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番外30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生平第一次感到害怕打開門。

第一次害怕選擇，等待結果。

把自己扔進不確定輸贏的事情里，本身就是第一次，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數字不會背叛他。

人類的慾望也不會背叛他。

有明確要交換的東西的交易是不會失敗的。

但是艾米莉亞·克萊對他來說一直都是未知數。

「為什麼不進來呢？」

還沒敲門，就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卡西歐這才意識到，自己在門前獃獃地站著，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還沒來得及編出什麼說詞，門就被猛地打開了。卡西歐下意識地張開了嘴，又閉上了。

艾米莉亞·克萊就站在眼前。

是熟悉的衣服。從布料到設計、縫紉和裝飾，都是他親手挑選的，不會認不出來。

只是裝飾手腕的花朵和手套不見了，頭髮也沒有裝飾，亂蓬蓬的。從她平靜的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很久以前……就是因為太過在意這些，所以無法忍受……。

「請進，學長。」

卡西歐腦袋裡還沒想好，身體就先行動了，這是罕見的經驗。

艾米莉亞一副這裡是她的地盤一樣，斜倚在寬大的沙發上，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茶壺。

不是很燙的茶水在茶杯里晃動著。卡西歐有些發獃，看著艾米莉亞推到他面前的茶杯。

他甚至沒有想過要把手指放在茶杯的把手上，只是獃獃地看著它，隨後就聽到了一句不知道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聲音。

「沒有毒。請放心飲用。」

「……就算有毒，我也會喝的吧。」

啊，糟糕。

卡西歐還是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剛才自己的聲音，無論誰聽都會覺得像個傻瓜。

聽到一陣低低的笑聲，男人下意識地睜開了眼睛。艾米莉亞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像漂浮在茶水上的花瓣一樣平靜。

卡西歐獃獃地看著她的臉，好不容易才找回理智，端起茶杯放在嘴邊。

卡西歐不知道茶的味道和溫度，幾乎是倒進嘴裡一樣喝光了茶水，放下茶杯，對方很自然地又倒了茶。

卡西歐這次找回了鎮定，喝了幾口茶，放下了茶杯。一直勸對方喝茶，但艾米莉亞的杯子幾乎都是空的。

「學妹不喝嗎？」

「剛才喝了點香檳，所以不渴。」

「……」

卡西歐的臉短暫地皺成一團，好像把濕紙巾重新弄乾了一樣。

剛才莫名其妙地連埃德蒙都在艾米莉亞面前發瘋，三個人半失去理智地打了一架之後，在等待艾米莉亞的同時，卡西歐簡直就像把酒倒進了燃燒的肚子里。

一半是失去了理智。和剛才雷爾帝斯與艾米莉亞跳舞時，實在難忍，喝了幾杯的情況不同。

他以前還嘲笑過對他說，在重要的交易或工作前，不要做任何會損害理性的事情的父親說，自己看起來像是那麼沒用的人嗎？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還保留著一絲理智，沒有選擇度數高的酒，不過還是喝到肚子里火辣辣的。

手腳的感覺有些遲鈍，肚子和喉嚨都像被火燒了一樣，但腦海卻冷靜得出奇。

回過神來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他嚇了一跳，急忙整理了自己的儀容，刷了幾次牙，但還是覺得喉嚨里有酒味，所以拚命地噴了香水，但還是無法消除焦躁感。

明明應該展現出最完美的樣子，如果連自己的焦躁都無法控制，露出酒鬼般的樣子該怎麼辦？

對方和卡西歐不同，只是小喝了度數低的香檳就停下來了，用好像要刺穿皮膚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臉。

如果能讀懂她平靜的白色臉龐，毫無動搖的黑色眼睛裡所蘊含的感情，就算付出任何代價，他都願意。而這樣的自己實在可笑。

「為什麼不說話呢，學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學長，說實話，我還以為你就算下了地獄，你的口才和圓滑的笑容也不會改變呢……」

艾米莉亞似乎對卡西歐的樣子很意外，眨了眨眼，然後再次淡淡地笑了。

肚子里再次翻江倒海。好像有什麼人把毒藥、葯、花和蜂蜜全部混在一起塞進了他的肚子里。

看到艾米莉亞的笑容，他感到安心，想到她也用那種方式對另外兩個傢伙笑過，就感到很鬱悶，想到她可能會用那樣的笑容拒絕自己，就感到害怕。也很焦躁。

因為知道自己處於非正常的狀態，所以更加如此。『完美的』卡西歐·布拉曼達夫，那女人都不眨一下眼睛，更何況現在呢？

像這樣愚蠢、笨拙、笨頭笨腦的時候？

卡西歐為了找回理智，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臉頰肉。感受到酸痛和血腥味，這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自己也知道精神為什麼會這麼恍惚。

『你對我發火，不也是因為你自己沒有自信嗎？』

不只擊劍，其他用身體做的事情都很擅長，想不到他也是個能用一句話把刀插進別人要害的傢伙。

無論發生什麼事，艾米莉亞都不會拋棄他，自己對她來說不過是垃圾而已。他真想挖出那個大聲嘲笑著自己的紫色眼睛。

即使如此，因為無言以對而感到悲慘。因為親眼目睹了剛才的情況，所以更是如此。

和艾米莉亞跳舞的『那個』雷爾帝斯·霍普在舞廳里哭了。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驚了。那個在任何事物面前都不會崩潰的男人，抱著眼前的纖弱女子，哽咽著傾訴的樣子，連卡西歐都覺得挺動容的。

卡西歐再次咬了咬牙。

『不，更真誠一點。』

不是表面上而已。卡西歐讀出了艾米莉亞的動搖。

和卡西歐告白，給她鑰匙，使出各種小伎倆時，有時是慌張，有時是不好意思，有時是稍微高興的樣子，和那些表現出的反應有本質上的不同。

他還記得艾米莉亞的眼神，她如同被定住一般，看著獨自一人堂堂正正地入場的雷爾帝斯胸前佩戴的寒酸胸花。

和卡西歐長時間仔細挑選，透過專家的手完成的，無論誰看都會說完美無缺的胸花不同。

艾米莉亞只是把那東西拿起來，戴在卡西歐的胸前，而雷爾帝斯則是自己把與艾米莉亞和自己之間的回憶編織在一起，佩戴了過來。

親眼確認到那個差異的同時，卡西歐可笑地感到悲慘。

金錢買不到記憶、回憶、心意和感情。

艾米莉亞明明是因為有奧菲莉亞，才能過上好日子，因為有她，自己也能過上類似於含著銀湯匙出生的生活，真是幸運啊。她一邊這樣說著，一邊不帶感情地說出一些違心的話。

就算溫德羅斯家突然破產，一分錢都沒有，被趕到街上，她也會努力賺錢，拚死掙到奧菲莉亞的藥費，但同時又自卑地說自己也是個被金錢和環境束縛的庸俗之輩，她甚至連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語的同情都表現得像是在放棄一樣。

艾米莉亞在多個層面上都和奧菲莉亞糾纏在一起，雷爾帝斯也是其中一環。

所以卡西歐才認為，如果不是艾米莉亞和奧菲莉亞吵架，像是逃避一樣劃清界線的現在這個時候，可能今後永遠都沒有機會了。

因為他認為過於珍惜自己周圍的人，珍惜奧菲莉亞，以至於無法把這些視為自己的東西的艾米莉亞，會強迫性地尋找逃避的出口。

卑鄙嗎？

壞蛋嗎？

是混蛋和垃圾嗎？

真是可笑。維護在人們之間的評價或名譽，只是因為需要這樣做而已。

無論別人在背後怎麼罵他，怎麼評價他，卡西歐真的絲毫不在意。

不在意，曾經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