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節 19

奧菲莉亞·溫德羅斯在某個生日那天，陷入了重度昏迷。她昏迷了一個多星期才終於睜開眼睛。艾米莉亞跪在床前，感謝世上所有的神明，而面容憔悴、瘦骨嶙峋的奧菲莉亞，在她面前喊道：

「成功了！」

那聲音就像生鏽的鐵在扭曲，嘶啞難聽，卻充滿了喜悅。當然，艾米莉亞更在意的是病人醒了過來，而不是聲音的內容。

艾米莉亞黑亮的眼睛閃爍著光芒，興奮得幾乎要跳起舞來，她問道：

「什麼成功了？要不要我拿些湯來？還是水？」

如果是平時，奧菲莉亞肯定會先回答艾米莉亞的問題，但這次她卻答非所問，只是用沙啞得像老巫婆的聲音自顧自地說著：

「哈哈，哈哈哈，成了！成了！我贏了！我把他們都吃掉了！那些雜碎！什麼神不神的，我都贏了！啊哈哈哈！都給我滾開！」

奧菲莉亞的笑容令人費解，她的模樣也比任何時候都憔悴。眼下烏青，像蘆葦桿一樣的四肢上滿是冷汗。儘管如此，她那雙燃燒著前所未見的狂喜的綠色眼眸，卻令人印象深刻。

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艾米莉亞心想：『奧菲莉亞好不容易醒來，看來比我想像的更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要是她喊到失聲該怎麼辦？還是趕快給她喝點水吧……』但她很快就理解了奧菲莉亞話中的含義。

沒錯，奧菲莉亞在她與死神賽跑的過程中贏了。雖然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但她的身體正在逐漸好轉。至少，不會再讓人擔心她隨時會斷氣。

當然，並非馬上的轉變。她幾乎付出了像戰爭一樣的努力。首先，奧菲莉亞讓人準備了褲子。她扔掉了洋裝，只穿著舒適的棉質襯衫和褲子。

接下來是飲食。奧菲莉亞原本胃口很小，也很挑食，很多食物都吃不下，但現在她卻咬緊牙關，拚命地吃。彷彿不吃就會死一樣。

她一大碗一大碗地喝著濃湯，然後吐出來，吐完之後又說自己30分鐘內沒事了，接著又喝下兩碗濃湯。她還調整肉類、蔬菜和麵粉的比例，搭配著吃。

當奧菲莉亞第一次把一整碗裝滿肉、馬鈴薯和蔬菜的燉湯吃光時，艾米莉亞抱著空碗跳起了舞。然後，她被自己的腳絆倒，摔倒在地，把碗也摔碎了。

艾米莉亞連忙說她沒有受傷，並開始收拾破碎的碗片。就在這時，一個她總是隨身攜帶的葯袋裡滾出了一顆消化葯。奧菲莉亞看著消化葯，咂了咂舌，不滿地說道：

「別再給我這種東西了！我不要再吃藥了！」

當然，艾米莉亞是那種會在奧菲莉亞面前點頭答應，然後又在她消化不良、直打嗝的時候，偷偷遞上加了消化葯的水的人，她熟練地藏起了葯袋，不愧是體弱多病又脾氣暴躁的人的最佳搭檔。

而讓身體恢複健康的計畫的最後一個階段，就是運動。奧菲莉亞拄著拐杖，在宅邸里一圈又一圈地走著，她的四肢顫抖不已。

一開始是半圈，然後是一圈，然後是三圈……。在走到半圈時，她還以為自己能撐下去，但走到第三圈時，奧菲莉亞就倒在了地上。她像用蘆葦桿做的人偶一樣，砰的一聲倒下，艾米莉亞嚇壞了。

「要是太勉強自己，讓病情惡化怎麼辦？」

「沒……事……的……」

奧菲莉亞呻吟著，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

「不……會……死……的……」

她被僕人們抬回床上，因肌肉酸痛躺了整整一天半。但奧菲莉亞一睜開眼睛，就吃飯、幫助消化，然後再次挑戰運動。

艾米莉亞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無法阻止奧菲莉亞的固執。所以她放棄了，不，應該說是開始協助奧菲莉亞。

她們反覆進行著在宅邸里散步、伸展四肢的體操、揮舞木棍等運動。每當奧菲莉亞最終倒在地上時，艾米莉亞就會拉來一輛手推車。

那是特別訂製的手推車，裝有巨大的三輪輪胎，可以輕鬆地上下樓梯。艾米莉亞將奧菲莉亞放在手推車上，親自把她拉到床上。

僕人們看著艾米莉亞用手推車載著奧菲莉亞，嘎吱嘎吱地爬著宅邸的樓梯，都不知道該笑該阻止，還是該幫忙拉手推車，陷入了混亂。

當然，兩個女孩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眼光。透過這種地獄般的過程，奧菲莉亞的身體逐漸恢複了健康，而艾米莉亞的胳膊肌肉也變得結實了。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也伴隨著心地善良的侯爵夫人的強烈反對。看到奧菲莉亞像被水浸濕的人偶一樣被放在手推車上，侯爵夫人哽咽著喊道：

「這樣下去會把她折騰死的！」

當然，隨之而來的是奧菲莉亞尖銳的回答：

「就算我死了，也是我自己把自己折騰死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奧、奧菲莉亞，妳在說什麼啊，我為了讓妳恢複健康，付出了多少……！」

「別管我！這都是為了活下去！我不會再死了！」

如果是平時，艾米莉亞或許會稍微勸阻這場爭吵。她可能會說，侯爵夫人的話並非毫無道理，還是稍微注意身體比較好之類的話。

但現在的艾米莉亞卻不同了。她在一旁看著這場激烈的母女之爭，不僅沒有勸阻的意思，反而只要聽到奧菲莉亞喊著『我不會再死了！』，就會在一旁用力地點頭。

只要聽到『我不會死！』，艾米莉亞的眼睛就會像喝了從天上掉下來的神秘藥水一樣，閃閃發光。

不會死了！她的奧菲莉亞不會死了！

不會死了！

真的！

是真的！

沒錯，艾米莉亞有些過於興奮了。因為奧菲莉亞好起來了！

雖然運動後會累倒，變成一團濕棉絮，但至少不會失去意識，被高燒折磨。

當然，或許有人會想：『妳怎麼知道的？』『要是妳斷言不會死，結果卻死了怎麼辦？』但艾米莉亞對奧菲莉亞有著絕對的信任。

她說沒事就一定沒事！她不會對我說謊！她就是有這樣的信任。

侯爵夫人看著艾米莉亞那雙瘋狂而平靜的黑色眼睛，以及她那傻笑的表情，便打消了再對奧菲莉亞說些什麼的念頭。

如果是平時，她肯定會因為心愛的女兒太不了解自己的心意而感到悲傷和痛苦……。

『……不過，她看起來確實健康了一點？』

她也感到了一絲安慰。如果奧菲莉亞的情況真的很嚴重，艾米莉亞應該也不會在一旁像個瘋子一樣笑吧……？

事實上，侯爵府里其他人的想法也大致相同。他們一直很擔心奧菲莉亞的身體，但她也從未真正陷入危險，而且艾米莉亞也在一旁協助，所以應該沒事吧……。

就算奧菲莉亞曾經把茶水潑到出入侯爵府的埃德蒙和卡西歐等人身上，還往他們身上扔蟲子……。

優雅地揮舞著洋裝裙擺，輕蔑一笑，和滿身是汗地在地上爬行，這兩者是完全不同的問題，因此，侯爵府決定暫時不接待客人。

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雷爾帝斯，難得地睜大了眼睛，看著奧菲莉亞的運動——實際上是掙扎——的樣子。後來，他甚至親自為奧菲莉亞制定了體能訓練計畫，並在百忙之中抽空指導她。

就這樣，大約三年時間一晃而過。奧菲莉亞現在已經完全恢複了健康。侯爵夫婦喜極而泣，舉杯慶祝。艾米莉亞和雷爾帝斯也很高興。

醫生也斷言，奧菲莉亞的健康沒有任何問題，如果繼續保持下去，就不會英年早逝。

當然，那樣的話，就需要處理一些問題了。在召集全家人共進晚餐時，奧菲莉亞宣布說，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我要當溫德羅斯侯爵家的繼承人。」

「……」

「……」

「……」

一陣沉默後，溫德羅斯侯爵難得地露出苦惱的表情，開口說道：

「奧菲莉亞，貴族家門必須講求信義。當然，妳是獨生女，當然有資格，但這些年來，我們一直把雷爾帝斯當作……」

「雷爾帝斯哥哥也不會有意見的吧？而且，我要解除婚約。」

侯爵夫人嚇壞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突然要解除婚約？」

「哥哥遲早會成為騎士團長的吧？那他不就能從國王那裡得到一個新的爵位嗎？哥哥也不會因為解除了婚約，不能當溫德羅斯侯爵家的女婿，就離開我們家吧。」

侯爵夫人似乎被說中了心事，身體顫抖了一下，看向雷爾帝斯。但雷爾帝斯卻像早就預料到了一樣，表情平靜。甚至看起來有些如釋重負。

「是的，侯爵夫人。沒有任何問題。如果奧菲莉亞身體健康的話，一開始這裡就沒有我的位置。」

「可、可是……」

「我在這裡長大，侯爵夫婦就是我的父母。我不會因為無法繼承溫德羅斯的姓氏，就被禁止出入這裡，或是被你們拒之門外吧？」

「那、那當然不會！」

而艾米莉亞則看著眼前這一切，只能左看右看。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