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4 · 解剖偵探 1

PART 1

房裡出現了死者。

那是個涼冷的房間。現在是十一月中旬,正值冬天即將來臨的時期,而這個房間感覺格外冷颼颼。

連窗外照進來的陽光都有些清冷,照亮那個動也不動的身影。

八王子警局的菜鳥刑警──祝依然,凝視著死者的臉。

始終不發一語的嘴巴,和沒有自我意識的空洞眼神。

即使外型維持生前的模樣,看起來卻莫名像是不同的存在。那是十分相似的另一個人,或是擬態成人類的彼世之物──每次見到死者,祝依都會產生這樣的感想。

死者是一名中年男性,留著中長發和沒刮乾淨的鬍鬚,像是那種想打扮得有點壞壞型男人的大叔。身高在一百六十公分上下,以男性來說屬於矮小的類型,但透過衣服仍然看得出身材經過相當的鍛煉。

他生前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打造自己的形象呢?

對於人生在半途被迫結束,他又有什麼樣的感受呢?

但死者不發一語,也已不具絲毫情感。

儘管如此,祝依卻從他們臉上讀出悲傷和遺憾。這或許不是死者本人的感受,而是祝依自己的感傷。

「喂!祝依!」

一轉頭,前輩刑警相田涼太正瞪著自己。

「你在看哪裡啊?少給我發獃!」

「對不起。」

相田今年三十二,比祝依大六歲。身材纖細的他乍看冷靜理智,但那張嘴相當壞。有傳言說他以前是八王子的不良少年,但不知真假。不過,從那帶刺的語氣和態度、精悍的容貌以及銳利的眼神來看,傳聞頗有可信度。此外,相田的嗜好是重機、車和賭博,這些也彷彿在替傳言佐證。

蹲著觀察遺體的相田站起來。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這怎麼看都是自殺啊!」

他這麼說,用手指示意兩人交換位置。祝依乖乖照做。

「我覺得這根本沒必要叫我們來。祝依,你當上刑警才半年,最好別擺出這種半吊子的態度,也別小看這項工作!」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聽好了,仔細看清楚這具屍體!藤田抱怨過,你動不動就想判定為他殺,可別以為這份工作是在拍警匪劇啊!」

「……我知道。」

祝依壓抑住想反駁的念頭,再次觀察眼前的遺體。

雖是上吊自殺,但遺體並非吊在天花板或鴨居(注1)等高處,那姿勢像是雙腳伸直坐在地板上,但腰部其實懸空了幾公分,脖子上系著繩索,繩索另一頭固定在牆邊矗立的不鏽鋼置物架上。

注1:指日式住宅中,拉門上方的橫樑。

這座不鏽鋼置物架是可購買零件、按照個人喜好組成不同尺寸與層數的類型。架上放滿書籍,有文庫本(注2)、科普書、文豪全集、寫真集、畫冊與漫畫等,各種出版品雜亂堆著。看來死者是個愛書人,但對整理和擺放藏書不感興趣。

注2:在日本較為常見的圖書出版形式,價格相對平價,尺寸為A6,便於攜帶和收藏。

置物架本身約有一百八十公分高,使用網格架當作隔板,吊在遺體脖子上的繩索就綁在正中央的網格架上。

即使不弔上高處,只要能將全身的體重施加在脖子上,某種程度上仍然有辦法上吊自殺。據說就連在監獄裡,也有受刑人會用毛巾系在門把上自殺。

祝依原地蹲下,察看陷進脖子里的繩索。這名男子準備了像樣的繩索,而非使用毛巾等手邊現有的物品。

男子名叫配島直志,四十八歲,單身。死亡現場是配島的自家兼工作室,一處位於八王子市子安町的大廈。距離JR八王子站走路二十分鐘,屋齡不短,但三房兩廳一廚的格局相當寬敞。

第一發現者是名叫三宅和夫的三十多歲男性。配島與三宅在影音平台上擁有各自的頻道,據說是因此而結識。三宅今天是為了和配島合作拍片,才從位於調布市的自家來到八王子。

三宅在約好的時間前來拜訪,按了對講機卻無人回應。本來以為配島或許是忘記約定出門去了,但撥打電話後,房內卻傳出鈴聲。他伸手轉動門把,發現門沒鎖,便出聲打招呼並走進房間,結果赫然發現上吊的配島遺體──以上是率先趕到的派出所員警偵訊三宅得到的說法。

剛辦完其他案件,正要回局裡的祝依和相田接到聯絡,於十分鐘前來到現場支援。相田只看了事發現場一眼便露出無趣的表情,光是這樣就確定沒有可疑之處。

如此判斷雖然太倉促,但這在第一線是家常便飯。若死法明顯不自然,或是明明沒有外傷卻看不出死因,自然會往必須確認死因的方向思考,但這麼顯而易見的自殺現場,實在很難讓人起疑心。

若不是看見它,祝依或許也會抱持相同意見。

「趕快寫勘察筆錄(注3)啦!接體的人一來,遺體就要送去太平間了。」

注3:指辦案人員在犯罪現場勘察時,記錄現場狀況與證據發現、採集過程的書面證據文件。

「但是相田哥,檢視工作還沒完成耶!」

「沒那個必要。這不管怎麼看都是自殺,屍體勘察(注4)由我們來做就夠了。」

注4:內容包括調查死因、記錄死者長相、身形、牙齒、身體特徵、衣著、隨身物品與指紋等。

這處死亡現場確實沒有任何足以懷疑不是自殺的線索,但這並不代表他們已經察覺所有事實或無任何遺漏。

審視現場之後,要以自殺結案或視為他殺,端賴第一線的刑警。

但並非所有警察都能力優異,也不全是聖人君子。其中有些人觀察力不足,有些人做事隨便。此外,還有不少人主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要逃避麻煩事。

沒有他殺的可能性──你能斷言這個判斷沒有任何錯誤嗎?又有誰敢斷定,在眾多自殺、意外和自然死事件中絕對沒有隱藏他殺案件呢?

──祝依想說出這些想法,但還是只應了聲「好」。

他蹲在原地,仔細察看配島的側臉。

離死亡時間似乎才過不久,遺體沒有腐敗的跡象。

配島雙眼閉合,看起來也像喝醉睡著了。繩索深深陷入脖子皮膚,但沒有出血,臉龐四周也沒有抵抗所造成的傷痕,房裡同樣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迹。

這裡沒有不自然的地方。確實如相田所說,怎麼看都是上吊自殺。

然而,祝依腦海中卻在重複同一個問句。

──「這個人為什麼會遭到殺害?」

祝依轉過頭,注視房間一角。

辦公用的書桌上放著電腦螢幕,一旁放著電腦主機,書桌旁是抽屜櫃。

那個男人就站在抽屜櫃旁邊。

自從祝依他們來到這個房間起……不,應該是更早以前,配島一定是從死亡的瞬間就站在那裡了。

「怎麼了?」相田狐疑地問。

「啊……沒事。」

「你從剛才就一直盯著那面牆耶?」

相田皺眉,同樣望向房間角落,但他什麼都沒看見。

祝依下定決心開口。

「相田哥,要不要再仔細調查這個現場?」

「你說啥?」相田板起臉。

「不管怎麼調查,都是上吊自殺吧?你到底要調查什麼?」

「這也有可能是他殺,不是嗎?我認為姑且要好好調查一遍。」

相田一時反應不過來,然後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藤田為什麼討厭和你搭檔了。」

藤田刑警直到上周都還是祝依的搭檔,而照顧祝依讓藤田大喊吃不消,從本周起由相田接棒。事情的梗概就是這樣。

「夠了!勘察筆錄由我來寫,你去外面看守!」

「相田哥,請等一──」

面對執拗的祝依,相田回以怒罵。

「我可不是隨隨便便就下判斷!繩索深陷在死者脖子上,而且沒有打鬥痕迹,你說這哪裡不像自殺?」

相田言之有理。一般人都會這樣判斷,但是……

「不過,我們說不定看漏了什麼啊!對了,玄關的門不是沒有上鎖嗎?既然如此,說不定有人曾經進出過這裡。」

「那是因為死者希望別人發現他,不願遺體腐敗或液化吧!所以他才會特地和人約見面。」

祝依一時之間無從反駁。

「……此外,現場沒有留下遺書。」

「沒有留下遺書的自殺案例並不稀奇。」

「可是……萬一死者是遭到殺害的,就表示我們錯放了他殺案件喔?只有我們能夠揭穿真相,我們怎麼能靠主觀認定就妄下結論──」

「你是在不懂裝懂吧!」相田臉上浮現兇惡的笑容,怒瞪著祝依。「既然你要這麼說,就提出更有說服力的根據!這裡哪裡有他殺的跡象?」

「這……」

當然有。

祝依知道死者是遭人殺害的。

但他說不出口。

他不能說。

要是說出──

「我看得見他殺死者的亡靈。」

別人肯定認為他腦袋有問題,恐怕會被迫留職停薪吧!

然而,祝依的雙眼卻看見它佇立在房間一角,長相和身影都和眼前上吊的配島如出一轍。

祝依思考過好幾次,是否能設法將這個事實告訴某人,但至今還想不到好方法。他不曾遇過同樣看得見被害者亡靈的人,拍照也拍不到它們,沒有方法能向別人證明自己眼前所見。

連祝依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看得見亡靈,但經歷某個事件之後,他便有了陰陽眼。那個事件恐怕就是肇因。

雖說有陰陽眼,但祝依看不見病死和自殺而死的亡靈。

他能看見的──只有遭受他殺的死者。

而且,還僅限於兇手尚未落網的亡靈。

察覺這一點之後,祝依才知道這個世界上沒偵破的殺人案多如牛毛,為此驚愕。

儘管人們都說日本治安良好,警察的破案率很高,但這個比例是以有被發現的案件而言,沒被察覺的他殺案件甚至不會成案,不計入數據,而被就此放過。

哪怕只多一件也好,祝依想要偵破那些案件。他萌生這個念頭,大學畢業後當上警察,在派出所任職三年之後,終於成為一心嚮往的刑警。

但現實過於嚴苛。

遇到明顯異常的屍體或不自然的案發現場,警察當然會起疑,但對於乍看之下像自然死亡的屍體,或是狀況沒有異樣之處,他們壓根不會產生疑問。

祝依知道其中隱藏著他殺案件。

但無法解釋這為何是他殺,也無法說服同為刑警的搭檔,最後被人當作毫無根據就斷定是殺人案的菜鳥,被貼上不願得到的標籤。

再這樣下去,祝依將會再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當上刑警。

明明是他殺案件,兇手卻不會被問罪,案子本身也不會被當作刑案看待,這個事實讓祝依無法忍受。

祝依反瞪身為前輩的相田。

「我無法立刻舉出有利的根據,但要是不進行搜查,不就連有利根據都找不到嗎?」

「要是你能找到證據,我無話可說。但每天都有堆積如山的案件發生,在你地毯式調查一個自殺現場時,其他案子就會人力不足,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這……」

這的確是事實。儘管八王子市的犯罪率接近平均值,但這裡可是擁有近六十萬人口,面積僅次於奧多摩町,在東京都內名列第二,是新宿區的十倍。結果便是八王子市的刑事案件數量在二十三區之外居冠,而且搜查範圍還很廣。

「但是,我們大可不必這麼簡單處理吧?慎重確認死因有什麼不對?」

「你別鬧了!少在那邊像臭小鬼一樣耍任性!」

正當怒吼聲滿天飛時,入口傳來開門聲。

「哎呀哎呀,血氣方剛的年輕小夥子,你們的聲音都傳到屋外啰?」

「神長組長?」

上司神長靜間帶著悠閑的笑容現身。

神長是四十歲上下的單身貴族,戴眼鏡使他顯得知性。他散發出的氣場與其說是刑警,不如說更像菁英上班族,但他是祝依和相田兩人的上司,目前擔任刑事課強行犯組的組長。祝依對他的印象是性格穩重,總是很俐落又有效率地完成工作。

「組長,你來這裡幹嘛?」

相田話中帶刺,但神長不痛不癢。

「哎呀,因為我有種預感,你們恐怕不是破案的一方,反而是製造案件的一方。」

「藤田說得沒錯。他簡直是個不受控的小鬼,認為自己的想法是絕對的正義,別人照他的話去做都是理所當然。」

「我……我才沒有那樣想!」

有口難言。但祝依很清楚,不說原因就堅持己見是站不住腳的。若立場顛倒,自己或許也會和相田有同樣的想法。

我已經盡了全力,請原諒我──祝依在心裡對佇立原地的亡靈道歉。

神長面帶微笑,像要打圓場似地,拍拍相田的肩膀。

「好了好了。相田老弟,你的態度也很強硬喔?」

「因為祝依是超級菜鳥啊!要是在一開始就讓他嘗到甜頭,他會習慣成自然,認為凡事都要照他的意思走,周遭的人支持他變成理所當然──養出這種怪物還得了?」

「哈哈,那可傷腦筋呢!只是,如果你說話的口氣能夠更溫和一點,我也會很感謝你。畢竟要是鬧出醜聞就不好了。」

「那種事情,由組長您搓掉不就好了?」

「搓」指的是把事情搓湯圓,是警察的行話。

「這個時代辦不到了。要是鬧出事情在網路上傳開,或是被八卦周刊報導該怎麼辦?」

「唔……!」祝依的身體突然一震。

「嗯?祝依老弟,你怎麼了?」

「啊,不……沒事。」

明明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祝依還是會做出敏感的反應。

「這不重要,神長組長,關於這個現場……」

神長雙手舉在身前,制止祝依。

「我說過,你們的對話我都聽到了。那正好,我帶了新的專家過來,委託她檢案。就如你所願,請她來驗屍吧!」

「咦……真的嗎?」

「對。咦?你不願意嗎?」

「呃、不,怎麼會……」

或許是因為事情的發展太過順利,祝依有些意外。至於相田則是刻意讓人聽到地「嘖」了一聲。

所謂的「檢案」,就是由醫師來相驗屍體。

相似的辭彙還有「檢死」和「檢視」,但意思各自不同。

「檢視」指的是在醫師驗屍之前,由警官或檢察官確認屍體來判斷有無犯罪的可能性,亦即祝依和相田所執行的作業。

「檢案」則是指由監察醫或法醫學者(注5)從醫學的角度來判定死因和死亡推測時間。

注5:在日本,監察醫和法醫學者都是法醫,差別在於「監察醫」主要隸屬於監察醫務院,處理的是不涉及犯罪的行政解剖;「法醫學者」大多隸屬於大學的法醫學教室,處理的是涉及犯罪的司法解剖。

一般所說的「檢死」,多半用於涵蓋「檢視」和「檢案」,還包括更之後的解剖。

「檢死」制度根據地區不同而有差異。同樣是在東京,二十三區內設有監察醫制度,會由專任監察醫團隊每天巡迴各區,執行檢案和行政解剖,解剖件數遠多於其他地區。

相較之下,八王子市沒有監察醫制度,必要時是由任職於指定醫療院所的醫師協助警方,其法醫學造詣不一定深厚。

法醫學知識淺薄的醫師只靠檢查遺體外表來判斷死因,或是在不清楚死因的情況下瞎猜,就此妄定死因的情況並不少見。

「新來的醫師?不是平常那個大叔嗎?」

相田口中的大叔,指的是一位任職於八王子市內醫院的牙醫師,祝依曾在現場見過他幾次,對他的印象是總是一臉厭煩地前來,一副嫌麻煩的樣子確認遺體。

「很遺憾,他跳槽到其他縣市的醫院了。雖然我請求安排別人代打,但是沒有人願意接手。」

「那麼,是誰要來呢?」

「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法醫學教室終於願意和我們配合了。」

「那裡的法醫學者是八十多歲的老頭子吧?他不是說體力無法負荷,所以拒絕了嗎?」

「其實,在那位老爺爺麾下,有一位年輕的法醫學者。老爺子退休之後,那位獲得自由的年輕人就接下了。」

「是喔……還有這麼好管閑事的人啊。」

相田這番感想或許很不中聽,但在某個層面上切中現實。

畢竟法醫學在大學生之間不受歡迎,十分缺人。這聽起來很像廢話,但絕大部分的學生還是想成為面對活人的臨床醫師。

最主要的原因,應該是法醫學者身處臟、臭、收入低等嚴苛的環境吧。實質人數少,再加上高齡化益發嚴重,陷入解剖率越來越低的惡性循環。

事實上,在釐清死因這方面,法醫是不可或缺的職業。先不提揭穿犯罪這回事,法醫在許多面向都能貢獻社會。

以公共衛生為例,法醫能在確認死因的過程中率先察覺傳染病的存在,或是從小孩、老人身上留下的傷痕發覺虐待行為。

然而,和其重要性與所需人數相比,新血少到極點。年輕法醫就是這麼珍貴。

連神長也用莫名自豪的語氣描述那位年輕法醫。

「她雖然沒有到過案發現場,但據說解剖過的遺體已經破百,擁有足夠的實績,而且還非常優秀。」

「那倒是很感謝啦,但我想這個現場不需要法醫。」

神長只以沉穩的微笑回答:

「好了,既然人都帶來了,就讓她看看現場,以便習慣這項工作吧。」

神長態度溫和,卻有種不由分說的強勢。

神長走出屋外,為了迎接某人進屋而抵住門。

「那麼,霧崎醫師,請進。」

「真是的……只不過是讓對方白跑一趟──」

然而相田一看見出現在玄關的人影,便大驚失色。

看到相田的反應,祝依跟著望向玄關。

「──咦?」他同樣驚訝地說不出話。

眼前站著一名臉化濃妝,身穿黑色與粉紅色哥德蘿莉服的女子。

她的穿著和這個場合格格不入。上半身是白色罩衫,下半身是不及膝的黑色短裙,脖子上系著蕾絲項圈。這身裝扮以黑色和波浪褶邊為主,再以粉紅色點綴,是感覺很受少女喜愛的病樣可愛系。一頭黑色長髮光澤動人,內側微微挑染成粉紅色。

她有一張娃娃臉,但五官工整,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長長的睫毛,粉紅色的眼線,以及有如瓷器般具透明感的白皙皮膚。

簡單來說是個大美人,而且還美得像娃娃般讓人屏息。

若要說這身打扮和妝容適不適合她,其實非常適合。但對這個現場而言不適合到了極點。

──這就是所謂的地雷系女子嗎?

這是不是搞錯了什麼,還是在開玩笑?祝依心想,看向神長。

「這位是霧崎真理醫師,任職於八王子醫科大學的法醫學教室,是一名法醫學者。」

「……這、這是真的嗎?」

「真的假的……」

祝依和相田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兩句話。

「…………」

即使神長向兩人介紹她,姓霧崎的醫師別說是露出親切笑容,連招呼都沒打。她只是目光微微朝下,就算是點頭行禮了。

霧崎綁起頭髮,戴上手套和鞋套,進入房間。

當霧崎行經面前時,祝依不禁盯著她的臉。

那張化上完美妝容的臉有如面具般毫無表情,美麗的眼眸不具一絲情感。

她的皮膚有種看不見毛孔的無機質感,儼如人形機器人或改造人,有種人工且不食煙火的美。

不知道她幾歲?由於有張娃娃臉、加上這套服裝打扮,看上去也像十幾歲,但應該不可能。至少該有二十五歲,或是稍微再年長一些。

相田來到神長身旁,壓低聲音問:「那算什麼?壓根不像要來案發現場的裝扮。」

「好了好了,先別管外表,據說她可是很優秀的。」

「她根本不尊重這份工作吧?都死了一個人耶!」

祝依不是不懂相田的想法,但霧崎若真如神長所說很優秀的話,或許能為他證明這不是自殺而是他殺。祝依再次望向佇立在房間角落的配島。

「……?」

他突然感受到一道視線,往那方向一看,只見霧崎迅速轉移目光。

──她在看我?

雖然有點在意,但光是如此,祝依還是不敢肆無忌憚地向霧崎搭話。

霧崎如祝依先前做的一樣,蹲著觀察配島的臉部和脖子,接著以各種角度觀察延伸到置物架的繩索,以及像是坐著的遺體。

然後,她拿出相機開始拍照。或許是那身衣服使然,祝依甚至擔心起霧崎該不會要開始和遺體自拍,但這件事並未發生。

「……」

拍了一陣子之後,霧崎用有話想說的眼神望向神長。神長察知她的意圖,將手上的公事包遞給霧崎。

接過公事包的霧崎先是走離遺體,接著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請將遺體放下來,並脫掉衣物。」

這時是祝依第一次聽到霧崎說話。雖然不具情感,但音色比想像中更可愛,聽起來很舒服。

「呃……」祝依和相田面面相覷,轉頭看神長,只見神長默默點頭。

「沒辦法了。祝依,我們上!」

兩人解開綁在置物架上的繩索,讓屍體躺在塑膠布上,準備脫下他的衣物。

雖然是為了揭開死因,維護死者的尊嚴,但老實說脫去屍體的衣物並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更何況死者的亡靈就在身後。

祝依轉向配島的亡靈,暗自說聲「恕我失禮了」。

「喂!動作快啊!」

「啊,好!」

祝依趕緊幫忙,但屍僵程度相當嚴重,要脫下所有衣物讓兩人吃盡苦頭。

「這樣可以嗎?」

終於脫去所有衣物之後,祝依喘著氣問道。霧崎微微點頭,重新以各種角度審視遺體,開始拍攝。

拍了一陣子之後,霧崎這次直接碰觸遺體。大概是在確認屍僵的程度,她費盡辛勞,試圖擺動各個關節,看來她的腕力就和外表相當。

接著,她撥開配島的頭髮,像在尋找什麼似地進行觀察。是在確認有無傷口嗎?

看完頭皮後,霧崎又持續盯著臉部,接著從公事包中取出鑷子,翻開死者的眼皮,並觀察口腔內側。

再來是留在脖子上的索溝(注6)。陷入皮膚的索溝下凹,形成陰影。

注6:法醫學與刑事調查中,「索溝」是指頸部遭繩索、布條等線狀物勒緊或弔掛後,在皮膚上留下的溝狀壓痕或痕迹。這通常是判斷縊死(上吊)或勒死(絞殺)的重要跡象,能幫助法醫判定是自殺、他殺或意外。

霧崎一句話也沒說,再次拍了照。

觀察的部位慢慢往下,她一邊仔細確認胸部和腹部等處有無傷口,一邊向下移動目光。死者的性器官紋風不動。當她確認完腳尖,完全沒看任何人一眼,只說了句:

「能讓我看看背側嗎?」

相田滿臉厭煩地嘖了一聲。

「喂,你抬那邊!」

祝依在相田催促下抬起死者腳部,兩人讓配島的遺體俯卧。

配島的臀部到腳尖,亦即身體朝下側呈現一片紅。

是屍斑。

當心臟停止,血液會失去循環的動力,並且因為重力的關係聚集在身體下方。

霧崎用手指按壓屍斑又放開,按壓處起初變白,但很快又恢複成原本的顏色。她似乎在觀察顏色的變化。

接著,霧崎從公事包里取出細長的棒狀物,毫不遲疑地將它插入遺體肛門。

即使明白這樣做是為了測量直腸溫度,但目睹這一幕還是令人不適。也許是腦中下意識想像自己受到同樣對待,總覺得屁股一帶有些冰冷。

棒子附有纜線,另一頭連接到有液晶螢幕的小盒子。不一會兒傳出電子聲,數字顯示二十七。

或許是大致看完了一遍,霧崎輕輕吐了口氣站起來。相田迫不及待地問:「那麼,請問結果如何?」

儘管用字遣詞有禮貌,口氣卻莫名不耐煩。神長立刻介入。

「相田老弟,別用這種威嚇的口氣,對方可是年輕女性呢!」

「這是工作,不分男女老幼。若因為這些因素改變態度,豈不是更失禮嗎?」

言之有理。實際上,不僅對部下和晚輩,相田連對上司也敢頂撞。如他本人所說,確實很公平。

神長和相田在旁你一言我一語時,霧崎也彷彿什麼都沒聽見,只是環視整間房屋。受此影響,祝依也跟著環視室內。

這裡有堆滿書本的置物架,對側牆壁旁放著五十寸電視和音響。電視機前有張茶几,以及能躺著看電視的三人座沙發。

茶几上散亂著空的啤酒鋁罐、玻璃酒瓶和零食空袋。

更往內一些是辦公用書桌、抽屜櫃和電腦,以及配島的亡靈。

雖然茶几上很雜亂,但房間整體而言相當乾淨整齊。考慮到這是一個男人的獨居房,就知道屋主很用心維護室內環境。

霧崎在房內走來走去,猶如在參觀樣品屋。

「喂……如果你聽到了,好歹回句話吧!」

霧崎無視不爽的相田,從客廳走向廚房。

「別擅自在這裡亂看啦!還有,別不理人啊!」

霧崎行經走廊,身影往隔壁房間走去。相田去追霧崎,祝依和神長也連忙跟上。

約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里擺放著許多健身器材,包括舉重機和啞鈴,甚至還有飛輪和單杠機。

「喂!法醫小姐,你可別隨便破壞現場!」

面對忍無可忍的相田,霧崎以冷淡的語氣反問:

「你明明判斷這沒有他殺的可能性,卻要我別破壞現場,這是什麼意思?」

「……!」

「還是說,有什麼東西不方便讓我看到嗎?」

「怎麼可能?你少瞧不起人了!」

眼見相田氣得快要猛撲上去,神長趕緊安撫他,並開口詢問:

「那麼,霧崎醫師對那具遺體的鑒定結果為何?」

「……」霧崎低下頭,稍作停頓後回答:「我認為應該解剖。」

「……解剖?」

為何她的見解不是自殺或他殺?

祝依不明白霧崎真正的意思,相田則是抓狂地大叫:

「我們在問你,這是自殺還是他殺!」

「光看遺體難以判斷。」

「那麼,萬一解剖之後發現是自殺的話,你要怎麼負責?」

「確知沒有他殺的疑慮,是件可喜可賀的事。」

「你把我們當白痴嗎?」

祝依在腦海中反芻霧崎說的話。

「你的意思是……目前還無法斷定這是自殺嗎?」

「是的。」

霧崎簡短回答後,走過三人身旁,回到客廳。

「實在是……那傢伙搞什麼啊!」

相田嘖了一聲後追趕霧崎,神長和祝依跟隨在後。

相田的確是激動過頭了,但霧崎的言行觸怒相田也是事實。祝依覺得霧崎的舉止同樣有些不受控制。

霧崎站在配島的遺體旁,以不具情感的眼神俯瞰它。

「……你叫霧崎是吧?那麻煩你快點告訴我們,這小子到底哪一點不像自殺?」

相田挑釁地問,霧崎只是低聲說:

「遺體請送到八王子醫科大學的法醫學教室。」

「你這傢伙!有在聽我說話嗎?」

相田再次咆哮,神長制住他,開口問霧崎:

「是否可以解釋一下,你判斷必須解剖的依據是什麼?」

霧崎顯得有些困惑,視線在房內游移。

「什麼嘛!答不出來嗎?」

霧崎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很難從中看出什麼,但她似乎有些困擾。祝依原以為她在害怕強勢的相田,但看來並非如此。若真要形容的話,霧崎給人一種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印象。

「請問……霧崎醫師,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讓你在意?」

祝依儘可能以溫柔的語氣詢問。

「可以告訴我們,你在意的事是什麼嗎?」

霧崎聽了輕輕點頭,粉紅色的嘴唇開啟。

「……正確來說,不是必須解剖,而是找不到不需要解剖的理由。死因不明的遺體全都需要解剖。沒有根據能夠斷定這具遺體是縊死和自殺。」

霧崎一開口便滔滔不絕,說話速度比想像中更快。祝依三人都以為她很沉默寡言,因而大吃一驚。

相田雙手交抱,繼續丟出提問。

「可是啊……霧崎醫師,那具屍體怎麼看都是上吊自殺啊?而且也沒有抵抗的痕迹。」

相田將配島的遺體翻過來,抬高遺體的下巴,露出脖子。

「如果這是他殺,脖子上應該會留下用手指摳抓繩索的痕迹,也就是名叫吉川線的東西。」

吉川線源自大正時代(注7),名叫吉川澄一的鑒識人員在學會上發表學說,在他殺的情況下,脖子上的抓痕便是證據。

注7:指西元1912年至1926年間。

相田死瞪著霧崎,表情頗有震懾力,足以讓路上的小混混畏懼,但霧崎絲毫不為所動。

「假如被害人失去意識的話,就無法抵抗了。」

「歪理要多少有多少。我就問,你有證據嗎?」

「只要進行解剖,即可得知死者是否罹患會失去意識的疾病,抽血檢查或許也能發現些什麼。」

「說到底,你還是要解剖才知道嘛!」

霧崎看著配島的臉,繼續說:

「他的臉色讓我很在意。」

「……?」

「以這種非典型縊死來說,臉部多半會瘀血,眼皮和嘴唇內側等處會出現小小的出血點,亦即溢血點,但這具遺體卻沒有。」

「請問,非典型是指……?」祝依問。

霧崎淡淡地回答。

「弔死可分為典型縊死與非典型縊死。絞首的繩索左右對稱,支點位於後方,全身體重都掛在繩索上的狀態就是典型縊死。非典型縊死可說是它的變形,例如繩索的吊法左右不對稱,或者像這樣,死者的身體有一部分著地。以典型縊死而言,死者臉部會呈現一片蒼白,非典型縊死則會潮紅……」

「呃……不過,同樣都是弔死對吧?即使如此,還是有差別嗎?」

「典型縊死的遺體之所以臉部蒼白,是因為繩索扼住了頸部動脈,血液無法送到脖子以上,所以才會蒼白。」

「……原來如此。」

「若是非典型縊死,動脈並不會完全受阻。動脈分為總頸動脈和椎骨動脈兩種,椎骨動脈由骨頭保護,要扼阻它需要一定的力道和角度,據說大約是三十公斤。但是,非典型縊死多半無法施加那麼大的力量,所以血液會持續送往脖子以上,引發瘀血,讓臉部潮紅。」

霧崎拿出相機,凝視著剛才拍攝的照片。

「以這個姿勢為例,遺體上應該施加了體重四成的力道。假設死者的體重是五十公斤,施力就是二十公斤,稍嫌不足。」

「……還真是雞蛋裡挑骨頭。」相田不屑地低語。

「基於如此,我認為死者的臉部應該要更紅一點。另外,若無處可去的血液擠破微血管而出血,形成溢血點也不奇怪。」

「但是……」神長插嘴。「你說的並非絕對吧?」

霧崎老實地點頭。

「是的,會因狀況而異。在非典型縊死中,也會出現臉部蒼白的現象,有時則因為低血壓等各種因素,導致臉部不太出現瘀血現象。」

「所以說,你的根據太薄弱了嘛!」

「說到皮膚顏色,還有一個地方讓我很在意。死者的膚色有些泛黃,眼白也是。」

「經你這麼一說……」

但是以四十八歲來說,這種現象並不特別罕見,所以並未起疑。

「死者可能患有肝病,也許是肝硬化。」

「什麼?他明明這麼瘦耶!」

相田滿臉詫異,霧崎認真地回答:

「瘦子也可能罹患肝硬化。」

「……是喔。」

「肝臟是多功能器官,肝功能衰退所引起的併發症各式各樣。這名死者也有可能是因為肝硬化而猝死。」

「但他不是上吊的嗎?」

「假如他是在嘗試上吊時因為肝衰竭而猝死,死因就不一樣了。」

「反正都是自殺,還不都……」

「不。自殺與病死差很多,還會影響保險金的給付條件。」

的確,自殺多半拿不到保險金給付。但若是病死,通常都能領到。即使在別人眼中都一樣,對家屬而言卻是天差地遠。

相田似乎在話說到一半時察覺這一點,表情苦澀地回答:

「可惡,說得也是……別放在心上,我只是說說而已。」

「此外,還有一個地方讓我很在意。」

「怎麼還有啊?」

霧崎將雙手伸到配島的遺體下方,想要將它翻面,但遺體紋風不動。祝依立刻上前幫忙。

配島的下半身腫成紅黑色。

「即使像這樣……將遺體翻過來,屍斑也沒有移動,是固定的。可是,若用手指按壓,顏色卻會變淡。從這一點可得知兩件事,一是死後經過了十二至十五個小時,二是死者是在這個狀態下死亡,又或是有人在他死後立刻將他擺成這個姿勢。另外,屍僵的程度相當嚴重,這點同樣讓我覺得死後已經過了十二至十五小時。然而──」

霧崎秀出量了直腸溫度的體溫計。

「直腸溫度是二十七度。假設原本的體溫是三十六度,代表死後只經過九個小時。」

時間兜不上?

神長再次發問:「請問霧崎醫師,你推測的死亡時間有多準確?」

「這當然會受到環境或健康狀況等各種條件影響,但是……」霧崎沒看向神長,而是對祝依說:「遺體上很可能還藏著能揭開真相的線索。」

這時,祝依第一次和霧崎眼神交會。

那是一雙美麗的眼眸。

祝依的心臟猛然跳動。他望向佇立在屋內一角的配島,那張臉孔沒有情感,但彷彿正訴說著──請幫我揪出兇手!

祝依吞了吞口水。

「……為了查明事實真相,所以需要解剖,對吧?」

祝依轉向霧崎,那雙大眼還在等他。

「解剖將能揭發一切。」

霧崎的雙眼正在請求──讓我解剖吧!

「只要進行解剖,就能接收到遺體上留存的所有資訊。從外觀所確認到的資訊全都收束在自然的範圍內,得以判斷這起案件沒有可疑之處,但種種跡象卻有兜不起來的地方,讓我留下不自然的印象。如果你們想要更多資訊的話──」

祝依回望霧崎的眼睛。

她起初有種會迴避他人視線的印象,但現在卻使出令人退縮的眼神。那道目光強而有力。

「除了解剖,別無他法。」

神長沉吟了一下,然後露出微笑。

「好。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們就答應吧!不過,是承諾解剖。」

「承諾……解剖?」

「祝依老弟,就由你去拜託家屬支付解剖費用吧?」

「咦?」

眼前是個不容拒絕的微笑。

「說什麼解剖?你把別人的兒子當成青蛙嗎?」

「不是的。由於死因還不清楚,所以我們想確認遺體內部,就像手術一樣。」

在八王子醫科大學的法醫學教室前,祝依正在安撫情緒激動的配島母親。

「這種死後還鞭屍的事……話說回來,明明要剖開我家兒子的身體,為什麼我們當父母的還得付錢啊?」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法律的規定就是這樣……」

明顯為他殺的情況時,會進行司法解剖。而當警察局長判斷有其必要,則會進行新法解剖。這兩者會以公費支付。但除此之外的解剖需要取得家屬同意,而且費用亦由家屬負擔。

「我絕對不同意!」

「就是說啊!身為人父,我也不可能同意。」

配島的父親相對成熟理智,但或許是被配島母親的氣勢影響,他的態度也越來越頑固。

根據調查,配島親子已經分居二十多年,不僅幾乎沒有來往,感情甚至還不和睦。雙親大概是不滿意兒子從事的職業,可說已經斷絕關係。因為這個緣故,祝依以為要說服他們沒有想像中困難,卻意外受到強烈反彈。

他們可能認為孩子死了也沒差,或是不願意為不得寵的孩子花上半毛錢。

不過,祝依仍然準備了用來說服的王牌。

「我能體會兩位的心痛,但我剛才說過,直志先生還不確定是自殺,病死的可能性並不是零。假如是病死,死因就會改變,親戚們的觀感會不一樣……還有其他小細節是,自殺通常領不到保險金,但病死應該能領到。」

「什麼?」

配島父母臉色大變。

「是這樣嗎?」

「話說回來,保險確實有保到直志的份……」

他們交頭接耳,說了一陣悄悄話。

「好吧!雖然我們難過得肝腸寸斷,但這也是為了直志好。」

父親以傲慢的態度告知結論。

「在您痛失愛子時這樣做,我們深感歉意。我們會努力揭開事實真相。」

趁著他們尚未改變心意,祝依趕緊讓他們簽署了配島的解剖同意書,並衝進解剖準備室。

「霧崎醫師,我取得家屬同意了。解剖的事就拜託您了!」

已穿好手術服待命的霧崎微微點頭。

「謝謝你。」

「……咦?」

祝依沒想到竟然能得到霧崎的感謝,不知為何有些膽怯。

「你是姓祝依吧?你──」霧崎似乎有事想問。

「什麼事?」

「不,沒什麼。那麼,請你先準備吧。」

「準備什麼?」

「解剖。」

「啊?為、為什麼是我?」

祝依還呆愣著,這時門開了,身穿解剖服的神長現身。

「咦?祝依老弟,你怎麼還是這身打扮?快點去準備。按照規定,負責的刑警和鑒識人員要在場見證解剖。」

「……我現在才知道。」

這意思是,相田也會參加了?希望他別在中途礙事。

「順便一提,相田要辦其他案子,不在場。」

「咦?為什麼?」

「其實他很怕這種的。雖然能平靜地面對屍體,但血腥的就不太行了。」

「……真虧他平時那麼有氣勢。」

祝依邊抱怨邊換裝,然後進入解剖室。

解剖室內有著純白色牆壁,以及散發光澤的灰色地板。冰冷的LED燈光下方是銀色解剖台,配島的遺體就躺在上面。

站在遺體前方的是霧崎和兩名助理,助理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長相,但能看出男女各一。稍遠處是神長,以及鑒識科派來的三人。包括祝依在內,共有八人圍著遺體。

霧崎閉上眼睛默禱,然後又睜開。

「死者名叫配島直志,年齡是四十八歲。發現時呈現在自家縊死的狀態,但由於死因尚有不明之處,因此進行解剖。外觀可觀察到脖子上的索溝,此外沒有明顯擦傷或穿刺傷。屍斑集中在下半身背面。」

霧崎像在說明似的,流暢地敘述關於這具遺體的資訊。

「先確認舌骨和甲狀軟骨的狀態。」

霧崎執起手術刀,豎起小指。這個手勢莫名有女人味,讓人聯想到飲用紅茶或握麥克風唱歌的情景,但實際上霧崎所做的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舉動。她的小指抵住遺體脖子用以瞄準,然後將手術刀刃划進皮膚,接著毫不猶豫地沿著脖子的肌肉滑去。

祝依提防著噴出的血液,但實際上血液並未流出,唯有黃色脂肪與紅色肌肉從切口露出。原來如此,畢竟心臟已經不再跳動了──即使察覺這點,沒有鮮血流出仍然令人有種奇特的感覺。

霧崎切下美麗的一刀,從正面看來呈U字形。接著掀起皮膚,喉嚨組織便露了出來。

理智上明知這是為了揭開死因,心理上卻還是反射性地懷疑這樣做真的好嗎?祝依產生某種犯下禁忌般的感受。

「助清小姐,請幫我按住。」

「好~」女助理回應。

祝依心想,女性叫這個名字還真奇怪。

「沒有觀察到皮下血腫,舌骨和甲狀軟骨也沒有異常。」

「啊~沒有骨折嗎?這個人是骨頭太強健,還是體重太輕了啊?」

祝依推測,這意思是喉嚨附近的骨頭並未因為絞首的繩索而折斷吧。當他皺眉,助清的眼睛流露出笑意。

「若是上吊,舌頭的骨頭和喉嚨的軟骨經常會凹斷喔~」

「感……感謝解說。」

接著,男助理也以輕鬆的語氣不知對誰開口:

「但這是非典型縊死。這個人是影片創作者吧?這樣的話,會不會是為了拍片而嘗試上吊之類的,結果出了意外呢?」

「喂喂,戶丸!你自以為是名偵探嗎~?」

「哎呀,別這樣誇我嘛!」

「沒人在誇你啦!好了,快拍這裡!」

「好啦──」

戶丸舉起相機,拍攝裸露出來的喉嚨組織。看這情況,助清是輔佐霧崎的助理,戶丸則負責拍照,以及在白板上寫下已知資訊。

不過……說到解剖現場,還以為會非常嚴肅又緊繃,但氣氛卻比想像中輕鬆。兩名助理助清和戶丸在說笑,而霧崎也沒有責備他們的跡象。

看著醫師和助理們的神長也顯得不那麼緊張。其中一名鑒識人員一臉無趣地拍照,其他兩人的眼神極為空洞,讓人懷疑他們八成正在思考下次休假要做什麼。

在這種情境下,遺體的解剖作業繼續進行,這種落差使得不慎誤入異常世界的感覺更加強烈。

霧崎注視喉嚨組織,低喃道:

「血管嚴重堵塞到沒有形成瘀血,卻也沒有皮下血腫和骨折……真奇怪。」

助清低頭望著配島的臉。

「這個人是不是想要騙我們啊?」

「活人會說謊,但死者不會。」

霧崎從遺體喉嚨處稍往頭部位置移動。

「我要開顱。」

「什麼?」

祝依忍不住叫出聲來,霧崎用疑惑的眼神望向他。

「啊,抱歉。我只是好奇,為什麼上吊會需要將頭部……」

「為了確認死因是否為窒息,這是一大重點。」

重點在頭部?

祝依不明所以,但霧崎的手術刀毫不猶豫地沿著頭部周圍滑動,然後剝下頭部皮膚。

那景象實在太過衝擊。

祝依曾多次讀過「剝下頭部皮膚」這幾個字,但真實情況超乎想像,皮膚能輕易掀開令他大吃一驚,更別說那畫面的震撼力更是猛烈。

霧崎的雙手沒有停下,以電鋸切開頭蓋骨,腦髓跟著外露。

不可思議的是,祝依並未感到不適或想要嘔吐,說不定是因為這已經超出想像,讓人沒有真實感,或是他早已被強烈的衝擊擊倒,感覺麻痹了。

鋸斷頭蓋骨、露出腦髓,這些事情聽起來極度困難,但原來這麼輕易就能辦到嗎?連祝依都對自己佩服這種奇怪的點感到訝異。

霧崎用手取出腦部,觀察失去腦部的頭部斷面。戶丸在旁多次按下相機快門。

「顱底並未出血。」

「這……這和窒息有關嗎?」

祝依逐漸對插嘴提問沒了抗拒感。霧崎並未厭煩,很乾脆地為他解答。

「有關,死因是窒息的機率變低了。」

「咦?」

「顱底並未出血,這一點和顏面瘀血很少是一致的。但是,假如縊死的力量大到足以讓兩條動脈堵塞,就有很大的機率能觀察到皮下血腫、舌骨和甲狀軟骨骨折。死因恐怕並不是縊死。」

祝依的胸口激動起來。

或許,眼前這個人真的能夠證明。

證明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真相。

「現在要開胸。」

她以小指抵住先前開喉的U字最下方,將手術刀一口氣切向腹部。

恐懼的同時,也感受到她那高超的技巧之美。

然而,感動只有一瞬間。當霧崎用手打開配島的胸腔,體內的一切全都映入眼帘,包括發著紅潤光澤的肉和脂肪,以及內臟。

這就是人類嗎?

看照片和親眼目睹實物簡直天差地遠。

原本不可窺看、不可展示之物,都被暴露在燈光之下。

祝依感到莫名的不安和恐懼,然後唐突地心想,寫實的時代劇就是這種感覺嗎?連自己也不知道腦海中為什麼會浮現這種疑問,也許是因為已經陷入混亂了吧。

霧崎拿起一把刀刃彎曲,像是鉗子的肋骨剪,逐步切斷肋骨。這看上去就像在破壞遺體,令祝依益發擔心。

肋骨除去後,肺和心臟現蹤。

「漿膜(注8)果然沒有溢血點。肺也沒有瘀血。」

注8:由間皮組織與結締組織組成的薄膜,覆蓋於胸腔、腹腔等內臟器官表面,並內襯於體腔壁。能分泌漿液以潤滑和保護內臟,減少器官間的摩擦。

祝依這才終於察覺,要是不取下肋骨的話,就看不到位於內側的器官。

內側外露的人體有種不由分說的震懾力,令人產生人類變成另一種物體的錯覺。雖然這樣說很難聽,但祝依甚至有種人皮下出現怪物的印象。

這種話說出來很失禮,但就是沒來由地這麼想。橫躺在眼前的物體,就是有那麼大的存在感。

──這就是人體結構嗎?

倘若如此,自己豈不是直到現在都對人體毫無認識嗎?它有的東西,自己體內也有,而且自己還以相同的生理機制活著、動著,真不敢相信。

他能夠去想像機械的構造。舉例來說,祝依懂得汽車的原理,在工廠看見汽車正在維修時一如想像,並不會受到什麼衝擊。

然而,生物……尤其人類並非如此。

祝依好歹在學校看過人體模型,也學過內髒的組成,但實物和想像全然不同。

這些念頭在腦海中迴繞時,霧崎已經摘出心臟。

她切下內臟,交給助清。當祝依還在驚訝時,助清早已開始測量內髒的重量並采血。遺體的內容物逐漸變少。

「果然有肝硬化。」

霧崎取下一顆稍大的器官,放在銀盆上。它呈現深紫色,表面凹凸不平,十分詭異。

「肝硬化惡化得相當嚴重,但這似乎不是直接的死因。」

霧崎繼續取下其他器官。

「胃也沒有異常,請確認內容物。」

「咦~?這麼快就要?請等我一下啦~」霧崎的速度太快,助清跟不上。

「啊,不然由我來吧!」

負責攝影的戶丸放下相機,將手伸向放了胃的銀盆。

「不,這樣的話胃的內容物由我來採取。」

「咦?怎麼能勞煩醫師動手!」戶丸發出抱歉的語氣。

「沒關係,請戶丸先生繼續記錄。」

「收到!」

精神抖擻地回答後,戶丸立刻重新拿起相機。

霧崎改拿新的手術刀,用它切開胃。裡面殘留著泥狀的半固體物。

「胃裡的食物尚未消化完畢,透過直腸溫度所推測的死亡時間或許比較準確。」

霧崎用湯匙舀起胃的內容物,移到塑膠容器中,那就像是在舀取嘔吐物一樣。儘管已經習慣,但霧崎能面不改色地靜靜完成這項作業很了不起。

「若肌肉已經疲勞,屍僵現象會比一般狀況更早出現。假如死者生前也在進行重訓的話──」說到這裡,霧崎突然停手。

「霧崎醫師,怎麼了嗎?」手拿相機的戶丸偏著頭。

霧崎用鑷子從胃中夾起某樣物品。

那是一張小小的紙片。

長寬各約兩公分的紙片上有兩個印刷字。

──怨 ♀

「這是什麼玩意……」祝依不禁低語。

解剖室中鴉雀無聲,安靜得連那聲低語都顯得大聲。

「很遺憾地──」

霧崎清洗紙片並放入塑膠袋,自言自語般說道:

「看樣子,這是他殺案件。」

這點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這究竟是……?

除了霧崎以外,所有人都愣愣地盯著紙片。

神長回過神來,表情變得嚴肅。

「──請拍照,並且保全證據。」

鑒識人員這才警醒過來,開始動作。身體探向解剖台,一個勁地猛拍。

在詭異的寂靜中,唯有快門聲不絕於耳。

配島直志的案子,瞬間從自殺變成嫌疑濃厚的他殺。

因此,神長與鑒識人員為了確認案發現場,早早離開了。祝依原本也想同行,但被要求留下來聽取霧崎更詳細的說明,所以只有他一個人還在場。

離開解剖室移至準備室,祝依脫下解剖服,丟進預先設置的垃圾桶。儘管丟棄了身上的服裝,還是覺得身上沾染了屍臭。

「哎呀……真是驚人啊!那是所謂的死前訊息吧?」

戶丸脫下帽子和口罩,有點興奮地向祝依搭話。

他是位天真開朗的青年,年紀和祝依相仿,身高則是戶丸略高一些,約有一百七十五公分,體型纖瘦。

「死前訊息?」

「我在電視劇里看過,被害人被兇手囚禁,為了留下線索不被發現而吞下便條紙!」

的確有這種可能性。

「但目前還不能妄下定論……請問,我可以叫你戶丸先生嗎?」

戶丸難為情地搔著後腦。

「突然向你搭話真不好意思。我叫戶丸凪,原本是護理師,看到大學的徵人啟事,就來法醫學教室當助理了。」

「戶丸,你也真是的。容易跟人打成一片是好事,但有點失禮喔!」

女助理助清拿下口罩露臉,她有一對意志強烈的眉毛和脂粉未施的臉,和霧崎形成對比。

「你嗨過頭了啦!那可是一具可能遭到殺害的遺體啊。」

「我知道……抱歉,我失態了。不過請你們不要誤會,我對霧崎醫師守護了死者的尊嚴很感動!」

「死者的尊嚴……」祝依反芻著這句話。

「假如其實是他殺的案件,卻被當作自殺,那不是太過分了嗎?」

直到剛才都還很開朗的戶丸,在此時浮現了悲傷的神情。祝依覺得他是位情感豐富又率直的青年,對他產生好感。

「好好好,戶丸是新人嘛~就這樣繼續成長吧!」

助清露出自虐的笑,戶丸也瞬間恢複笑容。

「聽到這句話有些難為情,但我會加油的!」

「助清小姐,解剖前有沒有採取血液?」霧崎問道,完全無視兩人的對話。

「有,要送檢嗎?」

「拜託你了。」

「不過,感覺又會聽到『沒有預算』這種啰唆的話呢。」

霧崎取下帽子和口罩,輕輕嘆氣。

「……這樣的話,做基本的檢查就夠了。此外,還要再做血液氣體分析。」

「收到~!」

「那麼,我去上傳照片資料。」

戶丸和助清離開後,原地只剩霧崎和祝依。

「不好意思,霧崎醫師,我想針對今天的解剖,向你請教更詳細的解說。」

「死因並不是頸部受到壓迫所造成的窒息死亡。只是,關於真正的死因,目前還沒……啊!」

霧崎脫下解剖服時,纏在脖子上的領巾順勢解開。祝依拿到的解剖服並沒有附上領巾,他猜想那大概是為了避免染上臭味而加強防護,但當他不經意望過去──

咦?

霧崎的脖子上有一條很大的疤痕,宛如拉鏈的縫合痕迹繞了脖子一圈。

霧崎迅速用手掩住脖子,走進門上寫著更衣室的房間。

剛才那個……並不是我看錯吧?

那是相當嚴重的傷痕。但是,要受到什麼樣的傷,才會留下那種疤痕呢?那簡直像是切下頭部,換上另一顆頭,但這不可能。連祝依自己都覺得這種想像很愚蠢。一定是霧崎那娃娃般的外表,讓我聯想到這麼荒唐的事──祝依這麼說服自己。

從現實角度來想,可能是意外或受到施暴。但無論如何,不小心目擊對方不願被看見的傷痕,這一點還是不變。

糟糕……該說些什麼來道歉才好?還是說,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更好?

祝依抱著尷尬的心情等待。霧崎現身,身上穿著與前往配島住處時相同的服裝,脖子上牢牢系著蕾絲項圈。

「關於剛才說的事……為了找出死因,我有事情想要拜託你。」

霧崎投以銳利的眼神,彷彿有些生氣。祝依不由得退縮。

「是、是什麼事呢?」

「請讓我再看一次案發現場。」

「但是,我想鑒識人員現在應該正在作業中……」

「等他們結束也無妨。」

為什麼法醫學者會想看遺體已經運走的案發現場呢?

在解剖過後,她的工作應該就已經結束,沒理由讓她看現場,再說祝依也不知道該怎麼向神長解釋。

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喉嚨。

然而,霧崎那像在責備,又莫名有些不滿的表情讓祝依欲言又止。儘管她外表看似娃娃,依然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再說,剛才不小心目睹她的傷痕,令祝依有種不慎看到她更衣的愧疚感。

「若是鑒識人員離開後的話……」

祝依一個不小心就答應了。

隔天下午,祝依開車前往配島的大廈。

他今天其實休假,但沒辦法。鑰匙已經在昨天借來,所以他從自家所在地──八王子的柚木開自己的車直接前往。

祝依將車停在大廈附設的訪客專用停車場。一下車,冷空氣便讓身體發抖。或許因為今天是陰天,天氣更是冷得刺骨。要是待在戶外,耳朵和指尖很快就會發疼吧。

祝依套上副駕駛座上的大衣,抬頭仰望大廈。這種貼了磁磚的外觀,約是三十年前流行的設計。格局無可挑剔,是適合家庭的分售住宅。以這種條件來說,價格大概在兩千五百萬日圓上下吧?

祝依的嗜好是瀏覽不動產的物件資訊,始自他上東京時找房子的經歷。在那之前,他住在位於北陸(注9)的爺爺家,考上位於八王子的大學後便開始一個人生活。

注9:北陸由石川、福井、富山、長野、新舄等縣市組成。

在上網搜尋出租公寓的過程中,祝依對世上原來有這麼多房子感到驚訝。欣賞特別的格局和有趣裝潢的房子,確認它們的租金數字成了一種樂趣。

要是住在這種房子里,自己將能過上什麼樣的人生呢?他有種感覺,只要住在這裡,彷彿就能獲得嶄新的未來。

他如此選出的物件是間騎單車就能到大學的房子。它位於非常鄉下的地方,怎麼看都不像在東京,但就連這點都讓祝依覺得有趣。

他大學畢業後,在強制住宿半年的警察學校接受訓練,終於可喜可賀地成為警察。他在單身宿舍住了一段時間,但無法融入那種體育社團合宿般的氣氛,最後還是決定儘速找房子。

祝依現在仍然住在八王子郊外。由於離車站很遠,所以房租和停車費都很便宜。在八王子,若不住在車站附近,沒有車會很不方便,所以買了台便宜的中古車。

雖然那是一台不起眼的國產轎車,但祝依做夢也沒想過竟然能擁有自己的代步車。生活型態果然會因為居住地點而改變。

當他瀏覽不動產資訊時,總會思考住在這間房子會替自己的人生帶來什麼改變。

還是說,最終依然不會改變呢?

前往金澤(注10)之前,祝依住在東京都心的大廈。儘管幼年時期的記憶已經模糊,但應該是一棟很美崙美奐的大廈,他還清楚記得建築物和周邊環境。

注10:位於日本石川縣中部,也就是前文提到祝依爺爺家所在的北陸。

然而,他對家人的記憶卻很淡薄,尤其幾乎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

他總是一個人待在寒冷的屋內,等待母親回家。

母親一回到家就會抱緊他。

可是,某一天……

「……啊!」

祝依看見站在眼前兩公尺遠處的人影,是霧崎真理。

「不好意思,我剛剛在想事情……霧崎醫師,辛苦了!」

霧崎身上穿的不是大衣,而是黑色披風,套著黑色絲襪的雙腳從在風中翻飛的衣角中伸出。與其說她像娃娃,祝依感覺她更像是和人一樣大的娃娃獲得生命並動了起來。

「……」

霧崎不發一語地點頭行禮,然後兩人一起進入大廈,搭電梯上五樓。鑒識作業已經結束,如今房門前甚至沒人看守。使用從局裡借來的鑰匙開門,脫下鞋子進入房間時,祝依沒來由地有種懷念的感覺。

先前配島遺體所在的地方,如今已經空無一物。置物架上堆疊的書籍保持著原本的狀態,但辦公用書桌旁邊的電腦不見了。打開書桌抽屜一看,裡面只剩下用舊的文具,想調查的東西都被鑒識組帶走了。

「啊,對了!這是您委託我提供的扣押證物一覽表。」

昨天,祝依答應讓霧崎看現場之後,霧崎請祝依準備這項東西。祝依從衣服暗袋中拿出影本,交給霧崎。

但老實說,裡面並沒有值得參考的線索。若要說有什麼在意的東西,就是配島使用的手機並非智慧型而是傳統型,但喜歡舊東西的人多的是。

實際上,配島年近五十,而且還收藏了這麼多紙本書。儘管他是個影片創作者,但搞不好是個很老派的人。

霧崎快速瞄過清單,立刻就還給祝依。

那速度快到祝依不禁懷疑她真的看過了嗎?自己都特地帶來了,卻感覺對方只是隨便應付,有些不是滋味。

話雖如此,祝依也沒道理感到不滿。他之所以答應霧崎的要求,是基於對她的感謝。她不只聽進自己的意見,還提出了證據,因此若她有什麼願望,祝依會盡量為她實現。而且,也許她能站在和警方不同的觀點看事情,進而察覺些什麼。祝依如此說服自己,這時霧崎突然發問。

「電腦只有一台嗎?」

「……咦?」

祝依再次確認一覽表,放在書桌旁邊的電腦只有一台。

「我在局裡看過實物……對,確實只有一台。」

「…………」

「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應該還有別台。」

什麼叫「覺得」?假如明顯擺過東西的地方有什麼不見了,那倒還有道理,但根本沒有那種痕迹。

「這個……沒有類似那樣的東西呢。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特別顯眼的物品。如果能作為他殺的證據,那還另當別論,但就連自殺的決定性證據都沒有。茶几上的空鋁罐和食物殘渣中,都沒有驗出不屬於配島的指紋和唾液。」

可是,只有祝依才看得見的決定性證據,如今依然在原地。

──望向房間角落,配島就站在那裡。

在鑒識人員採證時,配島應該一直站在這裡吧。從那身影看不出它是否有個人意志,假如有的話,它是抱著什麼心情看著鑒識組呢?是否大叫著「證據就在那裡」呢?

霧崎拿起冷氣遙控器,對準室內機。

「啊,這裡的電力還沒有恢複,電源開不了的。」

「……」霧崎盯著遙控器的液晶螢幕。

「霧崎醫師,真不好意思,這個房間很冷吧?要是我有帶暖暖包來就好了,我實在不夠機伶。」

「不會,沒關係。」

霧崎將遙控器放在配島的辦公桌上。

「霧崎醫師,我很感謝你。要是沒有你的話,這個案子一定會以自殺結案。」

「…………」

「兇手殺了人卻沒被發現,還悠閑自在地活著,我絕對不容許這種沒天理的事,所以……」

霧崎直直看向祝依。也因為妝容的緣故,霧崎的雙眼十分有存在感,被那雙長著長睫毛的美麗大眼盯著看,祝依都快承受不住了。

「不、不過你真厲害,光是憑遺體外觀,就能看出還有自殺以外的可能性!」

「我看不出來。」

「……咦?」

「顏面瘀血和死亡推測時間有落差並不罕見,會受到環境或健康狀況等各種因素影響。即使懷疑肝硬化,我也不認為它能直接連結到死因。」

「什麼?那……」

什麼?

眼前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

「我認為,只要進行解剖,就能得到某些線索。」

等一下!

這不是反了嗎?一般來說,通常是先有某些疑點,才會為了進一步調查而解剖吧?

霧崎看到祝依的表情,微微偏頭。

「這還真奇怪。你當時的語氣,就像很篤定這是他殺。」

「這是因為……」

祝依答不出來,霧崎從披風內側取出智慧型手機,邊點按螢幕邊問道:

「祝依先生,你想過自殺嗎?」

祝依背脊一涼。

當他窮於回答時,霧崎自己開口了。

「我想過。」

「咦……」

這樣的自白讓祝依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覺得霧崎的舉止就如同外表,屬於地雷系。

「這是配島經營的影片頻道。」

霧崎說著,秀出手機畫面。

「沒錯,警方也掌握到了。」

昨天晚上,祝依也看過那個頻道,播放了兩、三支影片。該頻道標榜「揭開社會黑暗,伸張正義」,但實際上主要內容是引用新聞並予以批評,類型多為演藝圈和醫療界的醜聞。

該頻道有幾則獨家消息,也有實際闖進醫院鬧事的影片。絕大部分都是沒意義的內容,但配島的影片似乎還是在現實中惹出了幾個爭議事件。

霧崎播放最新的一支影片。

『好,配島頻道現在開始!今天要談的,是前陣子廣受好評的神奈川嚴重醫療過失案。竟然在輸血時將空氣打了進去,實在有夠誇張!我想要繼續深入挖掘這個案件,他們騙得過那些愚蠢的媒體,但騙不過我的法眼!』

影片中活跳跳的配島讓祝依感到有些奇妙,因為他只看過配島的屍體和幽靈。

「這支影片在十一月十三日上傳,配島的死亡推測時間是在十一月十四日到十五日深夜,也就是他死前兩天的影片。」

從這支影片中,的確看不出配島有半點煩惱到想要自殺的跡象,反而還精神抖擻。

「而且他還曾做過下期預告。」

霧崎讓影片跳到結尾,只見影片里的配島喜孜孜地宣布:

『接著是下集預告!我和名叫○○○的頻道,聯手準備了由我揭發的醜聞後續情報,相關人士最好給我發著抖睡覺!哈哈哈哈哈!醫生里果然有太多不像話的傢伙,因為那伙人總是趁人之危賺錢!醫院簡直是不受常理約束的地方,做了壞事也不太會走漏風聲,還不斷隱瞞。不過,要是你們以為做了壞事還能全身而退,那就大錯特錯了!我預計要和那個頻道合作,會和三宅先生一起深入社會問題!』

配島說的三宅,就是第一發現者三宅和夫。

「在我看來,他的精神狀態不像是想要自殺。」

祝依對這一點有同感,但是──

「人的心思很難說的,無法斷言他不會突然興起自殺的念頭。」

他才剛在局裡被相田和神長如此吐槽。這個案子雖然並未以單純的自殺結案,但也還沒判定是他殺。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是用繩索呢?」

「咦?」

繩索……用來上吊的那條?

「要上吊的時候用繩索,這不是很普通嗎?沒什麼奇怪的……」

「那是經常用於室內裝潢的棉繩,也會用於園藝或手工藝。但光看這間房子,我不認為配島有這樣的嗜好。」

祝依並非連繩索的種類都懂。

「那確實不符合這間房子的氛圍……置物架上堆積的書本里,應該沒有那類出版品。不過,這有什麼關係嗎?」

「截至目前,我解剖的遺體有個傾向,假如是突然萌生死意,大多會用手邊現有的物品替代,例如電線或皮帶。我認為配島就像是事前已做好自殺的準備。」

「……會不會只是剛好有棉繩?」

「那條棉繩的兩端早就剪好了,長度經過調整,怎麼會有這麼剛好的棉繩可用?」

祝依總覺得自己正被逼入絕境。

「棉繩原本是為了其他目的買來,然後再剪成剛剛好的長度……」

「這樣的話,應該會有多餘的部分。」

但沒找到那種東西。

「或許之前就剪好,多餘的部分丟掉了。」

「若是如此,就不算是突然萌生死意了。」

經她這麼一說,祝依開始覺得這很不自然。為什麼自己沒發現呢?

「還有,那間健身專用房……是個很好死的房間呢。」

祝依很想吐槽她的說法也未免太那個。

「先不管你的用詞了……但很好死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單杠機用來上吊剛剛好,不但能荷重,高度也足夠,是很適合用來執行典型縊死的工具。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選放書的置物架呢?」

我怎麼知道?祝依雖然能夠想像,但實際上如何只能問配島。

「我不知道……但應該是當下的心情使然吧?」

「或許吧。」

霧崎靠近堆了書的置物架。

「不過,一定是因為用這個作業起來比較輕鬆吧?」

「輕鬆?」

「要偽裝成縊死比較輕鬆,畢竟人可是很重的。」

「這對女性而言很吃力,若是男性的話……」

祝依本來想說沒問題,但又把話吞回去。沒錯,要在單杠機上用棉繩做個環,然後抱著癱軟的屍體,將脖子套在那個環上……這實在是個大工程。

假設先將棉繩繞在死者脖子上再吊起,就必須靠棉繩拉起五十幾公斤的重量,還得以不會顯得不自然的方式將棉繩打結,光想就覺得累。

「的確……換成在置物架前的話,由於腳會著地,感覺不必花太多力氣就辦得到。」

霧崎不知在想什麼,開始拿下置物架上的書本,並按照不同系列堆起來。

「請問,你在做什麼?」

「採用非典型縊死的話,要吊起死者所需的力量確實比較小,但執行起來還是很辛苦。若粗魯地對待遺體,在上面留下傷痕的話,犯行恐怕會曝光。」

「原來如此……」

祝依不禁佩服霧崎竟然能注意到這麼小的細節,簡直像是能參透兇手的心思。

「果然如此。」

「什麼果然如此?」

「書缺了幾本。在成套的系列作中,中間缺了好幾集。」

祝依覺得這只是小事,但霧崎剛才接連指出祝依沒想過的疑點,一直處於劣勢讓祝依覺得不是滋味。

「難道說,兇手的目的是搶走那些書嗎?」

「也有可能。或者是,將書本當成處刑台使用。」

她又說出駭人的用詞。

「你說的處刑台是……?」

「兇手應該是先將棉繩掛在遺體脖子上,接著疊起書本,讓遺體坐在書上。只要在這個狀態下將棉繩綁在置物架上,並逐一抽掉書本……」

……原來如此。

「這樣子,執行起來確實輕鬆許多……但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方法的?」

「這個房間整理得很整齊,卻只有書架亂成一團,所以我認為應該有什麼原因不得不如此。」

霧崎指著配島遺體坐過的地板一帶。

「遺體在死後經常會失禁。」

祝依突然領悟霧崎想說什麼。

「你想說……排泄物弄髒了書本,所以兇手不得不帶走它們?」

「我想,兇手八成知道會發生這種現象。雖然無法斷定……但若真是如此,這可說是兇手犯下的少數失誤。」

「因此,兇手才把書本亂放,試圖掩蓋書本缺少部分集數的事?」

「沒錯。又或者是,兇手為了讓人對死者留下書本不齊全也不在意的印象,刻意帶走了幾本根本沒有弄髒的書。」

聽了霧崎的分析之後,祝依覺得這個房間顯得完全不同了。

除了配島的亡靈還站在這裡之外,若只觀察這個房間,怎麼想都覺得是自殺。祝依原本覺得這裡沒有任何不自然,但如今它卻成了一個到處都是不合理之處的古怪現場。

「咦……等一下。」祝依整理腦中的思緒。

「也就是說,霧崎醫師之所以判斷這必須解剖……」

「是的。我觀察房內的狀況感到奇怪,但這已經超出我的領域,所以我才在不超出自己許可權的範圍內,有些強硬地要求解剖。」

而我當然也借鑒了遺體的狀況──霧崎補充。

「真是敗給你了……」

祝依嘆了口氣。

不過,以結果來說,終於證明了這不是單純的自殺。不,豈只如此──

「霧崎醫師,我要請教你個人的看法。本案是自殺還是他殺?」

霧崎瞬間停頓了一下,斷定:「這無疑是他殺,而且還以很高明的手法掩飾。」

「但是,霧崎醫師。兇手在死者胃裡留下了那種訊息,他明明用巧妙的手法來掩飾犯行,但另一方面卻又留下證據,這在我看來是很大的矛盾。」

「說得也是。那張紙條對兇手而言或許有著重大意義,畢竟靠解剖無法得知兇手的心思。」

「是這樣沒錯……」

這必須由身為刑警的自己來解開──祝依在心裡對自己說。

「我認為,兇手想要掩飾犯行是毋庸置疑的。這麼一想,就能理解他為何選擇我們剛才說的那種軟棉繩,大概是不想在死者皮膚上留下傷痕吧。」

「但這沒關係吧?雖然是偽裝成自殺,但上吊的屍體留下痕迹不是剛好嗎?」

「這表示,兇手考慮到配島在被縊死前就死亡的可能性。死後才在遺體上留下的傷口不會有生活反應(注11),即使受了傷,出血量也少、不會腫脹。這樣子,遇害後才被吊起的事情就會曝光。」

注11:指人體在死亡前依據所受損傷所表現的生理、病理學反應。是用於鑒別受害人是在受傷時已死,還是受傷後仍生存並活動的重要依據。

「原來如此……」祝依佩服地點頭。

「兇手應該是用了某種方法讓配島失去意識,而且還考慮到他可能會在作案過程中死去。」

祝依恍然大悟,問霧崎:

「那麼,你之所以將血液送檢……」

霧崎不發一語地點頭。

在那個時間點,眼前這個人早就看出這麼多了嗎?

祝依忍不住對霧崎投以熱切的眼神,而她則是將臉偏向一邊,避開他的視線。祝依在心中反省自己的目光是否太失禮,但從她的側臉並未讀出厭惡感。霧崎淡淡地繼續往下說。

「從棉繩的使用方式也可看出兇手的用心。以那種棉繩的粗細,即使繞脖子兩圈也不奇怪,但只繞了一圈。兇手應該知道,繞兩圈會在皮膚上留下更多傷痕。」

「這種事,兇手是怎麼……」

「有兩種可能。第一,兇手是擁有法醫學知識的醫護人員。」

「什麼?這……」

明明剛剛才反省過,他卻又將霧崎的側臉和站姿由上而下打量過好幾遍。

「第二,兇手過去也做過同樣的事,累積了知識和經驗。」

「這意味著……這是連續殺人案?」

「對。我想,在過去的自殺案件中,很可能隱藏著享樂殺人或連續殺人。」

在自己接觸過但沒能翻案的案件中,搞不好也隱藏著本案兇手的犯行。一想到這裡,祝依的心幾乎要被罪惡感和責任感壓垮。

正因如此,這次絕不能失敗。

儘管尚未成功說服神長和相田,但祝依心中已有確切的證據。

這個案子能證明是他殺。

祝依望向站在房內一角的配島,不料霧崎突然進入視野,遮住他視線,而且距離好近。

「我也有問題想要問你。」

「呃、好。什麼事?」

「我本來以為,你肯定是和我有同樣的想法,所以才會主張要進一步調查,但並非如此對吧?」

祝依的心臟跳了好大一下。

那個不曾告訴任何人,只屬於自己的秘密難道要被揭發了嗎?不安襲上心頭。

「我……我只是想要仔細搜查而已。」

「不惜做到以下犯上、違抗組織的地步?」

霧崎的雙眸耀眼得彷彿會自體散發光芒。那道光該不會能照亮自己的整顆心吧?該不會連隱藏在黑暗中的秘密都能揭穿吧?祝依焦急得全身冒汗。

「這是因為……」

這感覺就像被逼到牆邊。

這個人究竟──

「你從之前就一直很在意那一帶呢。那裡有什麼嗎?」霧崎轉向配島。

「!」

霧崎看似盯著配島,但實際上只是望著牆壁。

「雖然我覺得不可能……」霧崎那冰冷又美麗的眼眸再次直直對著祝依。「難道你看得到鬼?」

祝依的心臟跳動得好痛。

「你、你該不會也看得到吧?」他瞬間叫道。

霧崎發自內心驚訝得張大雙眼。

那表情莫名天真無邪。即使在這種狀況下,祝依仍然忍不住覺得可愛。

坐在副駕駛座的霧崎壓抑著情感說:

「我壓根沒想到你會給出肯定的答案。」

祝依握著方向盤,一種難為情、不甘心又難以言喻的情緒襲上心頭。

「請你忘了吧!那是玩笑話。」

「但很逼真啊。」

「別看我這樣,我演技很好的。」

祝依開著車,沿國道二十號線往高尾方向前進,正在送霧崎回八王子醫科大學的路上。

「看不見自殺者的亡靈,但看得見被害人的亡靈……若真是如此,我能理解你為何懷疑有他殺的可能性,還緊咬不放。」

「你不吐槽這太超現實了嗎?」

「樣本數太少了。只要今後案例變多,終究會得出結論。」

「說什麼今後……」

「畢竟你是八王子警局的刑警,而我是八王子醫科大學的法醫學者啊。」

沒錯,感覺今後兩人將會經常見面。祝依偷偷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霧崎。

今後,每當意外或事件中有人死亡,這個不知該說是病態系還是地雷系,打扮極為不合時宜的身影就會出現在案發現場。一思及此,有種複雜的心情。

「話說回來,霧崎醫師,你的打扮還真驚人。我對醫院有著守舊的印象,所以很驚訝。」

「他們才不會給我好臉色看。但因為法醫學不受歡迎,人手也少,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聽起來不是什麼好事啊。」

「不,這正合我意。」

──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將和人的接觸降到最低限度。」

「不過,化妝打扮不是為了引人注意嗎?」

「這是誤解。」

是這樣嗎?

「絕大多數女性打扮都是為了自己,變美本身就是一種令人開心的自我肯定。即使想要引人注意,那也是附加效果……扯遠了。我之所以採用這種化妝和服裝,是因為在大學和醫院裡能夠得到和引人注意完全相反的效果。」

「相反?」

「大家都會避著我。最好別跟那個女人扯上關係。別被當成跟她一夥的──大家會這樣想,所以沒人干涉我。」

「也就是……為了拒人於千里之外?」

「是的,這是一種武裝。」

「喔……」

先不提化妝和服裝是否是一種武裝,但祝依覺得霧崎的溝通能力確實有些微妙。該說是我行我素還是不懂體貼呢?她的態度有些公事公辦。儘管霧崎和助理助清與戶丸相處得不錯,但祝依覺得霧崎連對他們兩人都立起了一道牆。

「不過,屍體就不同了。我是指,和活人不同。」

就算你如此補充也沒什麼幫助啦……祝依有種微妙的心情。

「你是因此才成為法醫學者的嗎?」

「我原本想當外科醫師,但它必須具備幾乎等同於服務業的溝通能力,所以……」

「這、這樣啊。不過,你因此得以採取喜歡的打扮,所以不是完全沒有優點。」

「我並不是特別喜歡這副妝容和打扮。」

這個人從剛才就一路推翻前提耶──祝依在心中吐槽。

「這是別人教我的……不,該說是被強迫的嗎?但是,能隱藏自己的特色實在值得慶幸。大家的長相看起來都很相似。」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的意思是跟流行是好事嗎?」

「好處在於,別人看不出是我。」

「……………」

祝依心想,我真的搞不懂她。

但不知為何,對她產生了興趣。

「即使化了相似的妝,但每個人應該還是有差異。霧崎醫師天生麗質,所以反映在妝容上吧?」

「……我沒化妝可是很醜的喔?」

「……」

你謙虛了。祝依原本想用這句話輕輕帶過,但一想到霧崎脖子上的傷痕,就什麼都說不出口。

幸好,正當祝依窮於回答時,剛好抵達了八王子醫科大學。他把車子開進相關人士專用的停車場,停在一台黑色廂型車旁。

祝依和霧崎下車時,那台廂型車的駕駛座同時有人下車。

「啊!是小霧!」

祝依不由得後退半步。

對方是一名女子,全身漆黑,從頭到腳都做哥德蘿莉打扮。她那親昵的態度,散發出和霧崎一國的氛圍。

但霧崎本人卻微微皺眉。

「你又來了?」

「咦~你真冷淡!啊,我打擾你們約會了嗎?所以你在生氣?」

女子的態度熱烈得和那身打扮相當不搭。霧崎嘆氣。

「這位是八王子的刑警,祝依先生。」

「咦?是喔?我偶爾會跑警局,但沒見過他耶。」

「跑警局?」

「我是葬儀社『ceremony鑓水(注12)』的員工,我叫貓屋敷琉璃子。還請刑警先生多多指教啦!」

注12:八王子市內地名。

原來如此,局裡的確經常有葬儀社的人來接體。看來只是湊巧沒機會見到罷了。

「不過,你那副裝扮,感覺會引起話題啊……」

「啊哈哈哈!你說得對,我平常都穿黑色套裝!不過在這裡倒是沒關係,基本上我們不會引人注目。」

這倒是,葬儀社員工在醫院裡引起注意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就算偶然撞見,也看不出你是禮儀師,這反而是好事。」

「唔哇!刑警先生,你真懂人情世故!假如有意外死亡、自殺或他殺發生,請務必介紹給我們喔!」

「這可不行吧。」

「啊哈哈哈!你好認真喔~」

貓屋敷輕敲祝依的手臂。她外表看起來像哥德蘿莉,但態度卻像辣妹。

「貓屋敷小姐,你是來接體的嗎?」

霧崎的表情有如戴了面具,但問話聲聽起來有點無奈。

「對,沒錯。啊,不過能見到小霧真好!唉,我們去學餐的咖啡廳吧!我想介紹新的化妝品給你!」

霧崎瞥了祝依一眼,便和貓屋敷走進法醫學教室所在的建築物。

祝依目送她們離開,放在外套內袋裡的手機振動起來。是相田打電話來。

「喂,我是祝依。」

『你還在配島的大廈嗎?』

「不,我正在……開車。」

『是嗎?我正要去向與配島相關的人士問話,你也一起來!先從醫生問起。』

「你說醫生?」

『我們找到醫院的挂號證,配島生前似乎為了肝臟的問題有跑醫院。』

他明明拍片批評醫生和醫院,卻跑去看診?祝依有點傻眼。

『我們在現地集合!遲到的人要請吃晚餐!』

「怎麼這樣……」

愛賭的相田經常設下這樣的遊戲。

『總之先到八王子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再說!不過,我已經快到了。』

八王子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

祝依仰望與大學鄰接的白色大樓。

「……相田哥,不好意思,這次要讓你請客了。」

祝依和一臉不悅的相田會合,和配島的主治醫師約見面。

很多病患正在候診,要等所有人看完幾乎得等到晚上。因此,祝依兩人硬是要求插隊,在診間里向主治醫師問話。

「抱歉、抱歉,久等了!呃,我是內藤佑二,我聽說你們是警察……」

內藤眼角下垂,看上去像個好好先生。臉頰有些豐潤,體型偏矮胖,讓人聯想到北歐的知名卡通人物。年齡約在四十五到五十五歲之間,身材比祝依矮一些,大概一百七十公分出頭吧。

他們在內藤勸座後坐下,相田便開啟話題。

「您認識配島直志先生吧?」

「認識。他怎麼了嗎?」溫和的表情浮現有些困惑的討好笑容。

「他昨天過世了。」

「什麼?」內藤稍微起身。「啊,抱歉……沒想到他的病情竟然惡化成這樣……」

「聽說他肝臟不好?」

「對。他從脂肪肝惡化成肝硬化了,配島先生會做重訓,所以從外表看不出來。他很愛喝酒……所以我告訴他最好快點動手術,將他轉診到外科……很遺憾,沒想到還是太遲了。不過,假如是送到我們醫院來,我應該會收到通知啊?」

「配島先生是前天深夜在自家上吊身亡的。」

「你說什麼?」內藤這次完全站了起來。「自、自殺?為什麼……」

內藤神情困惑地低著頭,相田和祝依緊盯著他的模樣,他看起來是打從心底感到吃驚,不像在演戲。

「您覺得很意外嗎?」

「啊……是的。咦?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經常聽說有人久病厭世而自殺。」

「說、說得也是。」內藤坐下。「他是我的病人,我還是很震驚,可是……話是沒錯,久病厭世自殺的確很常見……沒注意到這一點,我也覺得慚愧。」

這次換祝依開口。

「──您的意思是,配島在看診時並未顯得特別煩惱,是嗎?」

「我想想……是這樣沒錯,但說不定只是我沒發現而已。要是察覺了,我早就建議他去心理咨商了……真不甘心。」

祝依為了確認,和相田對視。相田又開始詢問。

「配島先生他……該說是工作嗎?他似乎拍了影片上傳網路,內容在挑釁醫院和醫護人員,關於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啊啊……內藤露出苦笑。

「老實說,我很不想成為八卦主角。他大概是因為工作的關係,為了好玩才拍那些,但身為被針對的一方,我感到很困擾。」

「您被配島先生威脅過嗎?」

相田提出壞心的問題,內藤慌忙搖頭。

「不不不,怎麼會呢?就算是配島先生,也不會對照顧自己的醫師亂來吧。我想這點道理他還是懂的。」

相田微微點頭後站了起來。

「謝謝您的配合。那麼,配島先生最後是在外科看診吧?」

「對,主治醫師是院長高垣。」

特地由院長出馬?祝依和相田都很訝異。

「院長也兼任外科部長。雖然我剛剛說配島不會亂來,但我們還是有提防……不,我的意思是有花心思。我聽說,由院長親自看診,配島先生本人也很滿意,但詳情最好還是問院長吧。只要到外科大樓問問,應該會有人帶你們去。」

「我知道了。」

相田和祝依走出診間,被正在等候的大批患者投以譴責的眼光。為了躲避,他們開始尋找外科大樓。

「內藤和配島的關係比我們想像中更好啊。」

「是啊,還以為會更劍拔弩張,或是將影片視為更大的問題。」

「既然攻擊對象是其他醫院,他們可能覺得沒關係吧?還是,他們反倒更歡迎配島打擊競爭對手?」

相田乾笑,但祝依沒這個心情。

「不過,內藤還真驚訝呢,簡直像是配島不可能自殺似的。」

「但他後來不是表示理解嗎?」

「呃……那倒是。」

祝依總覺得,內藤在途中突然改變了態度。但他說不定只是對配島自殺的事感到驚訝,很快就恢複冷靜。

「話說,外科在哪?」

「完全找不到耶……要不要先回服務台?總覺得我們在浪費時間迷路。」

祝依說完便加快腳步。

在服務台提出要見院長的要求後,被迫等了整整一小時,但這次的地點不是診間,而是被帶到豪華的會客室。

「抱歉,百忙之中打擾了。」

「不會不會。畢竟都聽聞配島先生過世了……」

院長高垣洋介穿著一襲作工精緻的西裝現身。從那昂貴的塑膠框眼鏡和高級手錶,可推知他是位相當講究打扮的人。

那輪廓深邃的臉讓人印象深刻,寬下巴蓄著混有白須的鬍鬚,搭配同樣梳得整齊的頭髮,用「韻味銀髮」一詞來形容相當貼切。

高垣坐在皮革沙發上,不等相田等人發問便主動發言。從他的一舉一動到說話方式,都感覺得出自信和從容。

「配島先生的肝硬化進展得很快,放著不管的話很危險。我曾建議他最好動手術……」

相田邊點頭邊提問。

「那麼,配島正處於有生命危險的狀態,即使突然猝死也不奇怪嗎?」

「不,老實說,我認為他並非處於隨時都性命攸關的狀態。只是我好幾次勸他早點接受醫療處置,但他都聽不進去……」

「這又是為什麼?」

「這……因為本人不願意。他說自己的狀況沒那麼糟糕、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所以就一直拖延。」

高垣面露沉痛。

「但警方之所以來見我,是怎麼回事?」

「其實,配島先生被發現在自家自殺。」

「自殺……?」高垣驚訝得瞪大眼睛。

「您很意外嗎?」

「對,從前我為他看診時,他顯得精神奕奕的,只是……」

「只是什麼?」

「啊,其實也沒什麼。」

「即使只是小事也無妨。」

「唉……我和他談到一半時,他偶爾會突然陷入沉默,讓我覺得他有點異狀,但他很快就恢複原狀開始說話,所以我沒有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他或許在硬撐。」

說完之後,高垣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不過,既然是自殺,為什麼來我這裡?」

「儘管我們認為那是自殺,但死因一直無法釐清。」

高垣點頭表示理解。

「也就是說,他可能是病死嗎?可是,我最後一次替他看診是兩、三個月前了,所以我也不能說什麼……既然如此,進行檢死和解剖或許更可靠。」

「是的,我們委託了這所大學的法醫學教室進行解剖。」

高垣聽了一臉訝異。「法醫學教授應該已經退休了不是嗎?」

「不,關於這個……」

相田含糊其辭,祝依接著說:「有人介紹新的醫師給我們。」

高垣皺起眉頭。「……是霧崎嗎?」

和高垣見面後,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不悅的情緒。

「霧崎醫師怎麼了嗎?」

不悅的情緒只有一瞬間,高垣立刻又浮現好好先生的笑容。

「啊,沒有……她那個人……有許多問題,缺乏社會化和溝通能力。如何?她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句話彷彿正中相田的下懷,他發出了笑聲。

「這個嘛,她以那副打扮出現在現場的時候,我可是大吃一驚呢!」

高垣感到為難地低頭。

「哎呀,真沒面子。我們也拿她沒辦法。」

祝依小心翼翼地插話。

「請問,霧崎醫師是法醫學的負責人,那麼法醫學教室的管理是高垣教授您負責嗎?」

「倒也不是……她原本在附屬醫院的外科,但她不僅不改掉裝扮,和別人溝通也有問題,所以才調到法醫學教室。」

「是這樣嗎?」

這和先前從霧崎本人口中聽說的內容幾乎一致。

「那麼,霧崎怎麼說?」

這件事或許沒必要隱瞞,但高垣可能是在試探搜查進度。

「……不,目前還無法下定論。」

高垣似乎老實接受這個答案,倚在椅背上嘆氣。

「看樣子,霧崎連在法醫學教室都沒能派上用場呢。」

高垣對霧崎的非難依然很強烈。

「不會不會,我們也還在進行各種確認。」

祝依說出敷衍的回答,接著相田改變話題。

「對了,配島先生生前有經營影音頻道吧?他針對醫療從業人員製作了內容相當辛辣的影片,您知道這件事嗎?」

高垣不禁苦笑。

「哈哈哈!老實說,我並不覺得好受。如果醫療過失屬實,我會坦誠接受批評,但他把沒問題的事塑造成犯罪,將小事誇大,我感受不到他有想要傳遞事實的意圖,反而一味煽動社會大眾對醫療的不信任。」

「他做了這種事,還敢來向教授您求醫啊!」

相田這句話讓高垣高聲大笑。

「結果,有需要時還不是來拜託我。啊啊,為了避免誤會我要先說,我可是全心全意地治療他喔?雖然我剛才說了批評他的話,但直接和他本人交談,就發現他是個普通人,沒有影片中那種感覺。那或許像綜藝節目,而他就扮演藝人的角色。真正有問題的人或許是那些將影片內容當真的傢伙,明明不關他們的事,卻還抱著自以為是的正義感鬧事。」

祝依對這句話深有同感。

走出醫院時,祝依的手機收到新訊息。

〈霧崎:血液檢查的結果出爐了,如果你還在附近的話,請到法醫學教室來〉

相田探頭看向手機畫面,表情僵硬。

「祝依,你幹嘛加她好友?」

「不,這是因為……」

祝依和霧崎是昨天在解剖配島之後互加好友的。祝依答應要讓她看配島的房間,交換賬號只是用來聯絡這件事。

「你表面上裝得像正人君子,沒想到出手真快。話說,原來你喜歡那種的喔?」

「我就說不是那樣了!」

「這麼一想,總覺得你們很卿卿我我……雖然她不是我的菜。」

徹頭徹尾被調侃了。說什麼都沒用,只好放棄。

「話說回來,血液檢查的結果出爐了,要不要一起去聽?」

「交給你就好。」

相田丟下這句話,走向訪客用停車場。

祝依沒辦法,決定獨自前往法醫學教室。穿過醫療大樓旁,通道便延伸到隔壁的大學校舍。當祝依正要踏上通道時,視線一角有個人影。

在醫療大樓極近處,有人站著仰望天空。由於對方背對著這裡,看不到長相,但疑似是醫院的女職員。

是正在休息呢?還是在偷懶呢?不知為何,祝依有些感興趣,但他沒理由對那人搭話,況且現在還有其他要事在身。他很快就移開目光,朝大學校舍走去。

進入校舍,往前走了一會兒便抵達法醫學教室。他敲敲解剖室旁的研究室的門。

「喔~刑警先生~我們又見面了!」心情大好的黑色哥德蘿莉服出來迎接。

「……你還在啊,貓屋敷小姐。」

研究室里放著四張辦公桌,霧崎的書桌就在稍遠處。這裡平時似乎是霧崎、助清、戶丸他們執行非解剖事務的地方,牆邊有不鏽鋼制的柜子,擺著書本和實驗器材。以氣氛來說,像是舒適的小型辦公室加上自然教室再除以二。

辦公室一角是會客區,戶丸和助清正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了咖啡杯和蛋糕,看來現在是下午茶時間。只有霧崎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

「蛋糕是在學餐咖啡廳買來的嗎?」

「怎麼可能嘛,再怎麼樣也沒在賣這種甜點啦!小霧說學餐會讓她靜不下心,所以我想就在這裡吃好了。」

「我在最好的時機買來的!」戶丸挺起胸膛。

「戶丸,幹得好!」

「你在這方面特別機伶呢!」

被貓屋敷和助清誇獎,戶丸很老實地開心笑了。助清說了句「話說回來」,來到祝依面前。

「我們還沒好好向刑警先生自我介紹吧?」

助清站起來,從口袋拿出名片盒。

「我是助清琴音,在這裡擔任法醫師。雖然我解剖經驗還少,沒辦法執刀就是了~」

原來助清是姓氏啊。

祝依也拿出名片,正式自我介紹。這是他第一次好好向這裡的職員打招呼。助清看起來年齡比霧崎大,但無法執刀是怎麼回事呢?

助清看透祝依的心思,補充說道:

「我原本是外科的人,但因為自己有些想法,才到法醫學教室來實習。因此我雖然比較年長,但這裡還是霧崎醫師執掌。」

「原來如此……」

「啊,我也要、我也要!」

這次換貓屋敷遞上名片,而且還是兩張。

「一張是工作專用,另一張是私底下用的。」

兩張都寫著「貓屋敷琉璃子」。

「原來這是本名啊。」

「啊哈哈,大家都這麼說!我的正職是禮儀師,副業是影片創作者。」

「咦?影片?」

「對。除了喪葬相關的秘辛之外,也有比較驚悚的。此外還有流行彩妝,就這兩大主題。一般來說這種組合併不普遍吧?但禮儀師也會化死妝,對我個人而言兩者倒是有些關聯之處。」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也有配島的同行,而且影片的內容還真是形形色色。

貓屋敷還想聊得更詳細,但祝依躲開她,為了最一開始的目的走到霧崎身旁。辦公桌上放著咖啡和吃到一半的蛋糕。

「聽說血液檢查的結果出爐了?」

霧崎的視線沒有離開電腦螢幕,正在敲鍵盤的手也沒有停下。

「血液檢查的結果沒有異常。」

「這樣啊……」

祝依正失望時,霧崎的手停下動作。

「但是,血液氣體分析驗出了異常數字。」

「氣體……?」

祝依想起,霧崎在解剖時除了一般血液檢查之外,還委託了另一項檢查。

「動脈二氧化碳分壓(PaCO2)遠高於正常值。這代表,累積在配島體內的二氧化碳多得異常。」

「……二氧化碳?」

「死因是二氧化碳中毒。」

祝依感到困惑。

「不是毒物也不是安眠藥,而是二氧化碳?但這不是很正常嗎?人類本來就會呼出二氧化碳吧?」

「沒錯,但高濃度的二氧化碳是劇毒。要是大量吸入,中樞神經就會麻痹,陷入停止呼吸狀態,最終死亡。」

「……真的嗎?」

不知是不是自己呆愣的臉很滑稽,助清邊偷笑邊補充。

「之前還發生過意外喔~滅火用的二氧化碳在停車場流出,死了好幾個前來維修的工人。」

「有……有這回事?」

竟然因為自己吐出的氣體而死,祝依很沒有真實感,但霧崎卻對助清這番話默默點頭。

「助清小姐說得沒錯。除此之外,利用汽車的廢氣自殺也屬於此類。自殺者以為自己會死於一氧化碳中毒,但最近的汽車由於廢氣凈化技術,幾乎不會排出一氧化碳,也有案例是死於二氧化碳。」

「這……太意外了。」

「以癥狀來說,首先會有強烈的睡意襲來。若空氣中含有7%二氧化碳,人便會失去意識並就此死亡,20%濃度的話這個過程只需幾秒鐘。」

祝依背脊一涼。

「若是一氧化碳中毒,屍斑會呈現鮮紅色,有很明顯的特徵,但二氧化碳中毒則不會出現明顯的癥狀。」

「呃……但是,要怎麼取得……濃度那麼高的二氧化碳?」

「隨便就買得到喔,鋼瓶裝的。」

怎麼會這樣……

但是,這下子就鎖定死因了。

從霧崎剛才的發言來推測,兇手進入配島家之後,用某種方法讓配島吸入二氧化碳並失去意識,接著才進行上吊的偽裝作業,而配島在途中死亡。

若是如此,就是配島主動讓兇手進屋,而且還非常有機可乘。換句話說,兇手是配島的熟人──

但是,那裡是配島的自宅兼工作室,即使不是那麼熟識的對象,不也能進入房內嗎?

想到這裡,祝依覺得要過濾出兇手的樣貌還早,但二氧化碳的購買途徑倒是能夠確認。

「謝謝,我要回局裡報告。」

祝依低頭鞠躬,走出研究室。他想儘快回到局裡,在走廊上踩著快步,但霧崎小跑步追上來。

「請等一下!」

祝依目前只看過文靜的霧崎,她頭髮飛舞奔跑的模樣實在很新奇。

「什麼事?」

「我有一個請求。」

宛如娃娃的美貌仰望著祝依,微微上抬的眼神讓他不禁心跳加速。冷靜點啊──祝依在心中對自己說,反覆說著「這是工作」。

「什麼請求?」

「能不能讓我看看過去兩、三年內自殺者的相驗屍體證明書?」

相驗屍體證明書?

「難道說……」

「這一定不是初犯。配島的屍體上能觀察到各種反覆練習過的跡象,以前應該有類似案例。」

「就是你剛剛說的,兇手在練習殺人手法,或是在做實驗嗎?」

霧崎的長睫毛半閉,點點頭。

「在本案中,兇手犯了幾個失誤。儘管是拜此之賜才得以發覺,但假如兇手的手法就此更加精進,遲早會犯下沒人能發現是他殺的案子。」

他殺案件將會就此逃過法網──

「好的,我會準備。」

霧崎的雙眼微微眯起。

「……謝謝你。」

剛才那個變化小到不仔細觀察就不會察覺。霧崎乍看只是維持平時的冷冷表情,但祝依察覺出不同。

──她該不會是笑了吧?

實際上無從得知,但祝依認為那是第一次看見霧崎微笑。

霧崎獨居在八王子市內的某棟大廈,從京王高尾線的目白台車站步行十分鐘就能到,便利性不差。距離任職的八王子醫科大學只有兩站,之後搭接駁車便能抵達。

但霧崎總是避人耳目,儘可能不使用大眾交通工具。今天是為了前往配島的自宅,才久久搭一次電車。

因此,這天她比平時感受到更多他人的目光。

多虧有化妝,她才能隱藏真正的長相,但這樣也會吸引別人的目光。儘管矛盾,但總比自己的真面目引人注目來得好。

她不等洗澡水加熱好,便脫下居家服走向脫衣處。妝已經卸好,她在脫衣處脫下內衣,放入洗衣袋中,再丟進洗衣籃。

然後,她盯著洗臉台上鏡子里的自己。

這才是我真正的模樣。

就算想忘記過去發生的那起案件,但這副模樣卻不讓她忘記。

一條疤斜亘在眉間,另一邊臉頰上也留有割痕。

霧崎突然想起剛認識的年輕刑警。

那個說我美麗的男子若看到我沒化妝的模樣,還說得出同一句話嗎?

……太蠢了。

那種事不用想也知道,這個疑問沒有意義,想這個是多餘。

為什麼我會想這麼沒意義的事呢?

這一定是因為……那名刑警和自己有相似的地方。

想揭發隱藏的他殺事件。

不允許他殺案件逃過法眼。

兩人的這些信念很相似。

而且,他還說了有趣的話。

他說他看得見亡靈。

假如此事為真──

不,別想了。

我今天是怎麼了?

快找回平時那個清醒、冷靜的自己。

姑且閉上眼,深呼吸,然後睜開。奇蹟並未發生。

眼前依然是那張不變的醜臉。

目光往下看,脖子上繞著一圈縫合痕迹。

簡直像科學怪人或改造人。

那種胡鬧似的傷痕遍布全身。

手臂、腳和軀幹都有。

至於胸前,還有個更加顯眼,被巧手刻上的傷痕。

那是個小圓加上T字。

那彷彿就像代表雌性的記號。

是為了讓我認清「你是女性」嗎?

還是有其他意義呢?

抑或是,為了不讓我這個獵物逃走而做的標記呢?

……別再想了。

不然精神上又要生病了。

好不容易才能過上不必吃藥也能平靜度日的生活。

不如來享受難得的入浴時間吧。

可別浪費這一天中最安逸的時光。

我將目光從鏡子上移開,打開淋浴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