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話

卡西歐帶來的女孩是個相當漂亮的女孩，與王子的年齡相仿。出奇的冷靜，笑容燦爛，無論看到王子什麼模樣都不會感到驚訝，而是去附合他。

正因為如此，王子比預期的還要喜歡這個『玩伴』。每當這種時候，潔西都會這樣想。

怎能用一張人的臉做出那種事情？

當然，祭壇、垂死的人還有其他狠毒的事情，潔西也早就注意到了。

但是這麼小的孩子能夠毫無罪惡感地拷問折磨別人，聽著他們的尖叫聲笑著。

「好好『處理掉』，對王后陛下也會有幫助。」

「這麼好的東西居然瞞著我到現在。」

「那我們要這樣做嗎？」

「走啊！我才不是優柔寡斷的國王。那東西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具體位置。聽說王后陛下的侍女們都知道。」

「那邊那個，妳！」

麻煩大了。潔西低著頭回答。

「是的。」

「帶我到那裡。」

「……。」

王子說的那個地方，顯然就是藏伊蓮娜侯爵夫人的地方。王后不可能讓王子看到那種情景。

但是，她也沒有理由當下拒絕王子的命令。

那個慫恿王子的女孩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卡西歐·布拉曼達夫的目的又是什麼？

「我很抱歉……。」

「回答我的時候除了嘴之外，其他都不需要吧？要不要砍掉一些地方？」

「我會帶路。」

如果事情註定要發生，不如讓事情還在掌控範圍下發生。

潔西一邊給王子帶路，一邊偷偷給其他侍從使眼色，讓他去通知王后。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就像昨天才剛打過招呼一樣，臉上非常地平靜。灰色的眼睛看著我，擺出燦爛的笑容。

「我既不是王子，也不是帥氣的騎士，但我對這位小姐一直懷著強烈的情感，所以請原諒我。」

嘎吱，埃德蒙發出了刺耳的咬牙聲。

感覺怪怪的，他好像不是出於單純的理由提及一些適合童話公主的對象。

就算是個私生子，但埃德蒙·格洛斯特是王室的血脈，而雷爾帝斯是騎士…… 。

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說我不討厭他，我喜歡雷爾帝斯。現在這個想法也沒有改變。

我想他之前沒有在我面前露面，也是同樣的原因。

因為我不想再成為他的棋子了。因為我決定跟著溫德羅斯侯爵陷入危險之中。

然而……為什麼，在這個地方，在這個時間？

感覺好奇怪。男人的金髮隨風飄揚。

「……卡西歐爵士別來無恙。」

「我想把焦灼的內心剖給妳看。」

卡西歐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本以為就像之前一樣充滿廢話的笑話，但是笑容很詭異。

「這裡是私有地，布拉曼達夫爵士。」

埃德蒙的聲音很尖銳。卡西歐笑著說。

「嗯，是這樣嗎？王后陛下的看法有點不同。」

「……」

「雖然調查本身全權委託給專家埃德蒙格洛斯特爵士，但是她的立場不會無條件挪用給個人使用。」

卡西歐聳聳肩。

「不管怎麼說，這裡不是一棟歷史悠久的宅邸嗎？我知道，埃德蒙爵士不管錢啊、名氣啊，都不用羨慕別人，但是在無知的世人眼裡……說不定是用了什麼借口才弄到了這樣一棟宅邸吧？」

「就憑你這布拉曼達夫家的人說這樣的話……。」

「我們家族不是就擅長用錢來處理是非嗎？能拿來誇耀的就是錢了。」

卡西歐又靠近了一步。看到埃德蒙還抓著我的肩膀，卡西歐用戴著手套的手輕輕地推開。

「哎唷，哎唷。就算埃德蒙爵士的劍術天賦比起我和雷爾帝斯爵士來說比較欠缺，也不能因為不善調節力量而在淑女的肩膀留下手印。」

肩膀…… 。是有感覺到一點壓力，但也沒有那麼疼。恐怕連手印都沒有留下。

埃德蒙正想反駁，看看夾在中間的我的眼色，忍下來了。

「……有什麼事情。」

「能有什麼事情？公事公辦啰。王后陛下要我來幫忙埃德蒙爵士。」

埃德蒙發出無語的嘲笑聲。在我聽來也是屁話。

「你幫我？」

「王后陛下擔心你與溫德羅斯侯爵家的私人恩怨會扭曲調查結果。」

「什麼鬼話……。」

「你對艾洛迪小姐的求愛夠熱烈了。」

埃德蒙的臉皺得像一張紙。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在關心我的反應，然後用憤怒的語氣說道，感覺沒控制好就會吼出來一樣。

「……把之前的事情告訴王后陛下，像告密一樣，現在想要做什麼……？」

「是啊。要怎麼辦？」

卡西歐聳了聳肩，語氣就像是在嘲笑小孩子。埃德蒙的臉漲紅了。

「……現在這種情況，你還想跟我開玩笑嗎？」

「我只是擔心艾米莉亞小姐。」

就在我發愣一陣子的時候，一隻手向我伸了過來。像是在要求我抓住它。

一隻戴著乾淨的白手套的手，上面沒有一粒灰塵。

我沒辦法立刻抓住，也沒辦法拒絕，看著那隻在空中的手，聽到一聲淡淡的笑聲，男人先抓住了我的手。

這時候，他的指尖輕輕地從我還戴著的玫瑰戒指邊緣掠過。

「一日護送騎士，終身護送騎士。作為發誓要守護小姐的騎士，當然要關心小姐的安危。」

「我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初次亮相的夥伴有這麼久遠的意義。」

「我之前一直在社交圈裡徘徊，都沒有一個像樣的戀人，所以非常不擅長求愛。」

「蛤……？」

聽到埃德蒙發出無言的聲音。

我也有同感。因為已時隔一段時間再見面，心裡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心裡感覺很複雜。

但看到他笑得一臉歡喜，彷彿回到出道舞會那幾天…… 。

「我以艾米莉亞小姐的名義買了一間小宅邸。」

「……什麼？」

我不由自主喊出聲。

「客房足夠寬敞，無論什麼樣的客人隨時都能迎接。雖然比艾米莉亞小姐居住的布拉曼達夫名下的宅邸小一點。」

比那棟宅邸『小一點』是多小？那宅邸的規模明明就不小啊？

我驚慌地反問。

「那個，卡西歐爵士，你現在突然在說什麼……。」

「後院也很乾凈。妳隨便用都可以。如果沒有艾米莉亞小姐的允許，我也不會進去。之前幫艾米莉亞小姐買的東西也已經全部搬進去了。在遙遠的異鄉生活很累吧？」

是我想的那樣嗎？那個『遙遠的異鄉生活』聽起來不像離開咖啡屋的生活，更像是離開布拉曼達夫家之後的生活……。

「艾米莉亞小姐現在住在格洛斯特家。」

埃德蒙冷冷地說道，就像嘴裡有冰塊一樣。

卡西歐聳聳肩。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求愛啊。我只是給小姐多一個選擇而已。哎呀……我相信埃德蒙·格洛斯特爵不是那種會監視客人私人財產和一舉一動的老房東吧。」

「艾米莉亞小姐，請和他說清楚。」

埃德蒙咬牙切齒向我投來熱烈的目光。

「告訴他，妳在我的宅邸過得比哪裡都滿意。那裡……跟布拉曼達夫家不一樣，他們唯一的尊嚴就是跟馬的飼料沒兩樣的金錢而已。」

「……作為客人，我不敢評論曾經暫住過的地方。」

「艾米莉亞小姐真是太善良了。」

不，我想告訴你們，你們倆都太不合常理了。

難道埃德蒙·格洛斯特是真心相信布拉曼達夫的宅邸比不上……格洛斯特伯爵家的地下室？

那句話還是吞了下去。

「那棟宅邸是新的嗎？」

卡西歐對我這句話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沒錯。雖然蓋好一段時間了，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買家，我買下了那間空房。艾米莉亞小姐是第一位主人」

「我很喜歡。」

「艾米莉亞大人！」

埃德蒙用震驚的眼神看著我。

我搖搖頭。瘋狂的人就要用瘋狂的邏輯。

「這裡是充滿奧菲莉亞小姐和艾米莉亞小姐回憶的地方……。」

「……但是它被搶了，被毀了，現在才剛修復好，也還沒做好馬上搬進去住的準備吧？把原來自己擁有的東西當作禮物送給自己有什麼意義嗎？不，你一開始就是想因為這樣的事情而受到稱讚吧？即使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埃德蒙的瞳孔在我的言語攻擊下不停顫抖。

該死，就算生前的奧菲莉亞也沒這麼無理取鬧吧。

卡西歐看著我，附和著。

「我的禮物現在馬上就可以入住。僕人們也都準備好了。」

「謝謝你的誠意。」

「艾、艾米莉亞小姐……。」

埃德蒙·格洛斯特看著我，那眼神就像一隻被背叛的寵物。

非要說的話，就像自己好不容易把玩具撿回來了，但是主人卻對別人家的狗咬來的石頭，說著真漂亮，還拍拍那隻狗的頭。

「但你們兩個都是一樣的，毫無預兆就突然送來禮物。」

原本像一隻被遺棄的寵物的埃德蒙·格洛斯特，眼神中悄悄燃起了希望。

「卡西歐爵士的禮物我記住了，明天再看吧。」

「我的禮物還不夠……。」

「當然還不夠。格洛斯特伯爵家裡面沒有那個最重要的東西。你也知道為什麼吧？」

我刻意平靜地說道，拍了拍埃德蒙的肩膀。埃德蒙不知道怎麼解讀的，瞬間開朗起來，挺起了肩膀。

是啊，反正這些都將成為未來給奧菲莉亞的貢品，無論從哪裡得到什麼東西，我都沒有理由拒絕。好像接受了這樣的理由。

「啊，當然了，艾米莉亞小姐。因為我太焦急，所以誤會了。」

我看了卡西歐一眼。他看見坐立難安的埃德蒙恨不能像只小狗在地上打滾，展示自己的肚皮，眼底沒有絲毫驚訝的痕迹。

也是，從他突然闖進這裡的那一刻起，大概就看出前後狀況了。那麼，他也知道要『復活』奧菲莉亞嗎？

「你不會說你很失望吧，卡西歐爵士？」

「不會。禮物都已經送出去了，我怎麼會對艾米莉亞小姐失望呢？」

安全的住宿。直到不久前，都還是我最迫切想要的東西。現在為了躲開埃德蒙的監視，還沒能和同伴好好的聯絡過。

雖然現在有機會離開格洛斯特伯爵家，去看看溫德羅斯侯爵家或是卡西歐的『禮物』……。

難道他知道什麼嗎？我不知道。

「我也沒有忘記擅長幫艾米莉亞小姐挑衣服的那個女僕。」

「……」

一想到凱蒂，心瞬間一涼。現在我知道了。卡西歐是故意安排可以出賣我的情報的女僕在那個位置上。

為了什麼原因？你想知道什麼？明明就沒有另一個為我挑衣服的女僕。

「艾米莉亞小姐最喜歡的書我也沒有忘記，都放在簡易書庫那裡了。」

你是在說貝絲嗎？埃德蒙對我短暫停頓的反應，臉上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

「說到書籍，我府邸里的書籍數量更是多得驚人。」

「是嗎？」

「是的。我有必要更詳細地說明一下我和艾米莉亞小姐之間的『秘密』。」

說到秘密，不就只有奧菲莉亞復活這件事嗎……？

如果是平常的埃德蒙，再怎麼求他，他也不會在卡西歐面前炫耀這麼重要的訊息。

但是他現在一副焦急地想要炫耀『我和艾米莉亞小姐的關係是你無法超越的親密』，這樣子真是……。

就算你這麼說，卡西歐布拉曼達夫哪裡會輕易地說出羨慕的話呢？他可是一個得寸進尺的人。

當我尷尬地笑了笑，埃德蒙眼角露出了微妙的微笑。就在那個時候。

「艾米莉亞小姐，妳什麼時候和埃德蒙爵士變得那麼親密了？」

卡西歐公開表達了他的不滿。……他好像不是這麼直率的男人吧。

就在我滿臉疑惑的時候，埃德蒙得意洋洋地挺直了肩膀。

「這不關卡西歐爵士的事。」

「而且，秘密？到底是什麼秘密，還要偷偷地交換眼神？」

「因為艾米莉亞小姐對我的研究很感興趣。」

「沒道理啊。研究？」

卡西歐·布拉曼達夫不是一個反應如此直接的人嗎吧？沒見面的這段時間吃了什麼葯嗎？我勉強微笑著，以免混亂的內心被人發現。

「沒錯……。埃德蒙爵士正在進行一些有趣的研究……。」

「住在我那裡的時候，沒說過這樣的話吧？」

「……我好像沒有義務告訴卡西歐爵士關於我的一切？」

每當我把卡西歐推開一次，埃德蒙的臉色就會變得更好。甚至到了發光的程度。

到這邊，我也好像明白了。不知道為什麼，卡西歐正在配合著我演戲。

這樣埃德蒙的優越感就不會被打破，對我也會有幫助。

但為什麼？現在這時候？連他特有的油腔滑調的說話方式都放棄了？當然不是完全消失。

卡西歐發出了哭聲。

「太過分了。我對艾米莉亞小姐一向都是真心的。」

「那我真心地問你，你是不是吃了過季的扇貝？還是放太久的酒？吃了醋之後舌頭打結了嗎？因為清洗方式不當領結太緊勒到脖子了嗎？」

我看到埃德蒙·格洛斯特對我的話輕聲笑了起來。卡西歐用神秘的眼神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若無其事地揚起嘴角微笑。

「艾米莉亞小姐一直都是這樣。」

「……卡西歐爵士也是。」

「所以在一起很開心。」

「我也覺得還不錯。至少舌頭絕對不會生鏽。」

「我的說話習慣很容易被別人誤會，所以我覺得艾米莉亞小姐對我也有誤會。」

意思是，死到臨頭也不認為自己有錯。儘管我不懂他話中的意思，我還是看他不順眼。

他用充滿了真誠的表情看著我，卡西歐用一隻眼睛對我眨了一下，微笑著。真的，那笑容完全可以用『狐狸精』來形容。

「我把自己交給了艾米莉亞小姐。」

「……。」

旁邊傳來覺得太過荒誕的制止聲。是埃德蒙。

這一次，卡西歐突然單膝跪在嘴唇緊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我面前。

「不予退款或換貨。布拉曼達夫家族絕不做虧本生意。」

「……卡西歐爵士？」

「嗯。」

「我之前不是已經好好地表達過我的意思了嗎？」

「沒錯。妳表達得很清楚。就在妳離開我的宅邸之前。」

話說完，卡西歐就用銳利的目光看了一眼埃德蒙。

「把我就像孩子玩的皮球一樣狠狠地踢開了。如果我的心是一扇窗戶，現在早就因為千瘡百孔而被丟棄。」

「顯然……卡西歐爵士的心是用豆腐渣做的……。」

「只要艾米莉亞小姐一個眼神、一句話我就會無助地崩潰，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

在鬥嘴上，我相信我就算到死也斗不贏他。並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好像沒說過我要拿。」

「就當是收下宅邸的額外獎勵。」

「你要我做什麼？」

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可能會說得更舒服，但埃德蒙就在旁邊。

每當我踢一下卡西歐，那充滿殺氣的眼神就會有所緩和，但即便是現在，他看向我和卡西歐的眼神也很不尋常。

「什麼都不要。」

……什麼都不做，就待在他身邊？

「我什麼都不想要。」

卡西歐笑開了。

那笑容和我以前見過的那個男人截然不同，我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