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話

咳咳，我被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嗆到了。那男人的紫色眼睛在四周逐漸變黑的情況下，清晰地閃耀著。

「這樣嗎…… 」

我支支吾吾地糊弄回答。

「艾米莉亞呢？」

「……」

我不敢回答。該死的，我還寧願對面是卡西歐布拉曼達夫咧。『我為什麼要想著你這樣的傢伙？你是哪來那麼大的自信？』如果是他我就能這樣嗆回去了。

偉大的雷爾帝斯霍普是從哪裡學來的硬直球？

「……比起你總是涉入危險的事情，我很注意人身安全。」

我沒有說謊。雷爾帝斯霍普雖然是這國家內相當厲害的騎士，能作為對手的人不多，但是更容易被指派危險的任務。

儘管我的回答毫無誠意，但是那男人還是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作為回應。事實上那個笑容弄得我更困惑了。

我總是不知道那男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哪裡看，今天也是，當我發現他的視線看著我的紫水晶項鏈，我不自覺地感到很害羞。

「……因為樣式很簡單，看起來很適合各種搭配。」

「對啊。」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 」

「看起來不錯。」

「……」

我不說話了。

雷爾帝斯非常小心地摸了摸我的耳垂，那邊戴著珍珠耳環。

「下次再送點能一起搭配的禮物比較好。」

他不會不喜歡我只戴一條項鏈吧。

就連那個布拉曼達夫送飾品也不是一套一套這樣送的。我試圖忽略開始浮現的焦慮感。

看那男人臉上洋溢著孩子氣般的滿足感，簡直不可思議。雷爾帝斯霍普一直以沒有什麼慾望和內斂出名。

我想看見侯爵家那堆寶物後失去物慾的人不是只有我。雷爾帝斯霍普也是。只要一兩把劍和好穿的衣服就足夠了。

不論是高級的筆，還是同齡少年們搶著看的熱門書籍，他都沒有興趣。

只有偶爾會送禮物——幾乎都是給侯爵夫人——只有這樣。

「……禮物的事情以後再說。我們大老遠跑來這裡，不是為了說這個吧？」

「是的。我有東西要給你。」

男人從懷中掏出了什麼東西。那是一個比成年男子手掌稍大的盒子。

和上次收到的東西不同，那是一個完全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盒子。

蓋子打開後，可以看到一個用布包起來，有些沉甸甸的物品。解開布，看到大概三個指節長的銀色棒狀物品。

雷爾帝斯熟練地將它拉開。這是一把可隱藏刀刃的摺疊刀。

雪白的顏色，手柄的裝飾細工也很華麗。如果把刀刃收起來，看起來就像普通的裝飾品。

掛在扇子上，誰也猜不到它的用途。它的體積非常小。

「這是禮物。」

男人把刀柄的部份放在我的手心上，讓我握住。然後用手覆蓋住那把摺疊刀。

「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先逃再說。跟一個拿劍的成年男子正面衝突太傻了。我承認妳的膽子很大，但是世界上很多事情不能僅靠著膽量解決。就算是我，也不會盲目對抗兵力相差數倍的敵人。」

所以說，這是緊急手段吧。

「刀鋒非常的鋒利。但是不要在別人面前露出來。如果發生需要用到這個的事情，本身就是最糟糕的事。」

男人的眼神很嚴肅。

「與其去切割，不如用來刺傷對方。要刺的話，瞄準腹部或是大腿，要拔出來之前先轉一下。」

「萬一……」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這句話。

「如果，雷爾帝斯爵士成為了敵人怎麼辦？」

男人沉默了一下。鬆開了原本包覆著我的手。舉起我握著刀的手，讓我對準了他的脖子。尖銳的刀尖正好抵在了男人的喉結前面。

用沒有拿刀的左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下面。在下顎那裡，肌肉底下感覺到微弱的脈搏。

「這裡是頸動脈。」

男人的語氣，沒有絲毫的猶豫，冷冷的。

「別猶豫，立刻往這裡刺進去。絕對沒辦法反擊。」

如果自己成為了我的敵人，也不要猶豫。

領悟到他話中的覺悟的瞬間，我失去了語言能力。

我原本以為會有不同的答案。『我永遠不會成為妳的敵人。』『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你。』像是這樣的陳腔濫調。

但是雷爾帝斯給了我一把鋒利的刀子，和他的要害。

「……你不會阻止我嗎？」

「如果妳不得不把我歸為敵人，那為了安全，妳最好這麼做。」

「為什麼，沒必要吧…… 」

我驚訝於他的決心。我的那句話一開始不是帶著這樣重大意義下說的。

畢竟溫德羅斯家是我成長的根本。就算我否定、逃避，我生命的一部分會一直埋葬在那裡。

很難想像我有天會與溫德羅斯侯爵，或是與這個人雷爾帝斯霍普為敵。

男人淡淡地笑了。就像即將熄滅的燭火，伴隨著微弱的希望一樣的微笑。

「我很清楚別人對我的評價。」

王國的希望。最厲害的騎士。自幼就拿劍的天才。

「那些虛名是多麼虛無縹緲。」

「……」

「當妳消失的時候，我曾想過如果那是妳想要的……那我沒辦法做什麼。」

我試著把手放下，因為刀尖似乎在顫抖。但是那男人一直握住我的手。那雙手好溫暖，讓我感覺很奇怪。

「我曾想過，艾洛迪小姐會來到侯爵家，侯爵夫人會把她當成女兒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那些話都用過去式闡述著。男人的紫色眼睛就像行星爆炸之後殘留的星塵一樣朦朧。

「艾米莉亞。」

「……」

「不管是什麼事情，儘管做妳想做的吧。就算是我擋在面前也不要放棄」

我的嘴唇微張，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話里包含的心意太沉重，我的心噗通噗通的直跳。

「為什麼？」

好不容易才小小聲說了一句。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樣對待我？」

我可以在試圖利用我的人面前冷靜。我可以在同情我的人面前大笑。

然而，我不知道要怎麼回應這樣無條件給予的感情。我不認為我值得，我明明一無所有。

「罪惡感……你正在背負著嗎？但是，就算是在同一個家裡長大，就因為那份感情…… 」

我試圖不要去思考地說著，雖然本能地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侯爵夫人對我和雷爾帝斯霍普來說都是弱點。我很難面對她，而雷爾帝斯則是她孝順的孩子。

除此之外，他還有忠實的騎士團成員和一起生死共患難的部下。

把那些全都拋到腦後……為了我而死嗎？將他成就的一切，他負責的人，要成為他的家人的人，全都拋下嗎？

「艾米莉亞。」

說是罪惡感太過分了。說是責任心也太荒謬了。

那人笑了，笑得像是把最苦的藥草浸在最甜的蜂蜜裡面。太過矛盾的微笑。

既像是荒唐地暢快，又像最鬱悶的樣子。

我一直以為他是個溫柔的男人。覺得他是內心無法捉摸的男人。

現在想想……也許是我永遠不想讀懂他的內心。

就像害怕知道答案，解完了題之後不看答案，掉頭就跑的孩子一樣。

「我……很久以前，有一段時間我後悔地想著，如果拋棄了所有的現實和邏輯，要是握住妳的手是不是就是正確的答案。」

我愣著一張臉。

「雖然知道那是愚蠢的。雖然知道會給妳帶來傷害。但是我有想說是不是應該那樣做。」

男人的聲音雖然很平靜，卻無比的沉重。就像滾燙的液態鐵。

「……如果這是妳要的，逃到天涯海角也沒關係。到那裡……只要防範一些危險就行，我都想過了。」

男人放開了我的手，被體溫加熱過的刀子在我的手心閃閃發亮。

心臟像是被利刃劃開了一樣。雖然一點都不痛，但是感情就像血水一樣不停地湧出。

「都是我太自以為是了。」

這是一個非常平淡的告解。

男人苦笑的就像死海水。把浮現的感情在萌芽狀態下就扼殺掉，任何生物都無法存活的海洋。

「艾米莉亞。」

當這男人呼喚我的名字的時候，總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除了奧菲莉亞，他是唯一個叫我「莉亞」的人。

「別想太多。把我當成妳手中的刀。想要的時候可以刺，隨時可以隱藏的武器。想要扔的時候就扔掉，刀刃不利的時候就折斷吧。」

「……」

「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能幫到妳，我就滿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