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7 · 最終遺願 米斯特里翁之館 全一冊
終末 OMEGA②
難不成茉莉這女人,其實打從一開始精神狀態就很不正常,只是我一直沒發現而已?看著她在螢幕里口若懸河、情緒激昂的樣子,我越看越覺得毛骨悚然。搞不好我現在面對的根本不是什麼正常人類,那股陰森感正一點一滴地爬上我的背脊。
摘掉招牌眼鏡、以素顏示人的茉莉,對我來說是非常陌生的。沒想到這副長相竟然這麼像恐怖片。那雙三白眼像串在簽子上的白玉糰子一樣,神經質地上下左右亂轉,配上她說到激動處噴出的口水,整張臉顯得毫無血色,活像個詭異的人造物。
更駭人的是她口中吐出的內容。她哀切地訴說自己被阿市和勘治父女綁架到深山洋房監禁,被那兩個人聯手極盡凌辱之能事,差點丟了性命。
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按理說,如果是平時,從茉莉口中聽到這種像三流色情小說一樣腥膻色的情節,我肯定會興奮到原地爆炸,直接衝進她房間。就算下面硬到能撞破房門,我也要對她發動攻勢。可是現在呢?
現在的我別說起色心了,我根本是被嚇到快哭出來。那個我曾經無比嚮往、靠著她的幻想擼過幾萬次管的茉莉,竟然讓我恐懼到這種地步。
就算腦袋不自覺地開始想像她失去自由,被一個精力過旺的老頭跟一個戴著假陽具的女人聯手干到站不起來的畫面,也一點都不色情,只讓我覺得噁心想吐。
如果只是單純沒性致也就算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硬不硬的問題,而是整個人像在雪山遇難一樣,從骨子裡透出一股寒意,快被凍僵了。
「老師,很過分吧?福森老師,是不是很過分?對不對?對不對嘛?」
她用雙手不斷撫摸自己的下巴到喉嚨,身體不停扭動。我看她那樣子,真怕她下一秒就會開始蹂躪自己的胸部。茉莉本人可能覺得這是在激發男人的保護欲,但在我眼裡,這簡直就是某種新型態的妖怪。
「如果只是要殺我,乾脆一點給我個痛快不就好了?可是那兩個人,竟然像是在玩樂一樣,把全裸的我反手捆綁,讓我趴在地板上。他們一人抓著我的一隻腳跟往外折,簡直像在掰免試筷一樣……」
「哇啊!夠了!別說了!」我不想聽!這電視難道沒裝什麼高科技的自動倫理審核功能嗎?求求你,把茉莉這些滿是禁語的瘋話全部打上嗶音吧!我真的在心裡拚命祈求。
「等他們蹂躪夠了、滿足了,竟然還打算把我切成碎片埋進山裡。如果我當時什麼都不做,真的會被殺掉。在那種極端狀況下,我怎麼可能逃得掉嘛?對吧?所以我只能反擊啊!不然死的人就是我了。那是正當防衛!是一場你死我活的生死決鬥!結果,贏的人是我。那兩個人最後只能在那裡展示他們那寒酸的裸體屍首。」
茉莉就像無聲電影的旁白配音員一樣,越講越嗨。她巨細靡遺、微入極至地描述自己如何趁隙反擊、如何斷了那對父女的氣。
她說她奪走了阿市防身用的刀,接著剖開了阿市的肚子、挖掉了老頭的下體……這一連串無視自主規制的獵奇描寫,轟得我像個被打得眼冒金星的拳擊手,意識都快飛了。
「福森老師,這下你懂了吧?那全是不可抗力。我沒有別的選擇,為了活下去,我只能殺了市野瀨父女。啊,不過喔……」
本來我已經癱軟到快昏過去了,但茉莉下一句話讓我猛然驚醒。
「先說清楚,那個女人我可沒殺喔。」
「什麼?」
「她,我沒殺。」
「呃……你是指誰?」
雖然我剛才對茉莉說話變得很粗魯,但不知不覺中我又縮回去用敬語了。這大概是求生本能吧,下意識覺得這種瘋子絕對不能隨便刺激。
「你說的她是誰?」
「呃……按房間順序來看,就是在我房間右手邊那一間的……」
「喔,鹽本小姐?就是多久美那子那個……准大嫂?」
我雖然沒確認晴夏的身份,但看她跟龍吾那種親密樣,應該就是那種關係吧。
「大概是未來的嫂嫂吧?我不熟。她怎麼了?」
「所以我說,我沒殺那個女人啊。」
不,這種毫無邏輯的辯解突然冒出來,我壓力很大好嗎。根本沒人指控你殺她啊!你到底想幹麼?
「我跟她是在這裡才第一次見面,我根本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被叫過來。啊,對了,不只那女人,還有那個男的。福森老師你隔壁房那個。」
「呃……你是說井俁老師?難道……」
喂喂,雖然一九八九年你還沒跟他結婚,但這口氣也太生疏了吧?你們不是早就搞在一起了嗎?雖然想吐槽,但我還是忍住了。
「井俁老師怎麼了?」
「那個人,我也沒殺喔。」
所以我說啊,根本沒人在審判你好嗎!我已經完全聽不懂這瘋子在懺悔什麼了。就在我被嚇到想跑的時候,茉莉又自顧自地加快語速:
「對,我沒殺他,所以我對他沒事情要辦。但他卻出現在這裡了,進了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
「沒事要辦?對井俁老師?」
「很奇怪吧?明明我沒叫他,他卻跑來了,這不是犯規嗎?我覺得很莫名其妙,心裡很不舒服,所以剛才趁亂讓他跟其他四個人一起消失了。總之先讓他變白骨。這部分都還算順利,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女人就是不消失!鹽本晴夏死都不肯消失!明明我對她也沒事要辦,我都叫她消失了,她卻還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賴在這裡。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是為什麼啊?」
「等、等一下……茉、茉莉……」
我腦子一陣混亂,分不清自己是要叫她的名字還是要叫她「等一下」。最後我脫口而出的卻是另一句話。
「該不會……難道……」
一意識到我想說什麼,我的後腦勺瞬間一陣冰涼,像被貼了冰袋一樣。
「難、難道,茉莉小姐……你就是……這座館的許願者?」
「哎呀,糟了。」
剛才那股妖氣和邪氣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像小女孩般天真無邪的燦爛笑容,填滿了整個電視螢幕。
「哎呀呀,這下該怎麼辦呢?對不起喔。我這人真是太不小心了,嘿嘿。一興奮就不小心作弊了。啊,不對,精確地說,是讓福森老師你作弊了。」
「作……作弊?」
「我明明拜託大家自己思考為什麼被叫來這裡,結果我竟然忍不住對福森老師一個人把答案全說出來了。」
「你……你在說什麼!答、答案?什麼答案?」
「算啦,就這樣吧。反正我的目的也達成了。」
「你的目的?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而且福森老師您真大方,不只接納了自己的分,連理事長和市野瀨父女的分也一併承擔下來了。真的,非常感謝你喔。」
「所以我說!你到底在講什麼鬼話啊!」
「總之呢,福森老師,你的回合順利結束啰。」
「結……等、等一下!」
「好啦,掰掰──!」
噗滋一聲,螢幕黑了。
「喂!茉莉!等等!喂喂喂!等一下啊!」
我伸手想去拿遙控器,結果──
「……咦?」
明明抓起來的遙控器卻從指尖滑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咦?咦?欸欸欸欸?」
我的手……我的手竟然像隔水加熱的巧克力一樣融化了……咦?欸欸欸!在融化?
我陷入了極度恐慌,但那股黏稠的液體完全停不下來。運動衫的袖口簡直像出水口一樣,不斷湧出褐色的液體。哇啊!哇啊啊啊!
骨、骨頭!皮膚剝落的地方,手背的骨頭竟然露了出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MC並非有意透露。但最終遺願的許願者是有事要找多久艾莉娜,但沒有要找她的雙胞胎弟弟溪登的人,這可是個有點、不,是非常重要的提示對吧?絕對沒錯。
為什麼許願者沒有要找溪登?可以考慮的理由。那是因為他或者她沒有見過溪登。不僅如此,說不定根本不知道我曾經有雙胞胎弟弟這件事?
也就是說許願者,不是我小時候,而是長大成人後認識的人物?嗯,對了。一定是這樣沒錯,有這種感覺。
如果這個想法命中的話,除了現在變成只剩骨頭的五個人,在「米斯特里翁之館」的成員中符合的人物只有一個。蒼彌的母親,土志田茉莉。
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總覺得她找我有事吧。而且是不太令人愉快的類型。
首先想到的是,茉莉女士大概擔心自己死後兒子的女性關係吧。趁著母親不在想要接近蒼彌的不良女子,不用自己的眼睛確認的話死不瞑目,這樣。平常就在練習最終遺願的劇本,很有可能。
雖然不知道是否預見到多久艾莉娜會和兒子結婚。但畢竟是在蒼彌周圍晃來晃去的礙眼小妞,以這樣的理由,把我的名字記在召喚名單的第一位也不奇怪。
到這邊還算說得通。那麼,其他八個人呢?以什麼因緣被召喚的呢。一定和生前的茉莉女士有某種連接點吧。我完全沒有頭緒。
特別是除了爸爸、美那子姑姑以及章介先生以外的那五個人,全都是這次在這裡才初次見面的人。他們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或者該說,就算認真去想那些人也是白費力氣。我只能試著去推測自己被召喚到這裡的理由。
問題在於,那樣的推測是否能讓許願者滿意。總之,我想先試著找爸爸和美那子姑姑聊聊,問出些情報。假設他們兩位,或是其中一人,對自己與茉莉女士之間的恩怨有印象的話,或許能提供一些參考。
所以,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擺弄電視遙控器,試著進行遠端通話。但爸爸和美那子姑姑似乎都處於通話中,看樣子,那兩個人好像正湊在一起深談著什麼。
完全沒有要結束的跡象。這什麼啊。遠端通話難道僅限兩人嗎?連那種可以多人開會的群組通訊功能都沒有嗎?我一邊擺弄著遙控器,一邊感到焦躁。
不過算了,仔細想想,我也沒義務非得死板地待在自己的房間里不可。去別人的房間看看,好像也沒被特別禁止。
嗯,沒錯。不管是爸爸還是美那子姑姑,隨便哪個都行,直接去找他們談談吧。總之,離這裡比較近的是爸爸的房間。
我扔下遙控器,碰了出入口的門。結果那個動作,引發了一種宛如正在觸犯禁忌般的心虛感,連我自己都感到無言。難道在自覺之上,我已經被這座荒唐無稽的館內氣氛所毒害了嗎?一這麼想,總覺得極度地晦氣。
或許是其反作用力吧,我特意以幾乎快要踢飛過去的氣勢打開了門。結果──
「嗚。嗚啊啊啊嗚嗚嗚!」
像野獸咆哮的叫聲在通道響起。但是,我意外地平靜。
或許是因為剛才那場阿鼻叫喚的修羅場,讓我對多少程度的事態都產生免疫力了吧。畢竟,被特大號的斧頭刃部往自己臉上劈下來這種事,可不是隨便就能體驗到的呢。現在這點程度的小事,我已經不會驚訝了喔──
我再次將門大大打開,來到走廊。讓人想捂住耳朵的「嗚嗚嗚」慘叫聲持續著。
那聲音的主人,就在隔著挑空空間的另一側走廊。他全身像是被混雜了膚色與灰色的油漆淋過一般,踉踉蹌蹌地倚靠在扶手上。
那個運動服身姿的人物,想要抬頭,啪嗒。腦袋簡直像掉落的球體一般,滑落了下來。在那瞬間,下巴的部分嘎地重重撞擊在扶手上。
從頭頂到臉部,頭髮與皮膚像流下的粘液般消融而去。完全無法辨識究竟是誰。但是,自從那個人現身後就一直半開著的門,是名為福森孝吉的男性的房間。
從露出的頭蓋骨眼窩深處,充血的眼珠瞪著我這邊。
嘴唇和周圍的肉都爛掉,只剩牙齦的嘴,啪嗒啪嗒上下動著。好像拚命想要擠出聲音。但是,每次都有泥巴般的塊狀物飛散,向樓下的餐廳大廳啪嗒啪嗒,像五月雨般落下。雙眼還有從牙齒間露出的舌頭,全部黏稠地融化掉。
全身完全變成了白骨,咕嚕。啪嗒,趴在通地道板上倒下了。我束手無策地凝視著從扶手縫隙露出的溶解人類頭蓋骨頂部。這時左側,傳來了喀嚓一聲。
傳來了某個房間門被打開的聲音。正打算回頭看去的那一瞬,卻來不及了。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猶如挑高的天花板都要被剝落下來一般,激烈如雷鳴般的槍擊聲轟然炸裂。
「好痛!」
我的臉頰與額頭,突然感受到一股像是被用力彈了額頭般的痛烈衝擊。而且,不只是一個人,而是像是有大群人同時一擁而上,對著我連環彈指般的猛烈連擊。
「痛死了。痛、痛痛痛痛痛!」
我正遭受的,並不是彈額頭那種程度的痛楚。是子彈。
我不自覺地用雙手護住臉部擺出防禦姿勢,但不管是肩膀還是腹部,接二連三地竄過陣陣劇痛。無法忍受那如怒濤般的連射,我當場整個人往後翻倒。
「好痛!」
框地一聲,後頭部直擊地板,那股力道簡直是換作一般人絕對活不成的勢頭。
「痛、痛……痛、痛死啦啊啊啊──!」
手腳劇烈痙攣到讓我擔心是不是要從軀幹上斷裂脫落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這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
對著拚命掙扎想撐起上半身的我,傳來了這樣的怒吼聲。
「為什麼你會在那裡?為什麼你沒有消失?」
那陣踏著沉重腳步向這邊逼近的聲音,是土志田茉莉。我總算勉強撐起脖子向上看去。一瞬間,我還以為是別人,但那是因為她沒有戴眼鏡的緣故。
「快點消失。然後給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茉莉將那種只有在動作電影里才看得到,規格粗獷強悍的突擊步槍,像是示威般地重新架好。喂喂,真的假的啊。
我比較習慣五十多歲模樣的她,二十多歲的茉莉那種充滿施虐傾向的姿態,簡直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異世界轉生戰鬥作品裡的暗黑女主角,具備壓倒性的視覺衝擊。
「我可不記得,有把你呼喚到這裡來。」
她那冰冷卻又緊繃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茉莉的腳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只要她心血來潮隨便抬起腳尖,感覺就能直接踢歪我的臉,這麼近的距……嗯?
什麼,這個鞋?像男用款式。而且這個總覺得好像見過。沒有悠閑思考的時間。
咚。側頭部突然傳來劇烈衝擊。視線化作一片漆黑,呈放射狀炸裂開來。
「啊。好痛!」
我原以為是被茉莉用鞋子踩了,但不是。是在極近距離下被開槍射擊了。
「痛、痛痛痛!就說很痛了!」每當我試著撐起雙手站起來時,就會遭到砰砰砰地毫不留情的槍擊。而且還是將突擊步槍的槍口,直接抵在我的身體上開火。沒有顧慮,也沒有慈悲。連碎片般的憐憫都沒有。
「痛!痛痛。痛。都說很痛了。該死!住手,笨蛋」
每當子彈劈哩吧哩地陷入體內,我的手或腳尖就會朝向各個地方往亂七八糟的方向彈跳。我無計可施地仰面在那裡倒成一片,腹部與胸部隨著槍聲的節奏,像安全氣囊般膨起、彈跳。
「這很不正常吧,這種事。」
一度停止開火,茉莉後退幾步。不,「這很不正常吧」應該是我的台詞。
「喂,MC小姐?不覺得很奇怪嗎?明明沒呼喚的人,為什麼有兩個都出現在這裡?無視規則嗎?這難道不是重大的違約嗎?吶。再加上,你這傢伙。」
茉莉一邊仰望著頭頂上方,一邊再次將槍管戳到我的鼻尖前。
「就像那個男人一樣,就算我心裡默念著給我融化消失吧,也不會消失。像這樣打算把你擊斃也沒用。到底要怎麼做你才會從我眼前消失,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你、你?果然」
鼻腔被射穿滾到嘴裡的子彈,我呸地吐出。已經不是顧慮對年長女性叫「你這傢伙」是否妥當的時候。
「果然是你。你就是最終遺願的許願者啊。」
茉莉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她更加胡亂地、瘋狂地扣動著突擊步槍的扳機。
至於我,想起身的奮鬥努力終究徒勞無功,被無數的子彈給完全釘死在地板上。
「唉。做到這種程度還不肯消失嗎?算了,也罷。一直糾纏在你這種人身上也沒用。反正,我對你這種貨色本來就沒興趣。只要能達成我原本的目的,反正一切都會消失殆盡的。連這個『米斯特里翁之館』一起。」
「等、等等。給我等一下!」
茉莉輕巧地跨過在我頭頂上方拚命掙扎的我,腳下發出咔通咔通的鞋音邁步離去。我拚死撐起脖子,試著追尋她的背影。
茉莉正朝著走廊深處、盡頭的那間房間走去。朝著爸爸的房間。
「說起來老哥呢?你是從什麼樣的情況下被召喚來這裡?」
遠處斷斷續續傳來像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響,我沒放在心上。螢幕里的龍吾似乎也沒特別反應。
我想,大概又是誰在亂開槍吧,反正這裡也死不了人,隨便啦。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麻木得可怕。不論多麼荒唐異常的環境,人類的適應力還真是高得驚人。
「跟美那子你一樣,也是平安夜。剛才說過,我原本打算以受邀和女兒男朋友相見為名去店裡。當時我正在家裡準備出門,想說差不多該出發了,結果這時……」
老哥的話突然斷了。這種突兀的停頓很不符合他的性格。他的視線閃爍了一下,像是有些猶豫。
「出門的時候怎麼了?」
「電鈴響了。我以為是快遞,結果開門一看……」
「是誰?」
「是蒼彌。」
「去店裡前你們約好要見面?是為了給艾莉娜驚喜做最後確認嗎?」
「不,沒約好。但蒼彌說雖然時間早了點,他是來接我的,還說……」
噠噠噠噠──!老哥的話被打斷,一陣宛如壞掉的機器轟鳴聲炸開。我愣了一下,分不清聲音來源。那種獨特的環繞音效,簡直像同時從螢幕里跟我的房門外兩頭逼近。
「咦?」
龍吾皺起眉,就在他轉頭看向自己房間門口的那一秒,他瞪大了雙眼。「哇!」猛地後仰,踉蹌退後。
看起來像是正要轉身逃跑的老哥,腦袋砰的一聲,伴隨著鮮紅的血霧,像被砸爛的西瓜一樣瞬間炸裂。
龍吾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向後倒下。等他從螢幕消失後,隨即傳來石像倒地般的沉重悶響。
「啊,抱歉抱歉,龍吾先生。我不小心就開火了。討厭啦,真是的,這樣不行。我明明是要來向你道歉的。可是剛才那氣氛太順手了,就忍不住……對不起喔──」
伴隨著那種古怪、裝可愛的高分貝嗓音,有人闖進了老哥的房間。雖然螢幕沒拍到臉,但那絕對是土志田茉莉。剛才那槍聲,看來是她直接拿槍射爛了房門鎖。
「對不起喔,龍吾先生。明明得正經跟你道歉才行。哎呀,這下變成了道歉的平方了呢。總之,還是對不起啦──」
螢幕里依然沒出現茉莉的身影,只有那尖銳的嗓音不斷從喇叭傳出來。
「別的人就算了,唯獨對你,我一定要好好道歉才行。對吧?不然請你來這裡就沒意義了。你可不能就這樣消失喔,不然我精心準備的最終遺願就泡湯了。來吧,重來一次。喂,快起來啊,龍吾先生。這次我一定要跟你面對面,好好道歉。嗯,慢慢來,直到我盡興為止。」
聽著背後傳來那段瘋瘋癲癲的獨白,我猛地打開衣櫃,抓起剛才亂開的那把麥格農手槍衝出房間。
斜對面就是老哥的房間,門被打得千瘡百孔,幾乎裂成兩半。
我正要喊著「老哥!」同時衝過去,這時──
「姑……姑姑啊啊啊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讓我的腳硬生生釘在原地。
「美那子姑姑啊啊啊──!」
「咦?」我看向挑高大廳對面的長廊,有個人正靠在欄杆上。那人全身被打成了蜂窩,臉也快被打爛了,但那人顯然是……
「晴夏大嫂?」
「不對!」
「咦?」
「我是艾莉娜啊,姑姑!我不是老媽,我是艾莉娜!」
「什麼?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艾莉娜!我知道我現在看起來是老媽的樣子,但我真的是艾莉娜!我不是老媽!」
那個看起來像大嫂的人,用雙手拚命抹臉,像是想撕掉臉上的假面具。嵌在肉里的彈頭一顆顆掉下來,啪啦啪啦地落下一樓大廳。
「我真的不是老媽……」
「這到底怎麼回事?是在演哪出?」
「那傢伙對老媽沒興趣,對溪登也沒興趣,所以他們才不在這。他要找的人只有我!」
「你在說什麼啊,晴夏大嫂?你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懂了、懂了。」
突然,第三個人的聲音插了進來。是土志田茉莉。她端著步槍,踢開纏在腳邊的門板殘骸,從老哥房間里走了出來。
我以為老哥會跟在她身後,但完全沒動靜。老哥怎麼了?
我視線不自覺往右撇。在理事長房間隔壁,也就是福森老師房門前,掛著一套縮掉的運動服,裡面的肉身已經溶光了。那是福森老師?難道老哥也……?
老哥也跟樓下那五個人一樣,身體融化,在房間里變成一堆白骨了嗎?這種瘋狂的恐懼在我胸口炸開,但我現在根本沒空去確認。
「原來你是艾莉娜啊。怪不得呢。我還在納悶明明沒叫鹽本晴夏,這女人怎麼會在這。如果是艾莉娜就說得通了,難怪我剛才想讓你跟井俁一樣溶掉卻失敗了。因為你是受邀的客人嘛。嗯,我確實有事找你。」
「你……你果然……?」
「我必須跟你好好道歉。為此,才請你來這座『米斯特里翁之館』。因為啊,是我把你……」
「蒼……蒼彌?你是蒼彌嗎?」
「是我殺了你。對不起喔。但我原本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那雙鞋……難怪我覺得眼熟。那是我送給蒼彌的禮物,不是嗎?」
「一開始我沒打算殺你的。真的。就算登記結婚了,我也沒想過要你的命。相反地,艾莉娜,你必須活著才行。畢竟我還特地花錢讓你去整牙、讓你變漂亮呢。」
「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鬼話?」
「你原本應該是我的替死鬼。為了讓你更像女裝時的我,我才精心打理你的穿衣品味,連牙齒都要整得一模一樣。這還用問嗎?我投了這麼多資本在你身上,就是為了這個。」
「替……替死鬼?」
「沒錯。你就是我的替災人偶。代我承受這世上所有災厄的、最重要的替身。」
「災厄?你在說什麼啊?」
「這世界到處都是危險,每個人都想害我。福森、鞍留那個老色鬼、市野瀨父女……那些變態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想上我。甚至還有人想要我的命。雖然目前我全擺平了,但好運不會永遠都在。所以我需要替身,需要一個替我被玷污、替我被殺掉的人偶。」
「你簡直瘋了!你腦袋壞掉了吧?」
「你原本該成為那個人偶的,艾莉娜。你這麼重要,我怎麼會預料到自己會親手殺了你呢?艾莉娜,我是真的想好好珍惜你,讓你永遠陪在我身邊。但你問我為什麼殺了你?那是因為……人偶再怎麼重要,也只是為了預防不一定會發生的災厄。比起那種不確定的保險,還是眼前的十億遺產比較香吧?」
「我真的聽不懂,你到底在噴什麼鬼話啊!」
「如果說是為了將來打算,那當然是眼前的十億更重要啊。誰會放著大錢不拿,去選擇那個寒酸的人偶?」
「我不懂!什麼人偶?為什麼我要當你的替死鬼──」
「所以我才說我搞砸了呀。虧我那個啰唆的老媽還看好你是個好素材,結果我竟然親手把你殺了,當然得跟你好好道歉才行。為此我才請你過來。對不起喔,艾莉娜,真的對不起,竟然把你給殺掉了。」
「我不懂!我不懂啦!你給我解釋清楚!」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找你的事情已經辦完了,掰掰。」
「等……等等!蒼彌!你給我站住!這是我──」
話還沒說完,晴夏大嫂臉部的下半部便啪地一聲裂開,掉在地上。她雙膝跪地,上半身一歪,全身轉眼間就化成一灘爛泥。最後,只剩下一堆白骨。
在那具白骨上,有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另一個女孩的殘影。那是……真的嗎?
「……剛才是艾莉娜?那真的是借用大嫂身體現身的艾莉娜嗎?」
「看來是呢。」
那個披著土志田茉莉外皮的怪物,視線死死盯著那堆白骨,冷冷地對我說:
「不然就奇怪了。要是沒把艾莉娜抓過來,這趟最終遺願的初衷不就落空了?」
「為什麼要把設定搞得這麼麻煩?既然你是許願者,又要找艾莉娜,為什麼不讓她直接用本人的樣子出現?」
「真要說的話,確實是我疏忽了。把『米斯特里翁之館』設在艾莉娜還沒出生的年代,算是我的一個低級失誤。構思這場計畫時沒把細節對好,凡人難免犯錯嘛。」
直到這時,那個「土志田茉莉」才轉過頭來看向我。
「對,就是低級失誤。我只是想說,既然要達成臨終願望,我希望能用老媽的樣子來執行。誰知道為了配合我的願望,系統竟然精準挑選了老媽懷孕的一九八九年作為舞台。真是意想不到的巧合。」
「為什麼?你為什麼非要用你媽的樣子來執行遺願?」
「這還用問嗎?以我的美學來看,這世上再也沒有比我媽更完美的視覺形象了。她是完美的代名詞。」
「……喔,原來是這種噁心的理由。」
「你那是什麼掃興的表情?」
「沒什麼。只是覺得,不管是恐怖片還是現實,殺人狂到頭來果然都喜歡變裝成自己的老媽啊。」
「你是在諷刺我落入俗套嗎?不過也罷。畢竟,我也把你給殺了。」
聽到這聲告白,我本該感到震驚的。但不知為何,湧上心頭的卻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絕望感。
果然,現實世界的我,也已經註定要被殺掉了。這是逃不掉的宿命。
「多久美那子小姐,原本你是不在邀請名單上的。畢竟那天我才第一次見到你。可惜,時機太差了,我不得不讓你閉嘴。」
「閉嘴?」
「你看到了吧?看到我推艾莉娜去撞車的那一幕。」
原來我被抓進這座館的時間點,是在這混蛋行兇之後。也就是說,是在他正要殺死我的那一刻。
「所以……那時候把艾莉娜推出去的人……是你?」
雖然心裡早有底,但當真相擺在眼前,我的聲音還是忍不住顫抖。
「那不是……不是章介乾的嗎?」
「你說藤繩章介?喔,他是另一個目擊者。沒錯,人不是他殺的,他只是剛好在現場看戲而已。」
「章介也看到了你的犯行,所以……」
「對,所以我只好連他也一起封口了。」
章介的死,跟我的情況一樣,在現實中也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也就是說……
啊……一個極其簡單的邏輯結果浮現,像被重鎚擊中一樣,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代表,那堆變成白骨的章介,意識回到二○二三年聖誕夜的瞬間,就會立刻被奪走性命。不,不對。在原本的世界線,他其實早就已經死了。
不只是章介,我也一樣。我們兩個,早就已經被土志田蒼彌殺了。這就是歷史的既成事實。
「對你跟章介,純粹是突髮狀況下的滅口。我對你們可沒什麼怨恨之類的麻煩背景。」
「那其他人呢?你說的麻煩背景是指什麼?你是帶著明確動機殺他們的?」
「大部分是正當防衛。尤其是市野瀨父女跟理事長那個老色鬼。我不殺他們,死的就是我。至於福森那個變態,我不確定他會不會死,本來只想用藥懲罰他那噁心的癖好。結果隔天新聞竟然說,福森身上有大片被打爛的痕迹,我也嚇了一跳。可能是被電腦砸死的。我走之後是有強盜進去,還是福森本來就還有別的仇家,我就不知道了。」
「那真正的兇手可能是後來進去的那個人啊!如果福森的死因是外傷,那殺他的就不算你了吧?」
「那不重要。真正的死因這種瑣事沒意義。事實是我讓他喝下了致命量的精神藥物,所以在我的意識里是我殺了他。就是這股意識把他召喚到這裡來的。」
「那……龍吾呢?」
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我心臟狂跳。沒錯,照這邏輯,老哥在現實中也已經被這傢伙殺了……
「……難不成,你利用了老哥私下準備的那份遺書?」
蒼彌夾著突擊步槍,對著我做了一個鼓掌的假動作。
「老哥承認害死晴夏大嫂的罪行告白後,你把他偽裝成自殺的樣子,對吧?」
「偽裝成龍吾先生上吊自殺。這樣一來,他的遺產就會由女兒艾莉娜繼承。原本我想等手續辦完再動手,但那時候我太興奮了,想到十億遺產馬上就要到手,整個人都亢奮起來。離開龍吾家後,我帶著那股激動情緒直接去了店裡。沒想到半路上看到艾莉娜剛從診所出來的背影,我一秒鐘都等不下去了。唉,連我自己都覺得太急躁了,真是沒出息。」
蒼彌重新舉起步槍,黑漆漆的槍口對準了我。
「我真的太心急了。如果再謹慎一點,事情本來可以辦得更漂亮。結果卻淪落到被藤繩章介跟你目擊現場,搞得一團糟。」
「所以你就殺人滅口,越殺越多,最後徹底陷進這場殺戮的泥沼里了。」
「那是當下反射性的動作,根本沒空猶豫。雖然這已經不重要了,但我犯案的順序,是先殺藤繩章介,再殺你。所以,藤繩美那子小姐,沒錯,雖然我知道十八歲的你還姓多久,但在這裡,我偏要叫你藤繩美那子。」
「為什麼?都這種節骨眼了,你幹麼還在糾結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
「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殺掉你的時候,你的名字就叫藤繩美那子。要道歉當然要用當時的身份才有意義。好啦,接下來,我要好好向你謝罪了,藤繩美那子小姐。」
「那章介呢?你對他好好道歉了嗎?」
我這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沒完全搞懂這場對受害者的謝罪,對這個披著茉莉外殼的蒼彌到底有什麼實質意義。只是順著對話的勢頭,我覺得不這樣質問他心裡就不痛快。
「既然他都被你弄成白骨了,代表你已經跟他道過歉了吧?但你哪來的時間?」
「很遺憾,沒那種閒情逸緻。藤繩章介這人只會跟市野瀨父女扯上沒必要的麻煩,所以我讓他先消失了。行了,閑聊結束,輪到你了。」
「喔?所以你是要對我低頭賠罪啰?」
雖然只是直覺,但我隱約覺得對蒼彌來說,「低頭」跟「道歉」並不是同一回事。
「我會道歉的,我會誠懇地對你說一句:『真是抱歉呢』。」
不出所料,蒼彌的措辭非常微妙,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壓根沒打算低頭。
「說起來,最關鍵的事我竟然忘了問。」
「還有什麼事?」
「既然你都借用母親年輕的身體搞了這場最終遺願,代表現實世界的土志田蒼彌已經死了吧。你是什麼時候、怎麼死的?」
「你這問題還真是不討喜。說起來也是很嘔,是交通事故。」
「嗯?」
「殺了龍吾先生、艾莉娜還有你們夫妻後沒多久,就在過年那陣子,我扮女裝去上班。可能是有個醉漢吧,從後面撞了我一下,我整個人被擠出人行道,直接被計程車撞飛。」
「那真的是意外嗎?該不會是有人故意推你的吧?畢竟你殺艾莉娜的手法如出一轍,這叫現世報,懂嗎?」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你想看我氣急敗壞也沒用。好了,藤繩美那子小姐,別再廢話了。真的輪到你了,只要跟你道完歉,我這趟就圓滿了。到時候,你就趕快給我消──」
「鏘──!」
一聲劇烈的金屬撞擊聲。突擊步槍掉在長廊地板上彈了一下。
是蒼彌抓不住槍了。準確來說,這副身體是土志田茉莉的,所以應該說是「她」的雙臂……
兩隻手臂竟從肩膀根部開始,像蠟燭一樣黏糊糊地融化了。
「咦?什、什麼?這是怎樣?」
蒼彌想去撿槍,雙膝卻像陷入爛泥一樣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他下巴撞在地板上,拚命轉動著老媽的眼球,試圖尋找頭頂上那個神秘存在的氣息。
「等、等一下!怎麼回事?太快了吧?還沒完啊!還沒結束!」
(不,已經結束了。)
宛如神諭般的MC聲音從上方降臨。
(土志田蒼彌先生。到此為止,您的最終遺願已全部執行完畢。)
「蛤?咦?咦咦咦?開什麼玩笑!還沒結束!我還沒跟這女人道──」
(前半段的那五個人,是你自己放棄權利的,忘了嗎?首先是市野瀨父女,這對父女對理事長他們的私怨太重,鬧得不可收拾,只能請他們提前退場。至於理事長鞍留滋,他被抓進來時認知功能就壞了,跟他道歉也沒意義,所以也送走了。不過,藤繩章介的部分,你其實沒必要這麼急著把他刪掉吧?)
「我剛才不是說過嗎!那傢伙也是會跟市野瀨父女起衝突的火種,留著只會礙事!」
(只要消掉市野瀨父女,章介就不會礙事了,不是嗎?)
「這樣講雖然也對……但經過那場大亂斗,我根本沒心思去應付一個初次見面的男人。反正就是嫌麻煩啦!所以我就讓他跟著井俁廣輝一起消失了,省得麻煩。」
(那是為什麼呢?)
「什麼?」
(井俁廣輝的部分,其實你根本不用急著把他消除吧。)
「怎麼沒必要?我根本沒叫他來啊!喔,等一下,MC。我再聲明一次,我知道他是我親生老爸。但那又怎樣?這不是我召喚他的理由吧?我又沒殺井俁廣輝!」
(的確,在你的記憶里是沒這回事,至少主觀上是這樣。)
「主觀客觀都一樣啦!」
(但在現實世界裡,導致井俁廣輝死亡的遠因,毫無疑問就是你。就算那是間接的、或是連鎖反應導致的結果也一樣。)
「你說什麼歪理啊!那男人的死活跟我無關。比起那個,這個……這個女人!」
茉莉轉頭看向我。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張臉看起來竟然越來越像男人。雖然我沒見過現實中的蒼彌,但他本人也是這副業障深重的長相嗎?
蒼彌趴在地上,拚命想用手指向我,但他那雙只剩白骨的手軟綿綿地攤在地板上,根本動不了。
「我還沒……跟這女人道歉……」
等一下,那龍吾呢?我這才想起最重要的人。老哥一直沒出房間,難道蒼彌已經跟他道過歉了?
老哥已經從這裡消失,回到現實世界……然後被當成自殺的弔死屍體發現了嗎?真的會變成這樣嗎?
「這個女人……藤繩美那子,跟章介一樣目擊了現場。所以我才殺了她。但我還沒道歉……」
(土志田蒼彌先生,你不需要向她道歉。)
「這,什麼意思?」
(因為藤繩美那子,根本不在這場最終遺願的道歉名單內。)
「你在說什麼!我分明、分明親手把她給……」
(雖然她死了,但她並不符合資格。是你誤會了,才把她召喚過來的。換句話說,她的情況跟井俁廣輝正好相反。)
「相……相反?」
(井俁廣輝本來是你該道歉的對象,你卻自作聰明以為他是不相干的人、以為我搞錯了,所以急著把他消掉。事情就是這樣。)
「胡說……不可能……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我不信……」
蒼彌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茉莉那雙漆黑的瞳孔突然像乒乓球一樣褪成死白,雙眼瞬間融化,連那露出牙齦的嘴部也跟著坍塌。
那顆曾經是「土志田茉莉」的頭顱,變成了一顆乾枯的骷髏,骨碌一聲。
滾落在地板上。
隨即,MC宣告了落幕。
(好的。至此,一切都結束了。真的,徹底結束了。)
什麼都看不見。明明沒閉眼,視野卻被一層平板的鉛灰色帷幕給封死了。我失去了上下左右的空間感,分不清自己現在是站著還是倒立。
正當我覺得一片漆黑時,視野突然模糊地拓展開來。
(……回來了)(欸,難道?)(不會吧)(不,是真的)(真的回來了)
嘈雜、紛亂。在感覺到人氣的同時,周圍開始響起交錯的說話聲。
隨著意識歸位,身體的感覺也回來了。我現在正仰躺著。
(簡直不敢相信)(奇蹟)(太厲害了)(這真的是奇蹟啊)
興奮的私語聲從遠處傳來。那種模糊的距離感,讓我聯想到那位MC,只不過現在的聲音聽得出男女老幼。
原來如此,我在醫院。這個念頭逐漸清晰。
我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全身被一種發癢的感覺包覆。然後……啊,頭髮變短了?在「米斯特里翁之館」時我還是那個綁著雙馬尾的高中生,看來現在已經變回原本五十多歲的樣子了。
隨著感官復甦,記憶也跟著蘇醒。被車撞飛的艾莉娜,還有章介的臉。
一想到我竟然誤以為章介是推艾莉娜的兇手,我就懊悔得想撞牆。兇手明明是那個女人。不,是那個扮成女人的土志田蒼彌。
那後來呢?
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殺了艾莉娜,又打算殺我跟章介滅口的土志田蒼彌,後來怎麼了?既然他成了「最終遺願」的許願者,代表他應該已經死了。話說回來,他提過自己出車禍被撞死,那是真的嗎?
這些疑問,很快就被一名造訪病房的警察給解開了。
「我是縣警的纐纈。」
那是一名穿著私服、看起來三十齣頭的女刑警。「主治醫師終於准許我來探視了。在您身體還這麼虛弱的時候打擾,真的很抱歉,但可以請您稍微跟我談談嗎?」
她的話語一點一滴滲進我的胸口。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
土志田蒼彌大概以為他殺了藤繩章介之後,也順便解決了我吧。事實上,被送到醫院時我確實意識不明、命在旦夕,情況應該相當絕望。
但我還是撐過來了。我命大活下來了。
「首先,我先幫您複習一下案件經過。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點左右,在渡海町,五十二歲的藤繩章介先生被人用利刃刺中頭部身亡。隨後幾乎在同一時間,他的妻子、也就是五十二歲的您──美那子女士,也被刺中腹部,意識不明被送往醫院。雖然一度被認為救不回來,但您奇蹟般地康復了。美那子女士,對於這連環案件,您還有印象嗎?」
我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才發出輕如空氣的沙啞聲音。「……記得。」
「目前研判兩起案件皆為同一人所為。兇器是一把求生刀,已在附近餐廳的垃圾桶尋獲。請問您有看清兇手的臉嗎?」
「有……啊,抱歉。他的臉,我也不是看得很清楚。」
「他?所以兇手是男性嗎?」
「是的,絕對沒錯。但是……」
我正在腦中整理該怎麼解釋土志田蒼彌可能扮女裝的事,刑警卻先開口了。
「我開門見山地問。那個人……是您的哥哥嗎?」
「咦?」
「刺傷您的人,是多久龍吾先生嗎?」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腦袋一片混亂。「龍、老哥?你說老哥刺傷我?怎麼可能……這話是什麼意思?」
「請冷靜聽我說。多久龍吾先生,已經過世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再次聽到這消息,衝擊感依然劇烈。我不自覺地緊閉雙眼,眼皮底下一片紅色的光暈在閃爍。
「我按順序說明。為了調查藤繩夫婦一死一傷的案件,我們前往多久家查訪,結果在那裡發現了龍吾先生上吊的遺體。」
我明明知道老哥是被偽裝成自殺的,但這時我只能裝模作樣地喃喃說道:「為什麼……」
「我們發現了遺書,目前朝自殺方向偵辦。」
這點也跟老哥在館裡的自白對得上,但我還是只能公式化地低聲說:「怎麼可能……」
「您有什麼頭緒嗎?」
「我雖然不願相信,但……難道是因為大嫂晴夏的事?」
女刑警面不改色,簡潔地催促我。「請說得詳細一點。」
「我也沒什麼真憑實據……」
別說異次元的洋房那種瘋狂的事了,光是要我把老哥殺害妻子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心理障礙就大得嚇人。我只好模糊帶過。
「那是二十幾年前,二○○一年的事。大嫂跟老哥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傳聞是跟別的男人私奔。她就這樣人間蒸發,最後被宣告失蹤。老實說,我不是沒想過最壞的可能──難道老哥在背後動了手腳?但我一直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龍吾先生的遺書中承認,他在二○○一年害死了妻子晴夏,並把遺體埋在自家地板下。我們掀開了榻榻米挖掘,確實發現了人骨。雖然風化太嚴重,很難辨別性別或死因,但是……」
「那骨頭真的是大嫂?即便如此,老哥為什麼偏偏現在才認罪?就算他是因為愧疚才寫遺書尋短,為什麼要等二十幾年?」
「龍吾先生感到愧疚應該不假,但那份罪孽,似乎不只有大嫂晴夏這一件。」
「不只有大嫂的事?」
「龍吾先生可能不只殺了妻子,還犯下了其他命案。」
「什……什麼?」
「遺書中暗示,他在去年平安夜奪走了三條人命。不,請先冷靜。這只是根據遺書內容的推測。因為遺書中有幾處寫得很曖昧,甚至可以說刻意避開了直接描述,我們只能從字裡行間去猜測。請您以這個前提聽我說。」
「什麼意思?寫得不直接是指……?」
「有些重大暗示,但寫得很模糊,很難弄清楚他真正的意思。」
「那封遺書……等一下,你確定那是老哥親筆寫的嗎?」
「筆跡鑒定結果顯示確實是多久龍吾先生的親筆。內容就像您剛才說的,是二十多年前殺害妻子晴夏的自白。這部分沒什麼疑點。但是,在龍吾先生的署名下方,還有額外加上的最後兩行。那兩行文字,就是我說的那個曖昧卻又重大的暗示。」
「追加……」
我腦中靈光一閃。絕對是蒼彌乾的!他一定是趁老哥準備自殺或者死後,在那份遺書上動了手腳,為了某種目的加了不該寫的東西。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
「內容是:『蒼彌,原來是你。美那子,對不起。』就只有這兩行。」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麼短的句子,要模仿老哥的筆跡確實勉強辦得到。
「從紙質跟墨水的狀況來看,遺書應該是很早以前就寫好的。但末尾那兩行明顯是最近才補上去。首先,『蒼彌,原來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蒼彌是誰?」
「他叫土志田蒼彌。是我老哥經營的酒吧「Spinach Pine」的經理,我侄女艾莉娜也在那裡打工。他不久前才剛跟艾莉娜登記結婚。」
「所以對多久龍吾先生來說,他算是女婿。那『原來是你』是指什麼?」
「我想,大概是這樣……」
我腦袋飛快轉動,試著把自己代入蒼彌那種變態的思考邏輯,重建他的犯罪計畫。
「刑警小姐,我先聲明,遺書確實是我老哥寫的。但最後兩行絕對不是,那是有人懷著惡意,事後補上去想栽贓的。」
纐纈刑警面無表情,顯然警方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
「那人的目的是要把殺人的罪名推給老哥。首先,艾莉娜是被那傢伙殺掉的。」
我大致說明了章介跟我目擊艾莉娜被推去撞車的經過。
「殺死艾莉娜的兇手,想把這樁命案偽裝成老哥乾的。而根據兇手寫好的劇本,老哥當時誤以為自己推的人不是艾莉娜,而是土志田蒼彌。這是個很複雜的圈套。」
老哥會想殺蒼彌的理由,源自於二○○○年溪登溺死的意外。蒼彌正是當年的目擊者或當事人之一。老哥認定蒼彌是害死兒子、導致家庭破碎的元兇。
「劇本大概是這樣發展──老哥跟蹤扮女裝正要去上班的蒼彌,從背後推他去撞車。雖然順利解決了蒼彌,卻被妹婿章介撞見。老哥情急之下拿刀刺死了章介,結果又被另一個路人看到,他反射性地也刺了那人一刀,沒想到那竟然是親妹妹我。
說著說著,我也覺得這情節荒謬透頂,但這畢竟是蒼彌編出來的鬼扯,我沒必要心虛。刑警靜靜地看著我,眼神中帶有一種看穿一切的包容感。
「老哥在動搖之下逃回家,發現一切都無法挽回了。於是他就在原本寫好的殺妻遺書里加上了這樁新罪行的懺悔,然後上吊自殺。這就是蒼彌想讓警方相信的故事。」
「那龍吾先生是怎麼查出二十年前的真相?正確來說,加筆的人打算用什麼理由來解釋這一點?」
「為了不讓假筆跡穿幫,兇手當然寫得越短越好。他大概是期待警察能發揮豐富的想像力,幫他把故事補完吧。」
假如蒼彌真的是當年害死溪登的小鬼,他或許能拿出什麼偽證。但實際上蒼彌跟這事完全無關。這點從溪登沒被叫進「米斯特里翁之館」就能證實。
「所以他才寫得那麼簡潔,『蒼彌,原來是你』。原來如此。」
「這劇本最陰險的地方,是讓大家以為老哥想殺蒼彌,結果卻誤殺了親生女兒艾莉娜。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殺錯人,最後在良心譴責下自殺。」
「那我再確認一次,你認為加筆的真兇就是那位土志田蒼彌?」
「對,絕對是他。」
「這就非常有意思了。因為這跟今年年初發生的一起案件,似乎能產生意想不到的聯動。」
「年初?什麼意思?……等等,現在是什麼時候?不是二○二三年底了嗎?難道……已經二○二四年了?」
「是的,今天是一月十日。」
不會吧……我在生死關頭掙扎了整整兩個多禮拜?這簡直不敢相信。難怪醫護人員都說這是奇蹟。
蒼彌那傢伙肯定也以為我死透了。結果即便我還活著,他臨死前還是憑著執念把我的意識抓進了「米斯特里翁之館」。
「今年一月五日,在渡海町發生了一起命案。一名男性被推向車道遭計程車撞死。目擊者說有人故意推他。這名受害者起初被誤認為女性,但其實是男扮女裝,那個人就是土志田蒼彌。」
什麼嘛!這混蛋果然遭報應了。他之前在館裡還在那邊嗤笑說自己不可能被殺,活該。
「兇手是誰?抓到了嗎?」
「兇手叫井俁廣輝。」
「咦?真的假的?他……他殺了蒼彌?」
「經過調查,這男人竟然是土志田蒼彌的親生父親。雖然他三十多年前就跟蒼彌的母親離婚,也沒在聯絡了。」
「為什麼老師會幹這種事?他以前是我母校的講師。他為什麼要親手殺掉自己的兒子?他怎麼交代的?」
「他沒法交代了,因為他也死了。聽起來像地獄笑話──被井俁推去撞車的蒼彌,產生的反作用力把井俁彈向人行道。井俁直接撞進商店櫥窗,玻璃碎裂切斷了他的脖子,幾乎是當場斃命。」
我笑不出來,但這確實太像一場荒謬的意外了。MC說得沒錯,井俁廣輝確實是被蒼彌間接殺害的,儘管蒼彌本人完全沒意識到。
「井俁也是召喚對象,他也符合進入那座館的條件……」
「您說什麼?」
「啊,沒事,我腦子還有點亂。」
「我幫您整理一下散亂的線索。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土志田蒼彌殺了艾莉娜並偽裝成車禍,這是事實。而蒼彌想透過遺書加筆,營造出您哥哥誤殺女兒後內疚自殺的假象,對吧?」
「沒錯。」
「而今年一月發生的案件,簡直是這情節的翻版。井俁廣輝之所以殺死兒子蒼彌,有沒有可能也是因為他認錯人了?」
「雖然虎毒不食子,但認錯人的說法確實比較合理。但他把蒼彌看成誰了?」
「比方說,多久艾莉娜。」
「因為蒼彌當時扮女裝?對喔……蒼彌跟艾莉娜長得非常像。」
想到蒼彌說過「艾莉娜是他的雛人偶」,這假說非常有說服力。但是……
「可是,那代表井俁有動機要殺艾莉娜啊。他們兩個認識嗎?」
「我們還在查。不過,也許跟艾莉娜與蒼彌結婚這件事有關。」
「不對,那時間對不上啊。一月的時候艾莉娜已經死了。井俁難道不知道嗎?就算艾莉娜的死沒上大新聞,他也不可能完全沒聽說吧?」
「恐怕他真的不知道。雖然聖誕節那兩天有報導,但我們查到井俁的手機早就停機了。可能是因為經濟拮据,他不但沒訂報紙,連電視都沒在看。他整個人跟社會幾乎是完全斷絕聯繫的狀態。」
我重新思考了關於「米斯特里翁之館」的一切。正確來說,是去思考許願者土志田蒼彌所執著的條件,也就是這群成員的共通點──「蒼彌親手殺掉後,打算向其謝罪的對象」。
至於名單之外的我以外的那八個人,分別是出於什麼動機被殺,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的意思是,這對土志田蒼彌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雖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瘋子的想法,只能靠想像力去補完,但對蒼彌來說,取人性命跟向被害者謝罪顯然是綁在一起的。兩者對他而言是不可分割的成對行為。
殺死對方的同時,必須透過道歉才能完成整個儀式。這雖然是常人無法理解的邏輯,但對他來說,不這麼做他就心癢難耐。
當然,那種謝罪充其量只是對受害者的二度羞辱。這比喻未必精準,但就像小孩子打架,單方面把人痛扁一頓後,再毫無誠意地說聲「喔,對不起對不起喔」,那語氣純粹是為了在傷口上灑鹽,是一種惡毒的嘲弄。說穿了,蒼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虐待狂。
只不過,每次行兇時,他根本沒那種閒情逸緻把這套流程走完。因為通常在他開口道歉前,對方就斷氣了。
這份遺憾成了蒼彌死後的最終遺願。他召集了所有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打算在異次元空間里,強行把道歉塞給對方,然後再將其徹底抹除。也就是說,我們九個人被叫進館裡,不是為了被殺。
因為在現實世界的那一刻,除了我以外的人,早就都已經死在蒼彌手裡了。
土志田蒼彌究竟是個罕見的殺人魔,還是某種殺人成癮的變態?他本人或許有他的說辭,但那都不重要。
真正讓我後悔的,是讓土志田蒼彌這個男人介入了我的人生。
沒錯,這一切搞不好全是我的錯。
龍吾跟艾莉娜會死,說到底是因為中了頭獎的錢被蒼彌盯上。
而龍吾之所以會認識蒼彌,是因為去了那間店「Spinach Pine」。就算後來他成了老闆,但以我哥那種滴酒不沾的個性,這輩子原本是不可能踏進那種地方的,哪怕一時興起也不會。
然而他偏偏去了。如果沒踏進那間店,他這輩子都不會跟蒼彌這種男人有交集。那他幹麼去那種格格不入的夜店?是為了尋找交換殺人的同夥。
而這一切的導火線,二○○○年溪登葬禮後,寄到龍吾和晴夏夫婦手上的那封告發信。
那封信,是我寫的。
我懷著惡意,編造了那整篇鬼話。
大嫂根本沒寫信。她之所以承認,只是為了阻止老哥那無可挽救的復仇計畫。大嫂到死都不知道寫信的真兇是誰,其實,那全是我乾的好事。
理由只有一個。
因為當時跟溪登一起去河邊的小鬼里,有那個女人的兒子。
那個女人,其實我連她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個瑜伽教練。
她是章介的第二任老婆。章介才剛跟空姐離婚,轉頭就勾搭上那個老女人。看著章介這種輕浮的男人,我根本無法原諒,心裡只想著要狠狠懲罰他。
至於當時的我,是不是真的有那麼明確的攻擊意圖,像是「這下賤的男人只會吃軟飯、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我一定要讓他吃點苦頭」之類的,現在的我也已經無法理解當時的心境了。
但我無法否認的是,當時我確實有個邪惡的期待:我知道老哥看到信一定會被複仇心沖昏頭,只要運氣好,老哥搞不好會動手除掉那個瑜伽教練的兒子,把當時的章介夫妻推入地獄深處……
不,或許我還是可以否認的?
既然現在我已經看穿了最終遺願的機制,我就能玩點高明的花招。
我寄信給老哥夫婦的事實雖然無法改變,但只要我一直催眠自己「我沒做過那種卑鄙的事」,那麼到了我臨終之際,這份謊言就會成為我的主觀真實。
我沒有錯。
我從頭到尾,一點錯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