎醫師說,她以前曾經被牽扯進某起案件。」
貓屋敷驚訝地看著祝依。
「她自己主動說了啊……喔……這樣啊?」
貓屋敷點了幾次頭,然後對著霧崎呼叫:
「不好意思!我忘記我還有事,現在必須出發去澀谷,就請祝依先生代替我了!」
這項無預警又強人所難的要求,令祝依亂了手腳。
「等、等一下,貓屋敷小姐!」
「好啦好啦!而且,小霧好像有話想跟你說。那就交給你了喔?要是你敢讓小霧難過的話,我會把你活生生送進火化爐!」
「這我就敬謝不敏了……」
貓屋敷用力揮揮手,快步離開。祝依尷尬地回到霧崎所在的馬路對側。
「總覺得貓屋敷小姐好忙啊。」
「……同感。」
現在和工作中不同,霧崎的回答很簡短,氣氛有些尷尬,但祝依並未感覺到那晚在法醫學教室的危險氣息,不知道是白天的關係,還是貓屋敷帶來的效果。
「呃……我們要怎麼辦?貓屋敷小姐都那麼說了。」
「我有話想跟你說是事實。」
祝依不由得感到窒息,有種心臟緊縮的痛苦。
「這、這樣的話……要不要找家咖啡廳?」
「交給你了。」
「哪家好呢?你有什麼要求嗎?像是想吃哪家店的甜點之類的。」
「只要能談話都無妨,要我站著說也沒問題。」
祝依心想怎能如此,便挑選自己所知氣氛比較靜謐的咖啡廳,帶霧崎前去。
祝依點了熱咖啡,霧崎是冰咖啡。當服務生一走,她旋即開口。
「其實,我最近針對相驗屍體證明書中令人介意的部分做了點調查。」
果然只是這些事……祝依有點遺憾,但又有種鬆了口氣的奇妙感。
「這幾天,我在能到的範圍內實際走訪過案發現場。」
「你之所以不在法醫學教室,就是這個原因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其實只要跟我說一聲──」
霧崎用冰冷的語氣打斷祝依。
「警察不可能有動作的吧?」
祝依剛才說得輕鬆,但實情就如霧崎所說,他窮於應答。
「這……」
霧崎稍稍抬眼,投來尖銳的視線。
「這些都是已經偵破的案件。不,甚至沒有成案。而且,即使證明書上有不明了之處,也已經無從確認。遺體早就火化並納骨了。」
那雙眨也不眨的眼眸,散發出彷彿能自體發光的神奇光輝。雖然美麗,卻隱藏著憤怒和瘋狂。
被那樣的眼神注視,祝依覺得彷彿受到責難。
「但是……若是休假日,我就能自由活動。再說,萬一霧崎醫師你遇到什麼危險的話……」
霧崎的眼睛略微睜大。
「危險?」
霧崎開始沉思,咖啡正好在這時送上。服務生一退下,霧崎便輕聲說:
「但是,這樣會害祝依先生挨上司罵吧?」
祝依有點驚訝,沒想到霧崎居然會體恤自己。
「沒關係,我會盡量在不挨罵的範圍內行動。更重要的是,我認為這是搜查的一環。所以,請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希望你千萬不要做危險的事。假如無論如何都得去做,請找我一起。」
「……找你一起?」
「本案的殺人動機還不明朗,搞不好還有連續殺人的可能性。霧崎醫師,你非常聰明,或許很接近真相。這要是被兇手察覺了,不知道他會使出什麼手段。」
霧崎似乎在思考什麼,過程中一直盯著祝依。
祝依覺得那道視線簡直像在秤自己有多少斤兩。內心被鑒定,腦中的思考迴路也被讀取,讓人不安極了。
當他忍不住移開視線時,霧崎終於做出回答。
「好,我答應你。」
聽到霧崎的回復,祝依放心地吐了口氣。
「祝依先生,你──」霧崎說到一半便作罷。
「什麼事?」祝依催促她說下去,霧崎一度閉上雙眼。
「……不,沒事。」
說話含糊其詞,收回說到一半的話,祝依總覺得這不像霧崎的作風。
他訝異地看著霧崎,她睜開眼睛,再次開口。
「原本,我只是打算跟你報告一下我的進展。但既然你願意幫到這種程度,換個地方談會比較好。資料放在大學裡,能麻煩你有空時過來嗎?」
「這樣的話,明天怎麼樣?我明天正好休假。」
「沒問題。」
之後,霧崎問祝依是否正在放連假,他回答剛值完夜班,霧崎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那段靜默的時間好沉重,當祝依心想必須丟出話題,正要開口時──
「真的很抱歉。」
霧崎以絲毫看不出抱歉的表情道歉。
「……咦?」
「在你疲倦的時候打擾,我很抱歉。」
「啊,不會不會!其實我有小睡片刻,所以沒關係。而且,要是今天太早睡的話,明天之後就有得受了。我平時這個時候都是醒著的,你一點都不需要歉疚。」
霧崎回了句「是嗎」,再次陷入沉默。
祝依思考這段沉默意味著什麼。是她想回去了嗎?但是,霧崎的冰咖啡還剩下半杯以上。若霧崎先行離席那還好懂,但祝依覺得若自己先提出要走有些失禮。
想了想,他決定丟出兩、三個適當的話題再看看情況。
「話說回來,剛才我有見到內藤部長。」
「見到內藤部長?」
「只是偶遇而已。他家似乎就在這附近的大廈,是個位置和設備都很不錯的物件,價格應該不便宜……不愧是大醫院的部長。」
「祝依先生,你很了解大廈嗎?」
沒想到她會感興趣,但很令人開心。
「對,不僅限於大廈,只要是不動產資料我都愛看……原來有這麼多樣化的人生和生活啊?裡面住著什麼樣的人?如果自己住在裡面會怎麼樣?想像這些事情很有樂趣。」
「…………」
對話在此結束。祝依察覺霧崎不像想像中這麼感興趣,便找了其他話題。
「那個……霧崎醫師,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參加酒聚?之前也沒有參加貓屋敷小姐和法醫學教室的聚會。」
「這倒是……因為和別人一起吃飯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假如必須有人照護才能進食的話,我能理解和其他人一起吃飯的理由。既然並非如此,就沒必要和別人一起吃。攝取營養是單獨就能完成的作業。」
「說、說得也是。」
「每個人當天想攝取的營養應該都不一樣,得配合別人的情況實在很不合理。而且,吃飯過程中得一直在意別人,只會帶來壓力而已。」
「原、原來如此。」
祝依稍微理解霧崎的思維了。儘管很符合邏輯,但也非常公事公辦。
「你說的我明白了。不過,連一點點樂趣都沒有嗎?例如和某人一起吃飯很愉快,或是比平常美味之類的?」
霧崎困惑地稍微歪頭,那動作格外可愛。
「我不知道是否會比較愉快,但食物會更美味這點實在很有意思。」
祝依對霧崎的理解感到開心。
「邊聊天邊吃飯,就代表別人的口水會變成飛沫,噴到桌上的菜里。」
「…………」
「尤其是酒聚這種大聲說話的場合更是明顯。既然你說沾上別人口水的食物更美味,就表示你有那種特殊癖好嗎?」
「……我沒有那種癖好。」
祝依甚至想抱怨霧崎為何要說這種話。今後每次要參加酒聚時,恐怕都會想起這番對話。這很可能會對今後建立圓融的人際關係造成障礙。
但是,祝依覺得好像稍微了解霧崎了。
霧崎的言行很獨特,先不論依序說明後是否能產生共鳴,但能理解。一般來說,為了保持圓滑的人際關係,人們會察言觀色,有著敷衍了事的一面,或經常主張這是一般常識、常態和慣例。霧崎不會忖度這些,但她並非藐視別人,反而懂得體貼。
會體貼別人,但不會因此在自己的心情或行動上妥協。換句話說,她將自己和別人都視為重要的個體。
夥伴、大家、團隊合作、革命情感、以和為貴等辭彙受到推崇並蔚為流行,但往往會成為限制個人自由的從眾壓力。
祝依覺得,這和社會大眾在媒體與網路上高舉正義之旗,對個人施壓有點相似。
尤其,當主詞越大,帶來的壓力也越大。使用眾人、男人、女人、國民等主詞,便有種很難反駁的氛圍。因此,透過放大主詞來施壓──
想到這裡,祝依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也沉默了。
「……啊,不好意思,我剛才在想事情。」
「不會,思考需要時間。」
經她這麼一說,祝依才驚覺一件大事。
「霧崎醫師,對不起,我不該邀你來咖啡廳……我強迫你做了討厭的事,真的很抱歉。」
從她剛才的發言可以推知,像這樣面對面、邊對話邊喝茶是最糟糕的選項。回想起來,法醫學教室的下午茶時間,就只有霧崎會待在稍遠處喝咖啡。
「沒關係。一般對話時,飛沫能噴到的距離約是一公尺。我們現在保持足夠的距離,祝依先生的說話方式也很穩重。」
霧崎用嘴巴銜著吸管,一口氣喝掉冰咖啡。纏著黑色頸圈的白皙喉嚨上下起伏。
「咖啡也很好喝。」
難道,她在顧慮我?
霧崎的咖啡少了許多,兩人決定離開咖啡廳。霧崎說她要搭公車回去,便在店門口告別。
坦白說,祝依本來也想搭公車回去,但若走相同的方向總覺得尷尬,於是改到車站搭電車。
光是今天一天,自己對霧崎的印象就稍微改變了。
祝依想起貓屋敷問的那句:「你不討厭小霧吧?」
當然不討厭。霧崎不僅在工作方面很優秀,還很靠得住。但貓屋敷並不是指這方面,而是男女關係的意思吧?
老實說,連祝依自己也不曉得。
霧崎身上有著太多謎團。儘管今天對話後多了解了些,但仍然不曉得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而且,祝依還曾在一瞬間感受到霧崎內心有著什麼可怕的東西,那只是錯覺嗎?
還是說,她的內心深處,有著深到難以想像的黑暗嗎?
雖然有程度之差,但每個人都有陰暗面,乍看開朗又無愧於心的人也有不得了的一面。若非如此,網路上就不會充滿那麼大的惡意。
再加上,據說霧崎曾遇上不幸的事,那樣的人有著很深刻的陰暗面。在那黑暗中,即使潛藏著駭人怪物也不奇怪。
別說別人,祝依自己也不例外。
若說他不恨逼死母親的這個社會,那是假話。那些逼死母親的人,那些不負責任予以攻擊,素未謀面的人。祝依會想像他們的樣貌,在心中殺了他們。那人數多到數不清。
因此,霧崎一定也在殺人──在她那無人知曉的心中。
直覺告訴他,那怨恨和執念是自己無法匹敵的。
她從前遭遇過什麼?臉和身體上的傷又是什麼?那肯定是極為沉重又可怕的故事,是不可隨意靠近的領域。然而,祝依卻莫名想要積極踏入。
祝依通過車站的地下剪票口,走下通往月台的階梯時,有種彷彿深深潛入了心底的感受。
隔天,祝依依約來到法醫學教室。
「哎呀~祝依先生,等你很久了!」
笑容滿面的貓屋敷正等著。
「貓屋敷小姐……」
你還在這裡呀?這句話到了喉嚨又吞下去。
「祝依先生,你好。」
「啊,你又來了。有新的案件?」
戶丸與助清笑著打招呼。
研究室最深處,坐在自己辦公桌前的霧崎抬起頭。
「我等你很久了。」
霧崎這麼說,戶丸和助清都面露驚訝。
「這還真是……很罕見呢!」
祝依不確定這是指霧崎說出久等了這句話,還是兩人約好了這件事。但無論如何,這以霧崎而言似乎都是罕見的事。
或許是因為太罕見,連戶丸與助清兩人和貓屋敷都開始感興趣,最終所有人都加入傾聽的陣容。
霧崎將相驗屍體證明書的影本貼在白板上,人站在白板前。其他人擺了椅子排排坐,像個小型課堂。
白板上的影本共有三張。
第一張是跳樓自殺,地點在八王子市郊外的綜合大學。死者是當時四年級的男大生,在兩年前的冬天從校舍一躍而下。有留下遺書,內容寫著他正為求職不順而煩惱。
「死因是外傷性休克,頭蓋骨骨折,手和臉部有擦傷。」
「這個很可疑嗎?不是有遺書嗎?」
戶丸提出疑問,霧崎立刻回答。
「光看證明書,無法確定遺書是不是本人親筆書寫。雖然向家屬確認或許能知道,但要是擅自上門詢問,家屬可能會去問警察,或是在社群網站上輕率地發言。我想避免這一點。」
「也對,的確如此。但是,光是這樣……」
助清雙手抱胸,也沉吟著。
「就是說啊,這樣不會有點薄弱嗎?」
霧崎輕輕點頭。
「還有其他疑點是,死者是頭部著地。」
「咦?這不是很常見嗎?因為他死意堅決吧?」
「自殺的案例中,大多是雙腳先著地。另一方面,他殺則大多是頭部先著地。如同助清小姐所說,也有可能是兇手想要確實殺死他。此外,在毆打頭部致死的情況下,還有可能是意圖掩蓋傷口。」
「啊──原來如此~」
「另外,手和臉上的擦傷同樣令人在意。」
「咦?但既然是墜樓,受點傷很正常吧?」
助清歪著頭,但祝依察覺霧崎想說什麼。
「有抵抗的痕迹嗎?」
「是的。那些可能是死者事前遇害時受的傷,或者是被迷昏後,在移動或推落時造成的。」
祝依再次閱讀相驗屍體證明書,上面只寫了死因、是自殺、地點與發現時間。
「資訊量太少了……」
「沒錯。以頭蓋骨骨折來說,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骨折。要是有這方面的資訊,或許就能得知是不是墜樓前遇害。不僅沒有解剖,甚至沒做血液檢查,也不知道有沒有被下藥。」
「那麼,即使這是他殺,也看不出來了?」
「對。我去過現場,從陳屍地點來看,肯定是從頂樓墜落的沒錯。為了防止墜落意外,頂樓建有高及我胸口的水泥牆。牆壁很厚,若先用藥物迷昏人,再將人體放在牆上很剛好。只要將上半身掛在牆上,再拉起雙腳,就能讓頭部先著地。」
祝依輕易就能想像那畫面,覺得即使是自己也能輕鬆辦到。
「結論是,這個案子視為自殺並不會不自然,但即使是他殺也沒什麼好奇怪,兩個可能性都成立。雖然具體的嫌犯形象和動機都不明就是了。」
貓屋敷抱著身體顫抖。
「唔哇~總覺得好可怕!」
霧崎念出第二張影本的內容。
「這是發生在大約一年前,以一氧化碳中毒自殺的案件,地點在八王子市瀧山町的公寓。死者是獨居的四十多歲女性,在封閉的房間里燒炭。死後三周才被發現,因為該公寓空房很多,住戶很晚才察覺惡臭。」
那一帶租金很便宜,最近也有許多空房。祝依很能理解。
「這具遺體也沒有解剖。相驗屍體證明書上只記載了以上資訊,所以我去現場勘察。」
「你進入那個房間了?」戶丸瞪大眼睛。
「對。我假裝正在找房子,向不動產業者詢問,雖然對方為我的好事程度大吃一驚就是了。」
「這……我想也是。」
戶丸露出一半傻眼、一半僵硬的笑容。
「據說,房東已經打算要重建公寓,或是將地上建築物拆除。因此,事發的房間並沒有被恢複原狀,而是就這麼放置著,得以確認案發當時的狀態。」
助清的表情一臉噁心。
「真虧你敢進去那種地方……換成是我死都不要。」
「因為做過最低限度的清掃和除臭。」
「重點不是那個啦~」
助清板起臉,霧崎不太明白地歪著頭。
「遺體倒下的地方染成了黑色。既然經過三周,發生自溶現象(autolysis)也不奇怪……」
「自溶?」祝依反射性地複述。
「屍體會隨時間經過而溶解,被蟲子吃掉,總有一天化為白骨,這個案例還沒到那個地步就是了。但我在意的不是這點,而是窗戶和門口。」
霧崎拿出手機,出示她拍攝的照片。窗戶邊緣貼著膠帶,為的是封住縫隙,但膠帶卻有一半剝落。門口也是,但四邊都留有膠帶。
「窗戶上的膠帶據說是在通風換氣時撕下來的,但門口卻完整貼著。幸運的是,那位不動產業者就是第一發現者,所以我就仔細地詢問他……我問他當初進房時是否花了許多力氣開門?但他說沒有,也未感覺到任何阻力。」
「……咦?」祝依又看向照片。「膠帶明明貼得這麼牢固耶?」
研究室內鴉雀無聲。
「似乎是當時並沒有人特別注意到。由於出現了腐敗的屍體,他們無暇理會大門,認為只是沒有貼好而已。警方並未特別針對這點詳細詢問。」
所有人的視線看向祝依。這起命案並非祝依負責,而且當年他甚至連刑警都不是,卻反射性地道歉:「真是沒臉見人。」
「那麼,照小霧你看來,這是……」
「我認為這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但是沒有證據,也沒有能找出兇手的線索。」
接著,霧崎指著第三張相驗屍體證明書。
「這是縊死──上吊自殺。」
祝依不由得挺直背脊。
「七個月前,地點在八王子市上恩方町,離馬路有段距離的森林裡。繩索掛在小樹枝上,屬於非典型縊死。」
助清和戶丸面面相覷。
「這……和之前的配島案一樣嘛?」
「對啊。難道是……」
「死者是一名六十多歲男性,名叫熊谷和人。大家有聽過嗎?」
所有人回溯記憶,但沒有頭緒。
「他是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清潔人員。」
助清和戶丸發出訝異聲。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對長相有印象。」
霧崎秀出手機上的照片,助清和戶丸只是沉吟了一聲。
「老實說,我沒印象耶……」
「是啊,我也……很抱歉,平常都沒有注意他們。」
「我和委託的業者確認過,熊谷在八醫大任職的期間是七年前到四年前,在這之後就到其他醫院服務了。」
「那麼,小霧……你覺得這當中有什麼關聯嗎?」
「或許吧。可能只是死者適合作為練習,又或是兇手企圖封口……無論如何,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但無法捨棄熊谷在八醫大醫院期間發生過什麼事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助清自信滿滿地叫道。「果然是五年前那件丙泊酚投藥過量的事情!不僅時間上有重疊,熊谷和配島都是被院長封口的吧?」
「等等,助清小姐。你說封口……意思是院長殺的嗎?」
戶丸慌張起來,助清得意地回答:
「我可沒那麼說喔!」
「你明明就說了!」
貓屋敷用惡作劇的笑容看著兩人對話。
「真好真好,氣氛炒熱了!這麼一來,關鍵就是五年前的案子吧?你說對吧?刑警先生!」
若是朋友之間閑聊,回答什麼都行,但祝依身為警察的一員,必須避免做出輕率的言行。
「只是說有可能……但是沒有證據,妄下定論並不妥當。」
即使如此回答,但腦海中已經在想像高垣院長殺害配島的過程。
若說辦不辦得到,祝依覺得有可能。高垣雖然有不在場證明,但作證的人是醫院裡的部下和家人,不太可靠。
祝依正在思考不在場證明時,戶丸也提到同一件事。
「這樣的話,高垣院長有不在場證明嗎?」
「配島最可能遇害的時段是午夜零點到兩點前後。高垣院長過了十一點半都還在醫院開會,在零點之前離開醫院。他到家的時間是零點十五分,當事人雖然不記得確切的時間,但我們和醫院與家人確認過了。」
助清「啊」了一聲。「但現在不都是遠端開會嗎?」
「咦?」
「對啊。最近即使是和院內同仁開會,也是隔著螢幕居多,而不是面對面。不過我們法醫學教室沒差就是了。」
這樣一來,即使出席時間受限,仍能省下移動時間。高垣院長的自家距離配島的大廈開車不到十五分鐘,只要事前設置好上吊的機關,也可能完成犯行。
「嗯──這麼一想,高垣越來越可疑了吧?小霧認為呢?」
霧崎用指尖抵著嘴邊,盯著辦公桌看。
「若要說可能或不可能,應該有可能吧?只是,若還有其他人沒有不在場證明的話──」
「啊!我那天有不在場證明!」戶丸開心地舉手。
「戶丸,沒人問你啦!」助清立刻吐槽。
「抱歉。我只是有不在場證明,覺得很開心……」
「好啦好啦,就聽你說吧!你那時在做什麼?」
「我呢,不知道該說是不夠冒險還是格局太小,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沒啥意思,所以我偶爾會做些不一樣的事情,心想要解放一下。」
「哦!那你做了什麼?」
「我試著自己一個人走進居酒屋!而且還一次進了很多間!」
「……我真蠢,居然問你。」
「咦?你怎麼這麼說?我可是整夜都在外面,直到早上喔!這不是很厲害嗎?」
助清無視想要被人誇獎的戶丸,打開手機的行事曆。
「嗯~我的話就只是很平常地在家裡打電動,然後就睡了。這下不就沒有不在場證明了嗎?」
相較於助清的不甘心,貓屋敷笑咪咪地舉手。
「啊,抱歉,我有。我當時在直播。」
助清嘟起嘴,說了「真奸詐」。
「我那時候在線上和觀眾互動。小霧,你呢?」
「沒有,我原則上都是獨處。」
一陣不得不替她緩頰的氣氛流過。
「這、這個嘛,對了,小霧!沒人這麼剛好會有不在場證明的啦!」
祝依也微笑。
「對啊!這頂多是問問,作為參考而已。不過,五年前的事件或許是關鍵,這一點很有可信度。」
想到這裡,就更想看看配島那支刪除的影片。
「配島的頻道上,有沒有哪支影片讓你們很在意的?」
助清、戶丸和貓屋敷都搖頭。
「我記得都是很普通的影片吧?所以幾乎沒有印象了。」
「對啊,我也是……」
貓屋敷看向斜上方,皺起眉頭。
「嗯──我是看過,可是裡面沒提到什麼大不了的事。」
「只要說說你們還記得的部分就好,可以告訴我內容嗎?」
被這樣一問,貓屋敷傷腦筋地雙手交抱。
「嗯……畢竟都不記得了。如果有的話,再傳給小祝啰。」
「謝、謝謝……?」
祝依覺得貓屋敷對自己的稱呼怪怪的,但刻意裝作沒聽見。
這或許是貓屋敷和人變得親近的證明吧?大概。
隔天傍晚,當祝依正坐在辦公桌前,相田來了。
「相田哥,今天要值夜嗎?」
「是啊。」
相田放下買來當晚餐和宵夜的便當,疲倦地靠在椅子上。
「我白天去了若松的老家,茨城看似很近,其實很遠啊。」
「咦?你去了茨城?」
「對。我去旅遊,順便跑去那裡。此外還順便偵訊了三宅,你想聽嗎?」
「當然。相田哥,你真有幹勁!」
「還好啦。要是能確定是他殺,我也希望能夠立刻鎖定嫌犯。」
「是啊,希望能在不驚動本部的情況下解決……話說,你現在就要吃了?」
相田隨即打開便當蓋,開始說起若松老家的事。
「若松的雙親都是好人。他們現在還深愛著女兒早奈惠,但感覺已經走出悲傷了。還有兒子在大概算是救贖吧!兒子正在就讀當地的國立大學。根據她的父親所說,他無法原諒攻擊女兒的那伙人,但更無法原諒選擇自殺的女兒。」
祝依心想,那位父親或許是在虛張聲勢,但是個堅強的人。
「若松是位纖細敏感的人嗎?」
「看來是這樣。據說她原本就是個很怕生又懦弱的孩子,所以雙親很擔心她是否能勝任護理師一職。」
「感覺她精神壓力很大……」
「因此,她朋友很少。不過,她死後倒是有朋友來弔唁,就那麼一次。」
「是醫院的人嗎?」
「好像是求學時期的朋友,和她的父母是初次見面。」
「這樣啊……」
「據說,連她的父母也沒聽過她有戀人,不過她大概不會告訴父母吧。我昨天在醫院問過,沒人知道那方面的事。」
「她是不是對這種事格外保密啊?還是課業和工作太忙,沒空談戀愛呢……」
「不過,她在醫院裡倒是有特別親近的對象。」
「是誰?」
「你給我聽好,然後吃驚吧──是那位地雷系醫師。」
「霧崎醫師?」
「不過說是親近,單純是霧崎不和其他人說話,只和若松交談,所以更讓人印象深刻。」
「是這樣啊……不過,這樣就會構成殺害配島的動機了吧?」
「即使那位醫師看起來再怎麼有毛病,也很難說她有動機。若說她其實和配島在交往,因為被甩了而殺人還比較有說服力。」
「儘管如此,還是沒可能嗎?」
「那只是比喻。話雖如此,人類畢竟很難懂,現實總是比小說離奇。」
儘管如此,但說配島與霧崎是一對,仍然是讓人不太願意去想像的組合。
「若松那邊我會持續調查,但希望不大。接著是從三宅那聽來的內容──」
三宅和配島曾一起喝過幾次酒。
配島愛喝酒,但很快就喝醉,會變得不拘小節和多話,主動把別人沒問的事傾吐而出。
配島原本想從醫,但學力不佳,經濟上也沒有餘力上私立學校,所以不斷落榜國立醫科。他第三次考試失利時,父母和旁人都遊說他,這才放棄從醫之路。
配島就是從這時開始與雙親不睦,個性也大為扭曲。大學畢業後,他進入一家小型編輯工作室,從此開始當記者。在專寫八卦報導的周刊雜誌工作了將近十五年,之後成為自由業者,並且在同一時期開設部落格,接著又在五年前轉為影片創作者。他從過去的取材經驗中得知許多演藝圈的黑暗面,那些影片雖然博得歡迎,但當事人真正想做的是抨擊醫界人士。
配島至今仍然抱著沒能成為醫生的怨恨。他無法容許那些人成為自己沒能成為的目標。
出於怨念取材並製作影片,這一點如實表現出配島的性格。他反覆做相同題材,執拗地不斷抨擊醫界,怨念實在很深。即使社會大眾快要忘記,他就像要讓人想起似地,多次炒冷飯。
「──總之,雖然配島遭人怨恨是理所當然,但三宅似乎不知道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
「這樣啊……從影片相關人士去追查也很困難……」
「搞不好,配島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人際圈。例如和左右鄰居起爭執、關於女人或錢財之類的……話說回來,那傢伙的金錢狀況如何?」
「神長組長應該正在協調。」
神長之前說過,會委託銀行透露配島的帳戶資料。
「總之,絕大部分的爭端不是錢就是女人,你也小心點!」
「很遺憾,我現階段還不需要擔心這些。」
「那位醫師怎麼樣?你不是很常往她那邊跑嗎?」
「那是因為工作──」
這時,祝依的手機收到訊息。
「是女人傳來的嗎?」
對方的確是女性沒錯。
〈貓屋敷:關於那支影片,我有朋友還留存在電腦硬碟里,我傳給你〉
「什麼?」
「怎麼了?」
「不,只是找到東西了而已。」
祝依無視驚訝的相田,轉向自己辦公桌上的螢幕。用郵件轉寄傳送檔案用的連結,然後在桌上型電腦上下載。
檔案有兩個,首先播放第一個。
『──就這樣,我們來到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這家可糟糕了!它在新聞上也掀起過話題,投予過量的丙泊酚,導致三歲小孩死亡是確有此事!這種藥物本來就不能用在小孩身上,亦即所謂的禁忌藥物,醫院就是用了這個!
而且,還不只這次而已。這家醫院從前還搞出過很多事。很久之前,院長跟葬儀社勾結,引發大問題。當時的院長換成了現在的高垣,這傢伙也很可疑,從沒聽過他的正面傳聞。雖然在受訪時裝得像個好人,但其實敗絮其中。
還有,這起案例是麻醉科一位叫內藤的男人所負責,但他很無能。根據我的有力線報,就是這兩個人專斷獨行,決定使用丙泊酚。實際上,禁忌藥物也有看情況不得不用的時刻,但因為要取得家屬同意太麻煩,所以並沒有經過同意。
不過,我接下來要說的最可惡!
這搞不好會引發撼動整間醫院的事態!就是那麼大條,但現在還在取材中,會在下一支影片中公開!
叫我別賣關子了?啊哈哈哈,敬請期待!詳情我後續會再報告!
我會不斷揭發醫院和醫護的黑暗面!那些傢伙自以為是特權階級,無論做什麼都會被允許!我會讓大家看看,那些自忖是上級國民,討人厭的人渣們被正義驅逐的模樣!』
看完後,祝依眉頭深鎖。
內容和法醫學教室的助清、戶丸所說的一樣。高垣和內藤被公開指名道姓,應該很頭痛吧。
話說如此,最大條的八卦是什麼?
配島顯然在吊人胃口,卻無法否認自己被勾起了興趣。祝依旋即點開第二支影片。
『新資訊公開!關於上次提到的,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投予過量丙泊酚的事件,情況峰迴路轉,迎來了令人意外的展開!
雖然跟事先料想的有些不同,但這還是很大條!
這背後竟然是一個女人惹的禍!
護理師若松早奈惠,在本案中負責在集中治療室投藥,真相就是這個女人搞砸了!
簡單說,那是個低級錯誤,不小心的失誤,但她的態度就像「我弄錯葯了,唉嘿」這種感覺,死了孩子的父母怎麼承受得了?所以我利用人脈,試著找了這個女人的八卦,簡單來說她就是笨手笨腳,還是該說心不在焉?總之一天到晚出錯。所以在這次事件中,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她很可能會搞出這種大失誤!
院長和麻醉科醫師已經向家屬道歉,但實際上是替無能的部下擦屁股,真是可憐的上司啊!不過,既然他們的職務要背負責任,那也沒辦法!下一集要不要繼續追查這個女人的私生活呢?敬請期待!』
吃完便當的相田,從隔壁桌探頭過來。
「那是什麼玩意?」
「就是那支從配島頻道上被刪除的影片。」
祝依將複製的檔案傳給相田,隔壁桌很快地也開始看同一支影片。
的確如法醫學教室成員和貓屋敷所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報,但祝依仍然有些異樣感。
「配島是很死纏爛打的個性吧?既然如此,你不覺得他太輕易對這件事抽手了嗎?」
「這個嘛……是沒錯。」
「而且,他還說了讓我很在意的發言。說什麼最大條的八卦和若松的私生活之類的,先前明明預告得這麼引人期待,卻沒有哪支影片提到這些話題。」
「不是像之前高垣院長說的那樣怕被告嗎?」
「但是,從三宅的證詞來看,配島似乎根本不在意。」
「誰知道呢……」
高垣院長、內藤部長所描述的配島,和三宅所說的配島給人的印象很不一樣。人面對不同對象改變態度是稀鬆平常的事,但這樁案子就這麼單純嗎?
「我還是覺得,配島和八醫大醫院及五年前的事件有什麼關聯。」
「你有根據嗎?」
「從前在八醫大醫院任職的人,以和配島很相似的方式自殺了。」
「你說什麼?」
祝依隱去霧崎的事不提,將熊谷和人的事情告訴相田。相田聽完後,困惑地搔頭。
「但是啊,那裡可是大醫院耶!你以為到底有多少人在那裡工作?要是連出入的業者都算進去,沒幾年就會有人過世,即使自殺也不意外。」
這個意見非常合理。各種事實錯綜複雜,令人摸不著頭緒。這些資訊當中有什麼合理的解釋嗎?祝依甚至覺得霧崎透露的資訊讓事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了。如此苦思時,神長來了。
「辛苦了。我想問,你們知不知道配島使用的個人電腦?」
「是鑒識組扣押的那台嗎?」
「那台啊,最近沒有使用過的痕迹,所以在懷疑有沒有別台。」
「啊……」
祝依想起,霧崎曾問過有沒有別台電腦。
「祝依老弟,你有頭緒嗎?」
「不,只是霧崎醫師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霧崎醫師?」
「喂喂,那位醫師怎麼會知道那種事?」
「不……我也不曉得。」
「那位醫師該不會在隱瞞什麼吧?」
「你說隱瞞……?究竟要隱瞞什麼?」
神長看樣子也在苦思。
「除了個人電腦之外,還有一個令人在意的地方。我們在配島的房裡找到手機,但那是傳統型手機。這支是他實際使用過的手機,也有通話紀錄……但他沒有使用智慧型手機嗎?」
「這一點確實……」
偏好使用傳統型手機的人的確不少,但從事網路直播的男人居然沒有智慧型手機,這點很不自然。
「假設配島愛用更方便的傳統型手機,這樣的話不就更需要電腦了嗎?」
「就是啊……我再去問問和配島接觸過的人。」
神長調整眼鏡的位置,換了個話題。
「還有一件事,我取得配島先生的戶頭出入帳紀錄了。」
「如何?」
「餘額只剩幾萬日圓。配島最近沒有好好當寫手,上傳的影片觀看次數也沒那麼賺。」
「沒收穫啊……」
神長對沮喪的相田微笑。
「但是,他的戶頭曾經收到一大筆錢。配島先生就是藉此生活,而當時的存款即將用罄。」
大筆匯款。
祝依和相田不由得面面相覷。
被刪除的影片,以及快要見底的生活費。
好像有什麼串起來了。
「……那筆錢是誰匯過來的?」
「那個人是──」
神長說出那個名字。
霧崎走在八醫大醫院的走廊上。她無視擦身而過的醫師與護理師的驚訝眼神,抬頭挺胸大步前進,來到一扇門前。
敲敲門,裡面傳來「請進」的回應聲。
進入門內,過去一起共事的人正在等著。
「您找我有事嗎?內藤醫師。」
內科部長內藤仰靠在椅背上,以悠閑的態度坐著,但表情並不從容,額頭上冒著汗。
「是你有事找我才對吧?」
「……我不懂您說的意思。」
內藤藏不住他那煩躁的態度,手指忙亂地動著。
「你應該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吧?是吧?難道沒有怨恨嗎?」
「…………」
霧崎沒有回答,內藤一臉得意。
「看吧!果然是你。是你吧?」
霧崎如娃娃般表情不變,一動也不動。
「……內藤醫師,我沒能讀懂您的意圖。能不能麻煩您,用直截了當的描述再說一次?」
內藤深深嘆了口氣,煩躁地開口。
「配島死後,警察好幾次來找我,高垣院長那邊也是。我好歹知道,那幾個刑警也在法醫學教室出入。」
「是的,因為配島先生的解剖由我負責執刀,刑警徵求我對此的意見。」
「你難道不是有什麼企圖嗎?你該不會唆使警察,想要報復我們吧?」
「……報復?」
如人偶般冰冷的視線看著內藤。
「您做了什麼會被報復的事嗎?」
「……怎、怎麼可能!」
內藤激動地從椅子上探身向前。
「但我知道你反過來怨恨我!我就明白說了,你父親那件事和我沒關係!至於那起案件當然也是!」
霧崎像是理解了什麼,發出「啊啊」聲。
「如果您是想說家父那件事,那是您想太多了。」
「……!」
「但是,我沒想到配島先生一案會讓您這麼激動。難道說──」
內藤大吃一驚,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關於五年前的醫療過失,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當時才剛分發過來,只知道官方公布的內容而已。」
「…………」
「只是,在那之後,有人建議我調動到法醫學教室。半強迫的那種方式,是讓我有些意外。」
「你對這件事有所怨恨嗎……」
「不,我並不討厭,反倒覺得現在的職場很適合自己,我只是對調動的原因感興趣。」
「那是……人事的事情我不清楚,單純是法醫學教室人手不足吧!這表示,有人看出了你的資質。」
「這麼說來──」
「什麼?」
「在那之後,病歷就立刻從紙本改為電子了。」
「……!」
內藤的額頭冒汗。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想要什麼?直接說吧!」
霧崎默默看著內藤。
「怎麼了?說話啊!」
「抱歉。您似乎有點累了,今天就到這裡為止。」
「……咕!」
霧崎行了一禮便離開。
「可惡!那女人……居然擺出瞧不起我的態度!」
初次見到她是在哪裡?印象中是在學長的家庭派對上。那是位在山中湖(注17)的別墅,學長的女兒跑過來向自己打招呼,那是位可愛的少女,而她現在正要攻擊自己。
注17:位於日本山梨縣。
「可惡!」
內藤忍不住握拳敲打桌子。在那瞬間,手機發出收到郵件的聲音。
內藤用發抖的手拿起手機,開啟郵件。
寄件人是──♀。
郵件地址是配島的,但只要知道賬號和密碼,任何人都能寄信來。恐怕是在處理配島時拿到的吧。
霧崎這女人……到底要整人到什麼程度才滿意!
內藤關閉放在桌上的錄音筆開關。
他想要搜集證據,才將對話錄下來。但霧崎或許是有所察覺或是抱著戒心,老是不發言。她肯定是刻意在出了房門之後才寄信來。
內藤用充血的眼睛閱讀郵件內文。
〈我有事想和您好好談,您絕對不會吃虧,因為我不是您的敵人。關於這件事,我想在前幾天請您租下的房子里一對一單獨討論。我想將那間房子當作今後的談話地點〉
讀完內文之後,內藤抬起輕蔑的眼神。
他按照先前那封威脅信所說,承租了一處房屋。還以為對方會要求豪華大廈,沒想到是杳無人煙的公寓一室。
究竟要在那裡做什麼?
不過,對方可是女人,要比腕力自己佔上風。想要在那種地方單獨見面究竟是怎麼回事?
該不會……前所未有的期待膨脹起來。
自己沒有妻小,所以沒有任何阻礙。
不,等等。比起那個沒節操的女人,還有更重要的事物。
內藤環視部長室。
自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這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無論高垣說了什麼,他都緊抓不放。
自己直到現在都很服從,但只要利用這個職位,不是能得到更大的利益嗎?沒錯,絕不能讓霧崎的女兒抓到弱點。
這裡是自己僅有的最後堡壘。
絕不能失去它。
──必須抹除才行。
抹除那件事實。
抹除寄信來的人。
這樣一來,就能高枕無憂了。
內藤不見人影,就這樣過了三天。
「匯一大筆錢到配島戶頭的人,是八醫大醫院的內藤。」
表面上是編輯工作室的付款,但實際上是家空殼公司,負責人是內藤。
隔天,警方造訪醫院,但內藤休假,去了他家也無人回應。他們在這之後每天都去找人,但醫院那邊內藤持續曠職。至於自家這邊,本來以為他是假裝不在家,但看來是真的不在。換言之──
內藤消失了蹤影。
雖然申請了失蹤人口協尋,祝依他們也四處搜集目擊情報,但都沒有收穫。
「那個混賬,是察覺有危險,所以逃走了吧。」
在內藤自家附近問話時,相田一有空檔就抱怨。
「但是,他逃到哪裡去了?」
「那傢伙的老家在德島吧?不,他大概不會跑去那麼容易想到的地方。」
「換句話說,他會選擇逃到和自己無關的地方。」
「不過,這下子等於是內藤招認自己就是殺死配島的兇手了。他逃不了多久的,落網是遲早的事。」
在八王子警察心中,「內藤被配島威脅」的看法大致底定。內藤在五年前的事件中被抓到小辮子,被配島以此為由威脅要錢。但內藤再也無法忍受,便殺了配島──事情就是這樣。
「若是內藤的話,就能解釋兇手擁有法醫學知識這點,也很容易拿到讓配島吃下的藥物。」
他們去醫院問話,但同樣沒有斬獲。問了高垣院長之後,反而被氣到腦充血的他怒罵:
「我才更想知道他人在哪!」
的確,這種狀況對高垣而言很頭痛吧。醫院內又出事,而且還是肩負責任的管理職,更別說不是醫療過失,而是使用醫療知識殺人,這可是一大丑聞。
祝依去了法醫學教室,告知來龍去脈,並詢問有無相關情報。
「咦咦咦咦?真的是那個內藤嗎?那隻忠犬?真難以置信!不,但是,那種道貌岸然的人其實……很有可能!」
助清興奮地滔滔不絕。
「我真的嚇到了……應該說,難以置信。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戶丸也大為震撼,至於霧崎──
「給我肋骨剪。」
「好~」
她還是老樣子,正在解剖送來的遺體。今天這具遺體,是一名猝死的三十歲男性。
「所以,我們正在調查內藤的行蹤,大家有頭緒嗎?」
「怎麼可能有啊。」
「抱歉,幫不上忙……」
霧崎看著切開的內臟回答:
「我也沒有頭緒。」
醫院上上下下都鬧翻天,但霧崎卻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心情似乎比平時更好。
「是嗎……啊,不用抱歉,感謝大家的協助。我想遲早會找到人的,因為人要自己躲起來生活並不容易。」
接下來,就只剩下抓到當事人,並進行偵訊而已。離破案只差一步了。
然而,卻找不到內藤。
無論上哪裡都找不到人,也沒有目擊報告。
然而,就在內藤銷聲匿跡後一周,很突然地找到人了。
那是來自五日市警局的報告。
在老舊公寓的一室發現了內藤的遺體。
是一氧化碳中毒自殺。
「那,五日市警局怎麼說?」
祝依問道,神長只是聳聳肩。
「死因是燒炭引發的一氧化碳中毒,他們判斷肯定是自殺無誤,很快就處理掉了。」
相田抓狂地大叫:
「嗄?開什麼玩笑!這豈不是管到我們頭上來了嗎?」
先不管相田的用詞,祝依也抱持相同意見。現場留有遺書,上面寫著殺死配島的自白。這下子,兇手確定是內藤了。
「我懂你的心情,但那是對方的管轄範圍……」
內藤的屍體在秋留野市被發現,那裡不屬於八王子警局,而是五日市警局的轄區。即使提出想看案發現場的請求,仍被婉拒。
「屍體發現地點是在屋齡四十年的公寓,周圍有許多空屋,公寓的房間大都沒有房客。因為人煙罕至,所以沒人看見內藤先生進出那裡。」
五日市警局姑且送了調查報告書和相驗屍體證明書來,但仍然一口咬定絕對是自殺,而他們當然沒考慮解剖。
「還有,這是隨身物品一覽表。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但智慧型手機和筆電讓人有點在意,我便拜託對方確認裡面。」
筆電?
「內藤直到自殺之前都還在工作嗎?」
「那不是醫院的電腦,似乎也不是他的私人物品。我很在意,所以才拜託對方讓我們調查,但他們很不情願。」
「要是發現了內藤不是自殺的證據,那伙人會很傷腦筋,那台筆電該不會作廢了吧?」
「這倒沒有。不給我們,但說不定會還給家屬。這樣一來,就是由我們去借來一用了。」
「了解。」
「既然有遺書,我也覺得八成是自殺。」
這時,祝依心中突然湧現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老舊公寓中發生的一氧化碳中毒……
「請問,那封遺書是手寫嗎?」
「不是,聽說是存在電腦里的電子檔。」
並非親筆書寫的遺書。
「……窗戶和門口的縫隙是不是封起來了?」
「似乎是,用膠帶。」
「門口的縫隙封得很牢嗎?開門時很費力嗎?」
「這就不知道了。第一發現者是聞到臭味的同棟公寓住戶,而且門沒鎖。」
都一樣。
和霧崎調查的那件可疑自殺案一樣。
「這具遺體沒辦法設法解剖嗎?」
「應該不行。」
「想想辦法嘛……」
「畢竟今天下午兩點半就要火化啊。」
一看時間,正好兩點半。
「衷心感謝各位今天的前來,接下來告別式即將結束,移往火化區。家屬請到等待室。」
穿著喪服的貓屋敷以沉穩的聲音主持喪禮。衣著顏色和平時一樣,但今天是黑色套裝。此外,說話方式很穩重,有別於平時那種輕鬆的語氣,塑造出肅穆的氣氛。
內藤佑二的喪禮在八王子市內的葬儀會場舉行。內藤會在此化為遺骨,由家屬帶往歷代祖先之墓的所在地,德島縣的一間寺廟。
雖是告別式,但內藤的遺體在死後放置了一周,損毀得很嚴重。並未開啟棺蓋讓人瞻仰遺容,最後的告別對象只有遺照。
他生前不愧是大醫院的部長,許多醫界人士都出席了。身穿喪服的霧崎也在其中。
「霧崎,過來一下好嗎?」
一名男子叫住正要搭上接送巴士的霧崎。
「……高垣院長。」
「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讓你沒能搭上巴士我很抱歉,但送你回家的計程車費我出。」
「…………」
霧崎走下巴士,跟在高垣背後,來到一處視野很棒,能眺望山嶺的庭院。四周沒有人影,不擔心談話內容被人聽見。
「話說回來,萬萬沒想到內藤居然會自殺,而且還殺了配島先生……我至今仍然難以置信。」
「……是啊。」
高垣用試探的眼神看向霧崎。
「參加熟人的葬禮很難過吧?你父母的喪禮也是這樣。」
高垣說到這裡就打住,等待霧崎的反應。霧崎依舊面無表情,沒有要開口的跡象。高垣嘆了口氣,移開視線。視線那頭是忙著辦事的貓屋敷。
「從那之後,我就開始討厭禮儀師了。」
「……您找我有什麼事?」
霧崎的語氣中帶有些微尖銳。
「這陣子,內藤的情況有點奇怪。我猜想……他八成被誰給威脅了。」
「威脅?」
「你心裡有沒有數?」
高垣的視線回到霧崎身上,她雙眼直視著高垣。
「沒有。」
「內藤失蹤之前曾經和你見過面吧?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的話支離破碎。現在回想起來,若他是遭人威脅而陷入恐慌,那就能理解了。」
霧崎的目光變得有些嚴肅。
「他究竟是被誰威脅了呢?」
「我想不到……但或許,那個人比我們想的還要近。」
如此回答後,高垣也皺起眉頭。
「不……他果然是生了心病吧。這表示,他或許還沒從五年前的事情中走出來。」
「過量投予丙泊酚那件事嗎?」
「是啊。那傢伙一直為此心痛,我認為他不能一直消沉下去,硬是拉了他一把……但就結果而言,說不定反而是將他逼入絕境。」
「高垣院長,這對您來說是很滿意的結局吧。」
「……你說什麼?」
高垣揚起單邊眉毛,瞪著霧崎。
「當高垣院長身邊有人身亡時,您不但不困擾,反而還總是得利。」
「內藤死了,我能得到什麼利益?只有頭痛而已!哪有人會為了這種醜聞而開心?」
「您能得到彌補損失之後還綽綽有餘的好處。如今,大家都認定內藤部長就是殺死配島的兇手。搜查工作如此進行下去,大概會得出內藤部長是單獨犯案的結論。死人不會說話,人們無從追究內藤部長與高垣院長的關係。」
「實際上,我和內藤只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內藤犯下的罪行與我無關。那傢伙犯下這種罪,受到最大打擊的人是我。」
「內藤部長真的是自殺嗎?」
「……你說什麼?」
「從前在八醫大醫院從事清潔業務的熊谷和人先生上吊了,他真的是自殺嗎?熊谷先生負責處理廢棄物,我認為他很可能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喂……你說夠了吧!別因為你父親曾經照顧過我,你就得意忘形!」
高垣那紳士的態度消失,情感露骨地呈現。
「我知道,你對我在令尊發生不幸後接替他的位置感到不滿,所以才會反抗我吧?但這只是你的主觀認定,是遷怒無關的人。」
「…………」
「你那種態度,沒道理能從事醫院裡這種團隊合作的職務,所以我才將你調到法醫學教室,你也是因此反過來遷怒我吧?但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好好反省!」
霧崎的表情不變,一直在觀察高垣。那道視線,讓人有種能看穿內心深處的錯覺。
「令尊和令堂過世並不是我的錯,只是院長職位空下來時,我剛好離它最近罷了。在還年輕、經驗尚淺時被迫背負那種重責大任,你以為我吃了多少苦?」
高垣想要轉身離開,霧崎對著他的背影說:
「我解剖了配島,肝硬化十分嚴重,即使不會立即死亡,只要放置不管,不久的未來也會沒命。」
高垣停下腳步,反駁:「那是因為他不聽我們的話。」
「也對。我去過配島先生死亡的現場,實在看不出他有著手改善飲食習慣。您應該是下了沒那麼嚴重的診斷,在口頭上衛教而已吧?以當事人不會產生危機感的程度。」
「這是你的臆測。」
「配島先生五年前曾為了醫療過失案來過醫院吧?我還記得,當時他和您與內藤先生三個人談過,當時你們談了什麼?」
「我提出抗議,要他別在網路上放那些無聊的傳言。」
「但您甚至還當了這種人的主治醫師?」
「病患能選擇醫師,但醫師不能挑病人。」
「我稍微調查過,配島先生在那之後就沒有好好工作,他居住的大廈也是當時購買的。是有什麼臨時收入嗎?」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沒錯。我想,即使調查高垣院長您的戶頭,也不會有收穫。但內藤部長呢?」
「……」
「內藤部長曾一度辭職。雖然並未對外公開,但您應該給了他一筆不小的金額當資遣費,然後經由內藤先生的戶頭交給了配島先生吧?」
高垣院長誇張地吐了口氣。
「我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您一定是被抓住弱點了吧。然而,在那之後配島對你需索無度,您開始感到困擾。不想一輩子被勒索,再加上萬一秘密曝光就完了。這樣一想,他自殺對您來說實在太幸運了。」
「……被迫聽你胡亂臆測,你也試著設想我的心情吧!說到底,你究竟想說五年前發生什麼事?真相全都公布,責任也盡了,你說到底還有什麼?」
「公開的資訊不一定是事實。」
「你說什麼?」
「當時我還在實習,開刀時幾乎都在一旁觀摩,病患進了加護病房之後的事我無從得知。但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由護理師扛責這件事很不合理。」
「……你說若松嗎?有什麼不合理的?」
「她同樣經驗尚淺,應該只能按照指示做才對。雖然說是單純的失誤,但無論如何,我都不認為她會把丙泊酚和其他藥劑搞錯。要怎麼樣,才會弄錯呢?」
「那種事情,不問若松是不會知道的。」
「因為死人不會說話,是吧?」
高垣院長過於憤怒,表情宛如惡鬼。
「我想起來了,你和若松很要好嘛!這以討厭與人為伍的你而言是很稀奇的事,所以我記得。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
「……」
「怨念之女……不,♀嗎?」
高垣臉部扭曲,嘲笑地瞪著霧崎。
「♀符號,是刻在你胸前的印記嘛。」
拋下這句話之後,高垣快步離去。那背影彷彿寄宿著殺意。
霧崎下意識按著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