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番外10

「妳打算什麼都不做，放任這件事嗎？」

奧菲莉亞半身倚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站在她身邊像石頭一樣的男人，輕輕嘆了口氣。

「我不能干涉這件事。」

「……」

「嘛，好吧。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覺得她和哥哥結婚對大家都好。但誰會知道她會因為我脫離了死亡危機而對我產生罪惡感。」

「我只知道是因為妳才讓那個孩子沒有自己的時間。」

「你以為只有哥哥的事情才重要嗎？我和她已經冷戰了快一個星期了。訊息、電話，什麼都沒有。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可惡，阿洛伊西亞還有貝絲，還抱著什麼小狗，過日子過得很開心嘛？是想展現給我看，沒有我她也過得很好？」

奧菲莉亞咬牙切齒。彷彿碧玉色的眼瞳中要冒出火花一樣。

「……」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她，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待在我這個活地雷身邊，是因為我身體不好、病懨懨的、又長得太漂亮，吸引了一堆不該吸引的人，總之，是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這個理由……既然這個問題解決了，她就開始胡思亂想，覺得對我來說，或許沒有她也沒關係了。」

奧菲莉亞像是從嘴裡硬擠出嚼碎的字句。

竟然會這樣。

「該死的。之前看那些電影、電視劇、小說之類的，我總是嗤之以鼻地嘲笑說『因為愛你所以要離開你』根本是胡說八道。誰會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

「我家人把她當作家人看待，又算得了什麼？唉，就是因為無法理解這一點，我們現在才會吵架。」

「……」

「不好意思，哥哥。她對我來說比你重要多了，所以我沒辦法為了你，冒著被她討厭或再次吵架的風險，站在你這邊。」

然而，奧菲莉亞說實話……並沒有那麼抱歉。

她知道雷爾帝斯是個『好』人。是個充滿責任感、始終如一、像磐石一樣的男人。

所以她信任他。至少，她將他視為可以『安全地』託付自己死後一切的人。

雷爾帝斯也知道她的意思，所以才只是閉口不語吧。無論如何……體弱多病的溫德羅斯家族獨生女的閨蜜，和准未婚夫兼未來繼承人看對眼了，這種傳聞非常容易為溫德羅斯家族的事業帶來不少醜聞。

奧菲莉亞看著像和她同謀一樣，在艾米莉亞面前閉口不語的男人，想起了以前的某個時候。

就像現在一樣，發生在醫院裡的事情。

『妳喜歡氰化鉀嗎？既然都要死了，就選個有名的毒藥。』

『……』

『不行。那個很痛。果然還是戊巴比妥鈉比較好。我還準備了速可眠。』

『……』

『我，做了很多功課。』

艾米莉亞的手緊緊抓住奧菲莉亞枯瘦的手，冰冷又潮濕。漆黑的雙眼像是在黑暗中燃燒的煤炭一樣明亮。

『可以毫無痛苦地像睡著一樣離開。』

『……』

『妳不是說過，不能恢複意識，只能在醫院裡靠著維生裝置，僅僅靠呼吸器苟延殘喘，直到永遠，這樣真的很可怕嗎？』

溫德羅斯家族不可能因為沒錢，而無法維持唯一繼承人的命脈。

有可能幾年、幾十年都只能靠呼吸器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那是奧菲莉亞的惡夢。

艾米莉亞理解這個惡夢。在多次經歷死亡危機，被判定這次難以撐過之後的某一天，艾米莉亞偷偷溜進VIP單人病房，抓著因為戴著氧氣罩而無法好好說話的奧菲莉亞，平靜地說道。

我，做了很多準備。

沒關係。交給我。

『妳說過妳不喜歡一個人走，沒關係。我也有準備我的份。』

『……』

『妳死了之後，總不能讓我狼狽地進監獄這樣的地方。』

嗶嗶，嗶嗶，不斷響起的機械聲。

潮濕又陰冷的空氣。

在黑暗陰影中，比起人類更像惡魔的少女的臉龐。

比起連反應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勉強睜開眼睛眨巴的奧菲莉亞，更像屍體一樣蒼白的臉龐。

明明是漆黑的，卻沒有被黑暗吞噬，像瘋狂般熊熊燃燒的眼瞳。

『所以，如果要做的話。就動動右手拇指和食指。』

在多種意義上，都是死神的低語。

奧菲莉亞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清楚，艾米莉亞是認真的。

只要輕輕動一下手指，就能和這個折磨自己的棺材般的可憎肉體，永遠告別。

艾米莉亞專註地看著微微抽搐的右手，但那隻手指動也不動。

艾米莉亞像是在安慰奧菲莉亞一樣，溫柔地低語道。

『嗯，沒力氣嗎？只要動一下就好。稍微動一下，我會自己……』

『……』

下一瞬間，艾米莉亞，看著奧菲莉亞用面無表情的頭微微左右搖晃。那是誰都看得出來，明確的拒絕。

明明選擇要堅持下去的人是奧菲莉亞，但搶走了她眼前的安息，反倒讓艾米莉亞看起來像個鬧脾氣的病人。

『……真奇怪……我們的奧菲莉亞不是最討厭拖泥帶水了嗎……』

『……』

『嗯，好吧。沒關係。反正以後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妳想，我都會準備好的，只要跟我說。』

艾米莉亞對她說話的語氣，甚至輕鬆得就像在說我把妳喜歡的零食放在抽屜里一樣，奧菲莉亞的心情難以言喻。

雖然她自己也是非常、非常、扭曲到不能再扭曲的人類，但她重新意識到，身邊的艾米莉亞也是內心腐爛到流膿的人。

而且那件事，並沒有想像中那麼……令人愉快。

無論如何，在奧菲莉亞恢複之後，艾米莉亞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裝作若無其事地露出平靜的表情。但奧菲莉亞可以保證，艾米莉亞絕對沒有丟掉那些藥物。

都看到了那種樣子，要因為雷爾帝斯的一片痴心沒有實現，就覺得抱歉什麼的，怎麼可能呢？

只要一想到艾米莉亞那雙像鬼一樣的眼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樣子，就覺得她隨時都會消失不見，背脊發涼。

「……所以。」

「……」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沒問題嗎？」

雷爾帝斯一反常態，充滿怒氣的聲音讓奧菲莉亞嘖了一聲。

他是個正直、負責任、值得信賴的人，並不一定代表……

他會在任何情況下，只做正直的事情。

和卡西歐通話多久了……

不，更重要的是，他一察覺到卡西歐接近艾米莉亞，就大致推斷出情況了吧。

仔細想想，真正把雷爾帝斯當作『只是個好人』看待的人，只有艾米莉亞。

即使有耐心、不容易激動、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遵守禮儀，這是否真的代表他是個『好人』，還有待商榷。

畢竟失去理智的軍犬，並不會因為是軍犬就不咬人。

「人品很差，但……老實說，我的人品也沒有多好，說不定艾米莉亞意外地喜歡那種人也說不定？長得漂亮又潑辣的美人？」

「奧菲莉亞。」

「如果我真的真的真心誠意地告訴她，我希望她能和哥哥在一起，她會內心尖叫著做不到，然後一邊笑著說會努力，一邊逃走吧？」

「……」

「不然她可能會很認真地向哥哥提議契約戀愛之類的。只在我或其他人的面前表現得像戀人，其他時候就像陌生人一樣。」

「我不是要勉強在一起的那種程度。」

「那是當然的。哥哥又不是笨蛋到那種程度。」

「……」

奧菲莉亞看著黑暗中閃耀著光芒的眼睛，微微一笑。

有既視感。艾米莉亞以前也曾經用那種眼神看著她，勸她赴死……

「創造出她必須選擇哥哥的理由。」

「……」

「沒辦法啊，反正，只要她還在我的保護範圍內，我就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