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 41 · 瑕疵新娘 1 猿面之女

第十三話 為坎坷的婚姻獻上祝福

「這次總算有機會好好聊一聊了,菜菜緒小姐。我是夜行的父親紅椿夜一郎。沒能及時跟兒媳婦打聲招呼,實在過意不去啊。」

「不會,您千萬別這麼說,菜菜緒見過公公……」

這一天,我來到皇國的陰陽寮本部,在局長室正式拜見了紅椿夜一郎大人。

「都怪我公務纏身,沒能回家一趟啊,哈哈哈。」

「臭老爹,你放假也都窩在本部吧。」

「哎呀,夜行,你這麼希望為父去打擾你們小兩口的甜蜜時光啊?」

沒錯,他就是夜行大人的父親,也就是我未來的公公。

他體格高大,滿臉橫肉,一隻眼睛還戴著眼罩。

據說……世人都稱他為陰陽寮的「魔鬼局長」,避之惟恐不及。

他的名聲和長相讓我很緊張,好在實際對話以後,發現他是一個性情溫和的人。

這點跟夜行大人挺像的。

「聽說啊,夜行對你一見鍾情,強行帶你離開白蓮寺家。然後白蓮寺的少主想把你討回去,他的夫人也氣瘋了是吧?哎呀呀,也太有魅力了,真是罪孽深重啊。」

夜一郎大人哈哈大笑,夜行大人聽了有些火大。

「笑話,他們也不想想自己以前是怎麼虐待菜菜緒的。我可是循著正當手段娶親,還付了大把聘金。事到如今要我交人,簡直莫名其妙。」

「好了啦,夜行你冷靜一點。你這小子,都長大成人了還這麼血氣方剛。咱們大和好漢啊,最重要的是沉著和剛毅。」

「……嘖,還大和好漢咧。」

「經過這次的事件,白蓮寺家應該會安分一陣子,不敢亂來了。菜菜緒小姐,你就放心過日子吧。」

「知、知道了。」

我也鬆了一口氣。

畢竟曉美姐的事才剛過,我很在意白蓮寺少主的動向。

「還有啊,夜行。你之前談到的婚禮日期,我會去跟陰陽大神宮商量。嫁到黑條家的長女小夜子也會幫忙打點相關事宜。你稍安勿躁,這件事還得配合他們那邊才行。」

「……我知道。」

夜行大人冷淡答話,沒多說什麼。

婚禮的日期……

難、難不成……婚禮要在陰陽大神宮舉行?

我暗自心驚,夜一郎大人對我說:「真期待兒媳婦的新嫁娘裝扮啊。」

語畢,夜一郎大人對我溫柔一笑,接著他望向夜行大人。

「夜行,你出去一下好嗎?」

「啥?」

「有件事我必須親口告訴菜菜緒小姐。」

「……」

夜行大人正要開口,我讓他不用擔心,他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局長室。看來心高氣傲的夜行大人也違背不了父親呢。

夜行大人走後,只剩下我和未來的公公,我也變得更緊張了。

「那好,菜菜緒小姐,這東西得先還給你。」

夜一郎大人從抽屜里拿出某樣東西。

那是一個狹長的盒子,起初我很好奇那是什麼。他打開盒蓋,我一看到裡面的東西,不由得心頭一緊。

裡面裝的是少主送我的銀制發簪。

「這支發簪已經調查完了,也查出你被猩猩抓走的位置,白蓮寺曉美罪證確鑿了。這東西對你來說,想必有太多不好的回憶,但我覺得還是該還你。你不需要的話,我讓夜行幫忙保管,或者埋在紅椿家的庭院也行。」

「……」

我收下夜一郎大人遞出的發簪。

這東西該如何處理,我也還拿不定主意……總之先放懷裡吧。

「對了,菜菜緒小姐。對於我們家的『椿鬼』,你應該略有耳聞吧。」

「是、是的。」我立刻抬起頭答話。

「是嗎?那你每天晚上都要忍受吸血之苦吧。對此,我也是很過意不去。」

「……」

我搖搖頭,夜一郎大人雙手背在身後,眺望窗外。

「夜行算是很特殊的存在,他的椿鬼體質遠強於歷代的椿鬼。他那一身不下於鬼神的力量,也是這樣來的。」

「……是。」

「血液對椿鬼來說,就相當於人類的飲用水。若不定期攝取血液,就會饑渴而死。而且血液必須來自靈力強大的女性。因此,供血也成了紅椿家新娘的職責。」

聽到這裡,我突然有個疑問。

「……請問,夜行大人以前都吸誰的血?」

夜一郎大人的眼神中帶著憂愁。

「在椿鬼娶妻之前,通常都是吸自己母親的血。可是,夜行的母親無法接受這件事,刻意疏離那個孩子。夜行也因為體質的關係,從出生的那一刻就缺乏母愛。」

「咦……?」

「也不能怪他母親,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就咬著母親吸血……當母親的只會覺得自己生下了怪物吧。」

「……」

「不過,夜行也不是自願當椿鬼的。這是我們紅椿家的詛咒,椿鬼無法抗拒天生的吸血本能。」

我低下頭,難掩震驚。

原來夜行大人還有這樣的過往。

確實……我第一次被他吸血,他看到我驚恐哭泣的反應,也是一臉悲傷的表情。他說,許多人受不了他的體質,紛紛離他而去。

「好在,隨著陰陽醫療的進步,我們可以直接跟醫院拿血。家族中一部分女性也體諒夜行的難處,主動獻血,夜行才能活到今天。日後你要是真的撐不下去,我們會準備其他的供血方案,你不必勉強。」

「……」

「只是,他真正需要的不光是血……而是一個願意愛他的女人。」

他需要的不只是血,還有愛……

我靜默一會,思考這句話的涵義。

胸前的手掌不自覺地握緊。

「……我想您也知道,過去我被刻上妖印,已經不是潔白無瑕之身。」

我主動提及過往,夜一郎大人緩緩轉過頭來。

「這我聽說了,連你的遭遇也清楚。」

「是夜行大人不嫌棄我,把我從地獄中拯救出來。他不介意我汙穢……還說他真的很需要我。」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被他吸血時,我有多開心。

「夜行大人願意接納我的一切,我也需要他。」

被需要的喜悅遠大於被吸血的痛苦。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因為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獨,還有內心的傷,沒有人比我們更了解彼此。

所以夜行大人看上了我。

我們都能接納對方。

「時至今日,被妖怪玷污的女性還是會受到歧視。妖怪長年來威脅這個國家,掠奪人民的土地,人民對妖怪的恐懼與厭惡助長了這種氣焰。」

「……是。」

「即便如此,紅椿家也歡迎你。願意接納夜行的女人,實在太少了。況且……夜行是真心喜歡你。」夜一郎大人轉過身來,對我說:「只要你願意接納夜行,他會用盡一生守護你,他就是這樣的男人。雖然脾氣有點大,但我這兒子可是很痴情的漢子啊。」

之後,夜一郎大人還說:「未來也請你陪伴夜行了。」

夜一郎大人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拜託我照顧他的兒子。

「是,我也……」我忍住淚水,也以一個媳婦的身份低頭行禮。「多謝公公不嫌棄,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和夜一郎大人的談話結束後,我離開局長室,在走廊尋找夜行大人的身影。

夜行大人跑哪去了?

「那就是紅椿家的新娘啊,聽說是白蓮寺家的人……」

「好像還被刻了妖印是吧?」

不時有人竊竊私語,那些人同樣穿著陰陽寮的制服,他們的目光令我難以忍受。

我下意識挑人少的地方走,試圖迴避眾人的目光。走著走著,我竟然走到了空無一人的地方。

「夜、夜行大人……?」

這裡到底是哪?為什麼都沒人呢?

我徹底迷路了,嚇得差點飆出淚來。夜行大人你快點來啊……

這時,後方傳來熟悉的白木蓮花香。

這種味道我在家鄉聞到不想聞了,也讓我聯想到一個人。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趕緊查探氣味的來源。

「咦……?」

後方突然冒出一個人,我瞬間被強烈的恐懼感淹沒。

來者正是白蓮寺家的少主——白蓮寺麗人。

「……菜菜緒。」

少主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眼神異常熱情。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我根本不想再見到他——

總之,不能跟他待在一起,無論如何都得逃離這個人。

我挪了挪發軟的雙腿,準備逃離現場。

「等一下,菜菜緒!」

少主用力抓住我的手腕,他確認周圍沒人後,做出了驚人的舉動。

「咦……少主?」

想不到他竟然把我拽進附近的房間。

那是間無人的會客室,我被少主拉到牆邊。眼見無路可逃,我嚇得驚慌失措、面色鐵青。

「少主?你要幹什麼……」

「拜託你聽我說,菜菜緒!求你了,求你了。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單獨聊聊。我得知你今天會來陰陽寮,所以……」

意思是,他在暗處偷偷觀察我?

我的驚恐有增無減,少主滿臉苦惱,他用力抓著我的肩膀,自顧自說了起來。

「曉美乾的事我都知道了,她為了當我的正妻,故意把發簪丟到結界外面,還騙你去撿對吧。是她害你被猩猩抓走的,我不知道她竟是如此卑劣的女人……」

「……」

少主氣憤難當,把責任撇得一乾二淨,好像這一切都是曉美姐的錯。

「放心吧,菜菜緒。我已經正式跟曉美離婚,她也被逐出白蓮寺家了。你用不著再擔心了。」

用不著再擔心?

「請、請問……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是說,你可以當我的妻子了。」

他以為自己的笑容依舊風流倜儻,可是在我看來,他的笑容焦慮又扭曲,早已沒有往日的風度。他的表情和言行帶給我莫大的恐懼,我全身上下都在發抖。

夜一郎大人剛才說,曉美姐在紅椿家闖了大禍,白蓮寺家應該暫時不敢亂來,我也就放下了戒心。

不料,我竟在陰陽寮的本部遇上這種事。

我頭暈目眩,心中產生極度不祥的預感。

少主目露凶光,看起來好恐怖,直覺告訴我當下的狀況非常危險。

我得想辦法逃跑。

「要不是曉美干下那種勾當,我們早就在一起了。你本來就是我的未婚妻啊……」

少主語氣越來越激動,完全沒有溝通的意思。

「回來白蓮寺家吧,菜菜緒!這次我絕不會離開你,我會帶給你幸福,比嫁給紅椿夜行還要幸福!」

少主把我壓在牆上,還湊過來抓住我的臉龐。

「少主……!快住手……!」

強烈的恐懼和厭惡感襲上心頭,我呼吸慌亂,用力推開少主。

「住手!你不要碰我!」

為了逼退他,我做了一件事——

滴答……滴答……

我的嘴唇流下鮮血,少主當場嚇得從我身旁退開。

沒錯,我用力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少主的反應果真如我所料,我也放心了。

「……看吧,你還是覺得我很骯髒。」

我用力擦掉額頭上的淡妝。

然後掀起劉海,露出底下的「妖印」。

我要讓他想起這道怵目驚心的傷痕,以及妖怪的味道。

「現在我只是服藥抑制妖氣,用化妝遮住傷痕罷了。要不是夜行大人,我根本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生存方式……」

「……」

「少主,你只看到我光鮮亮麗的一面,就以為自己放下了一切芥蒂對吧?不過,看到這道傷痕,一定會勾起你的厭惡感。總有一天……你還會嫌棄我一身猴騷味……!」

我毅然決然跟他劃清界線,少主無言以對,悵然若失。我跑過他身旁,準備開門離開這個地方。

不過,就在我碰到門把的一瞬間,手掌被電得發麻。

是結界?怎麼會……?

「休想打開。」

少主從我身後逼近。

「五行結界是陰陽五家編製的法術,我身為五家的繼承人,在一個小房間施展結界有何困難?」

少主一把揪住我的頭髮,將我往後拖。

「好痛……!」

「一股猴騷味?是啊,確實有一股猴騷味。你的妖印和臟血充滿了低賤妖怪散發出來的妖氣,令人作嘔……」

他拉著我的頭髮,低頭俯視著我。

我從沒看過他這種表情。

「可是我依然愛你,還開恩讓你當我的正妻啊!」

「……嗚!住手,你放開我!」

天啊,好可怕、好噁心的人。

這種自戀到不講理的執念,令我寒毛直豎。

我才不想被夜行大人以外的男人追求。

「為什麼你現在才想挽回我?是你嫌棄我不潔之人,是你拋棄我的!」

「我沒有!」少主痛苦大叫,他從後方緊緊抱住我,氣急敗壞地辯解道:「都是面具害的!那張面具上不但有封印妖氣的功能,還施加了白蓮寺家的咒術!是專門用來對付我的暗示!」

「咦……?」

「戴上那個面具的人會挑起我的厭惡。上面施加了那樣的暗示,白蓮寺家的咒術有操弄人心的作用。」

暗……示……?

「那是父親和母親乾的好事,因為我是白蓮寺的繼承人,不能跟一個不潔之人在一起。後來你面具被打掉,暗示也就解除了。請你相信我,菜菜緒。我現在依然愛你啊……!」

「……」

是嗎?這就是宗家的老爺和夫人死都不讓我摘下面具的原因?

然而……

「那又怎樣?你當初嫌棄我一身猴騷味,我可還沒戴上面具。」

那一天,他扼殺了我的戀慕之心。

或許他已經忘了吧,但我記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他說的,肯定是真心話。

「沒用的,我忘不了你那句話……也忘不了你們帶給我的地獄,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菜、菜菜緒。」

「我絕對、絕對不會回到你身邊。我……我是紅椿夜行大人的妻子!」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少主,少主聽了,也不再用力抱著我。

我鬆了一口氣,以為他終於聽明白了。

「——咦?呀啊啊!」

少主將我推倒在地,還騎到我身上,令我動彈不得。被一個大男人用力摔在地上,我一時之間忍不住痛苦地扭動著身子。

「算了,乾脆讓你忘掉一切好了,你就忘掉痛苦的過去,還有那個男人吧。」

少主從懷裡掏出某樣東西。

我一看到那樣東西,立刻忘了呼吸,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是猿猴面具。

那是我遺棄在白蓮寺家的東西,是抹殺我人格的象徵。

「我說了,白蓮寺家有操弄人心的咒術。」

少主要把面具戴在我臉上。

「不……不要……!」

「對了,今天是你十八歲生日,生日快樂啊,菜菜緒。我會讓你的記憶回到四年前的今天。等你再次醒來,你就會變回那個純真可愛、一心仰慕我的菜菜緒了……你只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噩夢罷了。」

「不要、我不要……!」

我拚命掙扎,少主強行將面具戴在我臉上。

我嚇得呼吸不順,面具內側散發著熟悉的白木蓮香氣。

這張面具是用家鄉的白木蓮做的,上面貼有咒術符紙,一般來說施術還得搭配焚香才行。

少主開始在我耳邊念咒。

我的意識漸漸被施加了心理暗示。

隨之而來的是濃烈的睡意,我能感覺到外來的意識在入侵我。

我想起了少主對我的嫌棄。

還有曉美姐勸我去自殺的刻薄言語。

那些年,我被迫戴上面具,過著口不能言的日子……

宗家的人虐待我,村裡的人也欺負我。現在這些痛苦的記憶都快要散去了。

現在忘掉這些記憶,或許我真能擺脫過去,重拾幸福吧。

可是,正因為我滿身傷痛,才和夜行大人相知相惜。一旦這些記憶被消除,我對夜行大人的感情也將不存。

「夜行……大人……」

不要,我不要。

我不想忘掉這份感情。

本來我早已心如死灰,是這段珍貴的感情讓我重新燃起希望。

那一天,我徹底放下了猿猴面具。

夜行大人伸出援手,拯救我脫離苦海。

所以,就算忘不掉辛酸回憶、治不好滿身傷痛也無所謂。

少主把面具按在我臉上,專心對我施咒,並沒有留意我的舉動。我偷偷掏摸胸口,取出那支銀色的發簪。

我握緊發簪——

「哇啊啊啊啊!」

我舉起發簪插向少主的臂膀,少主放聲哀號,從我身上退開。他捂住自己的手臂,疼痛難當。

我撐起身子,面具也從我臉上滑落。

「呼、呼、呼。」

我依然緊握著發簪,由於握得太用力,整隻手都在發抖。

四年前的今天,少主送我這支發簪,一切的苦難都是這支發簪帶來的,這支發簪是我的詛咒。

我咬緊牙關——將發簪刺進自己的臂膀。

「……嗚!」

好痛,傷口都流血了。也多虧這份痛楚,我的意識恢複清醒,暗示也解除了。

我再也無法忍受軟弱的自己。

誰也別想操弄我的命運。

夜行大人保護我的尊嚴,讓我活得像一個人,我絕不能失去這段感情。

我要挺身反抗,和白蓮寺家劃清界線。過去那個無力反抗的我已經死去了。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人生,找回自己的幸福,絕不能被這種人奪走。

你們休想奪走,休想。

尤其是你這個當初嫌棄我一身猴騷味的人!

「菜菜緒,你……!你竟敢……!」

憤怒的少主面目變得猙獰可怖,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子,再次將我壓倒在地。

「你竟敢忤逆我,菜菜緒!」

少主正要動手打我,有人踹開了房門。

「束手就擒吧,白蓮寺麗人。」

那個人站在少主的背後,用長刀架住他的脖子。

少主猛地回過頭,憤恨地說出對方的姓名。

「紅椿……夜行……!」

夜行大人看到我被少主壓在地上,嘴唇和臂膀也在流血。

他的紅眼眸瞬間爆出強烈的殺意和怒火。

「白蓮寺麗人,你媽的……究竟要欺負菜菜緒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嗚。」

「我受夠了!你跟白蓮寺曉美都一個樣,你們這些敗類都在傷害菜菜緒。告訴你,能傷害她的人只有我。」

夜行大人揪住少主的衣領,將他從我身上拉開,然後再次舉刀架住他的脖子。少主的脖子被刀刃劃開了一條淡淡的血線。

「你就當個無頭鬼吧。」

夜行大人話一出口,少主嚇得魂飛魄散。

斬殺過無數妖怪的鬼神,以殺氣騰騰的口吻說出這句話,少主立刻聯想到自己身首異處的模樣。

「你、你敢動我……保證吃不了兜著走……我、我可是白蓮寺家的繼承人。」

少主嘴硬,語氣卻在顫抖。

「那又怎樣?像你這種惡棍,跟那些危害皇都的惡鬼惡妖沒兩樣。」

「……你、該死的……皇國……鬼神……!」

面對刀刃的寒芒和鬼神的紅眼,少主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夜行大人眼中的殺意,比對付曉美姐時更加激烈。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砍死少主……

「夜行……大人……請別衝動……」

夜行大人聽了我的話,這才回過神來。

他收刀入鞘,恢複冷靜。少主自知逃過一劫,也鬆了一口氣。夜行大人揪住他的領子,一拳往他臉上招呼下去。

少主從小嬌生慣養,從沒被人打過,這一拳打得他哇哇大叫,整個人飛了出去。

前鬼先生幻化出身形,將少主壓制在地。

少主鼻孔冒血,還不忘白蓮寺家潔癖的矜持,嚷嚷著妖怪不準碰他。前鬼先生被逗得哈哈大笑。

夜行大人也懶得理會少主,趕緊衝過來抱住我。

「菜菜緒,你沒事吧?我聞到你的血味就趕過來了!」

「我、我沒事,我咬破嘴唇刺傷臂膀,都是為了保護自己……」

「……」

「這點小傷不算什麼,我好歹是紅椿家的新娘。更何況……夜行大人趕來救我了……」

我一面逞強,一面流下眼淚。

我嘴唇和手臂上的傷口,還有手中緊握住的發簪,都是我奮起反抗的證明,夜行大人一看就明白了。他解下自己的領巾,替我的手臂包紮。

「菜菜緒……」

他以堅定的力道,緩緩將我擁入懷中,包容我的一切。

他的懷抱就是我最安心的歸宿。

「幹得好,菜菜緒。你不愧是我們家的新娘。你是我……最自豪的妻子。」

「是……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的眼神中夾雜著凄楚和憐惜,他吻上我染滿鮮血的嘴唇,溫柔地舔去上面的鮮血。

啊啊……

你是我的英雄,我的夫君。

在危難時刻拯救我的,一直都是你。

「你等會,我立刻處置這個禽獸。」

夜行大人離開我身旁,走到被壓制在地的少主面前。

他大腳一抬,用力踩住少主的腦袋。

「你小子好樣的,敢動我老婆,這筆賬你打算怎麼還?」

夜行大人使勁猛踩,將少主的腦袋按在地上摩擦。

「紅椿夜行,你竟敢……!你竟敢踩我,別以為我會善罷甘休!敢惹火我們白蓮寺家,你們紅椿家保證完蛋……!」

「這樣啊……你就這點斤兩?」

「要從你手中搶回菜菜緒,根本輕而易舉!菜菜緒本來就是白蓮寺家的人!與其當你這種吸血惡鬼的女人,不如嫁給我更好!」

少主還在做他的大夢。

夜行大人挑了挑眉毛,不屑地看著少主。

「你真是自私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你根本不懂菜菜緒。她揣著那支發簪的理由,你一定也不知道吧……?」

「那……那當然是她還愛我的關係啊。」

「你少……」

「你少胡說八道了!」

我搶先一步,說出了夜行大人要說的話。

「少跟我說這些自以為是的鬼話!別做夢了!我心裡早就沒有你了!現在看到你,我只覺得噁心……我最討厭你了!」

我把那支發簪砸到少主臉上。

看我情緒爆發,說話毫不留情面,少主和夜行大人都嚇到了。

「菜、菜菜緒……?」

我試著緩和自己的呼吸和情緒。少主一臉怯懦,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仰慕的只有夜行大人,我愛的只有他。夜行大人認識我以後,從來沒有嫌棄我是『不潔之人』呢。」

這就是分水嶺。

也代表夜行大人真的把我當人看。

他幫助我找回自己的人生,讓我感受到被人需要的喜悅。有他這樣的人存在,對我來說就是奇蹟。

「我只要有夜行大人就夠了。我的人生不需要你。」

我對少主多年的積怨和不滿,全都用這句話發泄出來。

少主無言以對,臉上失去了一切表情,簡直就像那個曾經戴上面具的我。

走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陰陽寮的隊員聽到吵鬧聲都趕來了,夜行大人命令那些人逮捕少主。

「把白蓮寺麗人關到白蓮寺曉美的隔壁。」

「荒謬!我可是白蓮寺家的繼承人,陰陽五家未來的當家!你們憑什麼關押我!開、開啥玩笑啊!放開我!」

少主憤恨咆哮,幾名隊員直接把他拖出去。

「菜菜緒!對不起,我不該亂來的。請你相信我!我只是想救你而已……真的,我是愛你的……菜菜緒!」

少主依舊鬼吼鬼叫,但他的話打動不了我了。

他的聲音、他的目光,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

我依偎在夜行大人懷中,看他被人拖走,心中一點感觸也沒有。

之後,我到陰陽寮醫院治療嘴唇和手臂。

好在嘴唇的傷口不嚴重,上了葯以後只剩下輕微的痛楚。手臂的傷口也不深,並沒有傷到神經。

不過我還是挨了翠天宮醫生的罵,他說我不該逞強亂來的。

「是我對不起你,菜菜緒。」

離開醫院,我和夜行大人走在櫻花樹下,他向我道歉。

「早知道我就陪在你身邊,不理會那些無關緊要的會談了。害你差點……慘遭那傢伙的毒手……唉唉,我太沒用了!」

夜行大人不斷責備自己。

這一次他是真的很後悔,早已沒了平日的自信風采。

「請別這麼說,夜行大人工作繁忙,都怪我自己到處亂跑,是我太不小心了。」

「不,你沒有錯。那該死的臭老爹……白蓮寺麗人來到本部,他應該告訴我才對啊,哪有人這樣搞的!」

夜行大人也沒料到,有人敢在陰陽寮的本部鬧事。

我也難以置信。

少主是個深謀遠慮的人,怎麼會做出那樣的舉動。他拼了命想要得到我,眼神和表情幾近癲狂,完全失去了自制力。

過去我很仰慕他,現在對他只有無比的厭惡。

這一切都讓我好疲累。

夜行大人也看出來了,他摸摸我的頭說:「你也累了吧?今天就回家休息,別去咖啡廳了,畢竟你身上還有傷……」

我猛一抬頭,說道:「怎麼這樣,我不要!」

「還不要咧。」

「我想去咖啡廳。」

平常看完病,夜行大人都會帶我去咖啡廳,我最喜歡去咖啡廳了。

正因為今天發生這種事,我才想跟夜行大人一起去個心曠神怡的好地方,好好享受幸福的一刻。

而且今天還是……

「我的慣用手沒受傷啊,這點小傷跟夜行大人的咬痕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你也變得能言善道了呢。」

「……啊,不過咖啡太苦了,我還不敢喝。」

「你吃布丁吧,不然吃冰淇淋也好。」

「冰淇淋?」

「好奇嗎?那是一種冰冰甜甜的點心。啊啊,不過嘴唇受傷,吃起來會痛就是了。」

「會痛我也要吃,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

「……」

「夜行大人?」

「唉,不是這樣吧,我怎麼都不知道?這麼重要的事,你要早說啊。我還想要好好幫你慶生呢,這下可好,我完全沒準備耶……」

「呵呵,沒關係,你已經給了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櫻花翩然飄落。

花瓣在絢麗的陽光中滿天飛舞。

我和夜行大人談天說地,一同走在落英紛飛中。

皇都的春天,似乎也在祝福這段傷痕纍纍的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