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23 · 奔跑吧!復仇少女 全一冊

20

我是處女。

這種事並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有沒有性經驗,與有沒有瀕死體驗、殺人經驗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頂多就像有高空彈跳的經驗或割腕的經驗一樣罷了。

但我卻對周遭人說謊。

如果你問我,是為了面子嗎?沒錯,但也不全然是如此,才不是為了那無謂的面子問題,不過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都相信我不是處女。也就是說,由香、葵、立川、其他女生以及男生,大家都相信我「有經驗」。當然了,我並沒有高調地四處宣傳,但這方面的消息,總是很確實地慢慢散播開來,成為我們這個群體內的共識。因為在進高中就讀時,我便一直佯裝自己是青春期的「先驅者」。

而知道真相的,只有一個人。

筿田。

所以當吉野教授道出筿田這個姓氏時,我便已察覺此事。

有人對製造艾利基沙感興趣。

處女的鮮血可以當艾利基沙材料的這項超自然傳聞,那傢伙竟然當真。開始搜集材料,襲擊適合當「材料」的人。知道我符合條件的人,就只有筿田。

我嘆了口氣。聽完教授說的話後,我心臟狂跳,久久無法平復。就像為愛煩心一樣。

我在車站內的咖啡廳等候公車。

與教授道別後,我在大學的福利社裡買了麵包,在校園內用餐,之後返回車站,順道去了一些地方做確認,轉眼已是黃昏時分。接著我看時刻表,確認抵達目的地的時間,得知一小時只有一班的公車剛好錯過。因為星期六班次比較少。

我找了一家覺得舒服的咖啡廳,一面喝熱可可,一面思考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

靈光一閃的第六感,突然浮現的想法,在腦中逐漸轉為肯定。我找出犯人了,再來只要查出對方的目的即可。

現在我處於被害狀態。

遭受不合理的暴力,右腰還帶著傷。被迫接受諸多不便,夜晚走在路上聽音樂時,會感到不安。這令我很不爽,不可饒恕。

肉體的傷無法撫平,時間同樣無法倒回。但要是像這樣一直活在這種被害狀態下,我一定會變得很扭曲。我有辦法愛變得扭曲的自己嗎?連我都不愛我自己,這我實在無法忍受。

我必須讓自己感到暢快。

我舌頭承接著溫熱的可可。

心臟噗通噗通直跳,令我感到煩躁。雖然很像為愛煩心,但當然不是這麼回事。是緊張?還是興奮激昂?

我回想過去做過的各種復仇行動。過去有過這樣的情形嗎?

咪娜當時的事我已記不得了。感覺好像心情很平靜,但這個記憶也不確定是否屬實。

以前把刻意整我,沒把我瞧在眼裡的同學痛毆一頓,把亂摸我的那名變態手指折斷時,因為是突發事件,來不及緊張。就像開關啟動,GO,這樣的感覺。

以前有位中年國文老師,不懷好意地欺負班上一名懦弱的男生,令我看了覺得很不是滋味,因而對他展開報仇,當時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準備。網路訂購的電擊槍送到家中時,我一面看說明書,一面和姊姊興奮地歡呼。也不記得當時有緊張的感覺。反而還覺得滿心雀躍。

為什麼現在會覺得緊張呢?

我害怕。我心裡感到害怕。

手機在發光。它就擺在桌面上的可可旁。螢幕上出現「姊姊」這兩個字,我頓時心頭一陣緊縮。面對那低聲震動的手機,我無法動彈。我緊盯著螢幕,等候文字消失。不久,手機的震動停止,我朝那杯可可伸手。正當我喝了一口細細品味時,這次改為傳來郵件。我戰戰兢兢地伸手拿起手機。寄件者果然是姊姊。

── 里奈,你在哪兒?

理解這字面上的含義後,我幾乎反射性地打上「秘密」這行字。

正準備按下傳送時,我陡然停住。我將它刪除,重新打上文字。

── 我在車站。

望著自己傳送的簡短訊息,我等候姊姊回復,同時在心中猜想,姊姊現在在想什麼呢?我望向螢幕右上方顯示的時間。分鐘的顯示又多走了一格,過了一會兒,傳來回信。

── 晚上前會回家嗎?

── 不會。

這次我直接打上腦中想到的回復。不等她回信,我又接著往下寫。

── 我知道犯人是誰了。我這就過去。

── 去報仇。

時間的顯示又往前進了一格。

公車就快來了。我拿著剩一半可可的杯子,起身離席。

我在公車內聽音樂。

此刻我不想聽到日語,不過我想聽聽人的聲音。我因Pineforest Crunch(注3) 的〈芭比〉(Barbie)而停下頻頻換曲的手指動作,一再反覆聽這首曲子。

注3.瑞典一個音樂團體,女主唱名叫Åsa Eklund。

── 里奈,快點回來。

我一時間差點哭了出來,但我沒哭。雖然隱隱有股想哭的衝動,但因為微乎其微,很快就煙消雲散。我猶豫了一會兒後,停下腳步回信。

── 我到筿田家了。

傳送。接著繼續輸入文字。

── 姐,之前你說的話或許是對的。我現在覺得有點可怕,要是我真的殺了他該怎麼辦。我不想淪為罪犯。但我要為我受到的傷害報復,如果沒殺了對方,我覺得根本無法扯平。這股怒氣難消,我沒辦法感到暢快。這樣下去不行,我無法這樣扭曲地活下去。我這樣或許算是強迫症吧。

我照著自己的想法輸入文字。分不清這是我的真心話,還是寫給姊姊看的假話。不過這或許是我的真心話吧。打成文字後,愈來愈有這種感覺。我的不安轉為對犯罪的不安?

我打了一長串的文字,最後還是沒送出,將手機收進包包里。取而代之的,是拿出電擊槍。我將它插在褲子後方的口袋,再度邁步前行。

筿田家就在眼前。雖然只來過三次,但打從我在巷弄右手邊看到這棟屋子的那一刻起,便有一股懷念之情湧上心頭。

太陽已完全沒入山頭,四周籠罩在藏青色的暗影下,從櫛比鱗次的住家透射出橘色燈光。筿田家顯得比周遭還要陰暗。

我在路上停步,環視他們家的全貌。

這是很普通的雙層樓房。沒設大門,一座只有四階的低矮樓梯,直接從馬路連往住家玄關。屋子外圍的樹籬高矮參差不齊,遮掩了後門。

一樓完全沒亮燈。抬頭一看,有一扇窗透著亮光。我記住那個房間的位置。

有人在,就在那兒。

我深吸一口氣,肺里盈滿沁涼的空氣。我就像在潛水一樣,屏住呼吸,走上筿田家的樓梯。伸手搭向玄關門,緩緩轉動門把。門把只轉動約兩公分,接著發出咔嚓聲,然後停住。裡頭上鎖。

剛才這聲音傳到二樓了嗎?我豎耳細聽,沒感覺到任何動靜。我謹慎地讓門把恢複原狀,極力不發出聲音,將憋在胸中的空氣呼出。

我回想之前造訪這裡時的情形。四月的一次放學後,筿田買了一款剛上市的驚悚電玩遊戲,帶我到家裡玩。當時玄關門同樣上鎖。

看來我媽還沒回家,筿田如此說道。當時筿田的母親在附近一家超市的鮮魚專區當兼職員工。她現在仍在住院嗎?筿田的母親到底得了什麼病?是生病還是受傷?

當時筿田走的路,我照著重走一遍。先從玄關繞往左手邊,在前往庭院的半途,有一條外接水管。而在水龍頭後方,就掛著備用鑰匙。

我在那裡找到鑰匙,拿起它時,我心中的不安陡然升起。

非法入侵。

我這是在做什麼?

根本是瘋了,這樣太怪了,我這樣太危險了吧──這是慌亂的我。怎麼現在才說這種話,你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不是嗎,別管那麼多,快點放手去做吧──這是拿定主意的我。

哦,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進退兩難啊──這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我。啊,我這樣會被姊姊嫌棄── 這是仍站在原地無法動彈的我。

我不知道該以哪個自己為主,微帶慌亂地回到玄關。

算了,像這種情況,通常都會很順利── 我決定採用正向的我。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這是為了我最喜歡的自己所展開的復仇。只有放手去做了。

我把鑰匙插進門內,毫無顧忌地轉動門把。咔嚓一聲,發出響亮的金屬聲。我打開門。沒必要查探二樓的動靜,對方應該已聽到所有聲響。現在已無法回頭了。

我穿著鞋直接走進玄關,朝通往二樓的樓梯而去。

就算我記得脫鞋,腳步聲一樣會泄漏我是個入侵者。如果是家人的腳步聲,應該聽得出來。媽媽、爸爸、姊姊、咪娜。

犯人就在裡頭,而且已察覺有外人走上樓梯,往房間逼近。樓梯和走廊都一片昏暗,走廊盡頭的房間透出的亮光,感覺無比危險。走廊中間的左手邊有一扇門。以前我就在那個房間和筿田一起玩最新的驚悚電玩遊戲。純潔的交往,祥和的時光。但現在那些都沒有用。

我從口袋拿出那把電擊槍,握在左手中。右手握住正面的門把,一口氣往後拉。亮光滿溢而出。我眯起眼睛,迅速移動視線。房間最深處的床上,筿田的弟弟就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