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夢 9

艾米莉亞透過仔細詢問僕人，並審視自己的房間和物品，以及僕人那勉強的眼神，對自己現在的處境做了總結。這裡的奧菲莉亞比她所知的早兩年去世，而今年的社交季舞會也已經結束了。

看來，『艾米莉亞』在沒有合適的騎士或女伴陪同的情況下，只是隨便挑了件衣服參加，結果丟盡了臉。

由於她一直找機會欺負艾洛迪，前段時間有僕人出面指證她在過去身為食客時，就對奧菲莉亞心懷不滿，因此她正處於被趕走的危機之中。

然後，得知此事的侯爵夫人在追問她的場合賞了她一巴掌，她也就在那時醒了過來。

「真是一個自由之身……。」

諷刺的是，她要去哪裡都沒有人能阻止。沒有值得她留戀的人，也沒有會挽留她的人。

因此，艾米莉亞懷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心情，叫來了艾洛迪。雖然有些猶豫，但在多蘿西的勸說下還是來了的艾洛迪，神情非常緊張。而多蘿西就緊挨在她身旁，像是在保護她一樣。

其實根本沒這個必要。艾米莉亞發自內心地說。

「加油。」

艾洛迪原本還一臉緊張，聽了這話瞬間愣住了。

「……咦？」

「現在的我也是像水蛭一樣依附在侯爵家生活，所以也沒有理由去指責妳什麼……。」

艾米莉亞還記得艾洛迪曾坦承自己渴望活下去。她還記得她即使經歷了無數次的破滅結局，也沒有失去生存的意志。

艾米莉亞很尊敬她。並非所有的人從一開始就是完美的。因此她斷言。

「埃德蒙・格洛斯特是個瘋子。」

「咦、咦、好？」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肚子里大概藏著一百萬條滑溜溜的蛇。而雷爾帝斯爵士……」

雷爾帝斯……她的眼珠稍微顫抖了一下。

『這個世界不是我的。』

她所愛的人們正在等著自己。所以無論接觸到或看到這裡的什麼，她都沒有必要動搖。

艾米莉亞平靜地說道。

「與前兩個人相比，他是一個壓倒性地屬於正常範疇的人。」

「那個……艾米莉亞小姐？」

艾洛迪小心翼翼地喊著她。

「老實說，這根本沒有比較的意義。那個……該怎麼說呢……。如果要在腐爛的洋蔥、發芽的洋蔥、以及普通的洋蔥之間做選擇，無論誰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普通洋蔥吧？」

「我、我不太明白妳在說什麼。從昨天開始……。艾米莉亞小姐，您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或許妳所處的狀況，不允許妳坦率地說自己不想吃洋蔥。但侯爵夫人是個好人。就算妳不和雷爾帝斯爵士結婚，只要說想被她當作親生女兒一樣養在身邊，她也會答應的。」

艾洛迪的眼神動搖了。

「……您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雷爾帝斯爵士照顧我讓您不滿了嗎？」

「我是說，我會離開侯爵家，希望妳能加油，爭取屬於自己的幸福。」

「……您要離開侯爵家？」

艾洛迪的眼神動搖了。站在一旁的多蘿西也跟著睜大了眼睛。或許是因為太過慌張，艾洛迪拋棄了原本溫順的語氣，直接了當地問道：

「可、可是，妳沒有地方可去吧？」

原來艾洛迪也知道，原本的艾米莉亞什麼也沒有，也無處可去啊……。艾米莉亞感到有些感慨。

「我會想辦法弄到錢的。」

「要、要怎麼做？」

「賣掉一些衣服，賣掉一些珠寶……啊，雖然把東西都還給侯爵家才是該有的體面行為，但侯爵家總有侯爵家的體面。總不會賣掉我用過的東西吧？」

艾洛迪和多蘿西用和昨天其他人看艾米莉亞時一樣的視線看著她。那是看著瘋子的視線。

「仔細看了看衣櫃，發現裡面還有鑲有阿爾特林產蕾絲的衣服，光是賣掉那件衣服，就夠一個平民一輩子吃穿不愁了。」

「妳要賣掉那件衣服?! 那不是妳在社交季舞會上穿過的衣服嗎……？這、這、這不是一直很珍惜的……。」

艾洛迪嚇壞了。艾米莉亞斷言。

「衣服又不能當飯吃。」

沒錯。原來的艾米莉亞・克萊彷彿對沒有得到侯爵家嫡女的待遇耿耿於懷，品味糟透了！艾米莉亞很清楚，並非昂貴的東西都是高級貨，她真的很想趕快把那件衣服換成錢。

艾洛迪誤以為她另有所圖，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難道，因為奧菲莉亞小姐還活著的時候，妳一直感到非常痛苦，事實上，直到現在都還在為傷害她的事感到內疚嗎？」

艾洛迪很認真地問道。

「所以妳想著要把這些話都告訴長著那張臉的我就離開……妳其實不用這樣。我……。」

「不是的。」

艾米莉亞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算我在奧菲莉亞死之前做的事感到內疚，那又跟妳，艾洛迪小姐有什麼關係？妳們又不是同一個人。」

「……。」

「無論是否對逝者感到內疚，都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艾洛迪睜大了眼睛。

「和所愛之人共度一生才是最重要的。」

當然，這裡的『艾米莉亞』因為受盡眾人厭惡，只能獨自一人支撐下去。但現在的艾米莉亞不一樣。

「為了留在不喜歡我、憎恨我的人身邊而苦苦掙扎，實在太浪費時間了。」

如果認識『艾米莉亞』的人聽了，一定會說她厚顏無恥。因為原本的艾米莉亞・克萊就是一個死皮賴臉地賴在討厭她的人身邊的人。

但過去就讓它過去，現在是現在。無論如何，原作遊戲的艾米莉亞・克萊，說白了就是一個一心一意地阻撓艾洛迪前進的廉價惡女。

既然自己和那個『艾米莉亞』不同，她就不打算依附在侯爵家，乞求他人的愛。自己所認識的艾洛迪和這裡的艾洛迪是不一樣的。她們是不知道『壞結局』和女神的存在，只是存在於原作遊戲中的人物。

那麼，現在這個世界很可能只是已經流逝的故事之中的一個。更具體地來說，或許她只是掉進了堆積在祭壇上的眾多『壞結局』之一。

這個世界的結局早已註定，而自己只是中途亂入的客人。自己所成就的事，與所愛之人們的結局，都在另一個世界。所以，也罷……。

「過去『艾米莉亞・克萊』所做的一切……。嗯，沒錯。就當是被路過的反派配角咬了一口，然後忘掉吧。」

「……。」

「沒有父母，也沒有靠山，一個只剩下貴族身分空殼的女人，生活過得肯定不會好，這個道理我也懂。」

艾米莉亞之所以現在能夠賣掉衣服和珠寶離開，其實是因為她已經做好了像前世在咖啡廳打工時那樣，假裝成平民生活的準備。

但艾洛迪太過美麗了。而且她還因為「長得像奧菲莉亞」而出名。所以她無法想像艾米莉亞做出的選擇。

「所以，無論妳做出什麼選擇，都希望妳不要責怪自己。」

當然，艾洛迪・迪安塔最終戰勝了所有的壞結局，爭取到了不需要愛，不需要既定結局的，屬於自己的生活。

要一邊記得所有的死亡和失敗，一邊不崩潰是很難的。所以艾米莉亞很尊敬艾洛迪。雖然這裡的艾洛迪並不知道這些故事。

艾洛迪愣了一下，看著艾米莉亞。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下一刻又沉默了。彷彿想說的話太多，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艾米莉亞小姐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但是……。」

就像被戳中了原本一直想假裝不知道的弱點的孩子一樣。她露出想要哭出來的表情，

「為什麼、突然、那麼、對我……從憎恨變成……這樣？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理由……。」

艾米莉亞苦惱著。要說原本住在這個身體里的『艾米莉亞』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在侯爵夫人打她一巴掌的瞬間醒來的是另一個艾米莉亞？

……連自己都覺得像是瘋子說的話。

「我同情妳。」

艾洛迪睜大了眼睛。多蘿西也一樣。

「其實應該有人對妳說這些話。逝者的身分比妳高貴，比妳更受家人喜愛，聲名也更加顯赫，所以把妳當作她的替代品，把她的影子強加在妳身上，這些都是不合理的。」

「……。」

彷彿被人打了一棍子，艾洛迪僵住了。

「就因為妳的貴族身分比較低微。因為妳沒有堅實的後盾。因為妳的性格溫柔善良，所以就要妳忍受這一切，這根本說不過去。」

總而言之，就是因為她好欺負。就連看似最正常，也給予她還算人性化的關懷的溫德羅斯侯爵家也是。因為她和過世的女兒長得實在太像了。

原本，自己應該對憑藉著已逝之人的光環行走的傢伙感到厭惡至極才對……。

艾米莉亞卻很平靜。對她來說，最好的朋友是奧菲莉亞，而且奧菲莉亞也很清楚這一點。並不是眼前這個即將破碎的玻璃娃娃般的千金小姐。

就連那個經歷過無數次死亡，已經變得堅強無比，即使站在女神面前，也能咬牙切齒地質問一番，帶有毒氣的艾洛迪也知道。

就在此時，眼淚從艾洛迪的眼中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