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半步的距離

我被清晨的陽光喚醒。

從窗帘縫隙中射入的陽光格外刺眼。

「……唔……」

剛想翻身，手臂卻傳來柔軟的觸感。

「……好重……」

睜開眼，日和的睡顏佔滿了整個視野。

她像抱著抱枕一樣摟著我的手臂，

發出平穩細微的呼吸聲熟睡著。

「啊」

昨夜的記憶瞬間在腦海中閃過。

怪人、變身、暗之外套、長靴、沒能解除的戰服，還有就這樣和妹妹一起睡了的事。

我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身體。

「……是制服」

身上好好地穿著學校制服。西裝外套、裙子、襯衫、領帶，一應俱全。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呢……」

看來在睡著的時候變身自動解除了。

動畫里也有不知不覺就換回便服的情況，大概是同樣的設定吧。

我輕輕挪開日和的手臂，從床上起身。

「真是的，昨天就不能自己解除掉嘛」

我低聲抱怨著，拿起了手機。

看向屏幕的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7:52】

「…………誒？」

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

【7:52】

上學時間是——8點10分。

從家到學校步行要20分鐘。

根本不用計算。

「………………」

然後，我終於認清了現實。

「————糟了！」

我從床上猛地跳起來。

「日和快起床！ 早上了！ 早上了啦！」

「唔……幹嘛……」

「什麼幹嘛！都7點52了！」

「……哈？」

日和看了看手機，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什麼叫不是吧！」

我一把拉開窗帘，抓起桌上的書包，胡亂塞進今天要用的課本。

「為什麼都沒人叫我啊！」

「媽媽昨晚夜班還在睡覺，沒辦法啊。我也把鬧鐘忘在自己房間了」

「糟透了！」

我比昨天和怪人戰鬥時還要慌張

邊穿襪子邊衝下樓梯。

「日和！ 早餐怎麼辦！」

「來不及了，沒時間吃」

「也是呢！我也是下意識問的，抱歉啦」

我在玄關一邊穿運動鞋一邊大喊。

「我走了！！！」

「路上小心。不過肯定要遲到啦」

我打開門，立刻全力狂奔。

那一天，我整個人都舉止怪異。

上課、休息時間、換教室的時候。

我都刻意——和別人保持距離。

（糟糕，身上肯定有怪味道）

拚命奔跑在上學路上時，我突然想到。昨天和怪人戰鬥後，沒能解除變身就回家，被妹妹拉上床，就這樣直接睡著了。

也就是說。我，根本沒洗澡。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為了洗澡回家，

我只能就這樣前往學校。

我下定決心，今天一整天，不，半天都要和別人保持距離。

每當艾莉亞靠近，我就後退半步。

「蓮香，你今天好像刻意跟我保持距離？」

「誒、是、是嗎？」

「嗯。平常都會再靠近一點的啊？」

惠里也歪著頭疑惑。

「感覺好像在被你躲開」

「是錯覺啦，錯覺！」

才不是錯覺呢。

我就是在拚命躲。

午餐時間，我盡量坐在下風處。

打掃時間，我守在窗邊。

移動時一定走在最後面。

總之就是不讓任何人靠近。

而艾莉亞一直靜靜注視著這樣的我。

放學後，教室里只剩下我們兩人。

「吶，蓮香」

我正在收拾回家的東西，艾莉亞開口了。

「你今天，是不是沒精神啊？」

「誒？ 沒有啊，才沒有……」

艾莉亞向前走近一步。

我反射性地後退一步。

「……」

「……」

「……」

沉默。艾莉亞直直地凝視著我。

「難道說……」

「什、什麼？」

「是身體不舒服嗎？」

被她溫柔地詢問，胸口一陣刺痛。

「沒有沒有！ 我很有精神！ 身體倍兒棒！」

「那為什麼要躲開我。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猛地一緊。艾莉亞的聲音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反而帶著些許不安，眼神彷彿受了傷。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我移開視線，緊緊攥住指尖。

「那為什麼？」

「那是……」

事到如今，也沒法再矇混過關了。

「……那個……昨天，發生了很多事」

「很多事？」

「那個……我沒有洗澡」

一瞬間，艾莉亞露出茫然的表情。

「……誒？」

「我是說！昨天忙得一團亂，還出了一身汗！就這樣睡著了啦！」

「所以才刻意不靠近別人的！」

一陣沉默。

下一秒，艾莉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噗、哈哈哈，怎麼能這麼可愛啊」

「可愛……!? 」

「這種事明明根本不用在意啦」

「誒，可是……」

「我完全沒發現啊」

艾莉亞說著，又向前走近一步。

我反射性地想阻止她。

「等、等一下啊！」

「沒關係啦」

然後——咻地一下，她輕輕湊近聞了聞。

「……嗯。很普通啊，甚至還蠻好聞的」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的臉頰瞬間發燙。

「你、你在做什麼啦！」

「確認一下」

「不用確認啦！」

艾莉亞咯咯地笑著。

「真的沒關係。反而聞起來很讓人安心」

「這根本不算安慰啦！」

惠里從教室門口探出頭來。

「你們兩個在幹嘛呢」

「我知道蓮香今天刻意保持距離的原因了」

「只是因為沒洗澡而已」

「誒，就因為這個？」

惠里愣了一下，隨後也笑了出來。

「什麼嘛，也太認真了吧」

「可是、畢竟……」

「我懂女孩子會在意這種事」

惠里聳了聳肩。

「不過蓮香，你一點都不臭哦？」

「真的……？」

「嗯。甚至比平常還香呢」

「誒!? 」

我的心臟砰砰狂跳。

「對了，你換洗髮水了嗎？」

「沒有換！我昨天真的沒洗澡啦！」

「那這不反而很厲害嗎？」

艾莉亞微笑著點了點頭。

「嗯，完全沒問題」

「所以不用刻意保持距離啦」

她說著，又靠近了一步。

我已經徹底放棄抵抗了。

「那、那我可以靠近你嗎？」

「當然可以」

艾莉亞露出開心的笑容。

今天一整天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但被艾莉亞和惠里毫無保留的純真笑容打動，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們三人就這樣並肩走出了學校。

我們並排站在可麗餅店前。

一邊大口吃著用紙包著的可麗餅，一邊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笑著，再咬上一口。

「吶吶，下次再去拍大頭貼吧」

「好啊好啊」

我在一旁聽著艾莉亞和惠里開心地交談，靜靜地吃著可麗餅。

很甜。鮮奶油在口中化開。前世身為男生時，總是和朋友們沉迷遊戲，而現在，我正好好地做著女孩子會做的事。

「蓮香也一起去吧？」

「去遊戲廳玩一會兒再回家吧」

艾莉亞拉著我的衣袖。

就在這時。

我的胸口微微一顫。一陣冰冷的感覺爬上後背。空氣中傳來些許扭曲的氣息。

（毫無疑問，是怪人的瘴氣）

我緊握著手中的可麗餅，視線投向不遠處昏暗的小巷。

「……抱歉」

「誒？」

「怎麼了？」

兩人看向我。我猶豫了一瞬，隨後擠出笑容編造了借口。

「我今天有點事」

「誒，現在就要去？」

「嗯。對不起啦」

艾莉亞鼓起了臉頰。

「我還沒玩夠呢」

「下次再一起吧」

我說著，向後退了一步。

「真的嗎？」

「真的」

這不是謊言。但也並非實話。

我轉過身，背對兩人。

「那，明天見」

「嗯……路上小心」

艾莉亞的聲音帶著些許不舍。

我沒有回頭，朝著小巷走去。

背後依舊能感受到兩人的視線。

轉過小巷拐角，外界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這是傍晚陽光照不到的小路，連風都顯得冰冷。

剛才還甜美的可麗餅味道，此刻卻感覺無比遙遠。

「拜託，出現也至少要選晚上啊」

我低聲呢喃。

黑暗的情緒在心底積聚。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只是純粹的憤怒。憤怒被人打擾了和推以及摯友相處的時間。對因為這種理由而生氣的自己，我感到一絲厭煩。

即便如此，這份情緒也無法平息。

「……趕緊結束吧」

小巷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是扭曲的人形陰影。

我吐出一口氣。下一瞬間，暗影將我包裹。

陰影從腳下升騰，外套迎風鼓起，戰服覆上我的身體。

「拉碧絲」

低聲念出這個名字的同時，我蹬向地面。

在怪人察覺之前，我便拉近了距離。

「——太慢了」

影子延伸而出，束縛住怪人的雙腳。

「嘰——！」

在它發出慘叫之前，我一拳砸下。

纏繞著暗的一擊貫穿了它的軀幹。

骨頭碎裂的聲響，肌肉撕裂的觸感。

「礙事」

我縱身躍起，借力迴旋踢。

伴隨著沉悶的聲響，勉強維持人形的怪人脖頸被折斷。怪人的身體來不及抵抗，便化作黑霧消散。

小巷重回寂靜，我緩緩落地。

「……哈」

心底的怒火依舊未平。

「真是……糟透了」

我揚起外套，走向夜色深處。

朝著與剛才歡笑之地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