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未能守護

暗，靜止了。

停留在即將噬咬的前一瞬。

彷彿時間本身被徹底凍結。

「……啊……」

拉碧絲的手指，微微動了。

她伏在地面，指尖顫抖著。

漆黑的影像是回應這微小動作般，輕輕晃動。

意識正在上浮。

從無比深邃的谷底，

從即將徹底沉沒的深淵之中。

「……什麼……」

聲音脫口而出。那是曾被稱作魔法少女的少女的聲音。視野一片模糊……可她還是看見了。從自己體內湧出的暗。

無數道影子，正要將普通人吞噬的模樣。

「……不要……」

她終於理解了。

這是——

「我……？」

喉嚨不住顫抖。影子像是回應般蠢動，

彷彿在確認自己的主人。

「……在做什麼……」

呼吸紊亂，心臟狂跳。

記憶碎片般涌回腦海。

被踩踏的觸感。骨頭折斷的聲響。

被摧毀的感官。然後——暗失控溢出。

「……在幹什麼啊……」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卻像陌生人的一樣。

喉嚨劇痛，呼吸淺促，身體沉重得可怕。必須站起來——她明明這麼想，卻只能勉強動一動指尖。……為什麼，動不了。

視野邊緣，影子再次晃動。

那不是人的形狀。像手臂一樣的黑影延伸出去，纏住了某人的腳。對方想要逃跑，卻根本逃不掉。當然跑不掉。

因為——是自己，抓住了他們。

「住手……」

嘴巴不受控制地動了。

究竟是命令，還是哀求，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影子沒有停下，緩慢而確切地，要將人吞噬。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不是這樣的。

「……我說住手啊……！」

她拚命用力，指尖卻止不住發抖。

但她還是要阻止。

停下來。

停下來。

停下來。

「……停下來……！」

世界發出刺耳的扭曲聲。

下一瞬間。

影崩解了。像絲線被扯斷一般。

纏在人們身上的黑暗紛紛潰散。

失去形態，溶回地面。

原本逃命的人癱倒在地。

一動不動……但還活著。

……太好了。

確認這一點的瞬間。

全身的力氣，徹底消失。

「啊……」

像是所有支撐都消失了。

手指動不了，手臂重得抬不起，連呼吸都做不到。

視野搖晃。好暗……不對。

變暗的，是自己。

必須站起來。也許還有怪人殘留。

必須把一切都停下。可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還……」

聲音消散在空氣中。地面的冰冷，貼在臉頰上。

啊，自己倒下了啊。

明明意識到了這一點，卻再也站不起來。

遠處傳來誰的聲音，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都無所謂了。因為——已經停下了。

自己好好阻止了。

「……太好了……」

這是她最後的念頭。意識沉入黑暗。

深沉、安靜。這一次，是真的。

一切，都被黑暗吞沒。

回過神時，包圍學校的怪人氣息已經消失。被拉碧絲的影子吞噬的怪人，徹底從世上抹去了存在。

殘留的——只有一片死寂。

「……哎呀～」

兔假面輕輕歪了歪頭。

「壞掉了嗎～」

她看著懷中的拉碧絲。

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

全身脫力，沒有半點反抗的氣息。

就在這時，她察覺到了魔力氣息。

遠方正快速接近——魔法少女的增援。

「嗯～」

兔假面抬眼望去。樓頂上，作為結界核心佇立的少女——艾莉亞，一邊維持結界，一邊死死盯著這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憤怒。

啊，原來如此。情況不太妙。

雖然可以在這裡殺掉艾莉亞。

但沒法保證在增援抵達前結束戰鬥。

「……這次，就到這裡吧」

她低聲呢喃。忽然像想惡作劇般地，把拉碧絲臉上的血跡——舔掉了。

然後，朝著樓頂的艾莉亞，露出笑容。

下一瞬間。

「——把她還給我！！」

結界轟然解除。光之魔力收束，化作無數光彈傾瀉而下。如槍林，如流星，填滿整片天空。

但，為時已晚。

兔假面腳下的影子裂開。空間本身被暗吞噬。她就這樣抱著拉碧絲，身體沉入影子之中。

當光彈落下時——

那裡，已空無一人。

「哈啊、哈啊……哈……」

艾莉亞頭腦一片充血。倉促發動高階魔法的反衝讓她單膝跪地。

「拉碧絲……」

聲音沙啞破碎。

沒有回應。這種事……她當然知道。

那股魔力氣息，徹底消失了。完完全全。

就在剛才，還確確實實存在於此。

那安靜、冰冷的暗之魔力。

如今——卻已經無處可尋。

「……騙人……」

喉嚨深處不住顫抖。

視野里只剩下被撕裂的地面。光彈擊中的地方。本該在那裡的兩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終於明白。解除結界的瞬間，集中攻擊的那一瞬空隙，被對方抓住利用了。

「——！」

她猛地衝出去，跑到樓頂邊緣。

探出身，瘋狂尋找影，尋找魔力。

哪裡都——沒有。

校門前、學校里、學校陰影、樹根下、電線杆旁。

所有有影子存在的地方，她全都看遍了。

可就是——找不到。

「啊……」

她咬緊牙關，卻無法追趕。

那不是普通的移動。

是潛入影子本身，穿梭到另一處影子的能力。

「拉碧絲……！」

呼喊著名字。明明不可能傳達到。

胸口深處，劇痛蔓延。

她沒能守護住。撐起結界，明明就是為了守護。

為了不讓任何人死去。

為了不讓任何人被奪走。

可是——

「……為什麼……」

她握緊拳頭，身體止不住發抖。

視線，不由自主地垂下。

校門前，拉碧絲曾經倒下的地方。

血跡，還留在那裡。已經開始發黑乾涸的血跡。

那是她確實存在過的證明。

「……把她還給我……」

這句話究竟在對誰說。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

一陣呼喊隨風飄進耳中。

她朝聲音方向望去，有人倒在地上。

「誒……」

是學生。穿著制服，橫躺在地面，一動不動。腳邊殘留著異常濃郁的影。那是剛才還存在於此的痕迹。

……是拉碧絲的影。

「——！」

呼吸驟然停止。

不遠處，還有另一名學生癱坐著，渾身發抖。不知是站不起來，還是無法動彈。他的手緊緊抓著倒地學生的袖子。

「……快起來……」

聲音再次隨風傳來。

「……吶……」

沒有回應。

艾莉亞的指尖，劇烈顫抖。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怪人造成的傷害。

是拉碧絲的影，觸碰過的地方。

「……怎麼會……」

喉嚨像是被狠狠捏碎。

她本該守護一切。

為了守護，才撐起結界。

為了守護——才選擇相信拉碧絲。

可是。

「啊……」

力氣徹底消散，她跪倒在地。

拉碧絲明明是來幫忙的。

可是——艾莉亞本該守護的人，卻被奪走了。

視野模糊不清。

但她卻無法移開視線。

從拉碧絲消失的地方。

從——倒地不起的學生們身上。

彷彿拉碧絲還在那裡一樣。

——明明已經，無處可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