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夢 14

「……那個瘋女人把侯爵家鬧得天翻地覆，艾洛迪小姐的態度完全變了！別告訴我你現在想著要退出這件事！」

充滿憤慨的男人，湛藍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是你慫恿絕望的我，說不定還有辦法！」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養大了啃食支撐這個世界屋頂的白蟻群。 多半只是因為有趣。

能做到什麼地步呢？ 能實現到什麼地步呢？

奇蹟也好，救贖也好，神的慈悲也好，都像童話故事一樣，早已沒人相信。 好不容易覺得閃耀的少女，還沒成年就死了，人生更加無聊。

所以他設了局。 埃德蒙是其中很好用的一張牌。 身分也好，能力也好，都很合適。

「所以現在才說，隨便怎樣都好，要甩手退出所有事情……」

而且過於執著於自身的缺陷，以至於周圍稍微刺激一下，就會毫無意外地動搖。

「那麼，提前開始看看？」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露出和善的笑容。 對方皺起眉頭，彷彿聽到了難以置信的故事。

「……什麼？」

「我說，為了讓埃德蒙爵士安心，提前開始行動吧。」

如果存在『其他世界』的話。 因為太過於毫無價值，被神的意志擺布的世界的未來本身也太過可笑。 那麼，自己親手提前毀滅，說不定會產生不同的結果。

『培養一些健康的興趣不好嗎？』

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的那個女人。 說要回去的那個女人，到底會是什麼反應呢？

「這麼突然？ 準備還沒完全結束……？」

埃德蒙露出明顯慌張的表情。 這是當然的。 他雖然有點遲鈍，但也知道卡西歐·布拉曼達夫這個對手不好對付。

他真的不認為卡西歐會被艾米莉亞·克萊這種微不足道的瘋女人擺布。 只是因為不安，覺得他會被排除在外，然後擅自製定計畫並強行推動。

然而，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燦爛地笑了。 像正午陽光下燃燒的礫石一樣，毫無生氣，略微扭曲的笑容。

「無論如何，最終目標絕對不會改變，不是嗎？ 無論是您，還是我。 我們都沒什麼好失去的。」

能夠左右世間萬物，換句話說，就和對世間萬物都失去了興趣沒有兩樣。

就像決定提早摧毀模型庭園的獨裁者一樣，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用毫無感情的眼神笑了。

雷爾帝斯·霍普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欠了過多的債務。 每天每天都要一點一滴地償還，有該做的事情，有義務的人生。 當然，最大的債務是欠了帶他長大的侯爵夫婦。

對，可以這麼說。 雷爾帝斯厭倦了活著。 他只是做著自己能做的事，做著別人說該做的事。 世人隨意地抬舉他、辱罵他、周而復始……。 就像遲鈍的齒輪，儘管如此還是轉動著一樣。

他對艾洛迪沒有太大的感情。 只有人類該有的惻隱之心。 因為侯爵家總是像對待貴客一樣對待她，所以他也覺得應該這樣對待她。

『您不用扮演我的伴侶。』

所以聽到艾洛迪的話時，與其說是失望或生氣，不如說是感到疑惑。

當然，奇怪的事情有很多。 好久沒回來的侯爵邸里，看不到艾米莉亞·克萊的身影。 侯爵夫人看起來有點失魂落魄，女僕們也竊竊私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最後，艾洛迪的表情充滿了決心，而多蘿西則像守護者一樣站在她身邊……。

『您喜歡我嗎？』

『……艾洛迪小姐。』

『您不喜歡我。』

雷爾帝斯·霍普是個像樣的丈夫人選。 以艾洛迪目前的處境來看，是能選擇的最好選項之一。

她是個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裂開，像薄薄的玻璃花瓶一樣的女人。 儘管如此，她眼裡的光芒卻和以前不同了。

『侯爵夫人把我當女兒一樣疼愛。 因為想把我留在身邊，所以您才盡著義務。』

『……。』

雷爾帝斯無法反駁這句話。 因為那是事實。 只是令人疑惑的是，艾洛迪不可能完全沒察覺到這個事實。

明明知道，卻在無意識中假裝不知道。 反正向美麗的千金小姐求愛，是貴族子弟的基本素養。 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就這樣。

『所以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嗎？』

『我決定對侯爵夫人竭盡真心。 如果她真的把我當女兒一樣疼愛，就算我不結婚，留在她身邊侍奉她，她也會原諒我的。』

『……。』

侯爵夫人疼愛艾洛迪。 所以想成為她的後盾，把她嫁到好人家。 成為好貴族家庭里的出色貴婦……。

『我和侯爵夫人認識沒多久。 所以，把她的好意裝成什麼都不知道一樣地接受。 隨便找個像樣的地方嫁過去，可能是最好的方法，但……。』

艾洛迪如釋重負地笑了。

『這麼簡單的方法，到現在為止我竟然完全沒想到。 直到艾米莉亞小姐告訴我之前。』

『……艾米莉亞？』

『對。 就是前陣子突然變得不一樣，然後收拾行李離開這裡的那個艾米莉亞·克萊小姐。』

聽到這個消息時，雷爾帝斯有點驚訝。 因為他覺得對方絕對不會自己離開。

奧菲莉亞是過於炙熱，存在感強烈的太陽，艾米莉亞則是終生在那個影子下死去的人。 已經越過地平線的太陽，絕對不會再次升起。 被自己的感情束縛，慢慢地，活生生地腐爛。

雷爾帝斯有點同情這樣的艾米莉亞。 說是同情，其實也帶有一種奇妙的憐憫。 總覺得，像是欠了債一樣的感覺。 卻不知道那種感情的原因。

艾米莉亞·克萊渴求他的感情，他是知道的。 和連安頓自己都力不從心的童年不同，成年後她開始毫不掩飾地展露出對原本屬於奧菲莉亞的東西的貪慾。

不知道才奇怪。 但那真的是因為單純地想要雷爾帝斯·霍普這個男人的愛嗎？

因為他『理所應當屬於』奧菲莉亞，准未婚夫。 因為他是將繼承整個侯爵家的繼承人。 因為他是人人都稱讚的出色丈夫人選。 所以才想要擁有他嗎？ 基於想填滿佔有慾？ 他並非不知道。 因為原本盲目地渴求奧菲莉亞的追隨者的模樣，就和她非常相似。

正因如此，艾米莉亞就算變得再怎麼不堪，就算連擁有的東西都失去，也絕對不會想離開侯爵家。

就算過去試圖折磨奧菲莉亞的事情被揭穿後，他也不認為她會乖乖離開。

總之，雷爾帝斯·霍普完全理解艾米莉亞·克萊的人生中不能缺少奧菲莉亞和溫德羅澤侯爵家這個事實。 就算搞砸了一切，要是能拋開迷戀，好好地過自己的人生就好了。

『唉，如果她能做到，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了。』

大概就是這種感想。 可是呢？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她突然改變的原因。 畢竟我和她相處的時間也不是很長。』

艾洛迪用如釋重負的表情笑了。

『但是……她說的話，沒有一句是錯的。』

雷爾帝斯看著那個模樣，感到驚訝。 這段時間以來，他所看到的艾洛迪，都只是世人所說的『優秀』貴族千金的模樣。 順從、善良、溫柔、細膩……。

從未見過她露出這種彷彿小孩子一樣，純真的笑容。 艾米莉亞·克萊從第一次見到艾洛迪開始，就不斷地折磨她。

雖然不是所有現場都有雷爾帝斯在，但光是聽說的，就有很多事情。 偷偷地毀掉為亮相舞會精心訂製的禮服，在其他千金小姐都在的場合潑灑茶水，嘲笑她的過去……。

明明記得那些過去，卻真的能斷言對方『改變了』？ 認為那個忠告是對的嗎？

也許是因為這樣。 雷爾帝斯·霍普沒有對眼前的對象視而不見。

「還好嗎？」

映在狀態糟糕的對方眼裡的，是男人的身影。 平靜的黑色眼睛裡泛起了漣漪。 就像有人在寧靜的夜海上丟了石頭一樣。

真是奇怪的事情。 是熟悉的臉孔。 但同時也是陌生的臉孔。 在像畫布一樣潔白的臉上，隱藏著如珍珠貝殼般起伏的寧靜黑眼睛。

「……啊。」

輕輕地，像蜂鳥用喙碰了一下胸口就逃走一樣。

「雖然說不上好，但……還可以？」

心臟砰砰跳著，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