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短暫的正義

矗立在市中心的魔法少女管理局大樓。

正面區域，早已徹底失去機能。

記者、警察、政府官員——怒吼與閃光燈從未停歇，本該秩序井然的地方，如今淪為一片混亂的現場。

我站在十樓的辦公室，俯瞰著這一切。

「沒想到，高層已經腐敗到這種地步了」

我輕聲自語。隔著玻璃，外面的世界喧囂不已，唯獨這裡，安靜得詭異。

「這可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解決的事」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我……也一樣有罪」

就在這時——

敲門聲響起，門幾乎同時被推開。

「打擾了……奈木女士。又有孩子提出辭職，我把文件送過來了」

「這樣啊，辛苦你了，美南」

我接過遞來的文件，在沙發上坐下，隨手翻了翻。

年齡、等級、負責區域——一連串熟悉的名字，整齊排列著。

「……今天已經是第八個了」

「嗯。而且人數還會繼續增加」

美南靠在牆上，雙臂抱胸，望向窗外。

「現場已經到極限了。高層要麼躲起來不肯出面，要麼已經被警方拘留。留下來的，只有我們這些被懷疑的人」

新聞流出的數據，早已擴散到全世界。進行人體實驗的設施也被鎖定，遭到警方與政府人員查封。

而我，作為魔法少女運用部門負責人，也被列為案件嫌疑人。美南則憑藉多次現場負責人的經歷，同樣被捲入懷疑之中。

「……一切，都曝光了」

我低聲呢喃。

那些被掩蓋的事。

那些視而不見的事。

如今，全都以最刺眼的形式，擺在眼前。

「嗯。再也瞞不住了」

美南淡淡地回答。

「……其實，你心裡隱約知道，對不對？」

聽到這句話，我沉默了一會兒。

「是」

我沒有否認。

「資料里不自然的空白、和現場對不上的報告……違和感，一直都存在」

美南也輕輕吐了口氣。

「只是，我之前沒有深入追究」

我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正確來說，是無法深入追究」

我說完，垂下視線。

「因為不去看，會更輕鬆」

——我安靜地承認。

短暫的沉默降臨。美南拿起遙控器，打破了這份寂靜。

「……看看現場嗎？」

不等我回答，她打開了電視。

畫面切換，映入眼帘的是——

『——重複播報！目前市內多處發生衝突！』

新聞主播急促的聲音。

背景里，怒吼與慘叫交織在一起。

『針對魔法少女的抗議不斷升級，部分地區已演變為暴力行為——』

畫面切到現場。

憤怒的人群。扔來的石塊與塑料瓶。魔法少女們拚命抵擋。

『附近居民強烈抗議，高呼『我們被騙了』『把家人還給我們』——』

我啞口無言。

這時，鏡頭拍到一名少女。

身著制服的魔法少女。

據我所知，她才成為魔法少女一個月。

她展開護盾，拚命呼喊著什麼。

可是，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下一秒——有東西砸中了她的臉。

少女的身體猛地一晃。

即便如此，她沒有逃。

根本逃不了。

「住手……」

微弱的呢喃被麥克風捕捉。

卻傳不進任何人的心裡。

『警方已出動，但局勢依舊混亂——』

畫面里，魔法少女與市民互相推擠。

本該是守護者的存在。

如今，卻被視作敵人。

「……這就是，現實」

美南的聲音靜靜落下。

我無法從畫面上移開視線。

「即便不知情，我們也必須承擔責任。

但在那之前，必須先去保護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魔法少女」

「是啊。問題是……只靠我們這些人還有留下來的魔法少女，還能撐多久……」

美南的話，沉重地砸在心上。

就在這時——一陣震動響起。

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我取出手機，看向屏幕。

「……未知號碼」

我皺起眉。

短暫猶豫後，按下了通話鍵。

「喂？」

『……初次見面。魔法少女管理局運用部門負責人，奈木女士。不，現在稱你為管理局最高負責人，應該更準確吧』

平靜的女聲。

沉穩得近乎沒有感情。

『就叫我黑之魔女吧』

「……是你」

我倒吸一口冷氣。

美南立刻銳利地看向我。

「誰？」

她小聲問道。

我沒有移開視線，輕聲回答。

「……怪人那邊的人」

僅此一句，氣氛驟然改變。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聲音依舊平穩。

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

『你們的組織，已經走向終結。可是——如果魔法少女消失，誰來阻止怪人？』

這句話，如針般刺入心底。

『我們是有組織行動的。但那些不屬於任何組織的怪人，正為現在的局面狂喜，早就迫不及待要大肆破壞了吧』

她平靜地繼續說道。

『所以我提議——我們合作』

「……合作？」

我不禁失聲反問。

『嗯』

對方立刻回應。

『我們正在推進一項計畫，強制人類邁向下一階段。魔法少女、怪人……這種區分，遲早會失去意義。不……是必須失去意義』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但是，變革需要控制。無組織的怪人，已經無法壓制。他們把現在的混亂，當成了解放』

窗外的景象，在腦海中重疊。

暴動、混亂、哭喊。

『所以，魔法少女們，仍然是必要存在』

「……這就是，你的正義？」

『正義？不是。只是有必要而已』

對方毫不猶豫地回答。

聲音里沒有一絲動搖。

『你也不喜歡看到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被丟石頭吧？』

「……！」

我說不出話來。

腦海中浮現出剛才的畫面。那個撐著護盾、卻依舊不肯倒下的少女。

『這是誰的責任？』

她淡淡地說著。

『你們？我們？還是這個世界？』

沒有答案。

『但是，有能力阻止這一切的，是你們一方哦』

沉默降臨。

『選擇吧。是就這樣帶著崩塌的正義走向終末』

她頓了頓。

『還是——在時代徹底改變之前，哪怕短暫，也要繼續堅守正義』

話音落下，電話被掛斷。

房間里，重回死寂。

我握著手機，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奈木女士」

美南的聲音，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還沒有答案。

可是——

畫面中，那個承受著石頭、卻依舊站立的少女身影，始終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