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7 · 魔物使少女 ~綠瞳的冒險者~ 1
終章
【阿連·艾斯瑪與克勞娜·萊斯頓在此長眠】
這是從萊斯頓步行約一小時,位於森林開闊處河畔邊的一角。
我們將他們兩人安葬在與阿連相遇的地方,用手邊的石頭在墓碑上刻下兩人的名字,便完成了埋葬的作業。
小子與大小姐並肩默禱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話了。
「所以,你應該會好好回答我的疑問,對吧?」
「嗯……還是得看你想問什麼才能決定嘍。」
「我想知道這個委託會出現的原因。為什麼全部的村民都會變成活屍呢?」
「有一半的內容都是我個人的推測哦。如果這樣你也能接受的話,我就試著解釋看看。」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啦!不然單憑阿連說的那一點內容,我根本摸不著頭緒啊。」
被小子打倒的活屍阿連,在恢複意識後說道:
(求求你們幫幫克勞娜吧。她是我的未婚妻,住在萊斯頓。)
(請幫我把這個轉交給她,並轉告她:「很抱歉,我回不去那裡了。我會在這個地方等她。」)
清醒之後,阿連只說了這兩句話,便陷入沉默,完全靜止不動了。
因為阿連先生留下的遺物里,有一份「任務委託書(Quest Order)」。
這是用來提交給公會,委派冒險者協助執行冒險委託(Quest)的文件。
上面記載著萊斯頓村長的姓名,及幾位見證文件真實性的村民署名。最後,是文件遞送者阿連先生的名字。
「這是要送去艾斯瑪的任務委託書(Quest Order)。上面寫著,因為村子附近有野狗的活屍出沒,所以想委託公會代為處理。」
「我也有看到那些內容。」
「我想,萊斯頓最先變成活屍的人,應該是阿連。他應該是在遞送委託書到艾斯瑪的途中,遭到野狗活屍的攻擊而死亡,並受到感染。因為阿連已卸下冒險者身份,並歸還秘輝石(魔法石),或許他就是因為這樣才敵不過活屍而死亡。」
小子聽了大小姐的說明後,眉頭微微抽動了一下。
「接著,變成活屍的阿連先生,又依循著活屍會執著於生前眷戀的事物這個本能而回到了萊斯頓。如你所見,他生前最牽掛的就是克勞娜小姐。」
「的確是。畢竟他牽掛到在臨死之際,還把重要的信物託付給我們這些陌生人啊。」
「然而,因為活屍會把活人看成死人,把死人看成活人,所以,在阿連先生回到村子後,他看見的,就會是心愛的人住的村子裡有無數個活屍徘徊著的景象。」
「也就是說,阿連是殺了全村民的兇手嘍!」
「是的。克勞娜也是在那個時候被殺死的。」
「嗯。那另一個問題是,為什麼克勞娜有辦法阻止村裡的活屍們繼續移動呢?」
聽到這個問題後,大小姐稍微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明。
從她低聲念念有詞的樣子看來,她應該也有點不確定自己想的對不對。
「大小姐,說說看吧!就算只是假設也沒關係。吾輩也很好奇。」
「嗯!我知道了。我想想哦……活屍的特質之一,就是,由同一株菌株繁殖出來的群體,會聽命於距離感染源(帶原者)較近的個體。」
「不過,菇類應該沒有自我意識才對啊。」
「那並非自我,只是本能與習性。它們的習性其實有點類似螞蟻或蜜蜂那類的社會性昆蟲。你想想看嘛,如果它們只剩下『看到會動的東西就咬下去』的本能的話,那隻會無止境地互相殘殺吧。」
「啊,是哦。」
「所以,只要地位較高的個體找到了獵物,其他的個體就會一窩蜂地湧上來。這就是我派你去擔任那個角色的原因。」
「難不成,那堆活屍都把我當成食物了嗎?」
「我猜,村子裡菌絲傳播的順序是這樣的:阿連是第一個,接著是克勞娜,之後才傳給村民。也就是說,原來待在村子裡的人之中,感染順位最前面的人是克勞娜小姐。」
「真的有夠慘的。」
「的確很慘。不幸中的大幸是,克勞娜的遺體頭部並未損傷,還殘留著思考的功能。若連她的頭都不見的話……」
那就完全無法阻止村民們了。如此一來,除了燒掉整個村子之外,就沒有別的「凈化」方法了吧。
說來諷刺,大小姐最討厭的教會的那一套,偏偏在那種情況下成了最好的方法。
「所以,接下我們就得要去找出最初的感染源,也就是那隻野狗活屍了。如果阿連先生當時有騎馬的話,那匹馬也有可能被感染。」
大小姐像是在說「我們的任務還沒結束」似地站了起來。
「琳。」
小子伸手抓住了大小姐的手,攔住她。
「你、你有什麼事嗎?」
他們兩人雖然平時經常隨意地對彼此動粗,但卻鮮少有這樣「不帶攻擊性」的肢體接觸。被男子一把拉住手的大小姐,發出了和平常不太一樣的聲音。
「……」
小子用空著的那一手抵著下巴,凝視著那兩人的墓碑。
「哈、哈庫拉?」
大小姐滿是不解地看著哈庫拉,哈庫拉才終於開口跟她說:
「我無法接受。」
他的聲音里,明顯帶著怒氣。
「你是指……哪個部分不能接受?」
這次大小姐竟然沒有開玩笑地帶過。而且,吾輩也難得地看見大小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和阿連實際交過手,所以我很清楚,他絕對不是個簡單的角色,他是一個技術和知識兼備的冒險者。而且,當初要不是因為你有事先提醒我,我的頭可能早就被他用刀刺穿了。這點要謝謝你了。」
「唉?不不不,那沒什麼啦。」
面對小子突然其來直白的感謝與誇獎,大小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才稍微變好了一下,下一秒又變得緊張了起來。
「阿連那傢伙可是在喪失了秘輝石(魔法石)的加持,又變成活屍的狀態下,還能靈活揮刀的男人耶!」
當然,我明白小子並沒有要責備誰的意思,只是站在與大小姐不同的立場針對他所見的事實進行判斷而已。
「那樣的傢伙,走在自己走過無數次、甚至早就知道會有『屍犬(活屍)』出沒的路上,竟然會被它們幹掉?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
「就算你這麼說,實際上他真的就是被殺掉了,不是嗎?」
冒險者就算退休了,身體的動作記憶也都還會留下。小子雖然只有和阿連交手幾秒鐘,似乎也憑著那段經驗推測出他的實力。
再說,大小姐從沒有直接與敵人交戰的經驗。論實戰次數與身體感受,她遠遠比不上小子。
「嗯、嗯……」
「小子,你想說什麼?」
吾輩的口氣變得強硬了些,但這是因為,如果小子繼續再這樣拐彎抹角、不說重點的話,大小姐很可能會開始變得煩躁。
「為什麼我們會在途中遇到阿連呢?」
「蛤?」
大小姐似乎不明白小子為何要問這個,一臉不解地歪著頭。
「你不是說過,活屍會一直重複生前的行為,而且會非常執著於生前在意的人事物嗎?」
「是,是這樣沒錯。因為它們的思考變單調了。」
「這樣一來,阿連應該就不可能會離開有克勞娜在的萊斯頓了,不是嗎?」
「啊?」
變成活屍的阿連先生之所以會回到萊斯頓,並釀成那場悲劇,正是因為他想回去找自己的未婚妻,克勞娜小姐。
既然那場悲劇已成事實,那麼事情發生的經過應該就與琳的推測相去不遠了。
這樣一來,阿連在全村村民都死去後,也沒理由再離開村子才對。
因為他心中的牽掛,已有了寄託之處。既然如此……
他必定是還想找些什麼,才會在森林裡徘徊的吧?
還有什麼事比克勞娜更讓他牽掛著,驅動著他前往森林呢?
「阿連當時身上不是帶著手套嗎?」
「是,是啊。當時我有聽到,那是要做給克勞娜的禮物。」
「他手上只有一隻手套。」
小子的語氣非常篤定。
小子握著大小姐的手,跟著站起身來。他用他宛如血液般赤紅的眼眸,盯著那座草草立起的簡易墓碑。
阿連先生託附給大小姐,請大小姐轉交給克勞娜小姐的手工皮革手套……
已在不久前,跟著兩人一同被埋葬與悼念了。
「一般來說,一副手套不是都會有兩隻嗎?」
在萊斯頓的習俗里,若男女想結成連理,男方就必須親自為女方做一副手套。
如果那副手套的其中一隻被搶走了的話……死者有可能會因為這樣而放不下,繼續在遺失之處徘徊流連嗎?
「喂,琳。我再問你一次哦。」
大小姐是魔物的專家,是世界上唯一能支配魔物的魔物使少女。
關於魔物的生態知識,她絕對不可能會弄錯。這一點,吾輩可以保證。
但即便是這樣的大小姐,憑藉她擁有的知識與能力,也仍會遇到她無法完全想像與預測的生物。
那種生物不是魔物。他們經常會被感情左右,並且無法理性判斷、保持中立。
大小姐和歷代的魔物使之女都基於相同的理由而採取了一樣的行動。這也是她選擇小子當組員的真正理由────
因為,他是人類。
小子的眼眸深處,散發著一抹陰沉的氛圍。
那是心意已決、滿懷敵意地鎖定「必殺對象」的人臉上會有的表情。
哦,對了。小子從這個事件發生之初,就已經懷疑是魔女所為。
他從不會輕忽與魔女有關的蛛絲馬跡,也從未忘記魔女的存在。他是會追蹤、鎖定、捕捉並獵殺魔女的人。
「你確定,這件事真的百分之百與魔女無關嗎?」
魔女狩獵者。
雖然小子曾輕描淡寫地說,他是在不知不覺間被別人這麼稱呼的……
但世界上不可能會有人在毫無自我意識的情況下,走上以殺戮為生的道路。
「你要說是我偏執我也無所謂。或許當時阿連真的只是失手,被屍犬(活屍)咬了也說不定;而那副手套,也可能單純只是還沒完成另一隻而已。」
大小姐說不出話來。她現在還沒辦法找到適合的說法,去正面否定小子論調。
「可是,要是有人殺了阿連之後把手套拿走,然後刻意把他變成活屍的話……」
要是有人帶著明確的敵意殺了阿連的話……
要是有人帶著明確的惡意,親手毀滅萊斯頓的話……
「我絕對不會原諒那個傢伙。這個事件,還沒結束。」
身為魔女始祖的後代,當代魔物使的大小姐。
出生於魔女國度,背負著狩獵魔女使命的小子。
他們兩人的相遇,真的是一件好事嗎?就現階段來看,吾輩還無法妄下定論。
回過神時,我已佇立在河畔。
「嗯?」
這裡是……啊!對了。是我和阿連約會的老地方。
「克勞娜。」
有人從後方叫喚著我的名字,於是我回頭張望。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為什麼,我會覺得如此激動呢?
為什麼,會有一股強烈的愛意湧上心頭呢?
為什麼,會有一陣如炙火般摧殘著我的寂寞包圍著我呢?
「啊~阿連。」
「抱歉,讓你久等了。」
「哼、我才沒有等你呢。人家才沒等你呢。」
那不是真的。因為我一直,在等你。
我真的好想見你。
「嘿,阿連。」
「怎麼了?克勞娜。」
我向阿連伸出了我的手。
「我會一直一直,愛著你的。就算失去性命,也會愛著你。」
「我也是啊,克勞娜。我愛你。就算死了,也會一直愛著你。」
啊!憑著他的那句話,我便確定了────
就算我墜入地獄的最深處,也會因此而得到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