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背叛者

光芒爆發了。

緊接著，轟鳴撕裂了體育館。

白色閃光吞噬了視野，什麼也看不見。

唯有壓倒性的光芒填滿了整個世界。

遲來的衝擊狠狠襲向身體。

「……！」

我下意識催動影，展開暗之盾。然而光之奔流瞬間將其碾碎。

黑暗碎裂，視野邊緣，日和的影子劇烈晃動。

「日和！」

我伸手想要抓住她，可——爆風先一步襲來。

衝擊狠狠撞在身上。

腳下一滑，我在體育館的地板上被狠狠掃飛。

「咕！」

日和的身影，離我越來越遠。

我拚命伸出手臂。

可指尖只抓到一片虛空，夠不到她。

下一瞬間，視野天旋地轉。

身體在地上翻滾，背部傳來劇烈撞擊。

「呃、啊！」

我在地板上狼狽地滾了好幾圈。

好不容易停下時，耳鳴劇烈到刺耳。

只有尖銳的嗡鳴在腦海深處不斷迴響。

我緩緩抬起頭。

體育館內依舊泛著白光，爆炸的餘輝在空氣中飄蕩，景色一片模糊。但光芒也在一點點褪去，白色漸漸消散。

碎裂的地板，

散落的玻璃碎片。

還有——影。在那之中，我看見了妹妹的身影。

「……日和」

在不遠處的地面上，日和俯卧著一動不動，黑色髮絲散落在地上。她身下的地板，被染成了一片漆黑。

起初我以為那只是影。

但並不是。

隨著視野恢複，那片顏色漸漸顯露出來。

是紅色。鮮血，正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從日和的身體下方，緩緩擴散。

心臟狂跳不止，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日、日和……」

我想要站起身，可雙腿卻使不上力氣。即便如此——我還是強行撐著站起來，拖著腿，一步步走向日和。

「日和！」

途中數次摔倒，我還是拚命衝到她身邊，雙膝跪地。湊近一看，胸口幾乎窒息。

日和的制服多處撕裂，爆炸飛濺的窗玻璃碎片，深深扎進她的制服各處。

手臂、肩膀、腿、後背，無數細小碎片嵌在肉里。

她應該是試圖防禦，雙臂擋在身前護住身體，可還是來不及。制服下不斷滲出血液，地板上那攤血，就是這麼來的。

「喂！」

我顫抖著伸出手，碰了碰日和的肩膀。

沒有回應。我慌忙湊近。

有呼吸。將視線落在她胸口——微微起伏著。

雖然微弱，但胸口確實在上下動著。

「……太好了」

我瞬間脫力……就在這時，日和制服破損處、被血浸濕的傷口周圍，影緩緩蠕動起來。黑色的物質包裹住傷口，將玻璃碎片一點點推擠出去，皮膚也在慢慢癒合。

是再生。

「……在、在恢複」

我小聲呢喃。看來她體內還殘留著魔力。雖然不清楚怪人的恢複力具體如何，但日和的身體，正在自愈。

我剛鬆了口氣，喉嚨里卻湧上一股腥甜，紅色液體從嘴角滴落。

「咳、呃」

低頭一看，是血。

遲來的劇痛從胸口深處炸開。之前大概是腎上腺素的作用，我完全沒察覺到。身體的痛感被全部壓制住了。

我的身體，也早已破破爛爛的了。

爆炸飛濺的玻璃碎片扎進手腳和手臂，肩膀被那激光貫穿的傷口，依舊在流血。沒有止血，血珠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我也一樣啊」

我忍不住苦笑出聲。

就在這時，灑在地上的光緩緩晃動了一下。

我抬頭望去，體育館中央，白色光芒之中站著一道人影。煙塵緩緩散去，站著的當然是美南。

她的戰服幾乎沒有凌亂，只有剛才我造成的傷口微微滲著血絲。除此之外——幾乎毫髮無傷。

我輕輕吐了口氣。

「……果然，很強啊」

美南緩緩看向這邊。

那雙眼睛，和剛才一樣。

冷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最後的警告……投降吧」

美南的聲音靜靜回蕩在體育館內。

從破窗吹入的風，吹動著地上散落的玻璃，發出清脆乾澀的聲響。

混雜在這聲響中——另一道聲音響起。

噠噠、輕快的腳步聲踩在地板上。

我皺起眉，美南也微微挪動了視線。

體育館入口，破損的門後，一道人影緩緩現身。逆光之下，起初只能看見輪廓。可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間——我的心口猛地一沉。

「……為什麼……」

不可能。她怎麼會在這裡。

光的殘像漸漸褪去，白色薄霧中，那道身影清晰浮現。長長的銀白髮絲，熟悉的魔法戰服。

「美南小姐！」

聽見這聲呼喊的瞬間，我的心口猛地一緊。

是艾莉亞。

體育館的空氣，瞬間凝固。

艾莉亞邁步走進體育館，看著破碎的地板、散落的玻璃，然後——看向我。她的表情瞬間僵住。

「拉碧絲……！」

剎那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為什麼要來。別過來。千萬別過來。

心底不祥的預感瘋狂蔓延。我們的學校處在隔離區域內，被管理局封鎖。也就是說，艾莉亞出現在這裡，毫無疑問是執行任務。而任務目標，多半是抓捕或是清除我與日和。

我咬緊牙關，最糟糕的念頭在腦中閃過。如果在這裡——艾莉亞幫了我，管理局會怎麼判斷？

協助怪人、背叛者魔法少女……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竄上。而且我知道，管理局內部早已有流言。關於我和艾莉亞的關係，關係好得異常，這類傳聞早已傳開。

如果在這裡，艾莉亞袒護我——懷疑就會變成定論，艾莉亞的人生就徹底毀了。

「……為什麼要來」

我下意識小聲呢喃。

艾莉亞向前踏出一步，看著破損的體育館地板、血跡、倒地的日和，還有渾身是血的我，臉色扭曲起來。

「拉碧絲……不要再打了」

她的聲音沙啞破碎。

「再戰鬥下去的話……」

艾莉亞的視線，落在日和身上。

「……會死的」

「…………」

別說了。別再說下去。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美南一言不發，看著我和艾莉亞。

我緩緩站起身，雙腿不住發抖。

即便如此，我還是向前踏出一步。

艾莉亞倒吸一口涼氣。

「拉碧絲……？」

我沒有任何回應。

只是——一步步，緩緩逼近。

地上蔓延的影無聲地向前伸展，下一刻驟然暴起。如同黑色帶子一般的影，從艾莉亞腳下瞬間纏上她的雙腿。

艾莉亞的身體猛地一晃。

「誒——」

我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衝上前。一旁的美南也立刻動身，可我更快。伸出手臂，扣住艾莉亞的脖頸，將短刀抵在她的喉嚨上。

刀刃貼著肌膚，發出細微摩擦聲。

艾莉亞的呼吸驟然停滯。

體育館的空氣，徹底凍結。

我就這樣死死瞪著美南。

「不許動。再往前一步——」

我將刀刃，微微用力。

一道紅線，在她喉嚨上浮現。

「這傢伙會怎麼樣，你也無所謂嗎？」

已經逼近到近距離的美南看著我，眼神微微眯起。

「……」

她在懷疑。也難怪，管理局裡最清楚我和艾莉亞關係要好的人就是她。

所以——我刻意勾起一抹冷笑。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聲音低沉而冰冷。

「以為我和這傢伙關係很好？」

我揪住艾莉亞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艾莉亞的眼神劇烈晃動著。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因為被信任的同伴背叛。

「怎麼可能。我只是在利用她而已。多虧你們把我引到管理局，我才能拿到這麼多有用的情報」

艾莉亞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一瞬間，我的心口劇痛無比。

但——我沒有改變表情。

在這裡猶豫，美南就會看穿。

在這裡流露出哪怕一絲的溫柔，一切就都完了。

所以我，把刀刃又抵緊了幾分。

「停下，別再動了」

我低聲喝道。

「人質的意思，你應該懂吧？」

體育館內氣氛緊繃到極致。

艾莉亞的呼吸變得淺促，在我懷中微微顫抖。

「……拉碧絲」

她的聲音沙啞破碎，可我沒有回應。

也沒有看向她，只是死死盯著美南。

美南在數米外停下腳步。這個距離，以她剛才的速度，瞬間就能衝過來。但她沒有動。

她的眼神依舊冷靜。

我的短刃、艾莉亞的喉嚨、還有我的表情。

她在觀察著一切。

「拉碧絲……你是認真的？」

美南平靜開口。

我嗤笑了一聲。

「當然。和怪人戰鬥、裝成同伴、什麼友情信任之類的……這種無聊的東西，我從一開始就沒興趣」

艾莉亞的身體，微微僵硬。

那份觸感，透過手臂清晰傳來。

心口再次劇痛。

但——我沒有挪動刀刃。

對峙陷入膠著時，不合時宜的清脆拍手聲，緩緩在體育館內響起。

啪、啪。緩緩地。

我皺起眉，看向聲音來源。

美南也微微轉頭望去。

站在那裡的，是不久前才見過的人。

戴著長耳白色兔子的假面的臉。

上級怪人——兔假面。

沒人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誰也沒有察覺。只有一件事無比清楚——那裡，剛才還是日和倒地的位置。

而現在。

兔假面的懷中，抱著日和。

公主抱。

彷彿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一般，自然地將她抱在懷裡。日和的血，染紅了兔假面的袖口。

「哎呀」

輕快的聲音，在體育館內響起。

「場面真熱鬧捏」

假面之下，透出愉悅的氣息。

她緩緩掃視著我們所有人。

「不過——」

兔假面輕輕調整了抱日和的姿勢。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聲音，微微壓低。

「我可愛的小兔子們」

無人動彈。

我。美南。艾莉亞。

只有——

兔假面，愉悅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