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樂園的景S

那個地方籠罩在明亮的光芒中。

能聽見孩子們天真玩耍的聲音。

我跟著八乙女薰，走在設施的走廊里。透過走廊邊的窗戶朝房間里瞥了一眼，看見排列整齊的大量桌椅和黑板，那是司空見慣的場景。

「……和普通的學校很像呢。」

「在這裡，我們讓他們接受和外面孩子一樣的教育。首先，必須讓他們身心都健康成長啊。」

據八乙女說，孩子們平時在這裡學習，其他時間則在別的建築里度過。今天似乎也是這裡的孩子們的休息日，學校裡面除了我們，感覺不到其他人。

從另一扇窗戶，可以看見一個像校園般構造的寬敞中庭。那裡有一群小學年齡的孩子跑來跑去，開心地玩耍著。怎麼看都只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孩子。

「這些孩子，對教育和發育的研究也很有用呢。」

「有用……」

「好了，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八乙女說著，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設施深處走去。過了一會兒，我們來到了一扇門前。八乙女熟練地將ID卡對準門旁的機器，解除了安保措施。那扇門之後，是一片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空間。

「這裡的克隆人，主要是應要人或資產家的委託而製造的。」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這條無機質而冰冷的走廊，感覺會無限地延伸下去。已經聽不見孩子們的聲音了。只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在寂靜中迴響。

「用途多種多樣，但目前最多的是醫療目的。雨音也被歸類為醫療用克隆人。」

我們來到一個房間前。房間是玻璃牆，從外面也能清楚看見裡面的情況。這個房間，打個比方，我覺得就像醫院。幾名少年少女，看起來正在醫生模樣的人那裡接受健康檢查。

……他們，也和雨音一樣吧。是為了向某人提供器官而出生的嗎。

「克隆人的製造，目前成本還很高。要用於一般性治療，還需要時間吧。」

「……這種事，你們今後也要繼續下去嗎？」

「嗯，當然。克隆人還有很大的改善餘地。現階段，發生階段的問題和器官功能不良的情況很多。無法使用的個體也很多，徒增無謂的成本。」

無謂的成本，嗎。那麼無法使用的個體又會怎樣呢。……不太想去想。

身處這個異樣的空間，總覺得喘不過氣來。違背自己的意願，思緒正被一步步拖向討厭的方向。八乙女毫不在意我的狀態，繼續淡淡地說著。

「畢竟，這也是服務業嘛。而且，合同牽涉到巨額的資金和權力，不允許失敗。因此，為了以防萬一，克隆人通常會準備多個。狀態好的個體交給簽約方，剩下的就為我們的研究獻身了。而這，又聯繫到品質的進一步提升。」

「這是什麼意思？雨音也有多個嗎？」

「是的，過去有過。不過，其他的全都未能順利。最終以良好狀態存活下來的，就只有你所知道的那個個體了。」

說著，八乙女溫柔地笑了笑。

「課題很多，真不容易。然後，是啊，培育花費時間也是問題之一。現階段，和養育人類孩子同樣耗時。要是能更高效地只製造器官就好了啊。」

我們離開那個房間前，又走向別的地方。接著，我們打開一扇堅固的金屬門，走進內部。

「我們的研究團隊實際嘗試過。利用未分化細胞，只形成器官。理論上是可行的，所以大致上，算是做出來了。」

房間里有很多架子。八乙女從其中一個架子上取出一個大瓶子。瓶子里漂浮著被福爾馬林浸泡的……心臟？

「但是，這樣製造出來的只是肉塊——某種形似心臟的東西。要造出能刻下心跳聲的產物是不可能的。當然，像皮膚之類的簡單部件可以單獨製造。但一旦變成複雜的臟器，無論如何都需要人的容器。……於是，這些克隆人誕生了。」

附近架子上保管的，全都是類似的臟器標本。每一個都不完整，排列著許多畸形的肉塊。而從某一排開始，變成了沒有缺損的漂亮標本。那些瓶子上貼著標籤，寫著日期和「摘出」的字樣。……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從這時起，人的容器——克隆人被製造出來了。

「這種事情，絕對不該被允許。」

「不，是允許的。為了醫學的發展，這些克隆人是必不可少的。」

八乙女把瓶子放回原位，又向房間深處走去。

這一次，我們到了一個排列著許多文件夾的地方。

「這是克隆人們的實驗記錄。不僅是移植，在新葯開發、臨床試驗、活體實驗等方方面面，克隆人們都取得了成果。我們已經在享受這些恩惠。前不久發布的新葯，就是如此。它是靠著眾多克隆人的犧牲誕生的。」

「……那款葯的成果，你也知道吧。畢竟引發了很大話題。它拯救了全世界數億受苦之人的生命。」

啊，我知道。有段時間新聞里鬧得沸沸揚揚。那種新葯，作為致死率極高的傳染病唯一的特效藥，拯救了全世界的人。

「……即便如此，就算如此。你們所做的事情，是殺人。」

「不是人哦。」

八乙女冷冷地說道。

「因為殺人可是犯罪。那些東西，不是人。」

「就跟實驗用的白鼠一樣。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誕生的。不是人的動物——那就是克隆人。」

——這句話，讓我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憤怒。手在顫抖。冷靜，保持冷靜。

「嗯，我當然明白。最終還是會變成倫理問題。所以我們在著急。」

八乙女沒有移開視線，繼續用平淡、毫無感情的聲音說著。

「必須取得更多成果。人們的生活，是靠克隆人的犧牲在維持。要把這種狀態變成世界的標準。這樣一來，人類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就像白鼠在實驗中被殺，牛、豬、鳥被加工成肉一樣。」

「克隆人最終也會成為人類系統的一部分。」

「……那樣的話，會變得輕鬆吧？」

我說不出話來。你，真的這麼想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瘋了。這個地方也好，允許這種情況的現實也好，你也好——一切都瘋了。

「好像受的打擊太大了呢。差不多該回去了。」

八乙女說完，轉過身背對著我邁開了腳步。

「……不過最後，有個地方想讓你看看。」

「……這裡是？」

「說是靈園……可以嗎？是克隆人們的靈魂安息之所。」

走出設施沒多遠，就是那個地方。五彩繽紛的鮮花遍地栽種，各處建著類似慰靈碑的東西。

那裡流淌的空氣，十分安詳。恐怖啦、悲傷啦，那樣的情緒竟沒有浮現出來。只是鮮艷而美麗的風景展現在眼前。

「雨音說過，她見過彷彿樂園般的景色。一定，就是這裡吧。」

「是啊。因為這裡，是非常美麗的地方。」

「……雨音告訴過我，她看見這景色，就是她的罪。所以自己才變得孤單一人。」

「雨音沒有罪。」

八乙女明確地這樣說道。我覺得，他的氛圍和剛才相比，不知為何有點不同。

「雨音變成獨自一人，和她逃到外面的事沒有任何關係。從一開始，就註定會變成這樣。只不過和其他個體不同，需要進行過程觀察而已。」

「過程觀察……？」

「因為雨音逃跑過一次，所以成了心理觀察實驗的對象。克隆人逃走，是過去沒有過的異常事態。光是進行心理調查，就能成為寶貴的數據。」

……來到這個地方，算是在逃避嗎。克隆人似乎是被禁止離開那個設施的。所以，這裡，或許就是死後靈魂抵達的樂園吧。

「雨音破例與人共同生活，也是這件事的延伸。上頭那些大人物，好像想弄清楚克隆人是否擁有和人類一樣的心呢。」

「……那當然是一樣的。為什麼連這種事都不明白啊。」

「正因為有連這種簡單的事都不明白的傢伙，我們才要留下記錄。記錄雨音的所思所想，記錄雨音在最後會許下什麼願望。」

「……我不會讓雨音死的。我會想辦法。」

「請儘管掙扎吧。接觸克隆人的人，同樣也是觀察對象。你的行動，也會被記錄下來，成為人類基石的一部分。說不定有一天，能成為改變世界的力量呢。」

「……以後就太遲了啊。而且我，只是想保護喜歡的人罷了。」

「……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八乙女輕輕拍了一下手，用明朗的聲音笑眯眯地說了起來。

「那麼，參觀之旅就到此結束啦。青葉同學，可有什麼收穫嗎？」

「……是的，只有一點。」

只有一點，我注意到了破綻。雖然還沒法確信，但我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連她也不知道的部分真相。

「八乙女先生，雨音是——」

「那個答案，我不能親口說出來。因為會違反契約呀。」

提問被打斷。看來提示就到此為止了。

「……詳情，請您去問契約者大人吧。」

我還有能做的事。希望之光，仍舊留著。

下一次，為了你，我能做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