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最終的歸宿

在更衣室里，從上到下一件件脫衣服。

制服外套、襯衫、內衣。

每脫掉一件，身體就輕鬆一分。

最後，站在鏡子前。

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腹部。

——沒有傷疤。

不久前，刀刃明明刺穿了那裡，明明流了很多血。可此刻，那裡的肌膚光潔如初，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敢相信，我伸出指尖。

……輕輕碰一下試試。

「……嘶，疼」

一陣輕微的鈍痛傳來。

不算尖銳，卻真實存在。

啊……我還活著。

光是這樣，就稍稍安心了。

我把衣服疊整齊，走向浴室。

打開淋浴，洗頭、洗凈身體。

我盡量不去想多餘的事，只機械地重複動作。一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心中就又要開始躁動。

沖洗乾淨後，我確認浴缸放好了熱水，把腳伸了進去。

當整個人泡到肩膀時——

「呼啊——」

連我自己都驚訝的一聲清晰的嘆息，脫口而出。

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

肩膀卸下力氣，呼吸也變得深沉。

啊……好舒服啊。

說實話，這或許是今天最安心的瞬間。

我在浴缸里茫然望著天花板，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好軟啊。好暖啊。

——等下。

「不不不不不」

我猛地回過神，輕輕搖頭。

別回想。別亂想。對方是艾莉亞啊。

那是我的推啊，推。而且她那時候都哭了。

那是生死關頭，不可抗力的醫療行為。

別想歪啊，蓮香。

（是不可抗力，所以沒問題……對吧）

我這樣說服自己。

……可是。她拚命的表情。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透過唇瓣傳來的那份溫暖……

每一幕，都異常清晰地在腦海里回放。

「……！」

事到如今，臉頰突然發燙。

乾脆當成是水太熱的緣故，

我深深吐了口氣。

（被推親吻的人生，誰想得到啊……）

我正望著天花板發獃——更衣室那邊的門被哐當一聲用力拉開。

「姊姊，我進來咯」

緊接著，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誒」

我下意識出聲。

「等、等一下——」

「我們約定好的，所以沒關係不是嘛？」

語氣乾脆，不是生氣，

更像是撒嬌與不滿交織。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來。

啊—，完全忘了。

又是治療、又是說明情況、還要應對管理局，一堆事搞得我時間感都麻木了，回過神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我只跟艾莉亞和急救人員說要回家，

沒多想就直接回來了。

自然，日和一直在玄關等我。

而且，我快晚上十點都沒聯繫她。就算理由再正當，我也沒法說出口，直接被日和判了出局。

「吶……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一進門就被這句話劈頭蓋臉砸來。

聲音低沉、平靜，正因為壓抑著情緒，

反而更嚇人。我慌忙想解釋，

卻被她乾脆打斷，最後根本沒讓我說完。

她毫不留情、非常認真地罵了我一頓。

罵夠一陣之後。

「……讓我原諒你也可以」

日和頓了頓，語氣讓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但有條件」

她接著說出來的，就是這個。

「要一起洗澡」

「……啊？」

我沒聽懂，下意識反問，

日和卻抱著胳膊，直直盯著我。

那是無處可逃的視線。

「可以吧？」

這根本不是問句。

我感受到一股不容拒絕的壓力。

「啊……嗯」

會反射性答應，絕對是今天一整天判斷力降到谷底的瞬間。

……然後，就到了現在。

日和毫不猶豫地快速沖了沖身體，

徑直走到浴缸里我的面前。

距離好近。比我想像的近得多。

我下意識移開視線，沒法直視她，只能盯著天花板、牆壁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再也沒法毫無顧忌。

以前一起洗澡的時候，

明明理所當然，什麼都不會想。

即使隔著蒸汽，也能看清日和的輪廓。

圓潤的肩膀、脖頸的線條，都已是成熟少女的模樣。

「幹嘛移開視線啊？」

「沒……沒有啊」

日和身體前傾，湊近我。

「姊姊，你是不是去做什麼危險的事了？」

「沒有啊。話說你為什麼這麼想？」

「……艾莉亞都在當魔法少女了，姊姊同樣在做什麼奇怪的事也不奇怪。而且姊姊最近很會撒謊」

我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我沒有撒謊哦」

短暫沉默。

「只是，也沒有全部都說的義務吧」

說完這句話，心口微微一刺。

——啊。剛才那句不行，說錯了。

等我意識到，已經晚了。

我並不是想推開她，

也不是想疏遠日和。

只是怕她再追問下去，我就瞞不住了。

可結果。

我偏偏選了最傷人、最冷淡的說法。我在浴缸裏手指交疊，不敢看日和，視線又逃向了天花板。

「……哦」

只有一聲簡短的回應。她既沒有接受，也沒有鬧彆扭，只是安靜地在浴缸里動了動。

濺起小小的水聲。

等我反應過來，日和已經比剛才近了很多。

「……幹嘛」

我依舊沒看她，開口問道。

「沒什麼」

日和淡淡地回答。

「只是看你一副在逃跑的樣子」

肩膀快要碰到一起。在熱水裡，距離被一點點拉近。

「姊姊」

日和抬頭看著我的側臉。

「你總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一個人扛著，從以前就是這樣對吧」

語氣很輕，沒有責備，更像是在確認。

「從小就不想讓我和媽媽擔心，受傷了也瞞著」

水蒸汽對面，日和的表情微微晃動。

「摔出血了也說沒事，

發燒了也說不要緊」

她一句句細數著回憶。

「這一點，完全沒變」

日和稍稍靠近，碰了碰我的手臂。

既不抓住，也不擁抱，

只是像在確認我就在這裡。

「不過，就算你不想說，我也相信你。反正，姊姊最後一定會回到我身邊的，對吧？」

這句話讓我的心猛地一顫。

像是被堵死了退路，卻又同時被指明了歸宿。

我輕輕吸了口氣——

「……嗯」

簡短地應了一聲。

似乎這樣就夠了。

日和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我在熱水裡輕輕伸出手臂，

不用力，也不緊緊包裹。

只是，把她輕輕攬過來而已。

「我一定會，回來的」

日和先是一臉驚訝，

隨即把額頭輕輕靠在我的胸口。

「呵呵……我知道哦」

小小的、滿足的聲音。

浴缸里的水波輕輕晃動。從肩頭傳來的體溫比剛才更近。

是無法逃離，卻也並不討厭的距離。

明天肯定又要為事件報告忙得團團轉。

但至少現在，只要擁有這一刻就好。

我不由得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