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3 · 明明只是想讓動不動就吵架的都市辣妹和京都美人和好!(※別再爭搶我了! 1

一章 明明打算要過一段克制的青春!

在鄉下那種地方,做人做事必須得小心翼翼。

特別是初中女生剛開始對衣服或化妝產生興趣時,就會被貼上「學會勾引人了」的標籤,消息轉眼間就會傳遍整個鄰里街坊。

我家附近最需要提防的人物,是理髮店的幸子阿姨。

她超級愛嚼舌根。很多按理來講她根本不可能知曉的私事,莫名其妙就會從她嘴裡傳出去。估計她上輩子不是間諜就是超能力者。

讀初中的時候,我很早就察覺到了幸子阿姨的危險性。所以那次偶然在河灘撿到一本時尚雜誌時,我壓根不敢帶回家。

要是拿著時尚雜誌的時候被幸子阿姨撞見,不出三天,我也會被歸入「學會勾引人的孩子」那一類。

這種名聲實在太難聽。想看的時候我就獨自跑到河灘,看完把雜誌藏在岸邊,下次再過來接著翻。

我會反覆翻閱那本雜誌,是因為上面刊登了一個我很在意的女孩。

是個和我同齡的讀者模特。與土裡土氣的我截然不同,她無論怎麼看都是閃閃發光的樣子。

可初三那年夏天,一場大雨把那本雜誌沖走了。等水位回落之後,我連著好幾天在河灘四處搜尋,到頭來只找到三本成人色情雜誌。

我本來決定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就放棄,可直到太陽落山也沒尋見,最後只能抱著那三本不知道誰扔的黃書,坐在漆黑的河邊角落裡哭。我當時憤慨地想:就算要扔,你們倒是扔點時尚雜誌啊。

不過,我就算真撿到新的時尚雜誌,大概也看不到那個同齡女孩了。我心裡明白,但還是忍不住哭了。

如今,上了高中之後,一個讓我回想起那段往事的機會到來了。

在入學典禮上以第一名的成績,作為新生代表致辭的那個女生,裙子很短,髮色也極其亮眼。

雖說是在東京,但當她打扮得那麼誇張地走上台時,底下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而我卻因為別的原因而心緒紛亂。

她長得太像了,像極了當年河灘雜誌上的那位讀者模特。

那本雜誌已經被大雨沖走,現在大概早已成了海底的碎紙,但上面的模特還活著。理所當然地成長著。

她和我一樣,十五歲,成長得既迷人又耀眼。當她的模樣和記憶里的照片重合的那一瞬間,我差點從摺疊椅上摔下去。

奇蹟般地,我們分到了同一個班,我也因此記住了她的名字。田桐聖良。感覺好像是這個名字,也可能不對。雜誌上的可能是藝名。

可惜那本雜誌被大雨沖走了,沒法確認,這點讓我很不甘心。要不是有那個間諜幸子阿姨在,我肯定帶回家了。可恨的幸子阿姨。

我很在意。想要確認。如果真的是本人的話,我有話想對她說。

典禮結束後回到教室,我熾熱的視線繼續黏在田桐同學身上。好幾次鼓起勇氣想起身搭話,但最終只是把屁股粘在椅子上。

我沒有勇氣向打扮花哨的東京女孩搭話。因為很害怕。

東京女孩肯定對我這種鄉下人沒興趣,就算我主動說話,也可能被愛搭不理或者直接無視。

不,無視還算好的。要是被說「土氣的鄉下妹能不能別跟我搭話啊?」之類的話,我肯定會心碎。

慚愧的是,我連一丁點勇氣都沒有。但我就是很在意,根本放不下。

於是我這個膽小鬼採取的行動就是——跟蹤。入學典禮後的班會結束,我緊緊跟在踏上歸途的田桐同學身後,保持大約二十米的距離。

明明來東京之後我用地圖APP都還會迷路,跟蹤卻出奇地簡單。因為只需要盯著田桐同學的動向就行。

或許是因為我腦子放空只顧著追,所以才慢了半拍冷靜下來。等我回過神,已經在一個陌生的車站下了車,走在一片陌生的住宅區里。

我本來打算找機會接觸她。想在十字路口停下的時候,假裝偶然碰見,對她說「我們同班吧!」

結果,我竟然一直跟到了離田桐同學家最近的車站附近。

這就是所謂的跟蹤狂吧。我現在,成了跟蹤狂。

再這麼下去我就能鎖定田桐同學的家了。那是犯罪嗎?我來東京才幾天就要變成罪犯了嗎?

在這麼一個溫暖的四月,我竟然冷得想哭出來。

可是在這片陌生街道上,我唯一認識的只有田桐同學的背影,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法停止跟蹤了。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什麼都不懂。

不安幾乎要把我的心臟壓碎。不,已經碎了。被壓得扁扁的。可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我跟丟了田桐同學。

我焦急地跑了起來。她明明是我在這陌生街道上穿行的指南針。

就在我正要穿過前方那個十字路口的時候——

「哇!」

「嗚呀!? 」

巨大的喊聲從側面砸過來,我一下子跌坐在地,心臟都快飛出來了。

田桐同學從自動販賣機的陰影里現身,站在我面前。

「你,在跟蹤我吧?」

「嗚、嗚……」

我莫名地想哭,可又忍不住,最後還是哭了。

十五歲的春天,在陌生土地的住宅區,我難為情地嚎啕大哭。

「等、等一下!? 你沒事吧!? 我又不是想責怪你……」

這並不是因為跟蹤敗露、人生完蛋而流下的絕望淚水。

而是從極度的緊張中得到解脫的安心之淚。打個比方的話,就像差點沒忍住但最終還是趕上廁所的那一刻。

不過,現在還不是安心的時候。跟蹤是犯罪。總之我必須道歉。

巧的是我正摔在地上。於是我自然地把姿勢轉換成下跪——

「幹嘛幹嘛幹嘛!? 為什麼要下跪!? 我都說了沒在責怪你啊!」

「可是跟蹤是犯罪。理應受到懲罰。」

「說得跟受害者似的……明明你才是跟蹤者。」

「對不起……」

田桐同學蹲了下來。視線與我平齊。

「好啦,抬起頭。別哭了。」

田桐同學一邊說著,一邊用手帕替我擦眼淚。

臉離得好近。睫毛好長。光是這樣,我就清晰地明白了。

啊啊,果然是雜誌上的那個女孩。

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達成了「與田桐同學接觸」這個原始目的,與此同時,田桐同學的手帕被我的眼淚弄髒的事實,讓我恨不得去死。

我們在公園的鞦韆上並排坐著,輕輕晃蕩。

「你中途就沒覺得奇怪嗎?我可是故意繞著這個公園走了三圈啊。你難道都沒發現?」

「呃,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當時太混亂了……我還在想『東京的公園真多啊』,還有『東京的鞦韆怎麼全都一個樣』……」

「啊哈哈哈!什麼鬼啊!」

明明被笑了,我卻一點也不覺得討厭。不如說,田桐同學願意笑,讓我很高興。

「所以,你為什麼跟蹤我?是因為我太可愛了嗎?」

「是、是的。就是這樣……啊不對不對。」

「到底哪個啊。話說,不許用敬語了哦。我們是同學嘛。」

「是、是的。……不對,『嗯』。」

田桐同學又笑得肩膀直顫。我明明沒在搞笑。

「……所以,燕跟蹤我的理由是?」

她直接叫我的名字,讓我心裡一陣發癢。明明剛剛才做過自我介紹。她拉近距離的速度快得難以置信。

跟蹤的理由,當然是因為我想和田桐同學說話。

我想問她。想確認。我有話想告訴她。

所以現在不是膽小的時候。我強忍住緊張,開了口。

「對我來說,田桐同學是——」

「等等。不是『田桐同學』,是『聖良』。」

「……聖、聖良同學。」

「聖良。」

「……聖良醬。」

「聖良。」

「聖良醬。」

「唉,真拿你沒辦法。醬就醬吧。」

「啊,多謝……」

經過這一番謎之言論管制,剛才的緊張感不知飛哪兒去了。我回到剛才的話題。

「我想先確認一下……聖良醬是不是在做雜誌的讀者模特?」

「哦,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對、對啊!你是在做吧!」

「聲音突然變得好大。」

猜對了,我猜對了!照片上的那個女孩就是聖良醬!

「我以前在河邊撿到的雜誌上登過聖良醬,因為長得很像,所以我很在意……」

「在河邊撿的?去買一本不就好了。」

「買不了啊!我當時可是初中生誒?要是買了時尚雜誌,誰知道會被附近的大人說成什麼樣。」

「啊,你好像說過,自己是從外地來東京上學的。鄉下果然挺複雜的呢。」

「嗯……所以,撿到的那本是我的寶物。因為上面登著和我同歲的聖良醬。」

「我身材又好長得又漂亮,你的心情我懂哦。」

好強的自信。簡直是字典里沒有「謙虛」二字的新型拿破崙。但她所言非虛,所以更顯得她厲害。

不過,對我來說,聖良醬不僅僅是個美少女。

「不只是外表。因為在那本雜誌上,我只看了聖良醬一個人。」

「哼、哼嗯……?」

在那本雜誌上看到聖良醬的時候,我被她吸引得心跳加速。當時我不明白為什麼,但經過幾年時間,我把這份感情化成了語言。

現在,我可以把它傳達給本人了。

「聖良醬的照片表情非常自然,洋溢著聖良醬的情感。看到照片的人也能明白,你是真的樂在其中,享受穿著可愛的衣服。所以聖良醬很可愛,是因為聖良醬的情感本身就很可愛。」

「誒!? 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說……」

「我以前一直以為,時尚就是把衣服穿得好看。可是看到聖良醬後我明白了,只要內在有魅力,外表就會隨之變得有魅力。」

「等、等一下。燕之前連我本人都沒見過吧,只見過照片吧?」

「嗯。但是跟聖良醬聊過之後,我更加確信了。你既溫柔又開朗,還充滿自信,跟我想像的一樣,連內在都是個很棒的人……不對,或許該說,是你內在的美好,也洋溢到了外表上。」

「你這誇得也太過頭了吧……?」

「才沒有這回事!因為我除了聖良醬以外,對其他模特根本不感興趣。我的長相和身材都不行,就算光模仿模特的外表也沒意義。可是聖良醬最大的魅力在於內在,我憧憬的是這一點。就算我不擅長打扮,也希望自己能像聖良醬一樣,擁有一顆美麗的心靈。」

「那個,燕,你等一下……」

「所以我在老家的時候——」

「你等一下!我們能不能先歇一會兒?」

我看向旁邊,聖良醬不知為何滿臉通紅。

「歇一會兒?我又不累啊。」

「不是燕累,是我累!差不多該輪到我真的覺得害羞了!」

「誒,害羞嗎?聖良醬你看起來應該很習慣被人誇獎了啊……」

「習慣歸習慣,但不習慣!」

什麼意思啊。算了,雖然不太明白,但應該沒事吧。

「然後啊,在我的老家——」

「你怎麼又自顧自說起來了……」

「——打扮這件事,門檻其實很高的。因為鄉下那種地方,出頭鳥總是會被打壓。所以對我來說,聖良醬就是我的救贖。雖然在鄉下很難自由打扮自己,但至少我可以像聖良醬那樣,努力成為一個內在美麗的人。」

我終於說出來了。因為我想傳達給聖良醬的話,本質上只有一句。

「所以啊,聖良醬。謝謝你,拯救了初中時代的我。」

「不、不客氣……?」

聖良醬的臉頰依然泛著紅暈,她用手啪嗒啪嗒地扇著風。剛才那些話,有那麼多讓人臉紅的要素嗎?

「結束了嗎?可以結束了吧?」

聖良醬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開始蹬起了鞦韆。

「你就那麼希望那個話題結束嗎……?」

「完全沒有!不如說我超級開心!可是凡事都有個致死量啊……」

「致死量?你會死嗎?」

「不是有句話叫『誇死人』嗎!」

我只是想表達感謝,並沒有打算把聖良醬誇死啊。

我也把腳抬起來,蹬起了鞦韆。來回晃了幾次後,跟聖良醬的鞦韆節奏合上了。

視野的邊緣,聖良醬的頭髮在風中飄蕩。

「不過話說回來,真讓人吃驚啊。河邊居然能撿到雜誌。」

「說是能撿到,但基本都是那種黃黃的啦……」

「那種書!? 那燕你豈不是看過黃書!? 那、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聖良醬一副掩不住好奇的樣子看向我。

「有、有那麼在意嗎……」

「當然在意啊!你沒跟朋友聊過這種話題嗎?」

「嗯——就算同班同學聊黃色話題聊得熱火朝天,我也從沒想摻和進去。雖然因為那些黃書,我倒也多少有了點知識,但就是完全提不起興趣。」

「是、是這樣嗎?」

「黃書沒什麼大不了的。看到男女做那種事的畫面,只覺得不自在,甚至有點噁心。」

「是、是那麼一回事嗎……不對,說不定只是因為燕太成熟了……?搞不好你已經有過經驗了……」

「你剛才說什麼?」

因為蹬著鞦韆,聲音很難聽清。

「沒、沒沒沒什麼!」

撿到的那三本黃書我全都讀完了,但我完全搞不懂其他人到底在興奮個什麼勁。那種噁心的書,到底哪裡有讓人興奮的要素了。

不過從聖良醬的反應來看,或許冷靜過頭的我才是不正常的。

『黃書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這番話說不定讓聖良醬失望了。

我慌忙在記憶中翻找,總算想起了一點有用的信息。

「說起來其實挺意外的,裡面偶爾還會登一些類似專欄的東西。」

「專欄?」

「就是那種,讓女性舒服起來的觸摸方法講座之類的。可我明明是女生啊,知道那種事也沒什麼意義——」

「誒……那燕只要有那個意思的話,就能對女孩子……」

我往旁邊一看,聖良醬的臉已經紅透了,身體硬邦邦的,只靠著慣性在盪鞦韆。

和我眼神對上之後,她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又開始蹬了起來。

「燕、燕你意外地很大膽呢!」

「誒,是嗎?我可是個超級膽小鬼啊。」

「膽小鬼才不會看黃書!」

「我只是撿到了而已!」

「還有膽小鬼不會跟蹤!」

「這倒沒錯!? 」

我啞口無言。雖然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膽小的人。

「不過太好了!」旁邊傳來開朗的聲音。「才高中第一天,就能交到燕這樣的朋友,這簡直太棒了。」

朋友。聖良醬,說我是她的朋友。

對於初中時代的我來說,聖良醬是遠在幾光年之外的存在。可是現在,她就在我身邊這麼近的地方,還說我可以站在她旁邊。

好開心。開心得想哭。可是——

「聖良醬……」

「今後這三年,感覺有燕在的話會變得很有趣呢。謝謝你。」

「那個啊,聖良醬。」

「怎麼了?」

「我,不打算交朋友。」

「哈啊!? 為什麼!? 」

就算是憧憬的人,我也不能交朋友,這其中是有原因的。

聖良醬猛地剎住鞦韆,跳了下來。

「不管怎麼想,我們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呃,這個呢,其中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哼……?」

聖良醬嘟起嘴唇,不滿地看向我。

「我初中的時候,成績還算好的。不過老家那邊高中的選擇很少,老師說讓我離開本地,去考升學高中比較好。」

我和聖良醬現在上的這所學校,是東京都內排名靠前的升學高中。

「誒,還有這種事啊。」

「嗯。所以我和家裡約好了『到了東京也要努力學習』,他們才同意讓我來東京的,所以我覺得玩啊交朋友啊都不太好。」

「既然這樣,你看——我好歹也算是第一名對吧?那我們一起學習吧,作為朋友。」

我徹底忘了。聖良醬可是以第一名成績考上這所升學高中的精英。

既會打扮又會學習,在女高中生當中豈不是完全無敵的存在?還是說她是神?是神嗎?

確實,能和第一名一起學習是件好事。不過我聽說,很多人打著學習會的名義聚在一起,結果到最後都光玩了。

我煩惱了很久,最後做出了決定。

「對不起。果然我還是不能和聖良醬做朋友。但是,如果你願意做我學習上的對手,我會很高興的。雖然對第一名的聖良醬來說可能有點不自量力,但我會努力的。」

我清楚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作為從鄉下來到東京之人,我的覺悟應該已經傳達給她了。我明明如此確信,聖良醬卻歪了歪頭。

「那是燕的真心話嗎?」

聽到意想不到的反問,我的胃感到一陣絞痛。

「……是、是真心話哦。」

我一邊回答,一邊移開了視線。

「燕的波波頭,好可愛呢。」

「誒、誒?是嗎……?」

怎麼突然說這個?被聖良醬誇獎,我會害羞的啦……?

「美容師手藝不錯呢。是在不錯的店裡剪的吧?你來到東京,肯在髮型上這麼下功夫的理由——」

我立刻明白了聖良醬想說什麼。非常明白。

她想說,你剪那個髮型,不就是為了高中出道嘛。

我也從鞦韆上跳下來反駁。

「不、不是的!這是幸子阿姨剪的!幸子阿姨確實說話愛多管閑事,但手藝真的特別好,我從小就一直受她照顧,就算對方是小孩,她也會非常熱心地問你想剪什麼樣的髮型,她是鄉下那些想打扮的孩子的夥伴——」

「幸子阿姨是誰?」

「啊,是我老家理髮店的阿姨……」

「咦?是嗎?那是我誤會了啊……幸子阿姨真厲害呢。這個波波頭超級好看……」

聖良醬盯著我的頭髮看了又看,她那筆直的視線像針一樣扎得我難受。

她連這麼明顯的謊話都能輕易相信,我感到一陣揪心。聖良醬單純的心思,甚至讓我有點擔心。

最終,撒謊的罪惡感迫使我坦白。

「我騙人的!我一到東京就預約了評價很好的美容院……!」

「果然啊。」

幸子阿姨,對不起。雖然我也覺得幸子阿姨很厲害,但東京受歡迎的美髮師果然更厲害。剪完之後,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差點沒腿軟。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什麼呢……?」

我做好心理準備,迎接聖良醬的追擊。

「你是不是練習了很久普通話?你明明是從外地來的,卻幾乎聽不出方言的味道。」

我感到臉「唰」地一下熱了起來。

我本想開口糊弄過去,但嘴巴只是張張合合,說不出話。也許是因為被人指出了說話方式的緣故,我連自己剛才怎麼說話的都記不起來了!

「吶,燕。那個髮型,還有你說話的方式,都不是為了學習吧?你原本就打算在東京享受高中生活對吧?」

我被徹底看穿了。鄉下女孩的深層心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的心被聖良醬親手剝開,剝得一絲不掛,簡直羞恥得想死。

「你還是跟我做朋友吧!」

聖良醬握住了我的雙手。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她的手那滑溜溜的觸感,幾乎讓我失去理智。作為美少女,她簡直無懈可擊。

「未來的三年,我希望燕能在我身邊。」

不只是我,聖良醬的臉也微微泛紅了。

那直白的話語讓我心潮澎湃。

「可、可是,如果你想要朋友,不一定非得是我……」

「不是燕就不行!我想跟燕做朋友!」

她大聲說道,我不由得噎住了。

直到剛才還笑眯眯說話的聖良醬,眼底隱隱約約藏著認真的神色。

「對我來說,燕已經是特別的了……要是燕不在,我會……」

「誒、那個……?」

怎麼感覺聖良醬的發言突然變得沉重起來……?才認識第一天就說「特別」,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我正困惑著,聖良醬好像突然回過神來似的,撓了撓頭。

「我剛才,說了超級奇怪的話呢!」

聖良醬帶著一副試圖掩飾心事的靦腆笑容,接著說了下去。

「我真是的,突然變得太沉重了!怎麼會說出『要是燕不在』這種話呢!真是的,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那個,聖良醬?」

樣子有點奇怪。聖良醬滿臉通紅地低頭盯著腳邊。明明她平時都是昂首挺胸向前看的。

「總、總覺得好熱啊!明明才四月!不對,說不定是我發燒了。傳染給燕就不好了,我先回去了!」

「誒、嗯、嗯。」

聖良醬急匆匆轉過身去,短裙在她身後飄舞著,我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走出五步後,聖良醬停下腳步,背對著我說道。

「做朋友的事,果然還是算了!那個,你看,我果然還是不能打擾燕學習!」

丟下這句話,聖良醬全力跑出了公園。

她一瞬間就決定好了一切。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注】原文為「自己完結」,意為在不與人溝通商量的情況下,獨自腦補完想法後直接下定論,類似於對用戶隱藏了深度思考過程的AI智能體。一時沒想好怎麼翻(

嘛,按剛才那個勢頭髮展,我可能會被聖良醬硬逼著成為朋友。單論結果的話,現在這樣也許才是正解。

可是,錯過了和憧憬的人交朋友的機會,還是有點寂寞的……不對,才不寂寞!這樣我就能專心學習了!

我再次咚地一聲坐回到鞦韆上。

「不過聖良醬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公園裡,我的低語隨風而逝。

早上到校後第一件事,就是坐下來預習功課。

雖然新學期才剛剛開始,但不能鬆懈。要在起跑衝刺階段拉開差距,補習班的傳單上也是這麼寫的。

我有許多想要報恩的人。有推薦我來東京上高中的初中班主任,有允許我獨自生活的父母,還有家裡的狗。

我想通過在這所升學高中取得優異成績來回報他們。

我懷著這份堅定的決心,從一大早就開始學習。

之後走進教室的同學,沒有一個人跟我打招呼,也沒有一個人試圖跟我搭話。

一定是我學習時的氣勢壓迫到了他們。我身上肯定散發出了一種「別跟我搭話」的氣場。所以才沒人來跟我搭話。

並不是我在班裡被孤立了。只不過是大家都在顧慮學習中的我罷了。其他同學都順順利利地交到了朋友,看起來好像只有我被剩下了,但大概是我的錯覺。

話說回來,我本來就不需要朋友。朋友只會影響我學習的效率。我和聖良醬最終也沒有成為朋友。事到如今,我也不會覺得寂寞。

我一邊把注意力從內心的空虛中移開,一邊移動著自動鉛筆,這時,一抹漂亮的金髮在我視野的角落晃動了一下。

「燕,早上好!」

「聖良醬——」

我發出了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的高音。什麼啊這是。簡直就像是因為聖良醬跟我打招呼而感到開心一樣。

聖良醬眼神斜瞥著別處,右手擺弄著頭髮。

「今天的我,可愛嗎……?我感覺卷得挺不錯的……」

聖良醬的頭髮燙成了波浪卷。蓬鬆又閃亮,非常好看。

「我覺得超級可愛……!」

雖然只能說出一句小學生水平的感想,但面對真正美麗的東西,我確實只有這種程度的辭彙量。

而且,特意來問我「可愛嗎?」也很有心機,感覺讓她的可愛更上了一層樓。

「……是嗎,太好了!如果燕說『可愛』的話,那就絕對是可愛的。」

「那、那個,你是不是太信任我的話了……?」

聖良醬不滿地鼓起了臉頰。好可愛。

「……我可是全世界最相信燕說的『可愛』的人。」

「這還不算太誇張嗎!? 」

從未取得過任何第一名的我,不知為何被聖良醬憑藉一句「可愛」就認定為世界第一。怎麼回事?

「沒有誇張哦。好啦,打擾你學習也不太好,我先走了。謝啦!」

「啊、嗯……」

我回答的聲音低到連自己都吃了一驚。簡直就像是因為和聖良醬的對話結束了而感到寂寞一樣。沒錯,我確實很寂寞。

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理由叫她回來,只能鬱鬱寡歡地望著聖良醬回到座位上的背影。

不過話說回來,真不可思議。新學期開始這一周以來,每天早上聖良醬都會來我這裡,問我「可愛嗎?」。每天,每個早晨。而且不找別人,只找我一個人。

明明聖良醬身邊應該有很多可以問的人才對。如果是時尚方面的事,問比我更有品味的人應該能得到更有用的回答。

如果是了解時尚的人,應該能說出「那個捲髮,卷了幾圈?四圈?果然是四圈吧,我超懂的。三圈太少,五圈又太多」之類的話。

不,再怎麼樣也不會說「幾圈」吧。頭髮又不是花樣滑冰,哪來圈數的概念。

不僅如此,聖良醬在問「可愛嗎?」時的表情也怪怪的。

聖良醬是給對自己容貌很有自信的人。第一次聊天時候,她還明確說自己「很可愛」。明明自我肯定感那麼高,現在卻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來問我。

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穿著新衣服來約會,因為不確定自己穿得好不好看而不安地確認的女孩子」。不過我沒約過會,所以只是憑想像而已。

在公園閑聊那天分開的時候,聖良醬也很奇怪。不,或許從那一刻起,聖良醬就一直很奇怪。

那個曾經自信滿滿的聖良醬,已經不知去了哪裡。

面對每天早上都來問我「可愛嗎?」的聖良醬,我已經感受不到從前那種強烈的憧憬了。雜誌上的那個女孩,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但我並非失去了興緻,反倒更加躁動不安。總感覺一種陌生的情愫在心底若隱若現、捉摸不定,這份滋味煎熬得讓人難受。

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我到底對現在的聖良醬懷著怎樣的感情呢?

我太過在意自己的心情和聖良醬的表情,握著自動鉛筆的手就這麼僵住了,根本沒法集中精力預習。

我使勁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雜念。我要變成學習的蟲子——我像在給自己洗腦一樣,拚命地搖了好多次頭。

好了,這樣洗腦就完成了。我這麼想著抬起頭,突然發現聖良醬就站在正前方,差點發出謎之慘叫。

「燕……」

啊啊,就是這副表情,這副臉頰泛著紅暈、視線慌張游移著的表情。

我理解不了,那種表情究竟代表著怎樣的情感。果然,東京凈是些我理解不了的東西,搞得我心跳不已。

「今天,能跟我一起回家嗎……?」

說到繞路,我首先想到的是家附近的河岸。從初中回家的時候,我每周都會繞遠路沿著河邊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撿到新的時尚雜誌。

應該說,我住的地方根本就沒有其他地方可繞,所以除了河岸我壓根不知道什麼叫繞路。

「學校附近的店,難道你不想都了解一下嗎?畢竟我們還要在這裡上三年學呢。」

雙人木桌。看到聖良醬坐下了,我也跟著坐下去。

這家咖啡廳就在從學校到最近車站的路線上,稍微偏離主幹道的地方。寬敞而現代的空間里,桌椅擺放得很寬鬆,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看見庭院。

一邊眺望庭院一邊喝茶,這是歐洲的貴族嗎?鄉下女高中生有資格坐在這裡嗎?

好可怕。東京的咖啡廳,好可怕。

對於女高中生來說,正確反應大概應該是興奮起來吧,但我做不到。要不是有聖良醬這個見慣了都市陣仗的人在,我可能在進門的那一瞬間就打道回府了。

「我來請客,點你喜歡的吧。」

「誒,可是……」

「是我邀請你的嘛。你知道我有讀者模特的收入吧?」

「嗯、嗯……」

我翻開遞過來的菜單,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什麼啊。飲料和甜點的名字我都認識,但價格完全不認識。這家店的消費稅是單獨上調了嗎?

剛被聖良醬邀請繞路的時候,我還因為在意原因而心跳加速,可一進這家店,我哪裡還顧得上那個。

渾身不自在,價格還高得離譜。我能不能活著從這家店走出去啊?這份不安讓我的心怦怦狂跳。

我只好翻回飲料那頁,拚命尋找找最便宜的東西。這時聖良醬強行把菜單翻了過去。

「燕要選自己喜歡的哦。」

翻到的是蛋糕套餐那頁。每一樣都貴得讓人想問「是不是搞錯了一位小數點?」

我偷偷瞥了聖良醬一眼,她向我投來一個不容分說的笑容。而且她還按住了菜單的兩頭,擺明了不讓我看別的頁面。

我只好無奈地選了看起來像招牌的經典款。叫店員、點單,全都是聖良醬幫我做的。好溫柔……

沒過多久,兩人份的蛋糕套餐端了上來,桌面瞬間變得華麗起來。時髦的店,連擺盤都很時髦。

「啊,拍照……」

我覺得這種時候拍照是女高中生的基本操作,於是用手機相機按下了快門。可是我沒在用SNS,照片根本沒地方發。

沒辦法。發給媽媽炫耀一下吧。

而另一邊,按理說肯定在用SNS的聖良醬,卻沒有拍照,直接拿起叉子說「我開動了」。

「意外……聖良醬不拍照嗎?」

「誒、嗯……今天沒那個心情。」

聖良醬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含糊其辭。雖然對話能正常進行下去,但她時不時會走神。她明明應該是個更開朗更健談的女孩子才對。

我也將蛋糕送入口中。雅緻醇厚的甜香幾乎要讓舌尖融化。糖分滲透進我埋首苦讀的每一天。可細細品味過後,我發覺在甜味深處還藏著一絲成熟內斂的微苦。

聖良醬忽然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樂福鞋的鞋尖抵上我的鞋尖。可不知為什麼,我卻挪不開腳。總覺得如果把腳挪開,某種重要的東西就會斷掉一樣。

我們就這麼腳尖抵著腳尖,繼續聊了下去。

「那個,燕覺得什麼東西最值得信賴?」

我正在品嘗第二口蛋糕的味道,她突然拋來一個哲學問題。

「老家的狗……吧。」

「為什麼?」

「因為它只對拿著零食的人獻殷勤。」

聽到我的回答,聖良醬差點把紅茶噴出來。

難道指的不是那個「信賴」嗎?我覺得它那種對食物露骨的雙標態度,還是相當值得信賴的。

聖良醬笑完之後,開了口。

「我呢,信賴的是鏡子。」

「鏡子?」

「因為它能最準確地映照出我的魅力。」

「好、好帥……!那也就是說,鏡子里映出的自己才是最棒的,對吧?」

「差不多吧。」

對容貌擁有壓倒性的自信。真讓人憧憬。要是我也能像那樣愛自己就好了。

「其實呢,就算別人誇我長相,我也沒什麼感覺。當然我很高興,也會說『謝謝』。」

「誒,是這樣嗎!? 那你為什麼……」

如果這樣,那她每天早上都像撒嬌一樣問我「可愛嗎?」,我就搞不懂了。

「一開始,我的魅力全是鏡子展現給我的。就算被別人誇獎說有魅力,鏡子也會展現給我更多、更全面的魅力。所以無論別人對我說什麼,都只是『已經聽過的話』罷了。所以對我來說,鏡子才是最值得信賴的東西。」

好可怕的自我肯定感。要傳達給聖良醬的誇獎,光靠地球上的辭彙可能真的不夠。那看來我只能變成外星人了……

「可即便如此,還是出現了一個超越了鏡子的存在。」

「誒!是什麼?」

「燕。」

送到嘴邊的第三口蛋糕變得索然無味。真的,一點味道都沒有。因為過於混亂,我的大腦明明在渴求糖分,關鍵的甜味卻迷了路。快回來啊。

「燕對我說過吧,說我內在的魅力會體現在外表上。我以前都不知道內在會影響外在。鏡子從來沒有告訴我這些。這是我從未覺察到的魅力……」

聖良醬的臉很紅。仔細看看桌上,聖良醬的蛋糕只少了一口左右。

「我自從遇到燕之後,就沒法再相信鏡子了。以前只要看鏡子我就能自信起來,可最近卻總是感到不安……但是只要燕誇我,我就能安心……」

「啊、啊哈哈……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這個,該怎麼回答才好?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大腦再次強烈地索求糖分。右手反射性地把蛋糕往嘴裡送。

「我,喜歡燕。」

第四口蛋糕差點噴了出來。

「我希望你永遠在我身邊。希望你能當我的鏡子。因為燕比任何人都更認真地看著我……」

「等、等一下!鏡子我當不了!我不懂時尚,只會說『可愛』……」

在初中時代的我眼中,聖良醬就是神,是讓我不敢相信我們是同齡人的、閃閃發光的領袖人物。

現在,坐在我眼前的不是神。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只是一個痛苦地吐露著戀心的、普通的女孩子。

「只要有那些就夠了!我想聽燕用你的臉、你的聲音對我說『可愛』。我知道這會變成一段我單方面從你身上索取的關係,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跟我交往……」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張開的嘴裡,只有無法成聲的嘆息落下。

「求你了……做我的女朋友好嗎……?」

東京凈是些可怕的東西。因為凈是些未知的東西。

閃閃發光的高樓大廈,亂成一鍋粥的時刻表,擁擠到讓人走不了直線的人潮。但最可怕的,是喜歡著我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