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7 · 願我終能致她於死 全一冊
你能救我嗎?
在冬春交會之時,昴每年都會在固定某天晚上前往附近的沙灘,還會攜帶天文望遠鏡。不是設置在公寓陽台的最新型號,是平常放在房間那台二十幾年前製造的舊機型。
他在杳無人煙的海邊設置望遠鏡,調整透鏡數值。他要做的不是學術性質的天體觀測,雖然也算是觀星,但比較像帶有感傷氣息的掃墓。
「你這樣真的很像叔叔耶。」
站在右側的薩摩,看著坐在天文望遠鏡左側的昴這麼說。
「會嗎?反正我們看起來都像三十幾歲了,父子果然很像吧。」
「叔叔比你帥多了。」
薩摩用挖苦的語氣低喃後,還是在望遠鏡右側坐了下來。昴不禁心想:兩個快三十歲的男人在夜晚的沙灘上,隔著天文望遠鏡聊天的畫面,應該很少見吧。但該說是習慣嗎?這件事已經快要變成每年的慣例了,他沒打算改變,薩摩應該也是。
「呃,差不多調整好了。薩摩,你要看嗎?」
「嗯,來看看獵戶座吧。」
薩摩面無表情,昴卻被他的回答逗笑了。這是去年、前年和二十年前就聽過的台詞。薩摩看著老舊的天文望遠鏡,對昴說道:
「但時間過得真快,叔叔已經離開十六年了啊。」
「對啊。」
今天是昴父親的忌日,每年昴都會用地方工廠工匠的父親留下的天文望遠鏡觀星當成掃墓。一方面是因為父親的墓設在老家,距離太遠了,回去不太方便,但像這樣進行天體觀測更能緬懷父親,父親應該會更開心吧。
不知道薩摩是否認同昴這股心情,但他每年都會像這樣在昴身邊。對這位天才數學家來說,昴的父親或許是特別的存在吧。
「再來是雙子座。」
薩摩繼續進行天體觀測。他家裡開蔬果店,父母和兄弟都是爽朗又強勢的熱血硬漢,卻像基因突變般生出了這位神童老幺,讓他在家中格格不入。薩摩發現全新的數學解法時,家人都不明白他的喜悅,薩摩也是整個家唯一對甲子園毫無熱情的人。
可能是因為這樣吧,薩摩總愛黏著蔬果店旁邊的地方工廠工匠,也就是兒時玩伴昴的父親。多少有點科學知識和學術好奇心的父親,總是充滿佩服地聽著薩摩的事,昴也一起學到了科學與數學的基本知識。父親應該是薩摩第一次遇見的「能溝通的大人」吧。對現在的薩摩來說,父親的程度當然太過粗淺,但從他現在也依舊用小學時稱呼朋友父親的「叔叔」一詞來看,還是能感受到他的不舍。
「交換吧。昴,換你來看。」
「啊啊,嗯。」
因為是在身型修長的薩摩之後,昴得先調整望遠鏡高度再觀測。映入眼帘的是春季和冬季星座交雜的夜空。
在一年一度的觀星活動時,昴總會在內心跟父親說話,這跟站在墓碑或佛壇前的感覺應該很像。
爸,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之前參加的那個專案還沒結束,雖然只是特聘,但我還是能在大學授課。只是薪水不高,還剩很多獎助學金沒還完(注5),所以我也在天文台兼職。薩摩還是老樣子。
(注5:日本的獎助學金大多屬於需償還的助學貸款制。)
昴移動天文望遠鏡,轉向仙女座星系附近。雖然這個又小又舊的天文望遠鏡跟專家研究用的截然不同,只能算玩樂性質,但多少還是能近距離觀測宇宙。從職業和知識層面的感覺來說,昴實在不認為「人死後會變成星星」,但看著天文望遠鏡時,總會覺得父親就在身邊。這一定是童年延續至今的感受吧。
啊啊,對了,其實我跟一名女性愈走愈近了,以我來說很稀奇吧。是個有點不可思議卻非常迷人的女性。
想到這裡,昴覺得有點害羞。
所以我最近才想努力進行觀測提案。老實說我一點自信也沒有,畢竟遠方的星系真的太遙遠了,但就先試試看吧。
說著說著,昴忽然發現一件事,忍不住嘆息。
回想起來,昴以前好像也跟父親報告過類似的事,比如大考、論文和就職。他總說要努力看看,結果卻被第一志願刷掉考進第二志願,論文分數很低,也沒被錄取為JAXA(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的研究員。簡而言之,他沒有留下任何結果和功績。如果就這樣死了,不管有沒有昴這個人存在,天文界應該也沒有任何差別。他什麼也沒有留下。
所以現在跟父親報告要努力這件事,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父親會怎麼想呢?他試著想像,卻一無所獲。
在昴看來,父親是個認真勤懇的人。每天都在小工廠里製作望遠鏡,出現新技術就馬上學習,為了因應天體觀測的需求反覆試作,非常努力。
可是父親的工廠早就關閉了,當時做出的天文望遠鏡如今也沒有在市面上流通。就這層意義而言,父子倆其實滿相似的。不對,世上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是這樣,例外的那些人才是罕見。
昴眼中的恆星光芒暈了開來,不是因為他眼眶含淚,是因為這台天文望遠鏡太舊了,偶爾會失靈。全世界可能只剩下昴手邊這一台,但也快不行了。
他曾聽過這麼一句話:直到再也沒有人記得自己,才算是真正的死亡。照這樣看來,父親離真正的死亡可能不遠了,畢竟他已經快不記得父親的聲音了。
算了,想也沒用,只會讓自己更憂鬱而已。總之我跟薩摩都過得很好,你大可放心。雖然不知道靈界是否存在,但如果有的話,你是不是還在那裡製作天文望遠鏡?假如有做出厲害的望遠鏡,記得到我夢裡說一聲喔。啊啊,對了,我猜你應該不知道,前陣子印度的天體物理學家有個驚人的發現……
天文學、克蘿伊和薩摩,昴說了好多事情,隨後他跟父親道別,才將眼睛移開天文望遠鏡。結果有種從無盡遙遠的彼方,瞬間回到這片現實的湘南夜晚海灘的感覺。
「薩摩……」
然後他對仰躺在旁邊沙灘上的薩摩露出苦笑,因為薩摩像埃及法老或棺材裡的德古拉吸血鬼一樣,將雙手交叉在胸前沉沉地睡著了,難怪這麼安靜。這麼說來去年也是,只要到固定時間,薩摩似乎就能隨地安睡。昴實在不認為自己能抱著薩摩,從這裡走樓梯回到公寓五樓的家。這裡又沒有床,沒多久他應該就會醒來吧。
雖說是初春,但夜晚依舊寒冷。昴脫下身上的外套,代替棉被蓋在德古拉吸血鬼身上。再看一會兒星星吧。
克蘿伊平常都會配合麵包店的打烊時間下班回家,所以像今天這樣拖到很晚才回家純屬偶然。一名員工因為感冒癥狀加劇而休假,克蘿伊幫他處理了打烊後的工作,把麵包準備完才回家。
店長說「這麼晚了,我開車送你回去吧」,但克蘿伊婉拒了她的提議,走在沿海的道路上。她在沙灘上隱約看見人影,也發現那個人是誰。
克蘿伊沒想到會遇見他,所以走向沙灘的腳步變得輕盈許多。
「昴先生。」
她看見天文望遠鏡和睡著的薩摩先生,便向坐在正中間伸直雙腿,眺望夜空的那個人搭話。
「咦?……啊。」
每次只要克蘿伊主動搭話,他都會有點慌張。不知是笨拙還是害羞,但總覺得有點可愛。
仔細看才發現,以前看過昴穿的那件外套蓋在薩摩身上,昴則用雙手摟著肩膀,看起來很冷的樣子。克蘿伊忽然有種內心深處被揪緊的感受。
「你們在做天體觀測嗎?」
「呃,對啊……算是吧。嗯。克蘿伊小姐呢?」
「我正要回家。」
「辛苦了。」
話題至此告一段落,克蘿伊不禁心想:
我剛剛為什麼要跟昴先生搭話呢?又沒什麼事。而且他是天文學家,正在進行天體觀測的話,說不定是在工作呢。
「對不起。」
「咦?」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不不不,怎麼會呢。我只是在等薩摩醒來而已。」
昴看起來有點茫然失措,他偶爾會在聊天時露出這種表情。
「……克蘿伊小姐也要看嗎?但這台天文望遠鏡很舊了,有點不好意思。」
昴說出這個提議時,用手指在人中處揉了幾下。克蘿伊聽了十分開心,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當然!」
之後的一段時間,兩人就一起看著星星。克蘿伊裹著大件披肩,本想對看起來很冷的昴說「要不要一起裹這條披肩」,但不知為何難以啟齒,明明很想這麼做。所以她提議可以借昴用一用,卻被嚴正拒絕了。沒想到他還挺固執的。
昴跟她說了很多星星的事,從學術領域到星座神話都有。克蘿伊感佩地心想「真不愧是專家」,仰望遙遠星光的側臉看起來也很聰明,聽著就忍不住興奮起來。
那台老舊的天文望遠鏡似乎是父親的遺物,放到現在已經是性能極差的劣化機型,或許哪天就不能使用了吧。昴說這些話時看起來很落寞,克蘿伊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不是「或許」而已,故人的痕迹會漸漸淡去,未來必定會消失。這種哀戚與空虛,克蘿伊比誰都懂。
「這裡的星空雖然很棒,但還是很難觀測。」
昴忽然這麼說,應該是設有路燈的地區能見度會愈來愈低吧。在克蘿伊記憶中,過去的夜空確實有更多閃耀的星辰。
「昴先生,你覺得哪裡看到的夜空是最美的?」
克蘿伊因為好奇而問道。
純粹想知道那個眼底藏著星光的人會給出什麼答案。
「嗯~雖然很難用最美來形容……我想想喔。讀碩士的時候,跟教授一起去拉帕爾馬島(注6)看到的夜空就很壯觀。」
(注6:西班牙自治區加那利群島的其中一個島,以巨大火山及觀星聞名。)
昴開始介紹那座島嶼,那是保有豐富自然景觀的大西洋小島,是地球上最適合天體觀測的地方之一。那座島上有許多觀景台和觀測設施,天文台就坐落在島嶼的最高處。沒有任何遮蔽物,夜空清澈到星系的光都能反射出影子,從那裡能看到天空和更遠處的環景圖。
「其實這也在我準備的觀測提案候補當中。」
昴有些害羞地說。雖然不清楚「觀測提案」是什麼意思,但那座島嶼在克蘿伊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活得這麼久,卻沒聽說過那座島。
她從昴的話語中看見了星空的畫面,那一定是座美麗的島嶼,星空也很壯觀吧。她對尚未見過的那一幕產生了類似心動的感情。
「真希望有機會能再去一次。」
昴這聲低語聽起來跟平常不太一樣,一定是因為這是無意間脫口而出的喃喃自語吧。克蘿伊明白這一點,認為此時或許不該答腔,卻又不經意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我也好想去。」
克蘿伊閉上雙眼。她能留在日本的時間肯定不長,也必須跟昴道別,可是她好想去拉帕爾馬島。反正她有的是時間。
好好記下這座島,努力做點功課吧。
因為在那座島上仰望星空時,一定會想起今晚的事。
這對她來說太珍貴了。
「那……」
昴正想說些什麼,卻被打斷了。
「戴德金分割!」
因為沉睡的薩摩忽然喊出不明所以的夢話,接著猛地坐起身。
「哼……區區費馬竟敢挑戰我……這什麼夢啊……啊!這是哪裡!哎呀,這不是克蘿伊小姐嗎?你怎麼會在這裡?」
看到睡糊塗的薩摩後腦勺還沾著沙子的糗樣,昴嘆了一口氣。這副模樣實在太好笑,克蘿伊忍不住笑了起來,也覺得他們是感情超好的朋友。
「呵呵,晚安呀,薩摩先生。」
「真希望你永遠沉睡不醒。」
昴對薩摩的挖苦聽起來很溫柔。
克蘿伊看了好羨慕。
在他們身旁度過的每一天都好舒服,讓她不小心萌生出想回應昴心意的念頭。
雖然沒辦法永遠留在這裡,但真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再久一點。
克蘿伊靜靜享受著這段時光,想著說不定未來在拉帕爾馬島會回想起來呢。
「對了,昴,我想談談你現在在考慮的觀測提案點子。」
「咦?真難得耶。但你現在要聊這件事?」
「細節當然要等這一戰結束了再說。現在我們離開的話,就沒辦法阻止那群異形侵略了。」
「薩摩,那裡有炸彈喔。」
「什麼!」
薩摩操控的席維斯.史特龍沒能躲過從天而降的炸藥,被當場炸死了,薩摩握著手把嚇得愣在原地。他這個表情很少見,感覺真有趣,讓昴忍不住竊笑起來。
昴跟薩摩在家裡玩的這個遊戲,是操控跟好萊塢電影主角相似的角色跟恐怖份子或異形廝殺,可說是相當荒唐。
「趕快來救我啊,昴,再這樣下去地球要完蛋了。」
薩摩連這種怪遊戲都會玩得很認真。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隨時隨地都很認真。其實昴不討厭他這一點,只是偶爾,不對,幾乎每一次都覺得很麻煩就是了。
「好啦,等著吧。」
剛剛史特龍被炸死了,薩摩暫時沒辦法重返遊戲,只能靜待昴操控的查克.羅禮士前來救援。可是敵人正好不見蹤影,查克.羅禮士應該能安全地進入叢林。查克用火箭炮炸碎岩壁繼續深入的同時,昴也提出疑問。
「對了,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觀測提案內容的?」
「你不是寫在那個白板上嗎?」
昴暫時讓目光移開遊戲畫面,看向裝在客廳的那面白板。這個家姑且住著兩位有博士學位的理科學者,所以裝了兩面白板。這樣就能在靈感或計算公式閃過腦海時馬上寫下來,或是隨時確認現在進行的研究主題,又或者是用來記錄購物清單,用途十分廣泛。此外,本周昴的白板上除了牛奶和廁所衛生紙之外,下方還羅列著數學公式和座標。
「啊啊,這樣啊。」
「麻煩你把數學公式寫得好看點行嗎?」
「真不好意思喔。」
關於昴在那面白板寫下的數學公式或天文學構想,過去薩摩很少主動發表意見,所以讓昴有些好奇。
「然後呢?那個點子……但還沒彙整就是了。你有什麼意見?」
「唔嗯,以你來說算是難得的亮點吧。」
「喔!真的嗎?你沒事吧,薩摩,是不是肚子痛?」
在昴的印象中,薩摩從來沒有對昴的研究內容或論文給出多高的評價,所以算是衝擊性的大事件。其實他有點不甘心,卻又開心極了。
「我肚子不痛,而且現階段只是對你的構想給出評價而已。」
薩摩語速飛快地這麼說,他雖然是數學家,對天文學也有一定的知識。說是這麼說,現代的天文學基本上就是天體物理學,而物理學的基礎就是數學,有很多研究者都認為「宇宙之書是由數學這個語言撰寫而成」這句話說得沒錯。許多學術會議都認可薩摩的數學才能與實力,昴自己雖然很不想接受這件事,卻也覺得他真的是天才。
這樣的薩摩說出的意外之言,讓昴操控的查克.羅禮士停下了腳步。
「趕快往前走,來救我啦。」
「啊,抱歉。」
昴再次讓查克往前跑,拯救關在牢里的同伴角色。這次薩摩操縱的角色是阿諾.史瓦辛格。
「然、然後呢?你想問什麼?」
昴抱著些許緊張的心情問道。由數學觀點迸發的靈感帶來天文學的新發現,過去也不乏這些案例。昴目前推進的方向已經得到教授的高度肯定,但或許還能進一步發展。
「這件事待會再說!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薩摩用尖銳的聲線(本人說是雄壯威武)大吼一聲,史瓦辛格就用機關槍狂掃沖向那群異形。昴知道這樣就沒救了,只好放棄追究,轉而讓查克發射火箭炮支援薩摩。
幾分鐘後,由兩位討厭運動的宅宅博士操控的肌肉硬漢就殲滅了異形,成功拯救地球。
「……呼,勉強過關了。」
「唔嗯,雖然是場硬仗,但我們勝利了。」
兩人放下遊戲手把發出低調的歡呼。跟薩摩一起玩的遊戲總是很有趣,所以昴也玩得很盡興,但還是回到剛才的話題。
「好了薩摩,回到剛剛的話題吧。」
「會說滿久的喔,你沒關係嗎?快中午了耶。」
「咦?」
「你不是跟克蘿伊小姐有約嗎?」
薩摩用消毒紙巾擦拭遊戲手把,再好好收回固定位置,並這麼問。
「糟糕,我得走了。」
沒錯,今天有個讓昴喜不自勝的行程。
原本只打算吃完早餐後跟薩摩玩一會兒,沒想到異形比想像中還要棘手,讓他忘了時間。要把自然卷整理到還算順眼的程度,還要把那件乾洗過的外套找出來,光想這些就快爆炸了。
「等我回來再說吧,別忘啰。」
昴在房間換上外出的服裝,並探頭看向客廳再三叮囑道。現在他連微小的線索都不想放過。
「事到如今應該不必確認我的記憶力有多好了吧。」
「是是是。」
「晚餐會回來吃嗎?」
「啊~不知道耶,應該吧。」
「這樣啊。」
薩摩簡短回了一聲,就起身離開沙發走向廚房,可能要去泡紅茶。他的側臉還是一樣面無表情,昴卻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應該是多心了吧。
當昴做好準備準備出門時,薩摩把他叫住。
「昴。」
昴回頭反問:
「幹嘛?」
「我覺得你最近狀態滿好的。」
薩摩坐在廚房的凳子上,用修長的腳蹺起二郎腿,喝著紅茶這麼說。他也很少說這種話,昴發現自己的臉不由自主地皺成一團。
「所以我要把你當作參考,嘗試去做某件事。」
薩摩聞著紅茶,應該是阿薩姆的香氣並這麼說。很不像他會說的話。
「薩摩要把我當作參考?哈哈哈,你真的沒有亂吃東西嗎?」
「之後再跟你報告結果。畢竟你雖然不如我,但也算是個好人。」
「嗯?謝謝你喔。」
「路上小心。」
急忙做好外出準備的昴,舉起手回應面無表情揮手的薩摩後,就立刻衝出公寓。
昴跟克蘿伊約了中午見面,他在十五分鐘前就到JR辻堂站了。昴暫時鬆了一口氣,安心地輕撫胸膛。看來趕上跟克蘿伊約定的時間了。
「呼……」
暫時安心後,昴從辻堂站穿過空橋,走向跟車站直通的「Terrace Mall湘南」,在商場前的長椅坐下。他們今天約在這裡碰面。
明明住在附近,昴卻是第一次來這間商場,因為平常沒什麼事不會過來。但實際走一遭才發現,這裡的氣氛果然跟傳聞中一樣棒。
這裡綠意盎然,感覺時髦雅緻,建築也是幾年前才蓋好的,散發著美麗的白色光芒。這個充滿開放感的都會時尚空間,在三月的藍天下顯得格外亮眼。
昴坐在長椅上確認手錶,模擬天球儀的錶盤顯示的時間正好十二點,與此同時昴的褲子口袋也傳來震動,似乎是手機收到訊息了。
〈我是克蘿伊,對不起,我乘電車的時候迷路了,可能會遲十分鐘。我現在在電車上,不能講電話,先傳訊息給你,有收到嗎?〉
昴有些驚訝,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克蘿伊傳的訊息。前陣子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但昴記得她當時說過自己不太會用手機和訊息APP。而且對她來說日文並不是母語,輸入文字應該很辛苦吧。
而且剛剛收到的那些文字看起來有點卡,能感受到她拼盡了全力。
結果反而是昴變得慌張失措。只不過是遲到而已,昴不希望她因此沮喪,看到她這麼努力傳訊息給自己,也覺得有點愧疚。但發現她對自己的態度如此真摯,昴也有點開心。
昴將手放在下顎稍作思考,開始輸入回復,刪掉後又重打一遍。
〈我是昴。沒關係,你慢慢來。〉
以深思熟慮的結果來說,這個回復可能太過簡單了,但傳遞心意才是最重要的。為了以防萬一,他還用英文打了同樣的內容傳給克蘿伊。
傳完訊息後,他才開始緊張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像這樣跟克蘿伊特地約時間外出碰面。雖然是昴提出的邀約,但他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克蘿伊居然答應了。她正準備趕過來這件事也好不真實。
因為克蘿伊說「那我想看影戲」,所以才決定來這間附設影院的商場,但換句話說,這就表示,今天是貨真價實的約會行程。意識到這一點,昴明明還沒見到她,就已經渾身僵硬了。
「……天啊。」
他不禁喃喃自語。依照他的個性,太過焦慮可能會做出奇怪的反應。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昴打開放在手機里的觀測提案檔案夾。
文件中記錄了以分析的資料為基礎,彙整天域與日期後導出候補的過程。儘管只有零碎的時間,但只要確認這些資料,就能讓昴全心投入切換思緒,有時也能獲得全新的見解。
「啊……原來這是這樣啊……好像搞錯了。」
「但這樣太容易被天候條件影響了。」
「雖然競爭率很高,不過太空望遠鏡確實比……不對,還是拉帕爾馬島的……」
昴捂著嘴巴,開始用身旁的人也聽不見的低啞嗓音喃喃自語。看著看著,也漸漸忘了時間的感覺。
「讓你久等了!」
「……」
有部分數據卡關了,可能要重新演算一次比較好。下星期去研究室之後,先把夏威夷天文台的觀測結果整理一下,從多方角度嘗試看看。決定好之後,時間繼續流逝。他已經思考多久了呢?
「那個……你好。」
「……」
「……昴先生?」
昴晚了幾秒才發現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抬頭看向旁邊。
「啊,是。」
雖然是再合理不過的狀況,但克蘿伊就坐在眼前,也就是長椅旁邊。她將上身前傾,像是從斜下方盯著昴看,還將垂落的髮絲勾到耳後。她穿著充滿春日氣息的暖色上衣和深藍色長裙,與身後那片遼闊藍天相映成趣。
「咿!」
實在太美了──昴差點就無預警地說出這個感想,但立刻閉上嘴慌張地站起身,緊張地看了看時鐘。離碰面時間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克蘿伊剛剛傳訊息只說會晚十分鐘,那就表示……
「那個……難道你坐在這裡很久了嗎?」
難道他只顧著用手機查閱檢討數據,看得太專註了,完全沒發現克蘿伊已經來了?見昴小心翼翼地這麼問,克蘿伊不禁輕聲笑道:
「呵呵,是呀,不好意思,你好像沒發現我來了。看你好像很專心,我就在這邊看著你。對不起,我來晚了。」
「嗚哇,這樣啊,我才該跟你道歉。」
「別這麼說,感覺很有趣嘛。」
克蘿伊露出溫暖的微笑,說出令人不解的發言。到底是哪裡有趣了?
「因為影戲時間快到了,我才叫你的,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克蘿伊的語氣很溫柔,昴卻猛烈反省自己。這讓他再次意識到,自己以前就是這副德性,才會不受女性歡迎。
電影馬上就要開演了。原本預計在開演前簡單喝個茶聊聊天,但現在必須趕往電影院了。
「啊,真的耶。那我們去看影戲吧。」
昴有時會不自覺地配合克蘿伊的古雅用詞,講出「影戲」這種詞。他知道這個詞,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但這是他第一次說出口。
「嗯。我也好久沒看影戲了,好期待喔。」
影戲──實際說出或聽到這個詞,昴竟覺得心情比單純看電影還要雀躍。
他們走在天花板挑高的寬敞商場內,往電影院前進,期間昴和克蘿伊也聊了起來。克蘿伊談到最近在麵包店工作發生的趣事和她喜歡的音樂,昴聊了之前跟薩摩玩的遊戲,還有在主講課堂上被學生取的綽號。在商場里走著走著,連看到的雜貨和廣告都能變成他們的話題。
有別於先前的擔心,他居然能和女性如此自然地對話,讓昴不禁感嘆。克蘿伊看起來也十分放鬆和開心,但願不是他多心了。
「對了,最近日本各方面都很發達呢,好厲害喔。」
搭乘電扶梯時,克蘿伊看著挑高商場的下方樓層這麼說。
「有嗎?」
「對啊,所以乘電車變得好睏難喔,買票跟過閘口都把我考倒了……因為票會直接被機器吸進去耶!而且其他人甚至沒買票,直接把電話靠過去……像這樣『嗶』!一下!」
克蘿伊試著模仿用手機過閘口的動作。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她的動作看起來實在逗趣又可愛。
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對電車充滿疑惑才會晚到。有時她會做出宛如古代人的行為舉止,感覺不像是刻意演出來的,現在從她的神情和表現也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很驚訝。之前聽說她是在英國出生,但搞不好是非常鄉下的地方。
她身上的謎團太多了,雖然這也是魅力之處,卻也會讓昴渴望深入理解,也想慢慢探聽出來。但總而言之,昴決定用言簡意賅的方式,向她解釋閘口自動化的流程和電子支付系統,也特別提醒自己盡量別落入理論的框架。
「原來如此……昴先生真是博學多聞,而且很會講解呢。」
「呃,真的嗎……?學生都不太喜歡我的課耶。」
聊著聊著,兩人也抵達電影院。昴將網路事先預訂的票券印出來。
已經決定要看哪部電影了,是名為《湛藍好結果》,由真實事件改編的虛構劇情,主角似乎是真實存在的衝浪手。昴這輩子當然沒有衝浪過,硬要說的話,比起運動或青春題材,他更常看超級英雄或驚悚片。可是這次跟克蘿伊討論後,還是選擇這部作品。因為電影舞台正好是昴他們居住的湘南地區,預告片中的大海畫面也非常美麗。
他們走進大約坐滿一半的影廳併入座,周遭還亮晃晃的。
「我好期待喔。」
坐在一旁的克蘿伊低聲說道。她用好奇的目光環顧影廳,感覺很亢奮。
「我也是。」
昴笑著回答。電影應該會很好看,但光是能看到她開心的模樣,昴就覺得來這一趟值得了。
「太、太驚人了……!」
看完電影后,兩人直接走進商場內的咖啡廳。克蘿伊點的蛋糕套餐還沒送來,她卻已經興奮地說起電影感想,簡直就像強忍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似的。
「那些到底是怎麼拍的呀?像是海中的畫面,還有飛越海浪的畫面…!最近的影戲好厲害啊。」
克蘿伊握緊雙拳,說得慷慨激昂。平常昴對她的印象是優雅的淑女,如此反差感覺挺有趣的,但昴也認同她的說法。
「對啊,我第一次看到把浪花拍得這麼漂亮的技術。而且這部電影很好看呢。」
「對吧!」
聽了昴的感想,克蘿伊立刻將上身前傾表示贊同。
「男主角最後挑戰大浪的那一幕,完全觸動了我的心。努力想達成目標的模樣真的很吸引人耶。」
克蘿伊閉著眼睛這麼說。聞言,昴竟然有點羨慕,而且是對被她稱讚的男主角心生羨慕。
「真的很帥氣。」
昴無力地笑了笑。那一幕能讓人感受到,飾演男主角的演員對演技的態度,以及主角原型的真實衝浪手對衝浪的熱愛,應該都同樣真摯且真誠。毫不猶豫勇往直前的模樣,連昴都覺得好耀眼。因為他知道,追尋遙遠星系又覺得會一無所獲的自己太過軟弱,沒辦法像他們一樣閃閃發光。
「我沒辦法像他們那樣,所以有點嚮往。」
昴繼續說道,克蘿伊卻露出深感意外的驚愕神情。只見她微微歪頭,將指尖抵在臉頰上。
「會嗎?因為你……」
「久等了,為兩位送上蛋糕套餐和冰咖啡。」
克蘿伊本想說點什麼,女服務生正好將餐點送過來,打斷了她的話,昴也感到慶幸。畢竟這個話題可悲又難堪,他不是很想積極地繼續聊下去。
「看起來很好吃耶。」
「咦?嗯,對呀。」
所以他才像這樣轉移話題,稍稍鬆了一口氣,但也確實覺得蛋糕看起來很美味。塗滿細緻的鮮奶油,水果也很新鮮,甚至有光芒閃爍的感覺。
「啊,真的耶,非常好吃。」
克蘿伊動作優雅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片放進嘴裡品嘗後,頓時容光煥發。
「早知道我也點一個……但我早上已經吃過巧克力了……」
昴已經二十八歲了,開始會覺得吃太多甜食有礙健康,所以在猶豫要不要點。考慮了一會兒後──
「那你要不要吃一口?」
克蘿伊就若無其事地拋出提議。
「咦?」
打從有記憶以來,昴從來沒有吃過女性分享的食物。不是因為他有潔癖,只是因為做不到而已。現在他也只能下意識地露出尷尬又詭異的笑容「啊」了一聲,想要迴避這件事。
昴不禁心想:太緊張了吧,我是國中生嗎?如果是經驗豐富又充滿魅力的成熟男性,應該會順勢道謝並接受對方的好意吧。而且昴也只是單純想吃蛋糕,更想達成「被克蘿伊分享食物」這份偉業。
好,沖吧。考慮了一會兒,昴就下定決心做好覺悟。
「謝謝,那我請店員再──」
他本來想說「拿一支叉子過來」,卻沒能把話說完。
「來,請吃。」
因為克蘿伊極其自然地將她的叉子遞了過來,而且叉子上已經有蛋糕了。昴瞬間驚慌失措。
「嘎!」
「嘎?」
所以克蘿伊的意思是「要他直接吃」,就是經常出現在戀愛喜劇漫畫或戀愛電影的「甜蜜餵食」場面。真的假的?
「……」
「?」
見到昴呆愣的反應,克蘿伊疑惑地歪著頭,不明白為何自己遞出的叉子會一直僵在半空中,而且應該手很酸吧。昴懷著比剛剛大上一倍的覺悟,將蛋糕吃進嘴裡。
「怎麼樣?」
「很、很好吃。」
應該是很好吃啦,但其實他食不知味。看到克蘿伊笑著說「太好了」,他才鬆了口氣,同時也明白了一件事。
克蘿伊剛剛的舉動應該沒有任何戀愛喜劇的要素。真要說的話,感覺更像是大姊姊喂小孩吃東西,所以才沒有半點害羞或猶豫。
昴雖然開心,又有點五味雜陳。克蘿伊年紀應該比自己還要小,但在她身邊時,有時他會覺得自己像個小孩。
「謝謝。」
但克蘿伊發現自己有這種感覺,可能會很內疚吧。昴覺得自己還算成熟,能明白這些人情世故,所以只是滿臉通紅地老實道謝。
「不會啦。」
克蘿伊回答時,果然露出了宛如春風的爽朗微笑。
他們還沒決定在咖啡廳休息之後要做什麼。其實昴事先想了三個備案,打算依據狀況調整行程。畢竟昴很少跟女性出門,前幾天就在腦海里拚命沙盤推演了。
從結果來說,昴準備的三個備案全都沒用上,因為他老是猶豫再三,錯失了提議的時機。可是約會行程仍在繼續,目前他們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商場里閑逛。
如果只是隨便找間服飾店或雜貨店走馬看花,看看廣場舉辦的表演活動,根本不是合格的成年人約會計畫──昴在某篇文章看過這種論述,但也不知不覺將其拋諸腦後。
因為克蘿伊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你看,光是口紅就有這麼多種顏色!」
美妝店琳琅滿目的品項讓她看得目瞪口呆,試色後又更驚訝了。
「嗚哇~它的毛好蓬鬆喔!」
寵物美容店有隻馬爾濟斯正在吹毛,克蘿伊就對它揮揮手。
「那是怎麼做出來的啊?魔法嗎……?」
在昴不停用眼角餘光偷瞄的玩具店,克蘿伊見到那些精巧的模型,也感到十分困惑。
平凡無奇的商場,彷彿變成了遊樂園。而且他還被克蘿伊拉著走進男性時裝品牌店,在她的建議下試穿一件外套,還馬上買下來。「真好看,好適合你!」這句話的威力就是這麼強大。
克蘿伊踏著優雅卻輕盈的步伐,用新鮮的目光看待所有平凡的事物。跟她一起逛街讓昴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周遭的空氣本身都變得柔軟又溫馨。偶爾會有路人投來「為什麼那種清純美女會跟毫無存在感的捲毛男在一起?」的眼神,讓他有點難堪,但也沒辦法,畢竟昴自己也這麼認為。
逛著逛著,他們從商場三樓走到外頭,來到戶外陽台區。
不愧是冠上「Terrace Mall湘南」美名的商場。這座寬敞又時尚的戶外陽台能眺望藍天,搭配綠植與噴水池呈現的意象,讓人聯想到地中海的渡假勝地。其實昴沒去過義大利的阿瑪菲,所以純屬個人想像。
戶外陽台沐浴在春日的暖意與明亮日光中,來往行人看起來都好幸福。想到自己和克蘿伊也身在其中,喜悅的滋味也在昴心中瀰漫開來。
「啊~!」
他聽到不遠處有個孩子喊了一聲,又直接往克蘿伊的方向跑來。那是個年約四歲的小女童,感覺像祖母的女性也驚慌地跟在身後。四歲女童的腳程當然比祖母快得多。
女童在克蘿伊面前停下腳步,氣喘吁吁的,看起來很興奮。
「哎呀,怎麼了嗎?」
克蘿伊抱著膝蓋蹲下來,跟女童視線同高後笑著問道。昴其實有點羨慕克蘿伊能自然做出這個舉動。他雖然也喜歡小孩子,但考量到現今的社會情勢和自己的社會地位與外表,他擔心自己隨便跟小孩搭話就會被報警處理。
「大姊姊超級漂亮!是公主嗎?」
女童用上身前傾的姿勢問道。克蘿伊的亞麻色頭髮和雪白肌膚,似乎讓她聯想到童話的登場人物,真是童真、純粹又異想天開的問題。
「謝、謝謝你。嗯~公主啊……」
克蘿伊有些為難地羞紅了臉,似乎在思考要怎麼回答才不會破壞小少女的夢想。
「這個人是跟班嗎?」
女童的下一個問題讓昴噗哧一笑。看來自己跟公主走在一起,也沒有半點王子的氣質。
因為克蘿伊還在思考答案,昴先是咳了幾聲,才用手搭著膝蓋蹲了下來,並用有些浮誇的語氣回答。現在他跟克蘿伊在一起,應該可以正常跟小孩聊天吧。
「你真聰明。這個人是公主,我是她的隨從,但你能幫我們保密嗎?」
聽昴這麼說,女童的雙眼頓時綻放光芒。她用力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向克蘿伊。
「嗯!可以!保密保密!」
見狀,克蘿伊不禁苦笑。她先看了昴一眼,只用嘴型說出「哎唷」兩個字,才再次對女童微微一笑,將食指抵在唇邊說「不能說出去喔」。
「琳琳,不要忽然亂跑,奶奶會嚇一跳啊。」
過了一會兒,女童──似乎是叫「琳琳」──的祖母才急忙趕過來。祖母雖然焦慮地滿頭大汗,表情卻溫柔又平靜,能感受到她對孫女的愛。
「不好意思啊。」
祖母向兩人低頭道歉後,就牽起琳琳的手。
「奶奶~這個人是公主耶!」
琳琳馬上就把秘密說出來了。昴知道小孩子基本上都是這樣,所以噗哧一笑,克蘿伊則滿臉通紅地僵在原地。
「哎呀,真的嗎?所以才這麼漂亮啊。」
祖母好像也習慣了。她對興奮的琳琳笑了笑,並對克蘿伊使了個眼色。
「那就跟王子公主說拜拜吧。」
「不是啦,這個人是跟班。」
「你好,我是跟班。」
聊完之後,揮著手的琳琳和低頭致意的祖母就離開現場,昴和克蘿伊也揮手道別。琳琳離開時,跟祖母牽在一起的手晃啊晃的,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拜拜!」
琳琳轉過頭再度揮手道別,昴和克蘿伊也立刻回應。
「拜拜。」
「慢、慢走……?」
克蘿伊似乎還在維持「公主形象」,揮手姿勢和用字遣詞還挺像樣的,讓昴不禁輕笑。
「昴先生……?」
克蘿伊用前所未有的冷眼看向昴。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啦。」
克蘿伊「呼」地嘆了口氣,表情十分柔和,感覺是真的不想破壞琳琳的想像。她用溫柔的眼神看著琳琳和祖母離去的背影,看起來十分耀眼。
「感覺很棒呢。」
克蘿伊喃喃說道,感覺是無意識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很棒?」
「啊……對啊,我很羨慕那種老奶奶。」
克蘿伊帶著暖洋洋的微笑,往前走了幾步,將上半身倚靠在戶外陽台的欄杆上。昴不知道那雙遙望遠方的眼中是什麼模樣,而且也完全沒想到,在剛剛的對話之後,克蘿伊竟然是對老奶奶印象深刻。
她的笑容有點不可思議,感覺寂寞又脆弱,甚至能感受到幾分自嘲與絕望,應該是昴多心了吧。
昴來到克蘿伊身旁,將背部靠在欄杆上,靜待她的下一句話。
「那位老奶奶大概幾歲呀?」
「我也不知道……可能六十幾歲吧。」
老實說,如果是年齡超過某個程度的年長者,昴根本看不出他們的年紀。電視上的健康食品廣告中經常會出現常保年輕的八十歲女性,但昴根本看不出那些女性有沒有比實際歲數年輕。
聽到昴有些敷衍的答覆,克蘿伊面露苦笑,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克蘿伊小姐是被奶奶帶大的嗎?」
昴覺得有點不自在,才連忙另開話題,克蘿伊卻搖搖頭。
「祖母在我懂事之前就過世了。」
「這、這樣啊……對不起。」
「沒關係,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嗯~不是這樣,只是我小時候就很想變成老奶奶。不是想要子孫滿堂,只是對迷人的老奶奶懷抱憧憬。」
或許是在體諒昴的歉意,克蘿伊開始說起自己的事。仔細想想,其實很少聽她提到私人的話題,而且還是過往的事。
「你想變成老奶奶嗎?」
這確實有點超乎想像,以兒時夢想來說也挺奇怪的。不是想要子孫滿堂,而是想變成老奶奶,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想趕快變老嗎?
「很奇怪吧?」
克蘿伊似乎看穿了昴的心思。看來自己很容易將情緒寫在臉上,克蘿伊也擅長觀察他人的思緒。
「確實有點與眾不同,但這樣也不錯啦……」
看到昴驚慌失措的反應,克蘿伊不禁輕笑,感覺就像面對小孩子的表情。
她趴在欄杆上俯瞰下方,開始娓娓道來,彷彿每個字都經過仔細斟酌。
「小時候我心中忽然有莫名的恐懼。我開始思考自己總有一天會死,明知想了也沒用,卻還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就算遇見開心的事,吃了美味的食物,未來還是逃不過死期,一切都會消失無蹤。我會從世上某個角落消亡,用來思考的心靈也會消散,讓我相當害怕又寂寞。」
昴用點頭代替回答。雖然他只能這麼做,卻能明白克蘿伊的心情。昴也有過類似的經驗,或許大多數人都曾經歷過,但昴是在父親死後才開始思考這件事,所以會比其他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而且以單純回憶往昔來說,克蘿伊的語氣似乎潛藏著又深又重的感情。
「然後啊。」
克蘿伊抬起頭,昴差點就被吸進那雙緬懷過往的深藍色眼眸之中。
「我以前住的村莊里,有位年紀很大的老奶奶。她雖然沒有子孫,卻對村人十分親切,也很疼愛孩子。那位老奶奶和藹可親,所以大家都很喜歡她,感覺一直都過得很幸福。」
他記得克蘿伊說過自己出生於英格蘭,她的故鄉應該很鄉下吧。昴想像了一個宛如童話的世界觀,腦海中描繪的老奶奶形象,也是童話經常出現的那種溫柔體貼的人物。
「我偶爾會跟那位老奶奶談論死亡。我說自己很害怕死亡,還問老奶奶會不會怕。」
昴將年紀尚小的克蘿伊加入了自己的想像。畫面是一位老奶奶在暖爐旁織毛線,亞麻色頭髮的少女正在提問。
「老奶奶的回答是:『有點害怕呀,但因為我深愛的你們會留在這個世界上,就一點也不害怕了。』」
一陣風吹來,長大成人的女性用手壓住自己的亞麻色頭髮。
「沒過多久,老奶奶就過世了,可是她往生時的表情非常安詳。」
克蘿伊閉上那雙藍眼睛,一定是在心中回憶那位女性的表情,兒時回憶也歷歷在目吧。
昴簡單應了幾聲,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當時我就在想,每個人的確都會死,但如果能像那個人一樣留下深愛的事物,或許死亡也不會太寂寞吧。」
是啊──昴再次點頭認同。就算只是想像,感覺也跟一個人孤獨死去的意義大不相同。
「不是因為死前有人陪伴才不寂寞……呃……應該這樣說吧。就算我死了,只要相愛的人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還能留在他們心裡就好了。儘管只是微小的幸福,也能永久延續,假如我能成為其中一部分,應該會很幸福吧。」
是啊。聽克蘿伊這麼說,昴點頭的力道比剛才更重了一些。老實說,昴從來沒想過克蘿伊剛剛說的那些話,還不小心想像出缺乏真實感的童話世界。
可是他明白克蘿伊想說什麼。
自我個體消失後留下的痕迹。如果能從人與人的牽絆或愛情中找出這些事情,一定很珍貴吧。
畢竟有留下子孫啊──跟這種生物方面的思維不太一樣,而是注重超越血緣關係的某種羈絆,人類獨有的情感。克蘿伊曾經提及的夢想,就是源自於這種想法吧。
昴也覺得能找出自我個體消失後留下的痕迹,卻跟克蘿伊的想法有些不同。過去他跟克蘿伊同樣思考過死亡,也曾經感到恐懼。
思考同樣的議題,卻導出不同的答案,因為他們是不一樣的人。他深切感受到這個理所當然的道理,但欣然接受了彼此的差異。
以前昴覺得克蘿伊有些神秘且遙遠,現在好像與她靠近了些,感覺願意傾訴自我的她正往自己走來。
「謝謝你。」
昴不知不覺說出這句話,克蘿伊也瞪大雙眼再次看向他。昴也被自己的發言嚇了一跳,以對話走向來說確實有些奇怪。
「嗯?昴先生為什麼要跟我道謝?」
「啊,呃,那個……該怎麼說……」
昴用右手撓撓自己的左肩,猶豫了一會兒才回答。不是因為搞不懂自己道謝的原因才猶豫,而是不知道該不該老實告訴她。但最後昴還是努力鼓起勇氣。
「克蘿伊小姐願意把自己的回憶和想法告訴我,讓我很開心……才想跟你道謝。」
耳朵好熱。應該是交感神經作用,導致顏面分布的血管對腺苷酸環化酶產生反應,讓血流量增加。換句話說,他現在應該滿臉通紅了吧。
「……這、那個……」
克蘿伊本想說些什麼,又默默閉上嘴,但她的交感神經應該也發揮作用了吧。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她陶瓷般的雪白肌膚被染成玫瑰色,所以相當明顯。
兩人都沉默地低下頭,昴的眼神還慌張地四處游移。這個狀態太尷尬了,昴急忙用辯解的語氣開口說道:
「我以前也想過類似的事。想到大家都會死,還會想掉眼淚。」
這是讓昴變成現在這樣的其中一個原因。雖然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一旦像這樣說出口,他才發現自己其實渴望分享。一定是因為對方是克蘿伊吧,因為克蘿伊用真摯的眼神看著他。
「這樣啊。那昴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可是被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看,他就難以開口。昴用手指揉揉人中,覺得有點丟臉,但還是努力思考如何解釋。雖然可以用誇大其詞的方式來耍帥,但他不想這麼做。
昴靠在欄杆上仰望天空。因為昴心目中的「老奶奶」,或許就在視線前方的另一端。
「你知道哈伯太空望遠鏡嗎?」
克蘿伊可能沒料到昴會提出這個問題,所以沉默了幾秒,可能是在拚命回溯記憶吧。
「呃,好像有聽過這個名字……應該吧。」
思考了半晌,克蘿伊才這麼說。她將手放在太陽穴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真是可愛。
昴覺得有點內疚。他知道這是自己的壞習慣,所以努力用儘可能簡單的方式說明。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啊……哈伯太空望遠鏡,是一種能從宇宙空間觀測天體的望遠鏡,可以用地球難以達成的精準度觀測。而哈伯是一位天文學家的名字,小學時我看了爸爸送的書才知道這個人。對當時的我來說,他是好久以前就過世的故人。」
克蘿伊時不時點頭,充滿好奇地聆聽,昴也慎重地將接下來要說的話整理一番。如果用昴現在的知識講解哈伯的功績,也就是傅里德曼推導的宇宙模型實證,甚至是該理論基礎的愛因斯坦方程序,一定會變得艱澀難懂。
「哈伯是,呃,在天文學世界留下偉大功績的人。可是他的功績,是以上個時代的人的發現和想法為基礎。再往前追溯的話,他借鑒的那個人的發現,也是建立在更早之前的人的功績之上。如此反覆積累,哈伯太空望遠鏡才能從地球升空。」
應該能聽懂吧──昴偷偷瞄了克蘿伊一眼。克蘿伊眯起藍色雙眼抬頭看著他,彷彿在看某種耀眼的事物。
「如果追溯到天文學歷史的起點,是從觀測太陽星象製作農耕所需的曆法。這麼說或許有點誇張,但對小學時的我來說,天文學的發展就是人類歷史的軌跡。」
現在長大了,這個想法也變得更加強烈,所以他才不好意思像這樣認真解釋。聽起來太小題大作,有些人可能會嗤之以鼻。
克蘿伊來到昴身邊,與他一起仰望天空。
「我明白昴先生想說什麼。雖然我以前從來沒想過,但我認為你說得很有道理,而且聽起來很浪漫呢。」
說到最後,克蘿伊笑了起來,但不是嘲笑的感覺。
「很浪漫嗎?也對,學者應該都是浪漫主義吧。」
昴也不禁苦笑,也慶幸克蘿伊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覺得,雖然伽利略、哈伯和霍金博士都過世了,但他們留下的……那些知識,都傳承給後世的人們。因此人死後並不會徹底消亡。」
雖然說得太過迂迴,話題變得又臭又長,但昴想說的基本上就是這些。有些人會將某些事物流傳給後世,所以人的生命不一定只是虛無一場。
「因為有這種想法,昴先生才會變成天文學家吧。」
克蘿伊雙手併攏看著他,用充滿慈愛的語氣這麼問,字裡行間帶著幾分憧憬,讓此刻的昴有些難為情。雖然剛剛每一句話都是由衷的真心,現在的昴卻無法說出「沒錯」這兩個字。如今他體會過研究者這條路的險峻,也知道努力攀登的自己缺乏能力,所以沒辦法給出如此天真的答覆。總歸一句話,哈伯他們都是不凡的人才。
畢生都在製作天文望遠鏡的工匠父親過世後,地方工廠也倒閉了。如此辛勤打拚的父親製作的望遠鏡,如今只剩下昴手邊的那一台,而且根本無法運用在最尖端的技術。
父親跟自己都只是普通人,跟哈伯不一樣,是會在時間之流中消失的存在。
可是昴沒辦法說出這句話。因為在他猶豫該不該說時,兩人所在的戶外陽台附近就傳來歡呼聲。
「怎麼了?」
循聲望去,才發現有幾個拿著不明樂器的人在即席舞台準備演奏,似乎是在戶外陽台舉行的演出。這裡待會兒就要變成臨時的演奏廳,昴含糊不清的嗓音應該會被掩蓋,但是無所謂,其實他反而在內心鬆了口氣。幸好被打斷了,因為他知道差點說出口的那些話有些難堪,所以很慶幸被臨時打斷。而且……
「感覺很有趣耶。」
昴是真心對正在準備的演出充滿興趣。那些演奏者手上的樂器,是用咸牛肉空罐和拖把組合而成,就像上緊琴弦的吉他,以及用一看就是大型垃圾的東西組成的爵士鼓。主題似乎是用平常會扔掉的垃圾來舉行演奏會。
「對呀。」
演奏正好開始,聽到那些樂器奏出獨特的聲響,克蘿伊也認同昴的說法。暫時變成演奏會的觀眾也不錯,於是昴和克蘿伊一起背靠欄杆聆聽演奏。意想不到的是,他們演唱的居然是情歌歌詞。
昴跟克蘿伊肩並著肩,距離比以往更加靠近,甚至近到能碰到彼此的手。聽她訴說回憶,自己也分享觀點後,感覺跟她的距離比物理上更靠近了。
昴發現自己的心跳變得好快,發出怦咚怦咚的聲響,彷彿與戶外陽台瀰漫的音樂旋律產生共鳴。
現在這個距離,只要提起勇氣把手移過去一點,就能和克蘿伊牽手了。昴的指尖不停震顫,嘴裡變得乾巴巴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發現克蘿伊果然神情愉悅地看著舞台。既像優美大人又像天真孩童的模樣,讓昴不知該不該貿然觸碰。短短几公分的距離,卻宛如隔著懸崖的遙遠對岸。
歌曲進入副歌。主唱唱出了漫長無果的落寞心情,卻依舊焦急難耐的悲戚。
昴的指尖忽然碰到柔軟的體溫。不是下定決心,只是稍微將手挪了一下,而克蘿伊似乎也做了一樣的事。以結果來說,兩人的指尖相觸交疊在一塊兒。
他大可馬上躲開,也覺得這樣比較妥當,可是……
「啊……」
昴卻將短暫碰觸的指尖輕輕握住,克蘿伊察覺後也發出微弱的驚呼。
昴握住了她的手,這應該是近乎無意識的行動,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牽引,再自然不過。
可是他內心颳起暴風,不斷迴響著「我真的牽了!」這句不知是後悔還是痛快的喊叫聲。
克蘿伊的手十分細滑,還微微發熱,但昴的手一定充滿手汗。
昴心想:我該怎麼辦?忽然用力放開手也很刻意,那還不如一開始就別這麼做。話雖如此,現在這種狀況不說話是不是很奇怪?啊啊,只不過是牽手而已,我為什麼要慌張成這樣?根本就是國中生。不對,就是因為我國中沒牽過女孩子的手,難怪現在會是這種反應嗎?
為了壓抑內心的慌亂,昴繼續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瞬間將腦內散亂的思緒展開,卻又忽然被打斷了。
緊握──昴的右手感受到輕微但確實的觸感,從自己握住的手感受到克蘿伊的握力。不對,現在不是握住,是牽住了。克蘿伊回應了昴的邀請。
「……咦?」
昴驚訝地轉頭看向右側。
克蘿伊修長手臂前方的手掌,與自己的手掌交疊了。
她的側臉既驚訝又羞澀,還用沒牽住的那隻手將頭髮塞到耳後。
剛才昴還覺得在這個狀況下不說話很奇怪,但他搞錯了。這確實很像愛講道理卻缺乏經驗的自己會犯的錯誤。
從指尖相觸到牽手的短短几秒,以及後續的時光。
一定不需要刻意說些什麼。
我們牽手了呢。
對啊,嚇我一跳。
我想再牽一會兒。
好啊。
這首歌真好聽。
對啊。
好溫暖喔。
因為是春天嘛。
那是一種不出聲也能交流,也分不清是誰對誰說的,實際上並沒有真正說出口的交談。這種感覺在彼此之間輕柔流轉。
在假日商場的戶外陽台區舉行的戶外舞台,有一對男女牽著手。這在全日本應該是多不勝數,隨處可見,不用花一分錢,一點也不特別的狀況。沒想到如此耀眼。
昴再次看向舞台之前,又瞥了克蘿伊的側臉一眼。
克蘿伊的雙眼閃著淚光。明明很幸福,眼中卻含著淚水。昴以為她是跟自己有同樣的心情,才會出現這種反應。
事後回想起來,才發現根本錯得離譜。
「人生真的很美妙呢,薩摩。」
昴回到家後,一邊做著輪到自己卻忘得一乾二淨的擦窗工作,一邊對他可愛的室友這麼說。今天所發生的事,他大致上都說了。
「因為戀愛成功可能性提高,就讓自己嗨成這樣,你的精神狀態本身也是滿美妙的。」
坐在沙發上的薩摩如此答道,同時幫學生提交的報告打分數。
「我現在是無敵狀態,這種嘲諷對我沒用啦。」
「嘲諷?我哪裡嘲諷了?」
薩摩的真心話聽起來都很像嘲諷挖苦,昴這次卻罕見地完全不在意。昴一邊用鼻子哼歌,一邊在水桶里擰乾擦窗戶的抹布,接著又走到陽台準備擦拭窗戶外側。
時值初春,夜晚的陽台還是滿冷的,濕答答的抹布也很冷。這種家事他其實比較想在白天做,但畢竟是自己忘記了,這也沒辦法。而且薩摩不可能讓他繼續拖下去。
他在夜晚的寒意下默默擦拭窗戶。身體還是很冷,但感覺沒那麼難受。把窗戶擦完後,他順便將放在陽台的天文望遠鏡也擦乾淨。
抹布發出的啾啾聲,在寧靜的夜裡格外響亮。今晚雲層較厚看不見星星,卻有種身在滿天星斗下的感覺。昴開始想像下次和克蘿伊見面的情景。不是在麵包店碰面,或是在住家附近偶遇,而是特地約出來見面。
透過自己以往的態度,和今天一起度過的時光,克蘿伊應該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吧。所以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下次見到她就是確認的時機。不能再像一開始那樣讓克蘿伊誤解「在一起」的意思,而是要確實表明心意。呃,他真的很想把話說清楚,但還是覺得很恐怖。
換句話說,應該會演變成告白的場面吧。這不是自誇,真的不是自誇,但昴告白的次數少之又少,而且從來沒有成功過。到底該怎麼做才好?是不是該營造出些許浪漫的氣氛?
「……唔嗯~」
昴在擦拭天文望遠鏡時不斷沉吟,不是因為想不出方法,而是恰好相反。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畫面,看起來太過美麗,感覺煞有其事,彷彿連續劇的場景,就算換成其他人也很難達成。畫面中的克蘿伊美得像一幅畫,自己卻一點也不像樣。這樣太裝模作樣了,讓昴感到害羞又難為情,卻也萌生出「好像也不錯」的念頭。
「……再考慮一下好了。」
昴輕聲低喃道。反正依自己的個性,可能根本提不起勇氣把她約出來告白呢。在那之前先跟她見面吧。就跟研究一樣,經常將這個念頭放在腦海里,慢慢讓它升級吧。想著想著,天文望遠鏡也擦完了。
今晚還有其他事情要思考。
「好啦,薩摩。今天出門前說的那件事,你可以跟我說清楚了吧?」
昴回到房內對薩摩這麼說。上午聽薩摩說,他似乎對昴提出的觀測提案構想有些想法。
「喔喔,那件事啊,可以啊。昴,來這邊坐好。」
將所有報告打完分數後,薩摩催促昴坐下,並將自己那塊白板「喀啦喀啦」地移過來,伸手拿起麥克筆。他的白板已經擦得乾乾淨淨,應該就是為了講這件事。
「聽好啰,我覺得你的構想還不錯,但把模擬狀況想得太簡單了。比如這裡。」
「嗯嗯。」
薩摩用機械般的精準手法寫下數學公式,昴認真聆聽他的解釋,偶爾會發表自己的意見。
「如果把這裡的最低預測數值改成這樣……」
「不是,等一下,薩摩。這邊可以再推高一點吧,把筆借我。」
兩人將麥克筆搶來搶去,在白板寫下公式和關鍵字。如此一來就跟玩第一人稱射擊遊戲或桌游一樣,讓人忘了時間的流逝。小學他們一起解高程度數學題的時候,似乎也像這樣爭辯過。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一時之間,房內只有麥克筆滑過白板的聲音,薩摩氣勢洶洶講解的聲音,以及昴低沉含糊的應答聲。
「先講到這裡吧,我該準備睡覺了。」
不過薩摩的生理時鐘永遠都很精準,昴看了看時鐘,確實快到他平常的就寢時間了。但已經聽到必要的部分,應該可以討論了。薩摩終究只是一名數學家,對天文學的見解與他略有差異,所以能從其他角度的銳利切入,幸好有聽他講解。待會兒將他的觀點整理一下,明天到大學後再跟專案負責人中村教授分享吧。
「謝謝你,滿值得參考的,我再歸納看看。」
「那就好,那我先休……等一下,昴,我想跟你確認一件事。」
「嗯?什麼事?」
薩摩待會兒的固定流程應該是先沖完澡,邊敷面膜邊拉筋,看完一本漫畫就睡覺了,應該沒辦法再耽誤兩分鐘的時間。
「不是什麼大事啦。我想問有多少學生會去上你的課?」
「啥?啊……通識課是在大教室上的,應該有五十人吧。我很少點名,所以實際出席的學生應該更少。」
「有沒有校外的旁聽生?」
他問了個奇怪的問題,讓昴疑惑地歪過頭。跟東京都內的知名大學相比,昴和薩摩任教的湘南文化大學門禁相對寬鬆,校外人士可以自由進出校園,只要有心想學,就可以隨便去大教室旁聽的大規模通識課。可是校外人士又不必拿學分,會有人特地來旁聽他上課嗎?昴實在很懷疑。
「不確定耶……我沒想過這件事。雖然沒辦法記住每位學生的長相,但也沒看過陌生的面孔,應該沒有吧?」
雖然答得有些模稜兩可,但也只能這麼說了。聽了昴的回答,薩摩只是「唔嗯」了一聲,感覺一點興趣也沒有。昴完全猜不透這個問題的意圖。
「幹嘛啦。」
「沒有啊,只是有人拜託我才問的。」
「誰啊?」
「好像不能說。」
「啊?呃,是沒差啦……」
「那我去沖澡了,晚安。」
薩摩的言行舉止太過神秘,但這是常有的事,所以昴沒特別放在心上。
在上課之前,昴先到研究室一趟,對專案負責人、上司兼天文學院長中村教授彙報目前的進度。包含過去的數據分析、基於分析結果的觀測提案方針、論文方向及今後的預定。
像這樣報告之後,他也再次意識到跟以往的感覺不太一樣,比較得心應手了。提出假設、論據和製作資料的數值時,都變得更有自信。尤其是在講述觀測提案時,他已經能將範圍限縮到「何時在哪裡的天文台進行何種觀測」,而且還富有新意。
「啊……」
但能不能讓第三者,尤其是讓資深天文學家接受,或許又是另一回事了。聽完昴的報告後,中村教授閉上雙眼,摸著下巴的鬍鬚沉吟了幾聲,又陷入沉默。
「那個……」
昴有些心慌地開口提問,中村教授卻伸手制止,繼續沉思。他是學生公認的黑臉,明明年近六十,身材卻依舊高挑,留著一頭長髮,眼神十分敏銳,用詞也很犀利。與其說他是學者,他給人的印象更像是資深搖滾樂手。這樣的中村教授寫出的宇宙論相關論文備受好評,在天文學界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研究者。昴當然也很尊敬他。
所以此刻的沉默讓昴頗有壓力。
沉思了將近一分鐘後,中村教授才緩緩睜開眼。
「聽起來很不錯啊,滿有意思的。」
中村教授嘴角上揚給出的評價,是目前為止最好的一次,甚至讓昴一時間沒意會到他說了什麼。
「真、真的嗎?」
「真的啊,就照這個方式推進吧。提案草稿完成後就拿給我看看,要在期限內搞定啊。我們的觀測提案基本上就照你的方式來走,這次一定要成功。」
「非常感謝您!」
昴深深低頭道謝,幾乎是反射動作了。喜悅之情竄遍了全身,感覺連血液都升溫了幾度,內心深處閃過一絲舒適的酥麻感。放在大腿側邊的拳頭也下意識用力握緊。
「嗯,你終於脫胎換骨了啊。」
中村教授雖然有熱心重情義的一面,對待學問的態度卻截然不同,總是直率又嚴苛。過去他經常用「無聊」或「普通」來形容昴,昴雖然心有不甘,卻也認同他的說法。所以現在這句肯定才別具意義。
身為觀測派的天文學家,以及探索遙遠星系的專案組員,總是停滯不前的自己終於前進了一步。這種感覺千真萬確。
前方的路當然很漫長。他要製作觀測提案,被採用之後,還要讓觀測過程順利進行,取得必要的數據,分析也不能出差錯,才能稍稍靠近位於宇宙盡頭的星系。格局大得離譜,但確實慢慢在靠近。他終於感受到身為學者的成就感,這種感覺連之前寫完博士論文時都沒有這麼清晰。
好開心,甚至有點驚訝的程度,感覺棒透了。
「雖然不想打斷你的得意時刻,可是冬乃,你該去上課了。快去吧。」
「……啊,對耶。那我先走了。」
昴低頭致意後,將手伸向研究室大門,卻又被中村教授叫住。
「啊啊,我忘了一件事,先等一下。」
「怎麼了嗎?」
「最近學生好像愈來愈喜歡上你的課了。」
「咦?……真的嗎?」
這真的是前所未聞。被他這麼一說,昴才發現打瞌睡的學生確實比以前少了。其實昴不覺得自己是教育家,也不奢求這方面的評價,但他很想將天文學的樂趣傳遞出去,所以課程評價提升是再好不過的事。只是他有些疑惑,因為他覺得講解內容沒什麼變。
「應該是之前太差了吧。」
「喔。」
「今天講課的時候,稍微跳脫課綱試試看。」
「要說什麼呢?」
「我猜你平常會用有點難懂的方式講解初階內容吧。乾脆把你現在做的研究內容告訴學生好了。」
「有點強人所難吧……這是通識課,來選修的都是大一生耶。」
「那就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講解啊,你現在應該做得到吧?」
「呃……」
「快去吧。」
中村教授已經把自己的電腦打開來工作了,應該是要寫論文吧。他已經把注意力都放在論文上,看都不看昴一眼,只是揮了揮手。被他這麼一說,昴也只能照辦了。
於是昴離開研究室前往教室。他穿過走廊搭乘電梯,走出研究大樓後前往校區,再走向通識大樓。期間也在檢討剛剛岔題聊到的內容,沒想到邊走邊想的內容已經快速在腦海中成形了。
昨天他也是很快就想出名為浪漫告白場景的羞恥妄想,搞不好他最近的思緒很敏銳呢。
克蘿伊非常緊張,因為她現在要做的,是在有印象的漫長歲月中的初次體驗。不對,嚴格來說,她其實有來過名稱相同的地方,但當時的地點跟如今所在的地點差太多了。
「啊~好睏喔,早知道就蹺課了。」
「對啊。」
「可是那個捲毛老師偶爾會點名耶。而且他最近會講一些有趣的事,還是忍耐一下吧。」
坐在克蘿伊周遭的學生們這麼說。雖然那位「捲毛老師」還沒到教室,但未免也太口無遮攔了吧。連這些研究學問的年輕人,都跟克蘿伊所知的過去形象截然不同。
「咦?」
「……喂,你看。」
克蘿伊被不知哪裡傳來的聲音嚇得背部一震。
「等級太高了吧?」
「天哪,是留學生嗎?」
周遭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看來是克蘿伊變成眾人的話題了。她已經用報童帽遮住髮色,穿上店長幫忙挑選的大學生風格服裝,還在最角落的位置低著頭,但她的外國人身份還是太顯眼了嗎?還是他們發現自己不是學生,卻還跑到教室里?
聽店長說,這間學校對於校外人士旁聽上課的形式挺寬容的,但其實並非如此嗎?會不會害她被扭送到學校當局問話?
這下麻煩了,該怎麼辦呢?克蘿伊狂冒冷汗,覺得自己滿面通紅。
他應該快到了吧,可能還是會被發現。自己是不是該立刻離開?
克蘿伊這麼想,但還是握緊放在膝上的手,沒打算離開座位。今天來這裡是有目的的。
不能再繼續下去了──這個念頭昨天又清晰地浮現腦海,所以必須跟他說清楚才行。因為一定會對他造成傷害,所以克蘿伊想先確認他平常是什麼樣的人,再決定該用什麼方式跟他說清楚。
希望在我消失之後,他還是能保持平常心,不會影響到工作和研究。克蘿伊由衷盼望,所以才會過來一趟。應該是這樣沒錯,可是……
「各位早安。」
來了,他打開教室大門慢慢走來。有些學生無精打采地向他問好,他──也就是昴禮貌地回應後,就站在講台上。
教室里的氣氛變得不太一樣。整體來說還是有些鬆散,但有些學生表現出些許緊張與敬意。
用那麼純粹的眼神觀測星象的人,會用什麼方式上課呢?
克蘿伊發現自己產生了這股念頭。明明不該這樣,內心卻浮現出雀躍的期待。
不行,我不是為此而來的。
昴先做了簡單的問候並告知連絡事項,類似課程的前導儀式。看起來有點緊張,也能看出他在努力維持成熟教職員的形象,以免被學生髮現他的驚慌。看樣子他還沒發現克蘿伊。
「呃~今天稍微跳脫課綱,聊聊其他話題吧。考試不會考,也不會讓你們交報告,大家就隨便聽聽吧。」
將連絡事項大致交代完畢後,昴先做了這個開場白,再繼續問道:
「各位覺得有沒有外星人呢?」
學生們可能覺得這個問題很突兀,不知該如何反應,教室里也開始鼓噪起來。克蘿伊也知道外星人這個概念,以前在美國的小說里讀過。換句話說,就是不在我們居住的這片大地,而是住在天上星星世界的人。
「老師覺得有外星人嗎~」
某個學生向昴如此提問,昴則用左手抓抓自己的右肩。克蘿伊知道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呃~我的想法就留到這堂課最後再說吧,我想先聽聽大家的意見。大概有多少人認為有外星人存在?」
教室里有些學生舉手了。
「原來如此。那認為不存在的?」
教室里大概一半的學生都舉手了。見狀,昴點點頭。克蘿伊覺得他臉上有幾分淘氣的神韻,像少年一樣興奮雀躍。他偶爾會露出這種表情。
「那就開始上課吧。啊~首先地球是存在的吧?我們就住在這裡。來聊聊這個地球的地址吧。」
地址?坐在前方的男學生也說出了克蘿伊心中的疑問。昴聽見了他的問題並回答:
「沒錯,地址。今天大家都很認真聽課耶,真開心……啊,不好意思,就是地址沒錯。打個比方,就像這間大學是在神奈川縣藤澤市~一樣。如果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地球的住址,就會變成這樣。」
昴在白板上寫下文字。
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室女座超星系團,本星系群,銀河系,太陽系,地球。
「如果以後各位在宇宙某處認識了某個人,被對方詢問地址的話,就這樣告訴他吧。」
昴用玩笑般的語氣這麼說,學生卻沒有笑,所以昴有些尷尬地撓撓臉頰。但學生不是因為不感興趣才如此反應,只是有些疑惑地等他繼續說明,克蘿伊也一樣。
有好多從來沒聽過的辭彙。克蘿伊用手撐住臉頰歪著頭,其他學生也做出類似的動作。
「地球存在於太陽系,而太陽系的大小呢,應該遠遠超乎各位的想像。」
昴正式開始講課。
聽著聽著,教室里明顯鼓噪起來,克蘿伊也有同感。這種驚訝的感覺跟恐懼有些類似,讓人不禁懷疑「世上真的有如此龐大的事物嗎?」
我們居住的地球大小,跟克蘿伊的認知相差無幾,但太陽系的大小已經超出理解範圍了。
可是昴才剛開始講解而已。他接著在白板上畫出一個點,將這個點比喻為太陽系,再以此中心向外畫圓。那個漩渦似乎就是銀河系,直徑約十萬光年,就算用一秒能繞地球七圈半的速度,也要花十萬年才能從起點走到盡頭。昴也用過去查明銀河系外型與結構的過程與理論為例,一併搭配講解。
接著他又用一個點比喻為銀河系,在那個點周圍畫上好幾個點。這些點都是星系,而無數星系的集合體,就被稱為本星系群。昴說這個本星系群離克蘿伊等人所在的銀河系「很近」,所以有「星系考古學」這門學問,是透過觀測探索星系的歷史。聽到星系考古學最近的研究觀點核心時,克蘿伊驚訝到目瞪口呆,其他學生也一樣,幾乎所有人都發出感嘆,聽得入神。
「然後呢,這個本星系群又隸屬於更多星系集合的星系團。地球所屬的本星系群包含在室女座超星系團中,室女座超星系團又包含在拉尼亞凱亞超星系團中,大小應該超過一億光年。除此之外,宇宙中還有更多超星系團。」
據昴所說,假如地球是一粒沙子,那構成超星系團的星係數量,就算將整座撒哈拉沙漠放進來也遠遠不及,格局大到難以想像。
目前被發現的星係數量已經有一兆個,但終究只是在可觀測範圍內。在超越觀測極限的遠方,還有無法觀測的領域。
教室里到處都能聽見類似驚嘆或感嘆的吐息聲,克蘿伊口中也發出了同樣的嘆息。
大家都知道宇宙浩瀚無垠,不只是長生不老的克蘿伊,這應該是大部分人類的認知。他們聽過也讀過,但僅止於字面上的理解。
可是現在不一樣。宇宙浩瀚無垠,真的大到超乎想像,他們現在恐怕也沒辦法像昴理解得那麼透徹。可是他們現在能體會到廣大宇宙的冰山一角,光是這樣就能帶來渾身顫慄的衝擊。
克蘿伊下意識緊扣雙手,宛如祈禱姿勢,就像以前在神面前做的那樣。她不知不覺做出了這個動作。
「嗯,總之呢,宇宙就是這麼大。」
昴的講解暫時告一段落,拿起瓶裝水喝了一口,學生也像是回神般各自喝了點東西。克蘿伊覺得自己像是忽然從遙遠的群星世界回到這間教室。
「好,雖然知道宇宙廣大又遙遠,但我們要如何觀測這種大得離譜又遙不可及的東西?接下來就聊聊這件事……沒、沒問題吧?各位能跟上嗎?」
昴偶爾會像這樣表現出沒自信的樣子。他平常就會這樣了,但在課堂上好像也一樣。克蘿伊心想「真像他的風格」,同時也覺得有點浪費。
「沒問題~我滿好奇的~」
坐在克蘿伊前兩排的女學生這麼說,其他幾位學生也出聲贊同。昴安心地嘆了口氣,又將左手放上右肩。
「謝謝。呃,我剛剛要說什麼?啊,觀測是吧,啊~呃……」
昴陷入沉思,這也是他時不時會出現的反應,聊到一半就會忽然中斷,沉默不語或慌張失措。克蘿伊知道那是因為他在深思待會兒要說的內容,這充分體現出他的性格。
因為會慎重斟酌言詞,所以不會是輕鬆詼諧的對話,卻也相對真摯而穩重。
「啊,對,觀測。各位也知道,是透過光線觀測探索宇宙的型態,但天文台……呃,簡單來說,就是在天文台接收光線進行觀測。只要用望遠鏡查看,遙遠的事物也會變得近在咫尺,各位就想像成比較大的望遠鏡吧。不過光這種東西,不是只有人類肉眼可見的那幾種型態。」
昴再次開始講解。光的本質好像是「電磁波」這種東西,而且根據波長不同,電磁波還能被細分成電波、紅外線及紫外線等等。其中也有肉眼看不見的型態。
昴才剛開始解釋,就讓克蘿伊抱頭苦惱了。
並在心中發出「唔唔……」的嘆息。
她有聽過電波和紅外線這些詞,甚至還記得這些詞誕生的時刻,可是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屬於艱深辭彙。畢竟她沒有科學知識,也一樣能在這個世界生存至今。
她對烤麵包或縫紉比較有自信。
克蘿伊差點就要投降了,卻還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理解。看到昴的表情隨著話題逐漸艱深愈來愈愉快,才驅使她這麼做。
「……不好意思,有點衝過頭了。總之呢,光線有很多型態,有些是肉眼看不見的,只要知道這點就OK了。這種看不見的光能傳輸到相當遙遠的地方,所以要收集這種光觀測遠處的天體,但我們看不見這種光的原始型態,因此有種望遠鏡能將光線轉變成可見的電子信號,也就是所謂的『電波望遠鏡』或『紅外線望遠鏡』。比如夏威夷就有……」
昴繼續講解,感覺是在腦中精挑細選才說出口的。因為克蘿伊也能聽懂他的意思,而且更感興趣。
她有聽過「某某天文台」這種設施名稱,卻不知道是在做這些事。也不知道從照片或影片中看見的美麗宇宙畫面,是被轉換成電子信號才投射出來的產物。
是為了看見與這片大地相距甚遠,位於天空彼端的美麗事物而存在的眼睛。明明是科學尖端的技術,卻讓克蘿伊有種懷念的心情。
「接下來要說的跟我有點關係……」
克蘿伊第一次得知昴以研究者身份正在處理的工作。
他的目標是利用方才說明的天文台進行觀測,而且是為了探索位於龐大深遠的宇宙彼端的星系。以前聽他說過「觀測提案」這四個字,此刻克蘿伊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了。
昴在講解時保持著一貫的溫柔氣息,卻也帶著幾分驕傲。儘管微乎其微,但確實能感受到。
「……好厲害。」
克蘿伊不自覺用低喃的音量如此讚歎。但這聲低語被周遭的喧鬧聲,和學生對昴的研究表達感想的聲音給掩蓋了。
「就是這樣,說得有點裝模作樣了。不、不過……現階段的專案進度非常慢,競爭對手也很多,所以我沒什麼自信啦,哈哈哈。」
昴似乎有點害羞,發出有氣無力的笑聲。他做出揉揉人中的動作,語氣有些消極,但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吧。連這種地方都很有他的風格,該怎麼說呢,有種少年的感覺。不論是用純真目光看待美麗世界的態度,還是不太可靠又脆弱的性格。
「啊,快下課了呢,那就來回答第一個問題吧。我認為應該是有外星人的。雖然知地道球出現生物是近乎奇蹟的偶然機率,但宇宙真的、真的、真的太廣大了。」
教室里傳出議論紛紛的鼓雜訊。每個人都在跟鄰近同學交談,分享聽完這堂課的感受。
「除了地球之外,就算有其他出現生物或發展文明的星球,也是很正常的……不只是我,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所以除了NASA之外,世界上還有很多人認真在嘗試探索地外智慧生命體,或是向地外文明傳送訊息……只是現階段都沒有成果啦。」
這次教室里又紛紛傳出驚呼聲,還聽見有人說「我以為只有民間的可疑研究者才會做這種事」。老實說,克蘿伊也不曉得正規機關會進行這種活動。
昴笑著回了一句「對吧」,又繼續說道:
「而且,假設宇宙中還有其他生命存在,不是比較浪漫嗎?地球大概再過五十億年就會消滅,屆時如果一個人也沒有,感覺很寂寞呢。假如在幾十億年之後,我們曾經存在於此的訊息能傳遞到某個地方,應該也不錯吧。」
昴話語方落,宣布下課的鐘聲也幾乎同時響起。
時間剛剛好,太好了,那今天就上到這裡吧──就在昴慌張說完並開始整理資料的時候。
某處傳來「啪啪啪」的清脆聲響,而且逐漸擴散愈來愈響亮。
是掌聲。不是如雷的喝采,是相對收斂但心存敬意與感激的掌聲,而且是自然發生。
「咦?怎、怎麼回事……啊,呃,謝謝各位。」
昴將手放在後腦勺低頭致謝。看他如此困惑,可見下課後得到掌聲的情況相當罕見吧。至少昴沒遇過。
克蘿伊也送上掌聲。為了不被昴發現自己在教室里,她在課堂上拚命低著頭,也不敢直視昴的眼睛,如今卻沒辦法再裝下去了。因為昴真摯講解群星世界的模樣,看起來太過耀眼。
克蘿伊甚至有點想哭。不只是因為被昴的研究內容感動,還有昴提到地球會在五十億年後消失的事。這對克蘿伊來說並非事不關己的遙遠未來,無論是現場還是這個世界,都只對克蘿伊一人有意義。
昴的思緒已經遙想到那麼遠的以後了,而且還充滿真心誠意,所以克蘿伊才會眼泛淚光。
是什麼樣的情緒帶來這樣的感受?實在很難用一句話來表達。
但克蘿伊明白一件事。
啊啊,是「對象」的關係吧。不只是寂寞使然,而是因為對象是他。
昴的個性有些軟弱,沒什麼自信,總是畏首畏尾,卻始終沉穩溫柔又真摯。還有那雙眼睛。
他眼中的世界已經超越人世,無限趨近永恆,跟其他人都不一樣。我一定是在無意識間發現了這一點,只有我能發現,所以才深受吸引。
昴環視教室時,看見了為他送上掌聲的克蘿伊。
「咿!」
昴又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他驚訝時經常如此。克蘿伊覺得有點有趣,也覺得他好可愛,雖然這個感想對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驚慌失措,應該壓根兒沒料到克蘿伊會在這裡吧。他嚇得手忙腳亂,抱在手上的資料全都掉在地上,紙張如雪崩般「啪沙啪沙啪沙」散落一地。看到昴慌亂無措的樣子,學生笑了起來,也上前幫忙撿起資料。
其實克蘿伊本來想趁他發現前偷偷離開,所以有點尷尬,但現在也沒辦法了。而且聽完課後,克蘿伊也明白自己該怎麼做。
克蘿伊用眼神對他說「被你發現啦」,昴也同樣用眼神說了些什麼,但轉換成文字會變得又臭又長。情報量太大了,克蘿伊沒辦法辨識。
於是克蘿伊起身離開座位,朝講台走去。
我一定快要喜歡上他了,所以不能再繼續下去。
我這種存在對他有害。雖然對任何人都是這樣,但對他特別不利。
因為我覺得他應該在自己的道路上繼續前進。而且如果就這樣喜歡上他的話,我一定無法承受遲早要面對的那一天。
雖然時間不長,但我很快樂。這些日子就像在幸福小憩時墜入的美好夢境。
但也正因如此……
我才必須跟他道別。
克蘿伊小姐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昴的腦內記憶體瞬間被這個問題支配,思緒也隨之延展開來。這會讓他無法動彈,也說不出話,他知道這是自己的特性。
旁聽?昨天薩摩說的就是這個嗎?不對,為什麼是薩摩來告訴我?應該說我怎麼會現在才發現?明明這麼明顯,旁邊的男學生都拚命盯著她看啊。不對,她這麼漂亮,頭髮又是天生的亞麻色,確實能理解啦。啊~她今天穿連身裙耶,是碎花圖案,又戴著報童帽,看起來比平常年輕一點,或許該說很像學生。咦?什麼意思,她剛剛在上我的課嗎?今天學生的反應不錯,感覺滿得心應手的,但還是略顯生疏吧,被認識的人聽見很害羞耶,而且還是被克蘿伊小姐聽見。啊啊,這下該怎麼辦?天啊,她離開座位走過來了,啊~
「你好,這個給你。」
來到昴眼前的克蘿伊面帶微笑地說,手上還拿著被昴弄掉的資料中飛得最遠的那一張。那也是最後一張了。
全身彷彿被微光籠罩的克蘿伊,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你、你、你……」
昴伸手接過紙張,說起話來還是結結巴巴的。
看到昴的態度,有些學生似乎發現了什麼,或是心生奇妙的臆測,昴能感受到他們拋來冷漠或好奇的目光。這下糟了。
「總……」
「總?」
見克蘿伊微微歪過頭,昴用手勢催促道:
「總、總之稍等一下。」
基本上學生都很愛八卦,而且還是被他們評為「陰沉捲毛普男」的自己和這位克蘿伊,反差實在太大了。大概後天就會傳出三種「冬乃副教授和美女留學生關係匪淺」的謠言,所以昴覺得還是別在學生面前交談比較好,因為可能會變成「謠言」的根據。
少數幾個學生對昴和克蘿伊的關係感到好奇,但畢竟第二堂課結束後就是午休時間,這些學生也吵吵鬧鬧地離開了教室。
途中有幾位學生來找昴問問題,是關於課堂上的內容。昴細心地給出答覆,如果是現場難以回答的問題,就請學生另外找時間來研究室找他。
克蘿伊在不遠處默默觀察昴的一舉一動。
下課後又過了十分鐘,最後一位學生才離開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昴和克蘿伊兩個人。
以前昴會在學生離開後,將上課使用的白板板書擦乾淨,但最近不必這麼做了。因為有些學生下課後會用手機把板書拍下來,離開前會順便幫忙擦乾淨,所以他在教室里已經沒事可做。不過今天他真希望能做些什麼,手邊有工作才能讓他從容自在地聊天。
但他確實也認為,自己永遠都像這樣原地踏步。
昴做了個深呼吸,打開教室窗戶,靠在窗框上開口說道:
「嚇、嚇我一跳。」
「對不起,我本來想偷偷離開的。」
「啊,不是,旁聽沒什麼問題,我覺得滿好的,只是……啊~就是有點害羞……啊,你先坐下吧。」
聽昴這麼說,克蘿伊就在昴靠著的窗戶附近找位子坐下,這讓她看起來像個就讀國外知名大學的千金小姐。她說出的「那就不客氣了」這句話,更是加深了這個印象。
「但你怎麼會突然來旁聽?」
昴實在太好奇了,就直接拋出疑問。光是能這麼做,就能稍微感受到自己的成長以及與克蘿伊的進展。這讓他既難為情又開心。
「我想看看昴先生平常工作的樣子。」
這句話讓他心跳漏了一拍。這種話不是該對心儀的對象說嗎?克蘿伊凝視他的雙眸帶著流轉的秋波,語氣中又帶著些許哀愁,都讓他的心跳不斷加速。
「這、這樣啊……呃,你、你覺得怎麼樣?」
昴懷著緊張、恐懼又夾雜幾分期待的心情提問,克蘿伊則用雀躍的語氣回答:
「我覺得是很棒的一堂課,我也好想當這裡的學生喔。」
窗外的陽光輕柔地灑落在克蘿伊的頭髮上,微風徐徐吹動她的髮絲。
最近她偶爾會不用敬語跟昴說話,很適合用「淘氣」這種略顯古雅的辭彙來形容,讓昴覺得有些心癢。加上她剛剛表達的感想,更是讓昴內心躁動不已。
「謝謝,這是我的榮幸。」
昴難得會在大腦思考之前就把話說出口。或許當過去與現在的努力成果受到肯定時,人就只能做出這種單調的反應吧。
「但我覺得昴先生很奇怪呢。」
克蘿伊忽然輕聲笑道。她的表情充滿魅力,昴卻無暇欣賞,變得驚慌失措。
「哪、哪裡奇怪了?」
「明明在談論這麼迷人的話題,卻立刻害羞又示弱。」
「……啊~」
這他倒是心裡有數。但考量到浩瀚無垠的宇宙和自己的實力,他也覺得無可奈何。他不敢說自己一定會成功,從學術上的意義來說,無法留下成果的可能性也很高。
昴很喜歡《周刊少年JUMP》,但他很清楚自己跟那些主角不一樣,所以沒辦法說出「我要成為得到諾貝爾獎的天文學家!」這種話。
「但我也很慶幸今天有來。其實我有話想跟昴先生說。」
克蘿伊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並將目光從昴身上移開,轉而看向窗外。她表現得溫婉優雅,卻能感受到某種決心。
啊,難道是……
昴心中有股直覺。以往雖然沒有類似經驗,但考量到跟克蘿伊相處的這段時光和牽過手的事,或許也不是不可能。雖然也會擔心可能是自作多情,卻也覺得應該不是這樣。
心跳愈來愈快,掌心開始冒汗,於是昴握緊拳頭將手汗抹去。
那現在該怎麼辦?其實他原本想主動出擊,還在腦中模擬演練過。雖然還提不起勇氣,但也可以靜待克蘿伊開口吧。
有些人認為這種事應該由男性主動開口,但在重視男女平權與性別平等的現代社會,或許也不必計較這麼多吧。
不,不行。
不是因為「該由男性主動開口」,而是自己想鼓起勇氣。認識她之後,自己也變得比以前努力了些,各方面也都逐漸邁入正軌。昴對變得五彩繽紛的每一天,感受到的怦然心動,以及溫柔美妙的時光充滿感激。
所以還是由我來說吧。她一定很害怕,所以由我來說。雖然跟事先演練的場景不一樣,但現在這樣也不賴。在春天的校園裡,空無一人的教室,窗邊只有他們兩個人,外頭還能聽見學生的喧鬧聲。完全就是昴從未經歷過,只存在於想像中的青春場面。
我現在就要說。
想是這麼想,卻遲遲開不了口。
昴的心跳已經快到要爆表了,甚至覺得不太舒服,眼前也天旋地轉。大概是血流量超標了吧,平常血壓就偏高的人說不定會昏倒。
昴重新看向克蘿伊,瞬間和她對上視線,但她馬上就低下頭去。濃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碧藍眼眸。她就這麼低著頭起身離開座位。
兩人在極近距離下面對面。
「克蘿伊小姐,我──」
「我要回去英格蘭了。」
昴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開口,克蘿伊卻直截了當地打斷他的話。
「……咦?」
這句話太出乎意料,讓昴無法立即反應過來,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了。
「嗯,我本來就沒打算在日本待太久。這段時間感謝昴先生的關照。」
克蘿伊深深一鞠躬。她始終低著頭,昴看不見她的表情。
「啊、咦?」
昴獃滯了幾秒後,克蘿伊才抬起頭,神情豁然開朗。那是昴從未見過的舒暢表情,她全身散發著凜然的氣息,跟過去判若兩人。
「……這、這樣啊。」
昴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思緒依舊雜亂無章。我想怎麼做?我該怎麼做?又該說些什麼?此刻只有各式各樣的單詞在腦海中飛竄。
遠距離戀愛,在英國大學任職,將來,研究,收入,獎學金償還,未來──可是每個詞都沒有立即的真實感,徒有關鍵字不斷打轉,所以他只能換個說法,就像聽到朋友要留英時會問的那種問題。
「什麼時候要去?」
「下星期。雖然是很早之前就確定的行程,但我一直開不了口。」
「下星期!」
比想像中還要快。
「我應該不會再回來日本了。」
而且還不是暫時歸國而已。
「我現在這支手機是跟小莉借的,所以你以後應該連絡不到我了。我的故鄉用不到手機,我也不太會用網路。」
克蘿伊說得若無其事,流暢又自然,語氣十分乾脆,臉上還帶著笑容。昴的感情完全跟不上那些內容。
將她說的話統整後,就會得出以下結論:我即將淡出她的人生,她也會從我人生中消失。在她心目中,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嗎?
他們當然還沒有正式交往,也不是能互表心意的關係。所以這或許不算是事前商量,兩人就此永別也不足為奇。就算克蘿伊基於某些原因必須返回英國,昴的立場也無法對她的決定提出意見,她也沒有告知的義務。
可是他們之間,難道沒有某種預感嗎?
這份預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會留下些許回憶,僅此而已。而且她還說,一開始就只打算在日本待一小段時間而已。
那過去那些日子又算什麼?難道她只是想在短時間內找個玩伴才選中自己嗎?昴知道有些人會這樣玩,也覺得沒什麼,但克蘿伊實在不像那種人。就算真的是好了,昴也不是這種人會挑選的對象。
莫名其妙,難道這份預感只是自己一廂情願嗎?她又是怎麼想的?
「那個……」
昴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懂自己想說什麼,但還是開口了,因為總是想說幾句話。只是克蘿伊不肯等他說完。
「今天就是要把這件事告訴你,抱歉打擾你工作了。請保重。」
窗外的陽光與微風,照亮並吹動她的秀髮。克蘿伊將雙手交疊在前,眯起雙眼低頭致意,簡直像某間公司的櫃檯小姐。她的舉止十分優美,也充滿距離感。
「告辭。」
「告辭」也不是日常生活中會出現的用語,刻意使用古雅的說法,很像她的風格。不是「改天見」或「拜拜」,這兩個字代表著果斷的訣別。
「啊……好。」
昴只能給出這種答覆。克蘿伊再次向昴低頭致意後,就轉過身去,像過去那樣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將一臉獃滯的天文學家獨自留在原地。昴根本沒有勇氣追過去,最重要的是,就算追過去又該說些什麼?
「哈哈哈……」
明明一點也不好笑,他卻笑了起來。不,不對,確實很可笑。
興奮雀躍地想像著未來的藍圖,結果一切只是天大的誤會與妄想,就這麼簡單。這當然可笑了。
昴將目光從她離去的大門移開,轉而看向窗外的景色。湘南文化大學校內種了櫻花樹,現在時值初春,正好是櫻花盛開的時期。
昴很喜歡初綻的櫻花,卻覺得現在看應該不夠漂亮吧,沒想到一眼望去,櫻花還是跟去年一樣美,如詩如畫。
不論人類和昴這種存在會有什麼樣的遭遇,花都不會改變。
春天的陽光,清爽的空氣,生命力十足的樹木。
「哈哈……」
昴將手放在自然卷的頭髮上撓了幾下。克蘿伊說一周後會離開,但自己該如何是好呢?應該再見個面說些什麼嗎?還是這已經是最後一面了?
昴容易想東想西,描寫內心劇場的頁數可能比其他人多上好幾倍,但不管耗費多少字數,感覺都找不出真正的答案。
他不經意地望向克蘿伊剛剛站著的地方。
地板上竟然有幾滴水漬。
就算發生了會打亂心思的事,生活還是要過。尤其成年人依然有工作這個包袱在,還是得完成才行。
回到研究室後,昴開始幫學生的報告打分數,分析今天必須彙整完畢的觀測數據。總有幾個瞬間,腦中會閃過白天克蘿伊的表情和說過的話,他都用力搖頭擺脫。
他實在不想加班,於是傍晚就離開大學踏上歸途。今天不必去天文館打工,所以日落前就回到公寓前面了。
麵包店「ZUZA」燈還亮著,似乎還沒打烊。
「ZUZA」是玻璃外牆,昴能清楚看見店內的模樣,便下意識尋找她的身影。該說是理所當然嗎?克蘿伊確實不在裡面。
我是怎麼想的呢?昴猜不透自己的心情。感覺像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悲傷。
這時他發現自己餓了。這麼說來,第二堂課結束跟克蘿伊聊過後,午休時間他什麼也沒吃,沒想到還是會肚子餓,完全不受精神狀態影響。
聽說薩摩今天難得要晚上出門,晚餐就要一個人解決了。現在才去採買也很麻煩,於是昴推開了「ZUZA」的店門。
「歡迎光……咦?這不是老師嗎?今天很早耶。」
用一如往常的爽朗語氣朝他搭話的,是一如往常活力十足的店長。可能是時間關係吧,其他店員似乎都不在。
「哎……嗯,偶爾會早一點。」
「巧克力口味今天都賣完了耶,不好意思喔。」
店長完全掌握了他的喜好呢,昴面帶苦笑地拿起夾子。他原本就想買麵包當晚餐吃,所以想買有夾料的咸麵包,可是連這種麵包也沒剩多少了。架上的籃子不是空空如也,就是只剩下幾個而已。昴第一次知道,原來打烊前的麵包店感覺如此落寞。
他將各剩一個的火腿起司三明治和帕尼尼夾到托盤後,往收銀台走去。
「老師,你是不是有點消沉啊?」
「有嗎……但我平常就不是多開朗的人。」
個性豪爽的店長拋出有些粗魯的關心,昴其實並不討厭,但今天應該沒辦法好好應對。因此他含糊其辭,露出尷尬的笑。
「……是不是聽說克蘿伊的事了?」
店長按著收銀機低語道,語氣聽起來有些沉重,以她而言算是滿稀奇的。對店長來說就是員工要離職,仔細想想當然會知道,自己卻連這種事都沒發現,實在有點誇張。而且店長雖然抱著看好戲的心情,卻很關心昴和克蘿伊的發展,也為他們感到高興,所以才會像這樣開口關切吧。
沉默幾秒後,昴回答道:
「對。」
就這一個字,也沒其他話好說了。
「這樣啊,很可惜耶,感覺你們滿有機會的。」
「哈哈……沒這回事啦。」
「希望你打起精神,但可能太勉強你了吧。」
「哈哈哈……」
「四百二十圓。」
「啊。啊,好。」
「……好捨不得喔,這年頭很難找到這麼棒的女孩子了。她最近看起來也滿開心的啊。」
昴拿出五百圓硬幣交給店長。翻翻錢包應該能找到二十圓,昴卻連找都懶得找,但還是得有風度地把話題接下去才行。
「對啊,店長也很辛苦吧。」
「ZUZA」的生意滿好的,有一名員工離職就要準備補人了吧。而且僱用新人後,還得面臨重新教育的辛勞。昴是基於這些推測才說出那句話,其實對此沒什麼興趣,只是一般的閑聊。
「我嗎?嗯~也是啦,畢竟很突然嘛。但我現在還是這間店的活招牌喔?而且克蘿伊好像碰上滿嚴重的事情,這也沒辦法。讓她露出那麼愧疚的樣子,我才覺得不好意思呢。」
店長把零錢找給他,同時給出紙袋。昴原本要伸手接過,卻停了下來。
「咦……?」
「嗯?怎麼啦?」
店長微微歪著頭,昴一定也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吧。
剛剛那段對話好像在雞同鴨講。
昴聽到的狀況是,克蘿伊原本就沒打算在日本待太久,回國也是既定行程。可是聽店長描述的狀況並非如此,感覺克蘿伊是基於某些原因才會臨時離職和回國。
「老師?」
「啊,沒有,呃,不好意思。沒什麼。」
昴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並接過紙袋,將零錢投進捐款箱。
「還好嗎?老師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我可以聽你訴苦喔。」
店長露出有些反常的擔憂神情,用有些耐人尋味的說詞約昴去喝酒。她果然是個熱心善良的好人。店長應該跟某個朋友約好要喝酒,但根本沒有女性會邀請這種不起眼的陰沉男吧。昴雖然很感激,但他也沒那個心情,最重要的是,他不好意思給店長添麻煩。
「不了,今天我想一個人靜一靜,難得薩摩不在家。」
昴強顏歡笑地回答後,就將手搭上「ZUZA」的玻璃門。
他一手拿著裝了麵包的紙袋,走上公寓階梯。因為要走到五樓,提起沉重步伐往上走時,疑問也在腦海中盤旋。
他記得克蘿伊說原本就有回國的計畫,店長卻說是事發突然,那就表示有人在撒謊。
為什麼?感覺克蘿伊是個誠實的人,至今他仍深信不疑。克蘿伊應該是不會撒謊,撒謊後會充滿罪惡感的人,但她為何要這麼做?昴找不到理由。這個謊話代表了什麼?
昴走到三樓,在樓梯間停下腳步。
她實在不覺得克蘿伊會對店長撒謊。起初就沒打算待太久的她,隱瞞真相被錄取後,卻又臨時辭職。她會做這種事嗎?
還是昴聽到的才是謊言呢?那就變成是真的是基於某些因素必須回國,卻選擇對昴隱瞞。那理由又是什麼?
昴踩著階梯繼續往四樓走,並撓撓頭髮。
難道這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嗎?
克蘿伊為人正直,是因為特殊原因才會對我撒謊,其實她自己並不想回國,那種若無其事的態度也是裝出來的──這或許是昴希望情況如他所願的奢望。
簡直像跟蹤狂將對方的一舉一動都套上對自己有利的濾鏡,只有自己堅信是雙方是兩情相悅。思及此,他就毛骨悚然。
難道是克蘿伊冷漠的道別讓我大受打擊,我才扭曲事實想歪了嗎?其實她對昴一點意思也沒有,在教室說的那些話也只是隨口胡謅,就這麼簡單。
來到五樓後,昴拿出鑰匙,站在通往房間的大門前,卻沒有將手伸向大門。
「不──不對。」
他喃喃自語,有點類似無意識的表現。
平常昴對自己沒什麼信心,他現在的思維可能和跟蹤狂沒兩樣,也不敢保證克蘿伊會對自己產生特殊情愫。但他只確定一件事,克蘿伊的確是正直又善良的女孩,所以……
昴打開公寓大門回到家中,並從褲子口袋拿出手機。
難道真的要斷在這裡,再也不跟克蘿伊見面嗎?他還是沒辦法接受。
昴想知道真相,想問問她的心情。
不對,思緒雖然千迴百轉,但全都是借口,昴自己也明白。其實他只想再見克蘿伊一面,把心意傳達給她。
到頭來,我根本沒把心意告訴她。就算她真的會消失無蹤,對我沒有任何感覺,我也想告訴她。
昴下定決心,並操作手機準備跟克蘿伊聯繫,卻又就此打住。他又開始胡思亂想,在房裡來回踱步,隨後輕觸手機暫時放回桌上,將該告訴克蘿伊的話一一列舉在白板上。
儘管很窩囊,他還是努力寫了又寫。克蘿伊對通訊軟體不熟悉,只能直接通話,可一到關鍵時刻,自己又提不起勇氣。夕陽漸漸西斜,外頭天色已經全暗了。
在昴回家後又過了兩個半小時,他才終於按下通話鍵。
撥號聲聽起來好漫長,也感覺到掌心開始冒汗。如果她接起電話,就先用開朗的語氣打聲招呼,承認自己還想見她一面,約好時間和地點,然後──
『幹嘛?』
昴被手機發出的這句話嚇了一跳。傳入耳中的女性嗓音相當嘶啞,彷彿被烈酒灼燒過,跟克蘿伊清澈透明的嗓音截然不同。昴還以為自己打錯電話,重新確認螢幕,但螢幕顯示的通話對象確實是克蘿伊小姐。
「咦?啊……不好意思,那個……」
『要找克蘿伊的話,她已經把這支電話還給我了。』
以前見過的那位老婦人身影閃過昴的腦海,駕駛豪華跑車一身龐克造型的女士。這麼說來,昴才想起之前聽克蘿伊說過手機是跟她借的。
「請問是……莉莉小姐嗎?」
『不然還會有誰啊?你是小昴吧。現在打這支電話已經找不到克蘿伊了。』
她說得斬釘截鐵,讓昴忽然愣住。雖然之前就有這種感覺,但莉莉的嗓音和話語帶著某種難言的魄力。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他畏縮不前,可是剛剛聽到的事實也很犀利。
「這、這樣啊……那個,克蘿伊小姐現在……」
『我哪知道,應該忙著準備回國的事吧。找她有什麼事?勸你還是放棄吧。』
這聲宣告直截了當,字裡行間充滿決絕,彷彿在說「已經沒救了,無計可施了」。
「這……這樣啊……」
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昴很想拋下這句話並按下結束通話鍵。如果是以前那個昴一定會這麼做,但如今內心某處卻沉痛地吶喊著「唯獨現在不該如此」。
「我想、再見克蘿伊小姐一面。」
『……所以呢?』
「能不能幫我轉告她?」
此刻能掌握的線索,只有打給莉莉的這通電話。
在漫長的沉默後,莉莉嘆了口氣並回答:
『放棄吧。』
短短一句話,卻沉重得非比尋常。這不是比喻,昴的身體確實能感受到實際的重量。彷彿隔著電話被施加詛咒的壓力,讓昴近乎窒息,甚至頭昏眼花,連站著都很痛苦。
怎麼回事?根本就是超自然現象吧。
他愈來愈認同莉莉的說法,忽然很想癱坐下來,覺得莫名其妙。
昴的思緒相當混亂,但還是不肯放開緊抓微弱線索的手,鼓足力量回答:
「……求、求求你。」
在他竭盡全力說出懇求後,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哎呀。』
不知為何,莉莉發出有些感佩的嘆息,與此同時,壓在昴身上的重擔也消失無蹤。昴猜測這可能是極度緊張造成的錯覺。
『好啦,確定時間地點後就傳給我。我會幫你轉達,但不保證克蘿伊會不會來喔。』
莉莉的語氣依然粗魯又犀利,剛剛那句話卻能感受到淡淡的溫暖,至少昴是這麼想的。
「非常感謝你!」
昴對著空氣用力低下頭,甚至發出劃開氣流的聲響。
莉莉則是又嘆了一口氣,誘發出咯咯的笑聲。
『不過啊,如果你還沒拿定主意,勸你還是別再跟克蘿伊見面了。要去赴約之前,你最好先做好覺悟。』
「咦?」
『聰明的學者啊,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這或許會破壞你認知中的世界或常識。我說的覺悟就是這個意思。』
昴頓時寒毛直豎,渾身一震。
這句話說得浮誇,聽起來卻不像玩笑話,所以昴不敢馬上回答,稍遲才給出答覆。
「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
『期待你的表現喔,占星師小昴。』
撇下這句話後,莉莉就掛斷電話,只剩下可笑的電子音在昴的耳邊回蕩。
「……呼~……」
他緩緩深呼吸,隨後癱坐在地板上。莉莉說的話充滿謎團,他甚至不敢多問「覺悟」是什麼意思。他甚至懷疑克蘿伊是不是有超乎想像的身家背景,比如其實是某國的諜報員之類的。
「……呃,想這麼多也沒用。」
昴的習慣是立刻進行推測,直接動腦思考,但現在這麼做也無濟於事。
他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閉上雙眼。
結果被後來回到家的薩摩誤會,還被裝上了AED裝置。
「這樣好嗎,莉莉大人?」
來到搖椅腳邊的黑貓這麼問。這隻黑貓是孫子的使魔,但孫子跟戀人出遠門了,所以今晚寄放在莉莉家(注7)。
(注7:孫子與黑貓使魔的故事請參見《願她帶著笑容而逝》一書。)
「天曉得。」
莉莉故意答得冷漠,並將野火雞威士忌倒進邊桌的酒杯里。如烈火灼燒的液體滑入喉嚨深處後,散發出醇厚的香氣。
她確實只能用「天曉得」來回答這個問題。連被封為最後大魔法師的自己,都無法判斷這是好是壞。
「您要轉告克蘿伊小姐嗎?」
「當然啊,我要遵守約定。」
既然答應要轉達,她就會照做,這是一定的。
那個名叫昴的男人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挺有骨氣的。雖然隔著電話,昴卻努力撐住了莉莉施加的詛咒。
莉莉在「放棄吧」這三個字注入了魔力,並將正常人可能會難保意識的沉重壓力施加在昴身上,如果沒有異於常人的精神力,是絕對撐不過來的。這一點讓莉莉十分敬佩,也或許是還想抱點期待。而且不做點什麼的話,昴可能會永遠忘不了克蘿伊,而且始終被蒙在鼓裡。既然如此,莉莉覺得乾脆賭一把。
她不知道克蘿伊會怎麼做,但克蘿伊可能在猶豫要不要將真相告訴昴。
命運對克蘿伊有點太嚴苛了,面對太過殘忍的現實,克蘿伊早就被耗磨殆盡,也放棄了一切。雖然很悲傷,但莉莉也束手無措,因為不可能解決最根本的問題,她也不認為昴就能扭轉現實,可是──
或許昴能稍稍緩解克蘿伊的寂寞吧──莉莉這麼想。這可能會讓克蘿伊再次嘗到跟過往相同的苦澀,卻也不盡然。
她也不知道昴知道真相後會怎麼做。至少應該不會把秘密公開,做出對克蘿伊有害的行為,但這個「內情」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承擔的程度。
「別看我這樣,我這個人很善良呢。」
莉莉將倒入杯中的雙份琥珀色液體一飲而盡,輕聲低語道。黑貓也點點頭,似乎在說「我當然明白」。
她也覺得自己好像太雞婆了。這麼做可能只會讓克蘿伊為難,最後或許會讓克蘿伊和昴都受到傷害。如果就此分離,傷痛應該會隨著時間流逝緩緩痊癒,這麼做或許會讓傷痛轉變成痛一輩子的傷疤,儘管如此……
「我希望奇蹟發生。」
正準備倒第二杯時,莉莉的手機震動了幾下,收到昴傳來的訊息。莉莉拿起手機一看,訊息中寫著剛剛提到的,和克蘿伊相約見面的地點與時間細節。
「呵呵呵。」
莉莉將手放在額頭上,忍不住笑出聲來。沒想到這位占星師滿浪漫的。
這不是嘲笑,而是喜悅的笑容。浪漫當然很重要,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
莉莉讓黑貓坐在腿上,輕撫它的毛皮。她抬頭仰望天窗,向星空祈求未來能溫柔一些。
約好──應該說單方面指定的時間愈來愈近。昴目前的位置,是平常打工的天文館二樓的控制室。
這座天文館是附設在小型博物館內,卻有獨立的建築。今天的放映時間在傍晚就結束了,所以除了昴之外只有寥寥數人。
昴平常幾乎都在這間控制室工作。工作內容主要是器材管理與投影,製作俗稱「節目」的放映專題,偶爾還要撰寫旁白解說的原稿。不但能活用自己的天文知識,又不用直接接待或引導顧客,可說是相當適合昴這種內向人的工作。他今天也在製作將於暑假放映的兒童節目,一路忙到剛剛,但也暫時告一段落了。
他拉開控制室的窗帘,往天文館入口附近查看。夜色已經暗下來了,眼前只有一名男性警衛而已。
昴事先跟那位警衛知會過了,說可能有位女性訪客會在預定時間抵達。意思大致是:那位是我的朋友,麻煩請她直接前往劇場。
那位老爺爺露出超級不懷好意的笑容,一想到他的表情,昴就嘆了一口氣。昴跟那位警衛原本就熟識,才敢拜託這種事,但他絕對是誤會了。
這位小哥居然要將天文館公器私用,而且還是拿來約會,喔呵呵,還以為他是個木頭阿宅,結果滿有一套的嘛。嗯嗯,這點小事就交給我吧──他的表情寫滿了這些情緒。
「……呃,也不算是誤會吧。」
昴先是乾咳幾聲,輕聲低語道。雖然算不上是美妙的約會地點,但這原本就是他為了浪漫告白而設想的情境。後續情況雖然有異,但已經沒剩多少時間,才會直接指定在這裡碰面。
但克蘿伊不一定會來。
時間快到了。昴離開控制室,走向劇院觀眾席。
他坐在觀眾席,抬頭看向曲面銀幕,剛剛按下播放鍵的節目就開始播映了。沒有流星雨這種特殊的天文活動,也沒有解說旁白,眼前只有美麗的冬季夜空,搭配輕柔的小提琴旋律而已。降低天文學習要素的療癒性節目,這陣子滿流行的。
昴坐在斜躺坐椅上仰望星空。這座天文館雖然不是重金打造的設施,但最近的投影機性能也足夠強大了。
第一個感想,還是覺得很漂亮。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浮現出同樣的感想了。應該很多人都能認同這種心情吧,克蘿伊一定也是。
挑選這個單純放映冬季夜空的節目,是有原因的。金牛座會出現在冬季天球上,而七姊妹星團又包含在金牛座之中。克蘿伊之前說她很喜歡那個星星。
昴伸手指向七姊妹星團。以前他偶爾也會像這樣獨自觀看節目試映,但今天確實有點心浮氣躁,卻只有腦袋異常清晰。
他不懂莉莉說的「覺悟」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不管待會兒發生什麼事,得知哪些真相,他都願意接納。
克蘿伊會不會來呢?
昴在投映的虛假星空下胡思亂想,隨後放棄思考,結果又陷入沉思。正當他不知道過去多久時,約定的時間到了。
劇院大門敞開,透出微弱的光芒。光芒隨即消失,變成逐漸走近的腳步聲。堅硬又清脆的聲響,在劇院內輕輕回蕩著。
昴站起身看向訪客,接著離開座位來到走道上。
訪客──克蘿伊在與昴面對面的位置停下腳步。明明是伸手就能觸碰的距離,卻覺得遙不可及。克蘿伊的微笑夾雜著為難與悲戚的神情,讓昴聯想到「古風式微笑」這個詞。
「晚安。」
「晚、晚安。」
克蘿伊穿著帶有白色垂墜布料,類似禮服的短袖連身裙,充滿夢幻氣息。她出現在這裡讓昴覺得好不真實,卻又慶幸她願意赴約。昴的舌頭都打結了。
原來這裡就是昴先生另一個工作地點啊。
地點好找嗎?
抱歉,臨時把你約出來。
很漂亮呢。
他們交流了幾句跟主題無關的開場白,卻有些流於表面,沒有正在對話的感覺。
「今天把克蘿伊小姐約出來,是想說幾句話。」
昴這麼說。他害怕極了,根本不敢直視克蘿伊的雙眼。他抬頭仰望星空──也就是天花板的銀幕,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克蘿伊小姐的狀況,也還沒想過你回國後和往後的事情,可是我──」
以後可能再也沒機會了,所以一定要將這份心意告訴她。
昴彷彿受到克蘿伊身後的七姊妹星團指引──
「我對克蘿伊小姐──」
「請等一下。在那之前,我也想跟昴先生說幾句話。」
這是第二次了。克蘿伊用這句話打斷昴後,就輕輕將食指抵在唇上,像是叮囑孩子「安靜」時的動作。
「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把真相告訴昴先生……原本我想對你隱瞞,安安靜靜地消失。」
克蘿伊將雙手背在後頭,將身體轉向側邊,跟方才的昴一樣仰望星空,繼續說道:
「對不起。我說原本就計畫要回國,那是騙你的。」
「啊,那個……」
「你願意聽我說完嗎?」
見昴想說點什麼,克蘿伊就用這句話制止了他,語氣相當沉穩,讓昴感受到不由分說的寧靜重量,只好乖乖閉嘴。
「之所以撒謊,是覺得這麼做對昴先生比較好。還有……應該也是希望我在你心中留下美好的回憶,不想被你討厭或畏懼……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克蘿伊看著星空,昴也同樣看向她目光所及之處。昴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撒謊消失跟美好回憶有什麼關係?自己有可能會對克蘿伊產生恐懼嗎?
「可是跟小莉聊過之後,我才重新考慮,因為昴先生很善良,又帶給我那麼多美好的時光,所以我想對你誠實,也覺得告知一切後再好好道別對你比較好。」
克蘿伊看著昴這麼說,那雙眼澄澈到讓人哀戚。
「如果用言語說明,昴先生一定很難理解,無法置信,所以……」
說到這裡,克蘿伊先頓了頓,接著從手上的小包包中拿出某個東西。看到那個東西,昴的心神就徹底亂了。
「克、克蘿伊小姐……?」
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要拿出那種東西?太突然了吧。不行,現在大驚小怪反而不妥,可能會讓克蘿伊小姐心生動搖,這樣更危險。
「你、你冷靜點,太危險了,先放下來好嗎?如果你不喜歡我,我會馬上離開,所以……」
昴的思緒亂成一團,一心只想避免讓克蘿伊遭受牽連,就算昴會因此受點小傷也無所謂。
昴感到混亂至極,卻還是拚命動腦思考,反觀克蘿伊相當平靜,平靜到可怕的地步。
「昴先生真的很善良呢。可是別擔心,我不會有事。」
克蘿伊將拿在手上的刀輕輕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
「不要!」
不顧快步奔來的昴,克蘿伊面帶微笑用力划了一刀。
「怎、怎麼會……」
用看的就知道了,她真的切得非常深,而且還是有大血管經過的手腕。
刀子在又白又細的手腕上畫出一道紅線,而且慢慢擴散,幾秒後就變成血沫噴濺而出。出血量非常大,連在昏暗的天文館都看得一清二楚,在微弱星光映照下,甚至在地板上形成了黑影。昴沒有醫學知識,卻也知道這是明顯的致命傷。
昴急忙脫下外套跑到克蘿伊身邊。雖然是正常反應,但他徹底慌了,卻又不能坐視不管,只能立刻壓住傷口叫救護車。
昴緊緊抱住克蘿伊,確認手腕的傷勢,並抓住她的手準備加壓止血。
克蘿伊從頭到尾都面不改色。
「對不起,不用擔心我。」
只有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稍稍垂下眼睫。藏在纖長睫毛下的克萊因藍眼睛,摻雜了幾分膽怯。
這一瞬間,昴的眼睛看見了不可思議的畫面。她手腕上那道慘不忍睹的切割傷口竟迅速修復,簡直像時光倒流似的,紅線慢慢變回白皙的肌膚。原本噴濺在地板和座椅上的血液,也如煙霧般逐漸消失。
「這……咦?什麼?」
這種感覺就像在看魔術表演一樣。可是他能確實感受到已然消逝的血腥味,親眼目睹的傷口變化。更重要的是,他從克蘿伊的表情察覺到一件事。
這個魔術沒有任何秘密或機關。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不太對勁,跟之前和莉莉講電話時的感受很接近。這個現象已經超越了昴的理解與認知範圍。
昴茫然了一陣,才終於發現自己還將克蘿伊緊抱在懷中,戰戰兢兢地與她四目相視。
克蘿伊緩緩將昴的手撥開,往後退了一步才說:
「這就是我隱瞞的秘密,想告訴昴先生的真相。」
莫名其妙,簡直莫名其妙。
腦海中忽然閃過莉莉說的那句話。
『聰明的學者啊,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這或許會破壞你認知中的世界或常識。我說的覺悟就是這個意思。』
難道就是在說這件事?
見昴依舊沉默不語,克蘿伊垂下了眉尾。
「我不會死,也不會變老。」
她用平靜的語氣拋出這個震撼彈,讓昴意識到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昴僵直的背脊開始狂冒冷汗,卻只能繼續聽她解釋。
克蘿伊像是被催促般繼續說道:
「不覺得很神奇嗎?我跟昴先生認識好幾個月了,頭髮卻完全沒有變長。」
昴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長發女性的頭髮長得多快。
「我的日文聽起來很奇怪吧?因為我來日本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超過五十年了。這些用詞是當時學會的,不覺得很像老奶奶嗎?」
昴確實經常覺得克蘿伊的說話方式很古雅,沒想到真的是這樣嗎?
「我跟小莉……莉莉.瑪麗亞認識的時候,她還很小。當時我像逃避般在全世界到處跑,時隔多年在英格蘭定居時認識她的。」
莉莉看起來很年輕,但不管怎麼想都是年邁長者了。這就是克蘿伊用「小莉」稱呼她的理由。當時她還很小?那到底是幾歲的時候?
「小莉家代代都有不可思議的魔力,當時瑪麗亞家族幫了我很多忙,畢竟我沒有確切的戶籍和國籍。」
之所以用「家族」這種說法,表示不是單指莉莉個人,連她的祖先都包含在內吧。察覺到這一點後,昴不禁倒抽一口氣。
克蘿伊將連身裙的右邊袖子稍微拉起,手臂上有個類似刺青或胎記的沙漏圖案,還發出淡淡微光。那種光芒讓昴看得毛骨悚然。
「我觸犯了禁忌,才會遭受詛咒變成這樣。那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克蘿伊摸著刻在上臂的沙漏圖案這麼說。這個時間遠遠超過昴的想像。
一千年前,十一世紀。東羅馬帝國,十字軍東征,伊斯蘭天文學等字眼瞬間閃過昴的腦海,全都是歷史教科書才會出現的辭彙。克蘿伊說她出生於英格蘭,當時英格蘭、丹麥和挪威被並稱為北海帝國,昴以前看過的維京海戰漫畫就是那個時代的故事。
她是在那個時代的貧窮村莊出生的嗎?
真不敢相信。誰能想到眼前這位看起來只是個年輕女性的人,居然經歷了漫長的歷史洪流呢?
「我在很多地方居住過,但我是個不老不死的女人,在城鎮定居就會引發許多問題。所以這次受小莉幫助來到日本之前,我是獨自住在杳無人煙的深山小屋裡,也不知道世上出現了洗衣機這種方便的東西。」
克蘿伊掩嘴笑道,看起來就像自嘲。
昴第一次看到她這種笑容。
她在不知洗衣機為何物的土地上獨自生活,只能用這種方式度過人生,實在無法想像她有多孤獨。
昴雖然覺得自己得說些什麼,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且未來我也不會變老,也不會死,直到這個行星消滅為止。」
克蘿伊說得輕鬆,昴卻能具體明白這意味著多長的歲月。以人類的體感而言,是近乎永恆的漫長未來。
「這就是真相,所以我不能跟壽命有限的昴先生在一起。」
只剩下星光的天文館十分昏暗,克蘿伊說話時又低著頭,昴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這樣……請保重。」
克蘿伊低頭致意後,就緩緩離開依然愣在原地的昴,轉身走向劇場出口,背影看起來既渺小又寂寞。
昴握緊雙拳,卻不知該說什麼,也沒辦法開口呼喚克蘿伊。他的心被衝擊與混亂徹底翻攪,腦袋又告訴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只知道這樣不行,不能讓她就此離開。不只是再也見不到克蘿伊的問題,如果現在沒說一句話就分開,克蘿伊一定會受傷。這是當然的,她一定是鼓足勇氣才願意坦白,昴卻只能震驚地僵在原地,這種反應跟拒絕沒兩樣。被當成異類受人忌憚的感覺,一定很悲傷吧。
今晚克蘿伊總是面帶微笑,卻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彷彿在說:你一定很害怕吧,我能理解,對不起。
她明明也痛不欲生才對啊。
不死之身,不老不死,我承認這些現象徹底顛覆了我的知識與世界觀。可是得知真相後,我對克蘿伊小姐又是怎麼想的?知道前與知道後,我的心意有改變嗎?這才是最重要的吧。
沒錯,我現在很想幫助她。雖然不能像擁有神秘魔力的莉莉一樣厲害,但我應該還是能做些什麼。
「……唔!」
昴屏住呼吸往前沖。他還沒想到該說什麼,只覺得不能就這樣讓克蘿伊獨自離開。
「等一下……」
他的手朝著頭也不回的克蘿伊的肩膀搭去。平常昴根本不敢在未經女性同意之前就隨意觸碰,此刻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行動了。
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吃驚,同時看向手觸碰的部位,就看見克蘿伊剛剛展示給自己看的右臂上的圖案。
那個狀似沙漏的圖案散發出妖異光芒,與此同時,昴也看見了某處的景象。
就像直接灌進心底似的。
從未體驗過的往事記憶,斷斷續續地在他腦中回溯。
起初是某座村莊,從服裝和民房的模樣,就能看出並非現代場景。克蘿伊──與現在相差無幾的克蘿伊就住在這裡,與村民相處融洽,她還有個年幼的妹妹。
有位與莉莉神似的中年女性也住在這座村莊,而且擁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克蘿伊的工作是伺候她的生活起居,並充當助手,比如採集藥草、準備餐食和縫補衣物。
貧困純樸的生活偶有難熬的時刻,卻十分幸福。
場景忽然切換。
克蘿伊的妹妹在意外中喪生,因為好奇心使然,闖進了平常禁止進入的森林裡。克蘿伊抱著妹妹冰冷的遺體傷心地啜泣。
這是可以避免的死亡,如果當時她更嚴厲地勸告妹妹,應該就不會發生憾事。克蘿伊放聲大哭,最後觸犯了禁忌。
她伺候的那位神似莉莉的女性是魔女。這在小村莊是人盡皆知且十足仰賴的事實,其中克蘿伊的地位尤其特殊,畢竟她是魔女的助手。
克蘿伊本身沒有神秘的魔力,卻知道魔女身邊的道具有何種能力。克蘿伊向魔女苦苦哀求,只要使用那個道具──也就是「沙漏」的話,就可以將妹妹救活。
魔女堅決不肯答應。「沙漏」是世上獨一無二,而且只使用過一次的道具,但這不是魔女拒絕的理由。因為倒轉時光的行為違反天理,而且使用「沙漏」的人會遭受長生不死的詛咒,直到這個行星消滅為止。
克蘿伊趁隙偷出「沙漏」並將其倒置,做了被魔女叮囑「千萬不能做」的行為。她已經做好被詛咒的覺悟了。
時光倒轉,克蘿伊成功回到妹妹還活著的世界,同時右臂也出現了沙漏圖案。
觸犯禁忌的代價,就是克蘿伊的時光凍結了。起初她根本不在乎,一心只想再次將妹妹擁入懷中。她沒有將自身的詛咒告訴別人,只擔心妹妹某天得知真相後會心如刀割。
時光繼續流轉。
妹妹已經變得比克蘿伊還老,許多年邁的村民也過世了。可能是氣候變遷的影響,冬季變得更加嚴寒,愈來愈多人離開村莊,魔女則踏上了旅途。
克蘿伊一點也沒變,依舊年輕貌美,有些人開始對她產生恐懼或猜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親近的人相繼死去後,克蘿伊也遠離村莊展開獨居生活。
不久後,已然衰老的妹妹也死了,這次是真的死了。被拋下的克蘿伊雖然心如刀割,但還是一點也沒變。
她知道解除「沙漏」詛咒的方法,卻是不可能的任務。「只要與不滅者相愛,就能融化凍結的時間」。所謂的不滅者,就是跟克蘿伊一樣不老不死的人物,但世上哪有這種人呢?所以克蘿伊只能繼續活下去。
時光繼續流轉。
克蘿伊居住的村莊已經不復存在。慘遭北海來的維京人掠奪,村民被全數殺害,食材被搜刮一空,房子也被燒掉,但只有克蘿伊沒有死去。她受到難以啟齒的虐待,最後被利刃穿心殘忍拋棄,沒過多久又恢複原狀,獨自在堆積成山的屍堆中站了起來。
時光繼續流轉。
出生長大的村莊被夷平之後,克蘿伊獨自流浪,偶爾會有當時那位魔女的子孫與她接觸,並接受他們的協助。但太過依賴肯定會造成困擾,所以她沒辦法在同一個土地停留太久。
克蘿伊也曾被當成奴隸販賣,被異端審問官施以火刑,但依然沒死。
被刀刺會痛,被火燒也很燙,所以她會慘叫。但疼痛會消失,身體會變回美麗的模樣,頭髮永遠不會變長,甚至不會晒黑,也不可能生小孩吧。
感覺快要喪失理智了。
時光繼續流轉。
戰爭,革命,戰爭,革命。世界與城鎮以克蘿伊難以理解的形式不斷改變,克蘿伊卻一如往昔。如果爆發饑荒,人就會飢餓而死,但克蘿伊不會死。
人口增加形成大都市後,她就能短暫混入人群,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她還被知名畫家畫過肖像畫,但畫家也死了。
世界太過紛擾,她經歷過無數次正常人難逃的死劫,每一次都無比疼痛、熱燙且難受。但令人驚訝的是,她卻漸漸習慣這種感覺,變得愈來愈感受不到痛苦。
反之,還是有些事沒辦法習慣。
那就是離別的痛苦。活了這麼長的歲月,能正常跟克蘿伊相處的人雖然不多,卻依然存在。有人跟她變得親近,有人與她兩情相悅,但這些人全都比克蘿伊先走一步,無一例外,什麼都沒有留下。
站在遺體前的自己一點也沒變,永遠只會被拋棄。
不久後,連那些亡者生前的痕迹都漸漸消失,曾經存在的事實都逐漸被淡忘。最可怕的是,連留在人世間的克蘿伊,都愈來愈記不清他們的身影。除了克蘿伊之外,早已沒有人記得那些人,感覺只是虛幻一場。不管再怎麼抗拒,深愛的人們依然會隨著歲月而流逝。
這種感覺太難熬了,愛得愈深,心就會被挖得愈深。這種傷痛跟利刃和火燒的痛楚根本無法比擬,只會讓她痛切體會到自己孤苦伶仃的事實,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失去溫暖的感覺真的太痛苦了,假如會這麼痛苦,那一開始就不該接觸這些溫暖。對被斬首也不會死的自己來說,離別就是斷頭台的利刃。
度過同樣的歲月,一起變老走完人生。做不到這些事的自己,永遠得不到圓滿的愛。反覆無數次的死別讓她充滿恐懼,胸口彷彿要被撕裂,所以再也不想和他人變得親近。可是一個人太寂寞,所以只能不斷做傻事。
克蘿伊的心靈逐漸耗損枯萎。好想死,我好想死啊,好想遺愛人間安然死去。
時光繼續流轉。
文明與技術發達後,在世界各地移動的方式比以前容易多了。在英格蘭相識的少女變成了可靠的老者,在她的幫助下,克蘿伊久違來到了日本。
不能重蹈覆轍,不能愛上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所愛。
因為她再也無法承受失去摯愛的痛楚,以及獨自被拋下的絕望了。
有限的生命璀璨耀眼,我的生命黯淡無光。
因為不想分離,才決定不與人相依,可是──
「──嗚啊!」
明明僅有一瞬,這些記憶卻漫長如永恆。碰到克蘿伊手上的圖案後,如洪水般狂涌而來的畫面讓昴嚇得驚呼。彷彿碰到灼熱物體被燙傷,或是在極低溫中凍傷的痛楚,讓他立刻抽開手。
「這、這是……」
昴用左手壓住剛剛觸碰克蘿伊的右手。他知道,他當然看出來了,剛剛那是克蘿伊走過的歷史。困於時光囚籠,超越常理的千年故事,有一部分流入了昴的心中。
昴抬起視線,與克蘿伊四目相視。不知道克蘿伊有沒有發現昴身上發生的事,她看著昴的那雙眼帶著淚光,夾雜了絕望、醒悟與恐懼。
「你能救我嗎?」
昴根本給不出答案。
「對不起,我真的很怕愛上你。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能愛上別人,也不想……再見到昴先生了,所以……」
昴無言以對,根本說不出口。
「我要離開。」
這次昴沒有勇氣再追上去了。幾分鐘前他還天真地以為自己能拯救克蘿伊,都快吐出來了。比起任何形式的痛楚與苦痛,死亡的離別更讓她難受,比誰都害怕孤獨,比誰都更渴望愛與死亡,壽命有限的自己到底有什麼能耐。自己跟父親製作的老舊天文望遠鏡沒兩樣,都是會消失的存在。
當一個人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中,才算是真正的死亡。眼前的這個人,已經體驗過無數次真正的「死別」了。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讓我在世界某個角落聽見昴先生的消息,感覺很棒吧。」
克蘿伊雙手交疊做出祈禱姿勢。這句話太過純粹,對昴來說卻太遙遠,甚至不敢點頭答應。
「永別了。」
天文館投映出冬季的夜空。金牛座閃閃發亮,雖然並非實體,滿天星空依舊美麗動人。從克蘿伊臉頰滑落的那一滴淚水,看起來就像天上的某個星辰。
她就這樣消失在七姊妹星團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在天文館跟克蘿伊談過之後,昴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只是一臉茫然,或是腦中帶著某些思緒,在夜色中又走、又停、又坐,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才不知不覺走回公寓。
他明明整個晚上都在外頭,卻想不起天上出現了哪些星星。不,不是這樣,他整個晚上都沒有抬頭看天空一眼。自從昴有記憶以來,他從來沒這麼失常過。
或許是強烈意識到自己壽命有限,才無法直視綻放出悠久光芒的星星,可能再也不敢看了吧。
他住慣了這棟公寓,卻不熟悉這個時段的景象。一樓的麵包店「ZUZA」正準備開店,天空逐漸破曉的早晨。現在這個狀態實在沒辦法上班,他決定待會兒打電話請病假。
昴回到家中洗把臉,目送正好在固定時間醒來的薩摩去上廁所,再把冰箱里的烏龍茶拿出來喝,讓精疲力盡的身軀癱在沙發上。
太奇怪了。得知如此驚人的隱情,覺得那是事實,也無力阻止重要之人遠行,自己卻還是會累會口渴。往後還得繼續賺錢糊口,也不能隨便休息。
因為要生活,身體也要生存,跟克蘿伊這種永恆的存在不一樣。
「……什麼嘛,這到底算什麼啊。」
這是在對誰提問,又是在問什麼呢?昴說著自己也聽不懂的喃喃自語,用雙手遮住眼睛,全身倚靠在沙發椅背上。
「難得看你早上才回來,果然是太震驚了吧?」
薩摩從廁所出來後,又像平常那樣到廚房燒水並問道,然而這句話非比尋常。
果然?他說果然嗎?
「……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看到昨天的新聞了。之前聽了你的觀測提案想法後,我也對天文學領域稍有涉獵。」
搞什麼,根本是雞同鴨講,但很正常。再怎麼說,薩摩也不可能知道連昴都沒發現的克蘿伊的秘密。薩摩說的是另一件事,而且是連昴也會感到震驚的事。
「我是天才,沒遇過像你這樣的經驗,但我猜你可能會滿沮喪的,所以今天早上我來幫你泡紅茶吧。馬可波羅如何?香甜又鎮定人心。」
還穿著睡袍的薩摩開始挑選茶葉。薩摩永遠都是薩摩,從來不會對昴感同身受,總是旁若無人又冷靜。可是當昴灰心喪志時,他都會幫昴泡杯紅茶,這應該是他自己訂下的友情規則吧。只是他很少啟動這個規則,昴猜測應該是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薩摩?」
「嗯,還是科倫坡王子比較好。怎麼?不用太往心裡去啦。」
「不是,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新聞?」
被昴這麼一問,薩摩就挑起單邊眉毛露出疑惑的表情。
「搞什麼,你不知道啊,所以你現在不沮喪啰?那紅茶還是泡我愛喝的口味吧,你去樓下買那種淡得像水的咖啡就好。對了,記得幫我買可頌。」
薩摩面無表情,但得知還是一如往常的早晨後,感覺像鬆了一口氣。看來天才不喜歡為了世俗或朋友而心煩。
昴現在也不想再為額外的事情煩惱了,薩摩的說詞卻讓他耿耿於懷。而且反過來說,若還有其他震驚的消息,全部一起聽說反而會輕鬆一點。他甚至在想:乾脆把我殺死算了。
「呃,等一下,你說說看啊,會讓我沮喪的新聞是什麼?」
「幹嘛,又沒怎樣,只是有其他研究團隊提出了跟你設想的觀測提案幾乎相同的點子,還被採用了而已。我把詳細內容傳給你。」
薩摩用爽快俐落的語氣這麼說,就像平常劇透動畫內容那樣,而且還同時操作手機,將網址發送到昴的賬號。
「啊……?」
「可頌再十五分鐘就要出爐了。」
薩摩彷彿在說「這個話題結束了」,但昴可不這麼認為。跟克蘿伊分開後心還亂糟糟的,頭腦又因為熬夜昏昏沉沉,卻還是沒辦法將剛剛聽到的話置若罔聞。
昴無視薩摩的催促,立刻拿出手機。昨晚他完全沒有察看手機,這才發現中村教授傳了好幾則訊息給他。中村教授幾乎不會在下班後或休假日聯繫昴,他的歷史訊息讓薩摩說的話變得異常有說服力。
「這……」
薩摩傳來的網址,是國外的科學專業期刊發布的網路文章。專家學者都知道那本專業期刊具有世界級的公信力,從來不會發布假消息。昴開始滑動手機畫面。
他看得懂英文,但沒辦法像日文看得那麼快。
所以文章描述的內容,一點一點慢慢沁入昴心中的某個地方。
映入眼帘的單詞和句子,讓他握著手機的指尖開始顫抖。
印度理工學院,歐洲南天天文台,最為遙遠,致力於發掘初始星系,紅移值12以上,JWST(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觀測數據,揭開星系誕生的新篇章,觀測預定。
文章描述的內容意味著一件事。
昴所屬的專案團隊慢了一步。發現更久遠的星系,解開宇宙形成的部分謎團,這不但是全世界的天文學家爭相研究的主題,也沒料到會被其他團隊搶先一步。然而還不只如此。
為了尋找至今仍未被發現的星系,印度理工學院決定就近觀測,鎖定某個時間、在某個天文台觀測某個天域。跟昴所設想,且此刻正努力提高精準度的專案相比,幾乎是建立在相同根據的相同提案。這個提案已經寫成論文公開發表,還獲得天文台及學術會議的認可了吧。
換句話說,往後昴提出相同的觀測提案也只是徒勞,表示昴所屬的專案團隊已經失去方針了。
「輸了……」
這當然算不上抄襲。同時代的研究者產生同樣的想法,本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昴,你還好嗎?」
薩摩有些慌張地問。
「啊啊,不……怎麼說呢。」
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了。若考量到天文學本身的發展,倒也不是壞事。重要的是知識的堆疊,由誰堆疊則是其次,他是這麼想的。
老實說,他其實也早有預感。在天文學的世界中,本來就沒有他這種小輩能率先掌握的先機。他總覺得理所當然,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
這個團隊的觀測會順利嗎?能找到全新的原始星系嗎?如果真的找到了,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心情?
還有更現實的問題。我們這個專案團隊此刻必須重新開始,但該何去何從呢?又要花好幾年的時間努力探索嗎?自己只不過是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能在這個專案團隊待這麼久嗎?
不對,說到底……
「我到底想怎麼做……」
我本來就只是個沒出息的天文學家,不對,是整個人生都沒出息。這幾個月能積極努力,應該說產生積極態度試圖努力,就是因為遇見了克蘿伊。想讓不起眼的自己變得像樣點,想成為能與她並駕齊驅的人,但這從一開始就是痴人說夢。就算做出些許成果,以為天文學工作能獲得青睞,最後依舊什麼也不是。
不論是星系還是克蘿伊,都太遙遠了。就算努力伸出手,渺小的自己也只會雙雙落空。
「換個角度想,這也算是好事啦,昴。說穿了,所謂的研究者……」
薩摩說了些什麼,但他聽不進去。
我沒辦法成為哈伯或霍金,我早該明白的。有限又渺小的生命總有一天會消失,不會留下任何痕迹,也不會將某些知識流傳給他人。跟克蘿伊過去接觸的那些人一樣,只會在浩瀚宇宙的悠久時間洪流中慢慢消逝。
克蘿伊說的話再度刺進昴的內心深處。
還聽見破碎的聲音。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讓我在世界某個角落聽見昴先生的消息,感覺很棒吧。』
這近似祈禱的希望已經無緣實現,最要命的是,他覺得自己根本辦不到,自始至終都這麼認為。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
我就是這種人。
昴只是低垂著頭,在心中對已經離開的克蘿伊道歉。
他再也不想從這張沙發站起來了。