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話

揚起的沙塵干擾了我的視線。

不熟練的車伕雖然勉強停下了馬車，但是小馬車裡面跌跌撞撞、搖搖晃晃，好像馬上就要翻倒了。

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一個女人抖抖裙擺，撿起籃子。

黑色的長髮隨風飄揚，遮住了她的臉。露出的白皙臉龐看起來很文靜。

雖然才剛經歷過那樣的緊急事故，但是除了呼吸有點急促外，看起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的平靜。

女人的樣子……看起來像是置身在與其他人不同的世界。猶如落在沙漠中的雨滴，異類、靜止、又安靜。

艾洛迪發誓，她在這個世界上從未見過這樣的對象。

還有，雷爾帝斯見到那女人的瞬間，比任何時候都激動。

當時，艾洛迪自己還沒有完全了解雷爾帝斯的樣貌，因為她才剛到侯爵家不久。

她認為雷爾帝斯反常的激動，只是因為他的關係差點產生了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感到抱歉。

但是現在想想，並不是這樣的。

艾洛迪記得雷爾帝斯的口袋裡有一顆蘋果。

用奇妙的目光低頭凝視了很久很久。

雷爾帝斯霍普。大家的英雄。

他不可能因為捨不得一分錢，隨便貪圖一個平民受害者的物品。因為他是光明正大的騎士。

但是他卻堅決劃清界限，說如果跟自己和艾洛迪扯上關係，會給平民帶來更大的損失，並想盡辦法以最快速度結束事故處理。

這不像他會做的事情。

不是男人，而是試圖撿起蘋果的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不是說是不認識的人嗎。」

「……」

男人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艾洛迪確信著。吊墜內的文靜少女，和艾洛迪那天遇到的女人非常相似。

黑髮黑眼並不罕見，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氣場。

尤其是像沙漠中獨自發芽的草木一樣，既異類又安靜的氣場。。

就像不久前，無意中在服裝室遇見的那個人一樣。

艾洛迪不是傻瓜。她和藹可親，並不代表她是一個沒有自己想法的人。

她咬緊嘴唇內側。雷爾帝斯至今沒有任何解釋。這是在委婉的表達他不想說。

他沒有道歉，也沒有說有什麼不得已的理由。這不像他平常的態度。

「我想問清楚。那天我遇到，名叫『艾米莉』的人。」

艾洛迪深吸一口氣。明亮的綠色眼睛閃耀著燦爛的光芒。

「……就是住在這棟宅邸二樓最左邊房間隔壁的『艾米莉亞』嗎？」

男人的眉毛微微皺起。

艾洛迪讀出了男人的動搖。

是的，他絕對是動搖了。她以為他是永遠不動搖的男人，始終如一的男人，大家都稱讚他是那樣的人。

我就知道是這樣。

因為他是一個用著淡漠語氣照顧對方的人。

因為他是騎士團的副團長。

因為他是一個把侯爵夫人當親生母親一樣照顧的男人…… …… .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如此公平地對待所有人，也就意味沒有珍惜的人。

艾洛迪用堅定的眼神看著這個男人。過了很久，男人才終於開口。

「…… 我有什麼一定要回答妳的理由嗎？」

「你是在逃避嗎？」

男人再次沉默。

艾洛迪感到緊張。沒想到這個男人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這不是在談論與埃德蒙格洛斯特一起去服裝室時遇到的突發事件。是的，非要說的話就是試探。

侯爵夫人對待艾洛迪簡直就像是對待女兒一樣。

事實上，給了她很多甚至奧菲莉亞都沒有碰過的衣服和飾品。

比起一直鎖在侯爵家裡腐爛，不如讓艾洛迪拿去使用可能才是正確的。

雖然艾洛迪惶恐地再三推辭，最終還是接受了侯爵夫人的好意，並對侯爵夫人越來越熟悉。侯爵家的僕人們對她也很好。

她開始使用宅邸內二樓和三樓最好的房間。

即使因為覺得太過份而想要推辭，說是對於今年即將出道的淑女來說，這樣待遇還不夠，才勉強接受的。

但是，我不被允許去二樓最左邊房間的隔壁。

這間緊鄰著最後一間房間。

房間之間有一扇小門相通，應該是故意相連的，但那扇門現在已經牢牢鎖上了。

房間不大不小，簡單不奢華。

艾洛迪對那個房間的主人產生了疑問。如果有人向她解釋那是死去的奧菲莉亞的房間，她就可以理解。

但是死去的奧菲莉亞的房間看起來應該是最左邊的房間。

開闊、陽光直射的好房間。

就像童話里公主的房間，裡面堆滿了各種珍貴和美麗的東西。

床很軟，大到可以讓三個人睡在上面，再小的東西也看得出來相當昂貴。

當然，我想女僕們一定已經把最珍惜、最珍貴的東西收拾整理好了，但剩下來的東西仍然散發出這樣的氛圍。

艾洛迪沒有得到那個房間作為住宿的地方，只是允許她有需要任何東西時可以參觀那個房間。

女僕們也不是隱瞞或是保密著的樣子。

但是從最左邊的房間通往隔壁房間的門卻牢牢的鎖著。

無論從規模還是從裝潢來看，都比不上最左邊的那個房間。

撿到那個看似從門縫下面滾出來的吊墜，也是純屬偶然。

當我向據說是侯爵家資深女僕多蘿西詢問隔壁房間的存在時，她雖然笑容一樣親切，但是用刀一般的語氣轉了話題。

女僕多蘿西總是把頭髮紮成辮子，用綠色絲帶固定著，總是面帶微笑的她，艾洛迪從沒想過她會展現出這樣的面貌。

「雷爾帝斯爵士。」

「艾洛迪小姐。」

我能感覺到他在跟我劃清界線。

「沒時間聊天了，現在太晚了。」

「關於…… 」

「如果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還是回去休息吧。」

「……」

為什麼？

艾洛迪慢慢地看著那個男人。男人沒有迴避那雙如薄葉般鮮綠的眼睛。

紫色眼睛就像互補色。始終神秘又彬彬有禮的男人堅定地畫上了一條線。

當時也是如此。

這男人似乎受不了艾洛迪講『艾米莉亞』的故事。

你害怕在什麼嗎？為什麼要這麼警戒？什麼原因？你害怕艾洛迪會傷害你嗎？我不知道，我也沒有理由這麼做啊。

艾洛迪安靜的從座位上站起來，不再試圖爭論。

雷爾帝斯沒有碰過的茶杯已經完全冷掉，沒有一絲熱氣。

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的一方，究竟是誰呢？

艾洛迪覺得這個男人的態度好像在害怕著什麼。

什麼？為了誰？都無法知道。

走出房間時，她開口說了。

「雷爾帝斯爵士。」

「……」

「我尊重你的意思，這次就跳過吧。」

男人眯起眼睛。

「但下次我不會滿足於這樣的回答。」

「……」

「這麼晚了，打擾了。」

艾洛迪就像蝴蝶一樣踩著輕盈的腳步慢慢地走開。

確認女人已經消失在安靜的宅邸的走廊盡頭一端，男人才慢慢關上了房門。

男人用手捂住額頭，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

樣子懦弱的不像平常的那個男人。

「……莉亞。」

又干又澀的聲音像是從唇間泄漏了出來。

光是聽著就能感受他的心急如焚。

「……妳在想什麼？」

聲音穿過空虛的空氣，像塵埃一樣消失了。

就像已經冷卻的茶水的溫度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