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41 · 瑕疵新娘 2 夢回過往
第一話 七月初信
此地是極東的島國•大和皇國。約莫五十年前,人類和妖怪曾為開國一事互有歧見,爭鬥不休。後來,這裡的曆法從太陰曆改為太陽曆,皇國人汲取西洋文化,歌頌著日新月異的文明開化盛世。
號稱陰陽五家的五大名門,設下「五行結界」,繁華的皇都得以不受魑魅魍魎侵擾。而紅椿家正是陰陽五家的第一大家。
這個號令百鬼的驅魔家族,每天都起得很早。夜晚出勤的人還在休息,但家中的女僕和傭人,天剛破曉就要離開被窩,處理府邸中的大小事。而我,紅椿菜菜緒,也是一大早就起床沐浴,準備張羅早飯。這是嫁到陰陽五家的媳婦,非常重要的一項職責。
對陰陽五家的人來說,享用早飯本身就是一種「儀式」。早飯的品質會影響進食者一天的氣運,由「陰之靈力」最強大的女性負責張羅,也是陰陽五家的一大規矩。
早市的新鮮食材,已經送到廚房了。
「哎呀,今天有香魚啊。」
皇都離海不遠,所以紅椿家經常食用海魚,今天難得有當令的河魚。
「是的,這是烏鴉捕獲的新鮮河魚。今天早上,他去山外的分家辦差回來了。」
後鬼女士對我說明香魚的來歷。她口中的烏鴉,人如其名,是烏鴉妖怪,也是紅椿家的式神。烏鴉為人殷勤有禮,深得夜行大人信賴,夜行大人常派他去遠方辦差。
「烏鴉服侍紅椿家多年,也是看著夜行大人長大的。他疼愛夜行大人,就像疼愛自己的兒孫一樣。每次看到夜行大人愛吃的東西,都會帶回來。」
「呵呵,真貼心呢。」
既然如此,我得用心烹調才行。今天就是七月了,香魚是當令的食材,陰陽五家的人七月食用香魚再合適不過了。
「原來夜行大人喜歡吃香魚,我會更用心料理的!」
我從小在山村長大,這個季節也常吃香魚。
香魚有各式各樣的烹調方法,這個季節的新鮮香魚,最適合用炭火燒烤了。
我先對火神和灶神合掌膜拜,準備燒灶做飯。烏鴉還帶了一些山菜回來,我打算做成湯品和涼拌。早飯吃香魚,搭配山菜更對味。
我開始做鹽烤香魚,香魚要先用粗鹽洗過,然後串在竹籤上抹鹽。尤其尾鰭的部分很容易烤焦,一定要確實抹上鹽巴。
接下來,只要用稍強的遠火慢慢燒烤,烤到外皮焦脆、肉質軟嫩為止。啊,炭烤香魚的味道好香喔。不知道為什麼,一聞到這個味道,我就會想起夏天的翠綠山林,以及清澈小溪旁的青苔味,故鄉的情景,也掠過我的心頭。
「夜行大人、夜行大人,該起床啰。」
「嗯。是菜菜緒啊,已經早上了嗎?」
「已經早上啰。早安,夜行大人。」
「嗯。早安,菜菜緒……」
他是我的夫君,紅椿夜行大人,也是紅椿家的少當家。
夜行大人的體質異於常人,早上容易賴床,都會睡到用膳的時間,而且要賴床好一會兒才肯起來。不過,他今天難得迅速起床。表情睡眼惺忪,頭髮也亂糟糟的,跟平常風姿颯爽的模樣相去甚遠。
「今天的早飯味道,比平時的更香呢。」
「今天有鹽烤香魚喔,那是烏鴉先生出差時順便抓來的,聽說是夜行大人喜歡的食物,對吧。」
「哦,這是香魚的味道啊!」
夜行大人立刻清醒了。他匆匆忙忙跑去洗臉,又急急忙忙地跑回來。
「開動了。」
他開始享用我做的早飯,夾起香魚就咬了一大口。烤魚皮酥肉嫩,夜行大人才吃了一口,眼睛都亮起來了。
「啊啊,太好吃了……怎麼會這麼好吃。」
夜行大人對早飯香魚的味道讚不絕口。「我本來就喜歡香魚,卻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鹽烤香魚。皇國其他男人的早飯一定都沒我的香。」
「夜行大人,你太誇張了啦。」
「哪裡誇張了,能吃到妳為我做的香魚,太幸福了。」
夜行大人笑得跟孩子一樣,他專心享用早飯,還不忘對烏鴉表示感謝。他吃了五條鹽烤香魚,把魚頭、魚骨、內臟都吃得一乾二淨。
夜行大人的食量本就不小,今天他的食量更是讓我驚嘆。看到他津津有味吃著我張羅的早飯,我很珍惜這段寶貴的時光。
我現在應該是整個皇都最幸福的新娘了,幾個月前,我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會過得如此幸福安穩。
那是冰雪消融、寒氣猶盛的三月初。當時我還在北方的白蓮寺村,過著不得露臉、不能說話的生活。因為我的額頭上,被刻了猩猩的「妖印」。
——女孩子不可以跑到結界外頭。
——妖怪會擄走靈力強大的女子當成新娘。
從小村人就對我耳提面命,無奈當時未婚夫送我的發簪掉到結界外頭,我為了撿那支發簪違背了禁忌。
結果,我被一隻巨大的猿猴妖怪抓走,額頭也被刻上「X」形的印記。那種印記又被稱為「妖印」,是妖怪刻在所有物上的標記。被刻上妖印的女子,在村中會受盡欺凌侮蔑。
我被迫戴上面具,不能在人前說話露臉,每天都被村人辱罵毆打。
出事前,我是白蓮寺少主的未婚妻,也為這段婚姻做了好多努力。但出事以後,少主卻嫌棄我一身猴騷味,棄我於不顧,我也失去了活著的意義。
幸虧夜行大人來到白蓮寺家,他看中了我,將我從苦海救了出來。現在想起那段往事,我還是心有餘悸。可是如今我有夜行大人相伴了,和他一起生活,我也變得越來越堅強。
今後,我要竭盡所能地幫助夜行大人,希望每天準備的早飯,能成為他征戰時的力量,保護他平安無事。
吃完早飯,我和夜行大人一起到咖啡廳。這是夜行大人經常光顧的咖啡廳,我看完病也會來光顧。我在這家店吃到許多從未品嘗過的西式點心和料理。
店家端出的綠色飲料,讓我感到十分新奇:充滿氣泡的綠色透明液體,裝在西式的玻璃杯里,上面還加了白色的冰淇淋和櫻桃。我從沒看過這種飲料。
「夜行大人,這是什麼?好漂亮喔。還有我最喜歡的冰淇淋和櫻桃呢!」我興奮地請教夜行大人,他優雅喝著咖啡,臉上露出俏皮的笑容。
「這是哈密瓜汽水,喝喝看,妳可能會嚇一跳就是了。」
「嚇一跳?」
吃冰淇淋前,我先用吸管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汽水,吸管的用法我是最近才學會的。
「咦?」強烈的刺激感竄上舌尖,我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舌、舌頭好像被電到一樣喔……」我眼眶泛淚,對夜行大人說。
「哈哈,嚇到了吧。這叫氣泡飲料,妳先吃點冰淇淋壓壓驚吧。」
「夜行大人好過分,你明知道會這樣還叫我喝。」
「抱歉啊,我太想看到妳驚訝的表情了。」夜行大人一邊道歉,卻笑得合不攏嘴,太過分了。
「想看妻子驚訝的表情啊?嗯,我能理解你想惡作劇的心情呢。」
夜行大人的身後,突然冒出一名年輕男子。夜行大人默默起身,直接揪住對方的領子。
「你來幹什麼,幸臣?」
「沒、沒有啦,有事情要報告……」
被夜行大人惡狠狠地瞪著,對方嚇得縮起身子。
仔細一看,那名男子也穿著陰陽寮的制服。這麼說來,他是夜行大人的同僚了。
「初次見面,紅椿家少夫人,我是陰陽寮第四分隊的翠天宮幸臣。跟夜行是老朋友了,以後請多多指教。」
「請、請多指教,我叫菜菜緒。」
翠天宮幸臣大人單膝跪地,以一種含情脈脈的眼神望著我,還牽起我的手獻殷勤。
「陰陽寮發生的騷動我聽說了,幸好妳沒事,菜菜緒小姐。」
「咦?啊。」
「別碰菜菜緒,小心我宰了你。」夜行大人再次揪住對方,強行將他拉開。
正當我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夜行大人無奈地對我說道:「這輕浮的傢伙啊,其實是英世醫生的兒子。」
「咦?」
我經常受到翠天宮醫生的關照,沒想到他是醫生的兒子。翠天宮一族也隸屬於陰陽五家,規模相當大。我剛才聽到他的姓氏,就猜想兩人可能是親戚,但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是父子,真是太讓我驚訝了。
被揪住衣領的幸臣大人,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一邊指著自己的臉龐說:「哈哈哈,我和父親長得不像,對吧?我的外婆是英國人,身上可是有異國血統的喔。」
「原來是這樣。」
聽他這麼說我才看出來,他確實有一張不太像皇國人的俊美臉龐。
英俊瀟洒的夜行大人和幸臣大人站在一起,頓時吸引了咖啡廳里其他年輕女姓客人的目光。
「對了對了,其實我前陣子都在白蓮寺之里呢。」
「咦……?」意外聽到白蓮寺這三個字,我緊張了起來,夜行大人的眼神也變了。
「喂,幸臣。這種事到樓上的包廂去說,你也是這麼打算吧?」
「當然。」
夜行大人向櫃檯的店員使了一個眼色,對方豎起兩根手指,請他們到樓上談。
我們走上二樓,走進二號包廂。房內有各種外國的傢具,裝飾得很漂亮。地上還鋪著紋樣精美的大地毯,中央擺了一張圓桌,旁邊放了四張椅子。
我們各自就座,沒一會兒功夫,店家又送來了新的飲料。
「菜菜緒小姐,白蓮寺家被陰陽五家除名,這件事妳應該知道吧?」幸臣大人喝著紅茶,同時向我問道。
「是,聽說陰陽後八家的第一大家『藤堂家』,遞補了白蓮寺家的地位。」
「沒錯,正是這樣。現在的陰陽五家和後八家,排名是這樣的……」
幸臣大人拿出紙筆,寫下各大家族排行。所謂「陰陽後八家」,是地位僅次於「陰陽五家」的八大家族。
以紅椿家為首的「陰陽五家」,因為鎮守五行結界有功,位於陰陽界的頂點。然而,在其之下,還有眾多名門名列其中,一同對抗妖怪、守護皇國。而那些居下位的家門,無不虎視眈眈地伺機提升自身順位,時刻圖謀上位。
白蓮寺家先前鬧出那麼大的亂子,不僅失去「陰陽五家」排名第四的地位,甚至被打入「陰陽後八家」的最下位。
「白蓮寺家呢,現在真的一蹶不振了。罪人白蓮寺曉美被趕出村落,繼承人白蓮寺麗人也發瘋了……」
一聽到曉美姐和少主的遭遇,我心頭一緊,不由得低下頭來。
「沒事吧,菜菜緒?」夜行大人仔細觀察我的反應,似乎有什麼話想對幸臣大人說。
「也是呢,這個話題對菜菜緒小姐而言,或許會勾起一些痛苦的回憶,那我改天再告訴夜行就好……」
幸臣大人正打算停止在我面前繼續這個話題,但我早已下定決心,抬起頭來告訴他:「沒關係,請繼續吧。我也想知道少主和曉美姐……還有白蓮寺家的後續。」
那些逼我戴上面具,對我百般欺凌羞辱的人,我想知道他們的下場。
幸臣大人看了夜行大人一眼,之後點點頭說:「明白了,那我就直說了,菜菜緒小姐。在下翠天宮幸臣,會把在白蓮寺家看到的一切如實相告。」
語畢,幸臣大人在桌上攤開一本記事本。陰陽寮的第四小隊是一支專門負責「搜集情報」和「記錄」部隊。
幸臣大人被派往白蓮寺家時,記錄了那裡發生的所有事情,以及每個人的對話。他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這就要從白蓮寺曉美被趕出村子說起了。
六月○日,白蓮寺村落大門前。
「不要!放開我!為什麼只有我……?為什麼只有我被趕出村子!」
白蓮寺曉美在眾目睽睽下,被幾名壯漢拖到村子的入口。她一路上拚命掙扎,仍然被丟到村子外面。她一臉不甘,怒視著門內的村民。
「你們打算犧牲我,把所有罪過都算我頭上,然後裝作一副無辜的模樣,向陰陽寮搖尾乞憐是吧?憑什麼那傢伙不用受罰!」曉美指著呆站在門內的白蓮寺麗人。
麗人只是一直念叨著菜菜緒的名字,對前妻被趕出村子漠不關心。
「曉美,什麼叫我們把罪過都算妳頭上?要不是妳陷害菜菜緒,這一切根本不會發生。菜菜緒嫁到我們家的話,麗人肯定也是優秀的繼承人啊……」
麗人的母親白蓮寺富美子,對曉美憤恨難耐,氣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曉美望向自己的父母,投以求助的目光,然而,她的家人卻立刻避開了她的視線。現在女兒被趕出村子,他們出手相助,絕對會被圍剿。
曉美也看出了村民們對自己的厭惡,心知這裡是絕對待不下去了。女兒是她唯一的牽掛,宗家人不願讓小孫女看到自己母親被流放,所以並沒有把小孫女帶來。
「妳不用擔心琴美,我們會好好養育她。」白蓮寺的當家白蓮寺清人淡淡地說道。
「胡說!你們一定會冷落琴美,這不就是你們的作風嗎!」
所有村民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白蓮寺的前任當家白蓮寺間人開口了。
「曉美,無論妳怎麼嚷嚷,這輩子都別想再進到白蓮寺的村子了。想去哪就去哪吧,勸妳在天黑之前找個地方落腳,否則會被入侵五行結界的妖怪抓走。離這裡最近的客棧,也有一大段距離呢。」
前任當家命令僕人關門。沒有人同情曉美,她從即將關閉的門縫中,看到了村民們鄙夷的眼神。大家都怪她,認為白蓮寺家道中落都是她害的。緩緩關上的大門,彷彿也在無聲地咒罵她。
「我詛咒你們不得好死。」曉美最後撂下了她的詛咒。「你們也都難辭其咎啦!我詛咒你們全族不得好死!」
沉重的大門徹底關上了。罪人曉美,就這麼被白蓮寺家流放了。
六月○日,白蓮寺村的大街上。
如今的白蓮寺村,有許多陰陽寮的隊員駐守。其中一位身材高大、打扮華麗的女性特別引人注目。她帶著部下走在大街上,渾身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引來所有村人的目光。
「啊,瑪麗亞阿姨!阿姨我有話想跟妳說——」幸臣跑了過去,對方抓住他的腦袋,單手將他抬了起來。
「別叫我阿姨,要叫我隊長,幸仔。」
「對、對不起,第八分隊隊長藤堂瑪麗亞大人……」
藤堂瑪麗亞是陰陽寮第八分隊的隊長,也是陰陽寮的女中豪傑。她在民間被稱為「皇國的聖母」,現在藤堂家躋身陰陽五家,她也被派來擔任結界守。
「話說回來,藤堂家好不容易才躋身陰陽五家,卻派我來這種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擔任結界守。」
「沒辦法啊,白蓮寺家在五行結界的北方建立村落,就相當於放了塊鎮山之石。妖怪要是知道白蓮寺家亂了,肯定會率先攻打這裡。」
「哈,所以才派我來是吧。」
白蓮寺家失去了陰陽五家的地位,但村子並沒有搬遷。不得已,只好派一個隊長級的大人物坐鎮,在村中設立藤堂家的守護據點。因循守舊,又有重男輕女的風氣,被藤堂瑪麗亞這種實力強大又盛氣凌人的女性看管,肯定是無比屈辱。
就在這時——
「菜菜緒呢?菜菜緒在哪?菜菜緒怎麼不見了!」
「少主,請等一下!您不能離開村子啊!」
「是惡鬼!她被惡鬼抓走了!我要去救菜菜緒啊!」
不遠處,白蓮寺麗人搖搖晃晃地四處尋找紅椿菜菜緒,幾個白蓮寺家的人見狀,急忙追在他後頭。幸臣和藤堂瑪麗亞則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哎呀,真是看不下去了。繼承人變成那副模樣,白蓮寺家前途堪慮啊。」
「哈,聽說是面具上咒術的反噬。我倒覺得,可能是夜行的妻子無意間使出了『咒術反彈』,畢竟聽說她擁有相當驚人的靈力。」
藤堂瑪麗亞對紅椿夜行的妻子很感興趣。畢竟,沒有比戀慕之心更強大的詛咒來源了。
那張猿猴面具,曾經封印了白蓮寺麗人對未婚妻的感情。可能是咒術反噬自身,或是紅椿菜菜緒的強烈拒絕,產生了反彈咒術的效果。白蓮寺麗人徹底崩潰,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廢人。
六月○日,幾名白蓮寺婦女在樹下閑話家常。她們的工作是照顧宗家的小孫女,但她們根本沒把小孫女放心上。
「唉,虧我以前那麼喜歡少主,看他現在頹廢成什麼德性。」
「妳還念著少主啊?我們白蓮寺家早完蛋了好嗎?現在我只求隨便一個陰陽寮的隊員把我娶走,趕快帶我逃離這鬼地方。」
「不可能啦,現在人家看到我們白蓮寺家的女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唉——」「唉。」
「對了,宗家會怎麼處置琴美大人啊?」
「誰知道,大概是放她自生自滅吧。」
「畢竟她可是曉美的孩子。那孩子靈力低得要死,也配當我們白蓮寺家的人?」
「那她也沒資格當陰陽五家的妻子嘛。」
「唉,曉美平日對我們頤指氣使,憑什麼要我們照顧她的孩子啊?干不下去啦。」
那些婦女沒好氣地看著琴美。一臉天真無邪的琴美,見不著自己的父母,今後在村中的待遇也令人擔憂,未來可能得接受陰陽寮的庇護。
六月○日,白蓮寺宗家的大老,聚集在陰暗的房間議事。
「藤堂家和陰陽寮的那些人,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而且白蓮寺家的結界,竟然要交給一個擁有異國血統的女性看管!」現任當家白蓮寺清人氣得發抖,他無法忍受藤堂瑪麗亞用高高在上的態度發號施令。
「沒辦法,藤堂瑪麗亞是陰陽寮的女中豪傑,況且陰陽寮也打算對我們嚴加看管。」前任當家白蓮寺間人是現場唯一冷靜的人。
清人大嘆一口氣。「只求我那兒子能恢複正常了……現在連分家的人都在吵,說白蓮寺家不能交給一個發瘋的廢人。」
「這一切都是曉美和菜菜緒害的!麗人本來完美無瑕,都是那些女人爭風吃醋,才會搞成這個樣子!」宗家夫人白蓮寺富美子歇斯底里地叫罵。跟這場騷動有關的女子她都恨之入骨,卻對自己兒子的所作所為避而不談。
「不,麗人會做出那種荒唐舉動,甚至崩潰發瘋,都是我們的責任。」只有前任當家白蓮寺間人,依舊冷靜地審視著眼前的態勢。
「菜菜緒被玷污後,我們逼她戴上面具,對她百般凌虐,還用咒術操弄麗人的心,這才是問題的癥結。過去幹了那麼多壞事,現在都報應到我們身上罷了。」
「……」
「我們有生之年,大概是看不到白蓮寺家重返陰陽五家了。」
所有人都無言以對。白蓮寺家長年以來透過聯姻,讓出嫁的女子搜集其他陰陽五家的情資。前些日子鬧出了這麼大的事,那些媳婦犯下的惡行也東窗事發,有的人甚至被退婚了。
宗家先後支付了麗人和曉美的高額保釋金,還賠了紅椿家一大筆錢,再加上原本作為重要收入的新娘聘金斷了,財政也陷入窘境。
「當務之急,是趕快替麗人安排下一樁婚事。只要下一任妻子生下優秀的繼承人,沒準咱們家還大有可為……」
「別衝動,你們現在擅自替他找對象,難保不會有什麼壞影響……」話音方落,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狀。
白蓮寺麗人悄無聲息來到室內,手上還拿了一把刀。
「我不需要其他女人,把菜菜緒還我就好。」麗人語氣平淡,毫無抑揚頓挫。
「麗、麗人……」
「我的菜菜緒就是被你們奪走的不是嗎?」
麗人以癲狂的眼神看著雙親和祖父,眼皮都不眨一下,持刀的手也在顫抖。
「等、等、等一下,麗人,你先冷靜!」
「來人啊!快把這孩子帶走!呀啊啊!」
麗人一刀砍向父親白蓮寺清人,其他村人聽到呼救聲立刻趕來,將他壓制在地。不料麗人踹倒了一旁的油燈,火舌瞬間竄上紙門。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宗家陷入一片混亂,尖叫聲此起彼落。這一場大火,也燒掉了宗家的大半府邸。
「所以呢,菜菜緒小姐,現在白蓮寺家是名副其實的『火燒屁股』。不僅府邸燒沒了,宗主也被他的寶貝兒子砍傷;夫人積鬱成疾、卧病不起,前任宗主也摔斷了腿。啊,至於那個少主被關到牢房裡了。」
「……」
「看來白蓮寺家短時間內是平靜不了了。」
白蓮寺家的慘況遠超出我的想像,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我甚至不曉得,自己到底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因果報應、咒術反噬,還有人心的黑暗實在太可怕了。
「那個,琴美大人呢……?」
我只在意那孩子的遭遇。她未來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呢?小嬰兒畢竟是無辜的。
「啊,新任的北方結界守是第八分隊的藤堂瑪麗亞,藤堂隊長很關心那孩子。」
「也好,有藤堂瑪麗亞關照應該是沒問題。」
「沒錯沒錯,要不了幾年,那小女孩就會練出滿身肌肉了。」
夜行大人和幸臣大人低聲談論著孩子的未來,只有我聽得一頭霧水。
在微妙的氣氛中,幸臣大人拍手說道:「啊,對了,被流放的白蓮寺曉美回不了白蓮寺村落,你們也不用擔心她進入皇都。她被釋放之前,我們在她身上施加了咒術,只要她一進皇都我們會立刻察覺,白蓮寺麗人身上也有同樣的咒術。」
「這樣啊……」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畢竟,只要今後不再與那兩人有瓜葛,我的內心便能獲得平靜。
「那好,我也該告辭了,還有其他任務等我處理呢。」幸臣大人起身準備離開。
「呃,那個,幸臣大人,感謝你告訴我白蓮寺家的遭遇。」
「不會不會,能幫上菜菜緒小姐那是再好不過。」
「喂,幸臣,你偶爾也該找時間休息一下吧。」夜行大人有些擔心地開口。幸臣大人笑著戴上陰陽寮的帽子,說他不要緊。
「對了,夜行。」臨走之前,幸臣大人回過頭來,一臉嚴肅對夜行大人說道:「你知道嗎?紅椿鷹夜好像要結婚了。」
「我大哥要結婚了?」
「對方是你的前未婚妻,那位齋園寺大小姐。」
「……什麼?」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那個人出手了,你自己小心點。」
語畢,幸臣大人離開包廂。
夜行大人的兄長?還有前未婚妻?我偷偷瞄了夜行大人一眼,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
夜行大人眉頭深鎖,表情十分凝重。眼神中,又透著一絲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